左哲夜的手扣着我的后腰,拇指压在髋骨最尖的那个弧线上,不轻不重,刚好让我整个人往前塌下去,额头抵在切花台上。鼻尖里全是尤加利叶被压碎后那种青涩的、带点药味的苦香。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捏住我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往耳后别,指腹蹭过我耳垂的时候,我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别动。他声音很低,气喷在我耳廓上,你尾巴在打。
我确实动了。我控制不住地、小小地抖了一下,像被电到的那种抖。他笑了,胸腔震动的频率贴着我的肩胛骨传进来,我整个人都酥了。
花台上一片狼藉。三截没来得及修剪的芍药茎横在泡沫底座旁边,洋桔梗的花苞被我的指甲掐出了凹痕,剪刀还咬着一片尤加利叶,铁锈和汁液混在一起的气味混进了我衬衫第三颗扣子的缝隙里。
三个小时前,这里还只是我一个人的工作室。
苏远出差走的时候在玄关换了两次鞋,嘴里念叨着花别烂了我就回来,门带上的声音闷沉沉的。我站在切花台后面,把一盆养到第五周的洋桔梗从架子上摘下来,对着它说你最近蔫了。
左哲夜是第二天出现的。准确地说,是两天前——但在我脑子里被重新排列了一下,因为中间隔了一整个没有他声音的晚上。
他敲门的时候我正在把一把多余的月季枝条剪掉,剪刀还没合上,他就站在门口了。三十岁出头,穿一件深灰的圆领毛衣,头发没有刻意打理,碎发压在眉骨上。他左手拎着一个工具兜,右手还捏着一截缠了胶布的水管接头,说是楼上住户报修,物业让他顺路过来看看我这边有没有渗漏。
陈姐,方便吗?
我嗯了一声,把剪刀搁在台面上。他进来,弯腰去看地漏,拿卷尺量了量地砖的缝隙,又蹲下去听管子。动作很从容,节奏慢,像他根本没在修什么水管。
我就坐在对面切洋桔梗的叶子,剪刀剪一下,嗤一声,绿色的汁液溅在小指上。他蹲了大概四五分钟,站起来,说没问题,可能是隔壁那户。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折了一下身,说:你那个花泥底座该换了,发臭了。
我说:哦,行。
他点点头,走了。我盯着那截留在台面上的芍药茎看了很久,小指上的汁液已经干了,黏糊糊的。
他恰好出现是第三天。也就是今天。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给一束新到的芍药去多余的花萼,指甲嵌在花瓣背面,疼得我倒吸一口气。门开了一条缝,左哲夜站在走廊里,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子,里面是花泥和几捆扎线。
物业说你们这栋楼的水箱在换,他说,我多买了点花泥,看你昨天底座裂了。
我让他进来。他放下袋子,没急着走,而是靠在门框上,目光从架子上那盆蔫了的花扫到台面上一排剪到一半的枝条,最后落在我手上。你一个人做?
嗯。我拿剪刀又去了一个萼片,下周六有个客户订了十二束。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走到台面前,拿起那截他昨天留在我这儿、我忘了扔的芍药茎,用指腹搓了搓截面。然后他说了句你这个剪法不对,留太长了,插进泡沫会浮,手就伸过来了。
我没有让。
他的手停在我面前两厘米的位置,拇指和食指捏着我手里那截茎的顶端。我的剪刀搁在台面上,金属面映出他毛衣袖口的纹路。我盯着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把茎递给他。
他接过去,对着窗光看了看角度,说你剪的时候斜切,不是平切,这样吸水面积大,然后拿我的剪刀重新剪了一下。嗤。很轻的一声。
谢谢。我说。
他把茎递回来,指尖在我掌心里顿了一下,没立刻抽走。就那一两秒,他的指腹在我掌心那道旧茧上蹭过去,我整个人从脊椎到后脑勺都麻了。他松手,往后退了半步,拿起纸袋,说花泥自己换吧,别用旧的,有菌。
门关上了。走廊里皮鞋底磕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远了。
我拿着那截茎站在台子后面,掌心那道被他蹭过的地方还是热的。
然后他回来了。
不是然后,是大概过了四十分钟。我换完花泥,把芍药一瓣一瓣地拆开,正对着一朵半开的粉芍药发愁怎么让它开口的时候,门又开了。
这次他没拎东西。他穿的那件深灰毛衣袖子卷到小臂肘弯上面,露出腕骨和一段青色的血管。他站在门口,没说话,就看着我。
你干嘛?我问。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小。
你芍药没处理对,他走进来,很自然地拉开台面前面的椅子坐下,花萼不去不行,你会烂。
我咬着下唇,把剪刀又拿起来。他伸手,没有碰我,只是把手指虚虚地挡在我剪刀前面,停。
我停了。
他拿过那朵芍药,拇指按压着花瓣基部一圈,你从这里撕,顺着萼片的纹路,别硬剪,会伤到花芯。
他撕了一瓣。绿色的汁液在他指甲缝里。
来,你试。他把花递回来,我接过来,手在抖。我的手指捏着第二片萼片,怎么都找不到那个撕的起点,指甲戳在花瓣上,花瓣皱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很短的一口气,不是嫌弃,是无奈。
然后他伸过手,四根手指虚虚地罩在我手背上,没有按实,就是覆着。他的手腕比我粗,骨节分明,小臂上卷起的毛衣边缘搭在我手背外侧,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很淡的皂味。
别使劲,他声音就在我上方,用指甲的弧度卡住萼片边缘,往外带。
我卡住了。往外带的时候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不是握住我,是我手背上的肌肉绷住了,被他的掌心兜住。花瓣嘶地一声,整片脱下来了。
行,他说,拇指在我小指外侧轻轻刮了一下,就是这样,别急。
我的耳朵烫了。不是那种耳根发红的烫,是皮肤底下有一小片在发烫,像被一杯不烫嘴但持续很久的温水兜住。他没有把手收回去,就那样覆着我的手,看着我继续撕完剩下的几片萼片。
你闻闻。他忽然把刚才撕下来的那片萼片举到我鼻子前面。
我闻了。很浓的、腥甜的花汁味,带一点草地的青涩。
你每次做完花,指缝里都是这个味,他说,你丈夫闻得惯吗?
我啊了一声。他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只动了一下,眼睛没动。
我忽然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了。
他也没收回去。
就这样又过了大概五分钟。我在处理第二朵芍药,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手肘支在台面上,看着我干活。偶尔指一下角度,偶尔说这棵茎要斜四十五度。台面上散落的萼片、汁液、剪断的花芯堆成一小片绿色的湿地。
我剪到第三朵的时候,剪刀够不到花萼最底部,手要往花苞里面伸,手指并拢探进去,卡住了。
卡住了?他问。
嗯。我拧着手指,纹丝不动。
他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他走过来,站到我跟侧面的位置,俯下身,他的胸腔几乎贴着我的肋骨。我闻到他毛衣上那个很淡的皂味底下还有一层,是烟,不是他抽的,是走廊里飘进来的。
别动,他一只手按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伸进花苞里,两根手指捏住花萼最深处那片,往外一挑。出来。
花瓣弹开,汁液溅在他虎口上。他拿拇指在我手腕内侧擦了一下。
就是那个擦。
他的指腹在我桡动脉的位置停了一秒。我感觉到那个位置在跳,不是砰砰砰那种,是嗡的一下,很轻,但我知道他在。
他松手,退开了。
行了,继续。
我坐下来。我的手在切花台上敲了两下,把溅上去的汁液拍掉。心跳还是那个频率,快,但没有退下来的意思。

他又坐回去了。
后面那二十分钟我记不太清细节。我只记得他一直在,手肘在台面边缘,偶尔伸过来帮我把一截茎的角度调一下。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指的频率越来越高。不是刻意的,就是他递剪刀、我接剪刀的时候指尖碰一下;他指着一个角度,他的食指搭在我食指上面;我够不到架子第二层的洋桔梗,他伸手去拿,手臂从后面伸过来,小臂擦过我的后腰。
每一次都是零点几秒。
但我的后腰越来越热。
他递最后一捆扎线给我的时候,手是湿的。汁液。他拿线的手指在我掌心划了一道绿色的线,我没擦,他也没说。他就坐着看我穿线、绕线、打结,眼睛一直在我手指上。
你打结的手法很笨,他说。
我低头看,确实打成一个死结了。我使劲拽,拽不开。
他笑了。那种很轻的、从喉咙底出来的笑,不是嘴角的。
他伸手过来,两根手指捏住我打死的结,拇指和食指对搓了两下,崩地一声,松了。他拿着那截线头,在我手心里绕了一圈,手指还在我掌心里,没有抽走。
你丈夫在家的时候,你一个人做花?他问。
他下班早,我说,他一般看我做完,然后去洗澡。
他帮你?
他……我顿了一下,他帮我拎袋子。从花市到门口。
哦。他应了一声。
沉默。
他的手指还在我掌心里,小指勾着我的小指,很浅,像是不小心的,又像是有意识的。我抬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台面上一片散落的花瓣上,没有看我。
左哲夜。我叫他名字。
他抬眼。
你每次来都有理由。
他笑了一下。你上次修水管那次,你那个底座根本没裂。
我确实没留意。但我忽然就记住了,他昨天说你那个花泥底座该换了的时候,我是第二天才换的。
你提前看了。
我住你楼上,他说,你每天几点开窗、几点把垃圾放到楼道、周末花市回来拎几箱,我都知道。
他说这话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的后背发了一下凉。不是害怕,是一种被看见了的凉。
你……
别说了,他松开我小指,站起来,花好了没?
没。
那我不走了。
他重新坐下来。我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头,把最后一朵洋桔梗插进泡沫底座,角度调了三次。他坐在旁边看,手肘在台面边缘,小臂上卷起的毛衣还露着那段青色的血管。
好了。我直起腰。
他站起来,很自然地把那束花端起来,对着窗光转了一下,看角度。还行。
他把花放回去,转过身,面对着我。
他离我很近。他坐下来的时候我没注意,现在他站着,他的影子盖住了我大半个身子。台面上散落的萼片和汁液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形成一小片绿色的湿地。
陈雪。
嗯。
你刚才打结的时候,手在抖。
花汁黏的。
你不是花汁黏的。他声音低下来,你从刚才就一直抖。
我确实抖。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抖的,可能是他手指按在我桡动脉上那一秒,可能是小指被勾住的那十几秒,可能是他站在我跟侧、胸腔贴着肋骨的那一下。我的脊椎、后腰、从肩胛到后颈,全是热的,但手指是凉的。
他没再说话。他伸手,很慢地,把花台上那把剪刀拿开,把散落的萼片拢到一边,把那片沾了汁液的芍药茎也拨开了。台面上清出来了。
然后他伸手,两只手,从两边,把我的下巴托住了。
他的掌心是热的,带着花汁的黏。我的下巴搁在他掌心里,他的拇指按在我下颌角的位置,不重,但很稳。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黑,里面有一点很淡的光,不知道是窗光还是别的什么。他笑了一下,很慢,嘴角往上走的时候下巴的肌肉绷了一下。
你再说一个’别’字,他说,我就停。
我没说。
他吻下来的时候牙齿磕了我的下唇一下,不重,但磕到了。他的嘴唇是干的,带着刚才嚼过的、很淡的花汁的涩味。他吻得很慢,舌头顶开我齿列的时候我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了身后的花架上,咚的一声,一盆尤加利叶掉在地上,水溅出来。
他停了一下。地上湿了。
管它。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我想象的大,也比我想象的急。
他笑了,胸腔又震了一下,这次隔着嘴唇。他的舌尖沿着我下唇的弧度舔过去,很慢,我整个人从那个点炸开,手指攥住了他毛衣前襟,把那块深灰的纤维揪成了一团。
他抽开手,把我耳后那缕头发彻底别到耳后面,手指在我耳廓上停了两秒,然后往下,沿着颈侧滑下去。他的指腹蹭过我锁骨的时候我吸了一口气,锁骨底下那片皮肤是凉的,他的指腹是烫的,那个温差让我的肩胛骨绷紧了。
你冷。他说。
不冷。
他没反驳。他把我的衬衫前两颗扣子解开了。很慢,他的指节在我锁骨上蹭过去,第三颗扣子解开的时候我胸前那片皮肤露出来,空气碰上去的,他手掌心的热度还在刚才那个位置,一冷一热的,我的呼吸彻底乱了。
别。我说了。
他停了。手指停在第四颗扣子上,抬眼看我。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第二个字。但我没有推他的手。我的手还攥在他毛衣前襟上,指节发白。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他没有继续解扣子。他把我攥着他毛衣的那只手翻过来,拇指按在我手背上,按在我刚才和他交错过的那些指尖上。
那这一个字不算,他说,声音很平,你手没推我。
我没再说话。
他继续解。第四颗、第五颗,手指在我胸口皮肤上留下的触感是温热的、粗糙的,指腹的纹路擦过皮肤。我把他的毛衣从头上拽下来,他比我高,我拽的时候手指在他后颈上蹭了一下,他嘶了一声,很轻,肩胛骨在我的掌心里绷了一下。
他的T恤是黑的,贴身,胸口那块被汗浸透了,颜色深了一截。我伸手去解他的腰带,手指在他胯骨上面顿住了。
我……
不急。他说。他扣住我的手腕,没有用力,就是兜住,然后把我的手引到他自己的后腰上。你放这儿就行。
他的后腰在我掌心里,是硬的,肌肉绷着。我放了。
他解开我的腰带的时候,我站在切花台后面,手指抠着台面边缘。布料往下滑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很粗,像刚跑完步那种。他退开半步,低头看了我一眼。
你脸。他伸手,拇指蹭了一下我颧骨。
我没动。
他把我推在台面上。不是推,是他的胸口抵住了我的后背,我的手被迫撑在切花台上,指尖碰到了那把刚被拨开的剪刀,冰凉的金属。他俯身,嘴唇贴在我后颈,牙齿咬了一下,不重,但那个位置太敏感了,我的腰整个软了,膝盖撞在台面底边。
他把我转过来。
我面对着他。我撑在台面上,他站在我和台面之间,一只手扣着我的髋,另一只手捏着我的下巴。他的目光从我的眼睛往下走,过我的锁骨、胸口、腰线,最后停在我大腿内侧。
你穿的是那天的裙子。
短的。
他笑了。那种从喉咙里的。你每次做花都穿那条,我住你楼上,你拉开窗帘我就看见了。

我的腿软了一下。他的手掌从髋骨往下滑,掌心覆在我大腿外侧,拇指按在膝盖上方那块凹陷里,按了两下。我整个人往前倾,额头又磕在了台面上。
他把我裙子的拉链拽开了。很慢,金属拉链齿一颗一颗地咔咔响,在我后背上刮过去。裙子滑下去的时候我咬住了下唇,裙摆堆在脚踝上。我没穿内裤。
他跪下去了。
椅子腿刮地的声音又响了一下。他跪在花台前面的地板上,我的裙摆底下,他的额头抵着我的小腹。我低头看他,他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嘴唇和下巴那道线。
他含住我的时候我啊了一声,很短,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的舌头是烫的。不是火烫,是那种刚喝完热水的烫,持续地、大面积地铺在我的皮肤上。他先是很轻,舌尖从下往上,过我小腹的凹陷,到我的腿根,停了三秒,不碰,就那么隔着皮肤呼吸。
然后他舌尖压上来了。
我的腰弓起来了。手指在台面上抓,指甲刮过那把剪刀,叮的一声。他含上去的力道很稳,不是用嘴去吸,是舌面整个覆上来,慢慢地、大面积地碾,碾到的地方皮肤就麻了,不是一点麻,是一片一片地、连成线地麻。
左哲夜……
他没抬眼。他的手扣着我的后腰,拇指按在髋骨最尖的那个弧线上,和刚才那个位置一模一样。他的嘴唇贴着我的,气喷在皮肤上,湿的,热的。
我撑不住了。我的手指从他毛衣前襟滑到了他的头发里,指缝插进去,攥住了。他的头皮在我掌心下面,是热的,碎发扎着我的指尖。
他的节奏变了。从大面积的慢碾变成了舌尖定点地、快速地弹,那个点在我的最下方,每弹一下我的膝盖就并拢一次,台面上的剪刀被我带翻了,掉在地上,叮叮两声。
你、你别……
别什么?他抬眼,嘴唇上是湿的,你手攥着我头发。
我没松手。
他笑了一下,没停,舌头压住那个点,不再弹了,整片舌面覆上去,慢慢地、用力地转。我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攥紧了,指节疼,但没动。
我弯下去了。不是站不住了,是那种从脊椎最下面往上翻涌上来的、让我膝盖发软的控制力。我的额头磕在台面上,鼻尖里全是尤加利叶和花汁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的手掌从后腰往下,覆在我大腿内侧,不碰那个点,就按在皮肤上,热的,稳的。
我嗯了一声,闷的,从鼻子里出来的。
他含上来。我整个人弹了一下,手指在他头发里收紧了,他嘶的一声,但没走,反而更深地含进去,舌面整个兜住,吮了一下。
我的腿并拢了又松开。台面上的汁液被我的手指带出来,顺着台面边缘滴下去,啪的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我低头看见了,没动。
他退开的时候嘴唇上挂着一点水光,他舔了一下,看着我。
行了,他声音哑了,上面。
他把我抱起来了。
我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裙子还堆在脚踝上,他的T恤后背被我的指甲掐出了四个指印。他把我放到台面上,我坐在切花台最里面,背靠着花架,他的手掌按着我的腰,把我固定住。
泡沫底座在我屁股底下,硬的,绿色的,沾着花汁。他把我的裙摆往上拢了一些,没脱干净,就那样堆在大腿外侧。
他吻我的时候我张着嘴,不是刻意的,是喘不过气。他的手扣着我的后腰往下带了一点,让我坐在台面更深处,然后他的膝盖顶开了我的腿。
你冷。他又说。
我不冷了。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不冷的。花汁的黏、他手掌的热、台面金属边缘的凉,全混在一起。
他进入的时候我的手指攥住了台面的边缘,指节发白。很慢。他停了一下,额头抵着我的肩膀,呼吸打在我颈侧,呼出来的气是热的。
你、你进得——
嗯。他应了一声,没动。就这么停着,填满了,不动。
我等他动。
他动了。
第一下很慢,往上,退出来一点,再压回来。压回来的时候我听见了他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的,粗的,热的。他的手掌从我的后腰滑到了我的胯骨侧面,指节卡在我的身体和台面之间,金属和皮肤之间。
你慢点。他说。
我没说不要。我说的是你……再慢一点。
他慢了一点。但没停。他的节奏是那种很确定的节奏,不试探,不犹豫,每一下都压到底,停两秒,退出来,再压回来。压到底的时候我的手指在台面上抓,指甲刮过金属,滋滋的声音。
他俯下来的时候,他的胸口贴着我的胸口,他的呼吸打在我嘴唇上。他吻我,很用力,牙齿磕了我的上唇一下,我呜了一声,没出声,全闷在喉咙里。
他退开的时候,我的身体没有跟上。他往上,我的身体有一个瞬间是空的,那个空让我整个人弹了一下,手指在台面上刮了一道。
别松,他声音全哑了,你松了我退不出来。
我没松。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不松的。我的腿在他腰侧,脚跟抵着他的胯骨,不推,就抵着。
他加速了。
嗤的声音。闷的,从我们之间传出来。台面上的那把剪刀被我带翻了,叮地滚到地上。泡沫底座被我坐歪了,绿色的碎屑从边缘掉下去,落在他的裤缝上。
他的手掌从我的胯骨侧面移到了我的腰侧面,五指张开,扣住了。他的指甲在我腰侧的皮肤上刮过,不重,但那个位置太敏感了,每刮一下我的腰就抖一下。他每一下压到底的时候我的腰就弓起来,指尖在台面上抓,抓不住,滑过去。
左、左哲夜……
你、你……
你什么?他额头抵着我的,呼吸全喷在我脸上,热的,混着花汁的涩味,你说。
我说不上来。我的大脑是空的。只有那个点,他每一下压到的那个点,往上炸,炸到腰,炸到脊椎,炸到我的后脑勺。我的手指在他腰侧攥住了,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他嘶了一声,没停。
他把我转了。
我趴下了。趴在台面上,额头抵着金属,鼻尖里全是尤加利叶的苦味。他的手掌撑在我腰侧,把我整个人按在台面上,我的裙摆还在脚踝上堆着,大腿外侧的青筋在微微跳。
他退出去。
那个空比上次更明显。我的身体有一个短暂的、不受控的收缩,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又回来了。他重新压进来的时候,我嗯了一声,从喉咙深处,很沉。
你叫。他说。
我没叫。
他俯下来,嘴唇贴着我的后颈,牙齿咬了一下,不重,但那个位置让我的腰整个塌下去了一寸。他顶进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嗯,闷的,从鼻子里出来的,和之前不一样,这次是往下的,从喉咙底往上走的。
他顶得很深。每一下都压到底的时候我的腰就离台面,悬了一秒,再落回去。落回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花架上,咚,那盆尤加利叶又掉了,这次水全洒了,浸透了一小片地板。
你、你看着……我趴着的声音是闷的,你看着我……
他俯下来,手肘撑在台面两侧,胸腔贴着我的后背。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呼吸打在我的耳廓上。
嗯……
你抖。
我确实在抖。从脊椎到底,整个后背的肌肉都在细微地、不受控地颤。他的手掌按在我的后腰上,掌心是烫的,贴在那片抖动的皮肤上,热度渗进来。
他加快。
嗤、嗤、嗤。连续的声音。台面上的剪刀被震动带得叮叮地跳了一下。他的手掌扣着我的腰,指节嵌在腰窝的凹陷里,每一下顶到底的时候我的手指就在台面上抓,抓空了,指甲磕在花瓣底座上,绿色的泡沫碎屑溅在我手背上。
我啊了一声。不是喊出来的,是喘出来的,气音,很轻。
他听见了。他俯下来,嘴唇贴着我的后颈,你叫得跟我听过的不一样。
……你闭嘴。
他笑了。胸腔震了一下,贴着我的背。
他没闭嘴。他加快的时候嘴唇压在我的后颈上,牙齿蹭着皮肤,每一下压顶的时候顶一下我的皮肤,很轻,但在那个频率下,每一下都像一道电流。
我的手指在台面上抓不住了。我攥住了他撑在台面上的手,他的手腕,骨节硌着我的掌心。他顿了一下,看着我攥着他的手。
你攥着,他说,你攥着我。
我攥着。他的手腕在我掌心里,脉搏跳得很快,和我的一样快。
他压到底的时候停住了。不出来了。就那么嵌在里面,最深处,停着。他的整个重量压在我背上,我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下颌搁在我的肩窝里,呼吸打在我颈侧,热的,粗的。
你、你不动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你告诉我,他说,你到了没有。

我到了。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到的。可能是他加速的时候,可能是在台面上趴下的那一下,可能是他嘴唇压在我后颈上的那三下。那个感觉是往上走的,从最深处往上,过腰,过脊椎,到后脑勺,嗡的一下,整片白了。
我的手指在他手腕上攥紧了。指甲掐进他皮肤里,他嘶了一声,没动。
到了。我说。声音很轻,气音,从牙缝里出来的。
不是抽送。是他最深处顶了一下,很用力,一下,我的腰整个弹起来了,手指在他手腕上滑了,啪地一下,松了。
他压下来。连续的,很密的,每一下都压到最底,不给我退的空间。我的手指重新攥住他,攥不住了,抓着他的前臂,抓着他的T恤下摆,抓着我的裙摆。
我在。他说。声音很闷,从胸震传到我后背。你到了,我也快了。
他俯下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重量全压在我上面了。他的膝盖在我的腿之间,顶着我的大腿外侧。他压顶的时候我啊了一声,这次是喊出来的,气音变成了实音,在封闭的小工作室里,混着花汁的涩味和尤加利叶的苦味,回弹在墙上。
他最深处顶了两下,很重,每一下都让我觉得台面在晃。我的手指在他的前臂上抓,指甲刮过皮肤,他嗯了一声,从喉咙深处,很沉,然后他的呼吸全变了,从鼻息变成了嘴里呼出来的,粗的,乱的。
他压下来的时候停住了。不出来了。就那么嵌着,最深处,纹丝不动。他的额头抵着我的肩窝,我感觉到他在颤,不是我的颤,是他的,从肩膀到脊背,很细的、连续的抖。
他的手掌从我的腰侧移到了我的胯骨后面,五指扣住了,指节嵌在骨头和台面之间。
陈雪。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哑得不成调了。
他动了。最后一波。连续的,很深的,每一下都碾到最里面那个点,我的手指在他的前臂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我的后脑勺磕在花架上,咚咚两声,那盆尤加利叶彻底翻了,水洒了一大片,漫过他的鞋尖。
我啊了一声。很长的,从喉咙底往上走的,到一半变成了气音,到后面变成了很轻的、断断续续的颤。我的手指在他前臂上抓,指甲掐进皮肤里,他的皮肤是烫的,我的指尖是凉的。
他压在我上面,不动了。
我的后脑勺还搁在花架上,尤加利叶的汁液蹭了满头发。我的手指还攥着他前臂,没松。他的呼吸打在我肩窝里,很粗,慢慢变细,变匀。
台面上一片狼藉。剪刀、花泥碎屑、汁液、那把被我抓出指印的剪刀、散落的萼片、翻了的水盆。我的裙摆堆在脚踝上,他T恤后背上四个指甲印,我腰侧四道红痕。
他退出来的时候我嘶了一声,那个空比之前都明显,我的身体有一个不受控的、很细的收缩。他伸手,很慢地,把散在我肩上的尤加利叶摘掉,指腹蹭过我颈侧,那里还留着刚才他咬出来的齿印,微肿的。
你头发。他把我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面。
我坐起来。裙子还是堆在脚踝上,我的小腿上有一层水,尤加利盆里洒的。我低头看了看台面上那个被我坐歪了的泡沫底座,绿色的碎屑沾在我大腿侧面。
他站在我旁边,T恤歪了,后背上那四个指甲印的颜色很深。他在笑。不是嘴角的笑,是胸腔的那种,很轻,隔着我看得见的、他前臂上那道我掐出来的红色,传到台面上。
你、你那个……我指着他的裤子,你那个湿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花汁。
你后背上不是。
他笑了两下。你掐的。
我没说话。我伸手,很慢地,把台面上那把剪刀捡起来,把卡在剪刀缝里的尤加利叶掰掉。他站在旁边看着我把剪刀放下,把散落的萼片拢到一边,把泡沫底座端起来,绿色的碎屑掉在他脚边。
你坐。我说。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我站在他前面,手里拿着那块花泥,把黏在我大腿侧面上的绿色碎屑一点点搓掉。他看着我搓,手肘支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你丈夫。
我搓花泥的手停了。什么。
他走之前跟你说什么了?
‘花别烂了我就回来。’我重复了一遍他的原话。
他笑了一下。就这句?
他没说什么’别乱跑’?
没有。他一般不说这种话。我顿了一下,他上次出差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冰箱里剩了半棵白菜,你别让它烂了’。
他嗯了一声,没笑了。他的目光落在台面上那束我做完的花上,芍药和洋桔梗插在一起,角度不太对,但我调了三次才弄好的。
你那个花束,他说,第二支洋桔梗的角度偏了。
我调了三次。
你调了三次还是偏的。
……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说这个。
他看着我,没有笑了,但眼睛里有那种很淡的、我知道你在意这个的笑意。他伸手,拿过那束花,把第二支洋桔梗抽出来,重新插了一下。角度正了。
行了。他把花放回去。
沉默。窗外有风,把走廊里晾着的某件衣服吹得扑地拍了一下墙。
你那个水管,我说,真的没修?
哪根?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拿的那截。
他想了想。没修。我多买了一截,没地方用。
你住我楼上,我说,你什么时候看见我把花摆到窗口了。
你摆花的时候窗是开着的。
我摆花的时候。
你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摆花。窗开着。我阳台上收衣服。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在转那把剪刀,金属面映着窗光,你上次打结打不开的时候,我在阳台上看了两分钟。
我的手指在台面上攥了一下。
你那个芍药,他又转了一下剪刀,你撕花萼的手法,每次都不一样。上周你撕得快,这周你撕得慢。你上周穿了那件白T,这周换了灰的。
你——
我住你楼上。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平。你什么时候开窗我都知道。
我没再说话了。
他放下剪刀,站起来,很自然地把我散在头发上的尤加利叶摘干净,指腹蹭过我耳后,那个刚才他吻过的位置。
你丈夫下周几回来?他问。
周三。
嗯。他拿起他那个工具兜,里面那截没修的水管接头还缠着胶布。我上去看看我卫生间那根管子。
你那个管子。
没修。他说。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折了一下身。那个花束,你下周六送客户之前,把第二支洋桔梗的角度再调一下。
你刚才调过了。
你调回来。你每次送出去之前都要自己再调一遍。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一下。很短。你每次送花之前都会站在门口把花拿起来转一圈。我阳台上看见了。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皮鞋底磕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远了。
我站在台面上。那束花在我旁边,第二支洋桔梗的角度是正的。尤加利叶的汁液还在我发丝里,后颈上他咬的那一处还微微地烫。我的裙子还堆在脚踝上,我光着腿站在洒了水的地板上,脚底是凉的。
我蹲下去,把翻了的水盆接回来,把地上的水擦干净。擦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看着台面上那个被我坐歪了的泡沫底座,绿色的碎屑沾在上面。
手机亮了。苏远。
到公司了。花别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