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里的气味是沉了三层的那一种——底下是去年没烧完的檀灰,中间是黄酒沤了一冬的酸甜,最上面那层,是她自己的发间还残留的梅花冷香,此刻全被体温蒸软了,变成一种黏腻的、说不清是甜是腥的东西。她仰着脸贴在榻板边缘,后脑勺磕在漆面木头上,咚的一声闷响,船身跟着晃了半寸。他一只手臂横在她颈侧,小臂的温度隔着那一截薄皮烫进来,骨节抵着她下颌线,不紧,但整个重量压在那儿,把她钉在这张三尺宽的榻上,哪儿也去不了。她的嘴张着,气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是完整的话,是那种被掐住喉咙的、往上顶到一半断掉的嗯。秦淮河在画舫底下走水,橹声吱——吱——地磨着舱壁外的木骨。上头甲板的夜宴正热闹,丝竹声隔了三层甲板传下来,变成一片嗡嗡的、带着酒气的混沌。有人在放爆竹,噼啪两声脆响震得砂锅里的水跳了跳,碗盖弹起来磕回锅沿。她偏过头想说话,嘴唇擦过他前臂上一道旧疤的凸棱,痒得她整条肩胛骨猛地一缩。尉迟恒。他低头看她的眼神很平,平得近乎无礼。嘴角甚至带了一点弧度,是那种你叫了的表情,不是你叫了然后呢。她恨他这个眼神。恨了三年的那个眼神。三年前腊月二十六,边关的风把烽台上的旄马吹得直叫。他站在垛口下面把一串佛珠递给她,玄色的檀木珠子,每一颗都被摩挲得发亮。每年除夕我都在台上拜你,他说,语气是交代军务的那种平,你收着,算信物,也算……算我每年拜的是你。她二十三岁,穿着那身后来在秦淮上摆了七年的素色襦裙,接过来时手指头是僵的。她没哭,没笑,只说了句知道了,转身走下台阶,走出三十步才把攥紧的拳松开,指甲在掌心掐了四道月牙印。他走后的第二个月,信使送来一枚玄铜印。信使喝了酒,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将军……将军与镇北王府那边,议定了。她问:议定什么?
信使又灌了口酒:正、正事。你猜。她没猜。她把印搁在妆台上,看了它一个时辰,然后用袖子裹了,塞进匣子最底下。那串佛珠她摘下来放在枕边,第二天早上又戴上了。第三天摘下来。又戴上。来回了七天,第八天她写了封短信,把回信送到边关,最后一句是:珠子我收着。你守你的夜。他回了一句话:好。一个字,比前面那些每日巡台三巡冬衣已至之类的军报都短。她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觉得它比任何话都重。重到她那年冬天把手腕上系佛珠的红绳换成了黑的。三年里她又收到过两封信。第一封是战报,他左臂挨了一刀,写了个无碍。第二封是调令,他要从西境转防至南线。没有第三封。不是没写,是写了,被烽台上的火燎了半张纸,只余一个心字残着,她拼了半天,把那个残笔画补全了,放进匣子里,和那枚玄铜印搁在一处。她告诉自己那是巧合。心字在诗里太多了。可那串佛珠她再也没摘下来过。今年除夕,南线告捷,朝廷开秦淮夜宴庆贺。她是被请来的——她写的那篇《烽台录》被南线几位将军的幕僚翻来覆去读了,觉得写得不像女人写的,便递了帖子到秦淮画舫,说除夕夜宴,请阮姑娘来写几句应景的词。她本不想去,但帖子是幕僚亲手送的,回绝了不好。她到的时候船已经满了。甲板上觥筹交错,她站在后廊换鞋,把那双跟了五年的绣花鞋蹬掉,换了双船坊备的软底鞋上甲板。绣花鞋搁在廊下矮凳上,鞋面上绣的那枝并蒂梅她当年绣了三天,针脚密得发丑,但没拆过。然后她看见了他。他站在主舱门口卸大氅,露出一身玄色劲装,肩线比三年前宽了整整一圈,左臂上多了道从肩头斜到肘弯的疤。他身后跟着个镇北王府的侍从,正替他拢着袍角。旁边站了个穿鹅黄衫子的年轻女人,仰着脸在跟他说什么,他侧头听,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那个角度。那个距离。她站在后廊的阴影里,听见甲板上有人喊阮姑娘——,她应了一声,转身,从另一条梯子往下走,钻进了一间未分配的船舱。舱门从里面插上的时候她的指尖在发抖。不是冷。腊月的秦淮河面上确实冷,但那个抖法不对,是那种从胃底往上泛的、酸得发苦的抖。她往榻上坐下。把佛珠从领口拽出来,一颗一颗拨,拨到第七颗的时候手指停住了,珠子搁在掌心,冰凉的檀木压着掌纹。外面又响了一串爆竹,她深吸一口气,把珠子重新穿回去,塞回领子里。不看了。她跟舱里那盆已经枯了半截的蜡梅说,不看了。舱门被从外面推开的时候,她正把最后一颗珠子塞回领口,佛珠的断头卡在交领的缝里,她拉了两下没拉出来。他站在门口。大氅没脱,搭在左臂上,右手里端着一只青瓷杯,杯里的酒晃着,映出一小团烛光。他看了她两秒。她也看了他两秒。阮姑娘,他把杯子搁在榻边的矮几上,声音不高,语速很慢,是那种在烽台上喊口令之前清嗓子的调子,这舱里没有别人。我知道。她把佛珠的断头又拽了一下,拽出一截,所以我才选这儿。选这儿。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我嫌上头吵。你嫌上头吵,还是嫌上头有人?
她抬眼看他。他靠在门框上,大氅的袖口垂下来,露出一截小臂,那道疤从袖口底下延伸出来,在烛光里呈一种暗褐色,旧了,但不太旧。关你什么事。她说。他笑了一下。很短,嘴唇几乎没动。然后他把大氅从臂上取了,搭在窗框上,走进来,把舱门带上。插销咔地落了。那我来关你什么事,他走到榻边,没坐,站着,低头看她,阮素心。他叫她的名字。不是阮姑娘。是完整的三个字,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在营帐里点名,一个都少不了。她别开脸。佛珠的断头终于出来了,她顺势把整串珠子拽下来,往榻板上一搁。檀木珠子碰到木头,发出一小串清脆的嗒嗒声,在窄小的舱里格外响。你那个正——

没有正什么。他打断她,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晚的粥是粟米的,镇北王府的鹅黄衫子是我外甥女。我亲外甥女。你看见的那个点头是我让她把船舱的窗扇修一修,她问我修不修,我说修。窗外确实有风灌进来,窗扇的合页缺了一片油,吱呀吱呀地响。那枚印呢。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是你给不解释我就不翻篇的意思。他沉默了三息。上头甲板的胡琴拉了个长音,拖得又尖又腻。那枚印是镇北王给我的军功印,他说,信使喝多了,他原话是’将军与镇北王府那边,军功的事议定了’。你听见了,’正事’。她没接话。你那个’好’字,她忽然说,是骂我。是’好’。他说。是那种’好得行你自己玩去’的好。他看了她一会儿。舱外的爆竹又响了一串,震得矮几上的青瓷杯转了半圈。是哪种都好,他说,反正就一个字。她终于把目光从窗扇上收回来,落回他脸上。他离她很近,他站着,她坐着,视线差不过半尺。他下颌线刮过她的视野,喉结在劲装的领口底下动了一下。你瘦了。他说。你他妈三年没写信。写了。两封。第一封说你挨了一刀。第二封说你调防了。她偏过头,就这?烽台上守了三年夜,就给我递两句话?
烽台在雪窝里,他说了句,声音低了半度,冬天写出来的信,走到你手上,边上都毛了。第三封是我给你写了首歪词,写到一半被风掀了,烧了半张。烧了半张——
你收到的那个’心’字。她愣住了。舱外胡琴停了,换成了笛子,吹的是《折杨柳》,调子慢,一声一声地往人骨头缝里钻。我拼了七天,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发干,我以为那个字是诗里的’心’。’中心’的’心’。他不是中心的心。他是我心的心。她没再说话。把佛珠从榻板上捡起来,重新挂回脖子上。珠链滑过锁骨的时候她的下巴抬了一下,呼吸浅了半拍。他看见了。他站在原地没动,但那只搁在矮几上的手,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尉迟恒,她说,把佛珠往领口下面按了按,这船舱太小了。两丈四。他说。我说心理上的。心理上的我也量过。他弯下腰,两只手撑在她两侧的榻板上,把她圈在中间,脸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眉骨,也太小了。她的后脑勺磕到榻板边缘。船身又晃了一下,她的肩胛骨在薄衫底下绷成两片硬角。你出去。她说。出去哪儿。这船是公共的。我随时能上甲板。你上甲板的梯子被你的绣花鞋堵着,他说,语气很随意,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了。并蒂梅那个。……你看见了。针脚很密。你闭嘴。他笑了一声。不是嘴角的弧度,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短促的气音。然后他的嘴唇压下来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碰。是带着三年没兑现的、在烽台上对着北风咬了三年的那种闷。他的下唇磕到她的,磕得有点疼,她嘶了一声,手指攥住他劲装的前襟。他低头加深了这个磕,牙齿抵着她的上唇,她尝到黄酒底子和一点铁锈味——左臂那道疤的位置靠近肩,他大概今天划了旧伤,有血渗出来。她推了他。掌心抵在他胸口,推了两下,没推开。他的胸腔是烫的,隔着那层玄色布料,热得她掌心生疼。他吻她的下颌,沿着下颌线往上,牙齿磕到她耳垂,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脑勺咚地又磕了一回榻板,这次她没忍住,唔了一声,带着鼻音的,很短。他松开她的脸。退后半寸。两只手从她两侧移上来,扣住她的肩头。我外甥女不在船上,他说,那枚印是军功。信使是个酒鬼。第三封信烧了半张。我守了三年。她的眼眶热了。不是那种要哭的热,是那种被闷了太久的水到了临界点、噗地顶上来、但还没变成泪的热。我信。她说。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因为他又把她拉近了。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说:信就好。他的拇指从她肩头滑下去,沿着交领的缝往里探。棉布上襦的盘扣是死扣,他一颗一颗地解,不是挑,是解,慢的,每解一颗她的肩就跟着塌一寸。解到第三颗的时候他停了,拇指按在她锁骨底下那一小块皮肤上,不揉,就按着,感受她皮底下突突跳的脉。她的绣花鞋还堵在舱门口的梯子上。她踢了脚,脚背蹭到鞋面,那朵绣了三天、针脚丑得要命的并蒂梅蹭过她的趾甲。冷不冷。他问。不冷。你抖。我说了不冷。他把大氅从窗框上取下来,搭在她肩上。大氅上有他的体温,还有松烟墨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浓得她鼻腔发酸。他解开她上襦最后两颗扣子的时候,她的胳膊抬着,两只手撑在他胸侧,掌心对着他。他把她的手臂放下来,手指插进她指缝里,扣住,往两侧分开。上襦的交领滑开,露出里头那层薄纱中衣,纱是月白色的,被体温焐得半透。他的呼吸打在她胸口,热的,带着酒气。他的手从纱面上按下去,隔着那层薄纱,五指张开,按在她胸骨正中的位置,不揉,就按着,压下去,她嗯了一声,腰弓起来,尾椎顶到榻板上。然后他的拇指偏了两寸,从胸口移到侧肋,沿着肋骨的下沿往下划了一道。慢的。指腹擦过那层薄纱,纱底下是她自己的皮肤,凉的。她整条侧肋的肌肉咔地绷紧了,脚趾在鞋里蜷起来。嗯。你手凉。我说了我——

他吻上了她的侧腰。嘴唇贴着纱面上那道肋骨凸棱,舌面舔过去,她尖叫了半声,手在他后脑勺上抓了一把,指甲扣进他发茬里。他的后脑勺是凉的,发根是硬的,扣上去扎手。他把中衣的系带抽出来了。那截系带从后腰滑下来,在榻板上搁着,月白色的细带子,和佛珠子串搁在一处。她的石榴裙还在,下摆铺在榻板上,红色的,裙褶里沾了一点檀灰。他把她的手从自己后脑勺上拿下来,扣在她头顶两只,按住。别动。我没动。你脚趾在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绣花鞋的鞋口松了,她正把大脚趾从鞋里往外抽。他低头吻她的后颈。嘴唇贴着颈动脉跳的地方,一下一下地,不吞,就压着,嘴唇翕动。她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从后颈到肩胛,整片,像被冷风吹过的草。他的鼻尖蹭过她肩井穴的位置,那里一碰就酸,酸到指尖发麻,她两只被他按在头顶的手开始收紧,指节抵在他发旋上。他的嘴往下移,从后颈到肩,到肩头那根斜出来的骨头。他咬了那根骨头一下,不重,但刚好,她啊了一声,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颤的短音,上头甲板的笛声正好吹到一个长音,把她那声啊盖过去了。他的手指探上去了。沿着裙摆的缝往里,指尖碰到膝弯的时候她的膝盖并了一下。他停住,等她。她的膝盖又松开了。他的指腹按上她大腿内侧的软肉,从膝弯往上推,慢的,每推一寸她的呼吸就断一拍。推到裙摆上沿的时候他停住了,手指搁在那道缝的边缘,不进去,就搁着,等她自己。她偏过头,嘴唇离他耳廓不到一寸,气音喷在他耳垂上:你摸。他摸进去了。指尖擦过裙摆上沿那道滚边,然后滑上去了。棉布,凉的,贴着她大腿内侧的皮肤,她整条腿咔地绷紧了,脚趾从绣花鞋里完全抽出来,光着的脚掌在船板上弓起来。他的指腹从裙摆底下往上走了三寸,擦过那层薄棉的内衬,棉布底下是她自己的皮肤,湿的、烫的,湿得棉布贴在上面不肯松。她咬住了下唇,咬得发白。他偏头含住她被咬住的那截唇,吸了一下,她咕了一声,后脑勺在榻板上蹭了半寸,佛珠子串从领口滑出来,散在榻板上,珠子嗒嗒地滚了两颗。他的拇指按上去了。她没出声。就闭了眼,手指在他后脑勺上攥紧,攥到指节发白。他的拇指按下去的时候按得很实,不揉,就压着那个点,让她自己去找那个突突跳的地方。她嗯了一声,闷的,从鼻腔里出来的,带着一点哭腔,但没哭。他的拇指开始动了。慢的,先是从那个点往上画了一个小弧,她的腰跟着抬了一寸。然后往下,擦过那个弧的另一侧,她的脚趾在船板上抠,吱的一声,船板的漆面被她趾甲刮出一道白印。他加重了力道,拇指压实了,她的腰弓起来更高,后脑勺完全离开榻板,只靠他按在头顶的那只手撑着。尉迟恒,她开口了,声音是碎的,每个字之间都夹着气音,我说了——
你说了不冷。他接上了她的话,拇指没停,我没说不摸。你——
他吻上了她的嘴。不是刚才那种磕人的、带铁锈味的。是舌尖伸进去了,慢的,舔过她的上颚,她唔了一声,手从他后脑勺滑开,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拽。他顺着力道俯下来,一只手还按在她腰侧,另一只手探到裙摆底下,把石榴裙从她腿上褪下来了。红色裙摆滑落到船板上,窸窣一声,铺了一小片。她跪坐在榻板上,中衣的系带还松着,佛珠子串散了一地,绣花鞋在门口堵着梯子。他站在她腿间,低头看她,她仰头看他。船身晃了一下,她的膝盖磕到他的,咚的一声,她嗬了一声。他弯腰,双手捧住她的脸,嘴唇压下来,舌头抵着她的,她含住了他,他嗯了一声,喉结滚了一下,她感觉到那个滚动从下颌一直传到她舌尖上。他的吻往下走,从嘴角到下巴,到喉结,到锁骨。他含住了她锁骨的凹陷处,舌面碾过那道骨缝,她整个人从脊背到尾椎嗖地窜上来一阵热,腿间那层湿意从内衬上洇开了,棉布变成深色的。他的拇指擦过那层洇湿的棉布。她啊了一声,把脸埋进他颈窝。他把她的中衣从肩上褪下来。月白色的薄纱滑落到肘弯,她抬起胳膊,他顺手把衣裳叠了,搁在榻板边上。然后他拉过她,让她仰躺下去。她的后脑勺磕在榻板边缘,咚,这一下她没躲。他跪在她腿间。佛珠子串从她散开的领口里滚落出来,嗒地搁在船板上。他低头,嘴唇贴上了她小腹。不是吻,是贴着,嘴唇翕动,呼吸喷在她肚脐上面那一小片皮肤上,热的,她缩了一下,腹肌绷起来,他舔了一下那个缩紧的点,她唔了一声,脚趾在光着的脚掌上蜷起来。他的嘴唇继续往下。过小腹,过裙——不,裙已经没了。过那层棉布内衬的下沿。他含住了那截棉布。她两只手攥住了他后脑勺的发根。他舌头舔过棉布底下那片皮肤。先是从下往上,慢的,舌尖擦过去,她的腰弓起来,嗯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不是完整的句子。然后他含住了整片,舌头碾过那个湿的地方,吸了一声,她啊了一声,比之前都大,手指在他发根上绞紧了。他抬起头,嘴唇上沾着湿的,他啧了一声,把嘴唇擦在她锁骨上,继续含下去了。节奏变了。不是慢的了。他舌头压实了,碾过来碾过去,她的脚在船板上蹬,脚弓顶住船板边缘,吱吱地刮着漆面。她的腰不受控地抬起来,又落回去,落回去的时候啪地磕在榻板上,一声脆响,上头甲板的琵琶正好弹了一个重音,两声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她的还是琴的。他加了一只手。手指伸进去了。两根,按在棉花底下那个最软的地方,往里顶,顶到最里面那一截,她啊——拖长了,手指在他后脑勺上抓出一小片红印。他的手指开始动,弯起来,蹭那个点,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脚趾在船板上抠出两道白印,嗯嗯嗯地喘,声音是碎的,不成调的。她把他按下去了。手扣住他后脑勺,往下摁,你、你上来、我——

他抬起头。她还在喘,脸红到脖子根,中衣的残片挂在肘弯,佛珠子串在船板上摊了一小片,她的脚趾在发光,被船板上的烛光映得半透明。他跪回来。她抬起腿,踩上他肩头。他一只手握住她的小腿,把脚从肩上推下去,另一只手按在她腰后。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小腹,没动手,就贴着,等她。她等他。等船晃了第三下的时候,她偏过头,把佛珠子串从船板上捡起来,塞到他手边。他握住那串珠子。
檀木的,温了,被她贴了一路的肤温还留在上面。你收好,她说,声音是哑的,回头别丢了。他笑了一声。把珠子搁在榻板边上。然后他拉过她,把她整个翻过来,脸朝下趴在榻板上。她的额头抵在木头上,鼻尖磕过一道漆面的凹痕。他俯下身,手撑在她耳侧,低头吻她的后颈。嘴唇贴着颈动脉,一下一下地,和之前一样,但这次她的反应不一样了——她在颤。从后颈到肩胛到腰,整条脊柱在抖,像被风穿过的苇子。他跪到她身后。
一只手扣住她的髋骨,拇指按住尾椎上面那一小片凹陷,按实了。另一只手抬上去,把她散在脸边的头发拢到一边,露出耳后。他嘴唇含住耳垂,含了,舌头压着耳垂的软肉,她啊了一声,后脑勺在榻板上蹭,佛珠子串又滚了,嗒嗒两声。他退开了。她翻过身来,仰躺着,两只手搁在脸旁边,没捂,没挡,就那么摊着,手心朝上。他看着那两只手看了两息。他的劲装下摆卷上去,他俯下身,对准了,抵在那片湿的入口处。
她嗯了一声,腰往后缩了半寸。他按住了她的髋骨。两只手,十指张开,扣住两侧,不动。疼就说。他说。我不疼。你脸白了。我脸不白,你看错了。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额角,看错了。然后他往前顶了。第一下很慢。她啊了一声,不是那种完整的啊,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了一个颤音的短音。她的手在他肩头抓了一把,指甲刮过他的皮肤,他嘶了一声,没停。他停在那儿,整根埋在她里面,不动,就埋着,让她的那层湿的突突跳了好几下。
她的腿夹住了他。大腿内侧的肉啪地贴在他胯骨上,船板在他屁股底下咯噔响了一声。她收紧了,他嗯了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低的,闷在她尾椎后面。他动了一下。就一寸。她啊了一声,手指在他肩头上抠了,指甲嵌进皮肉里,划出两道浅红的痕。他加重了,往前一寸,顶到最里面那一下,她嗯嗯地连喘了两声,腰弓起来,后脑勺离开榻板,只靠他扣在髋骨上的手撑着。他直起身。
一只手还在她髋骨上,另一只手抬上去,扣住她后颈,拇指按在她耳后的软肉上,按住不动。这个姿势让她只能往他怀里陷,腰被他定住了,他每往里顶一下,她的整个人的重量就往下坠一寸。他动了。不是抽,是顶。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顶完停一息,再顶。她嗯——地拖长,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上头甲板的胡琴正好拉了个滑音,两声叠在一起,从甲板的缝里漏下来,变成一种说不清是弦乐还是人声的嗡。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别忍,他说,气息喷在她耳道里,你忍什么。我没忍。你在忍。他的拇指按在她耳后那截软肉上,碾了一下,她啊了一声,腰弹起来,他顺着那一弹又顶深了,顶到最里面,她咬住了下唇,咬得咯地响了。他吻她的嘴角,把那个被咬住的唇含出来,舌头舔过她咬出的齿印。她咕了一声,手指在他后颈上乱抓,抓到他衣领的扣子,扣子崩开一颗,弹到船板上,叮地滚了两圈。他加快了。不是猛,是密。
每一下都接得很紧,中间只停半息,那半息里她的腰还没落下去他又要顶回来了。她嗯嗯嗯地连声,不是间隔均匀的,是碎的,断的,一声接不上一声。她的脚趾在船板上抠,吱吱吱地响,脚弓绷成一道弧。他一只手从髋骨滑到她小腹,手掌盖上去,压着,她整个人被他压在榻板和掌心跳动的重量之间,动不了,只能被他带着。尉迟恒——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是劈的,到一半断了,变成一声气音。他把她翻过来了。
她趴在榻板上,额头抵着木头,发丝散了一榻,佛珠子串被她的腿扫到了,嗒嗒滚到舱角。他跪在她身后,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起来,让她趴在榻板边缘,屁股悬空。船身晃了,她的胯骨磕到榻板木沿,咚,她嗬了一声。他抵上来的时候她啊了一声,这次是完整的,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尾音的颤。他顶进去的那一下很重,她整个人弹了起来,两只手撑在榻板边缘,指甲在漆面上刮出吱的细响。
他直起身,扣着她的腰,往下压,压到最里面,停住了。别动。他说。声音是哑的,比平时低了两度,尾音碎在她后颈上。她没动。她两只手撑在榻板边上,手指头在发抖,船板被她撑得咯吱响了一下。他往下压的时候她嗯了一声,是那种被从尾椎一直顶到后脑勺的嗯,整条脊柱是弯的,后脑勺垂下来,发丝扫过榻板。他动了。
这个姿势他动的幅度大,每一下都把她整个人从榻板边缘往上带一寸,带出去,再啪地按回来,她的胯骨磕木沿的声音和上头甲板的鼓点混在一起,咚、咚、咚,分不清是她还是鼓。她啊、啊、啊地叫,不是有节奏的,是撞出来的,每一次磕到最里面就撞出一声。他把她翻回来了。她仰躺着,腿被他架在他肩上,脚掌踩在他肩头,脚弓顶着他的颈侧,咯地响,他的喉咙里嗯了一声,闷的。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榻板上,另一只手扣进她小腹底下,把她整个人托起来,让她骑在他身上了。动。他说。她没动。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看着她,两个人的额头快碰上了。他的呼吸喷在她嘴唇上,热的,带着酒气和铁锈味。我不会。她说。你会。你骗人。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和三年前在烽台下面递佛珠时一模一样的平。他托着她小腹的那只手往下压了一寸。她啊了一声,腰塌下去,坐到了最深处。会了,他说,动。她动了。
是往下坐的,不是往上抬的,每一下都坐得实了,坐到他最里面,停一息,再滑出来半寸,再坐回去。他的胯跟着她的节奏抬,她嗯嗯地喘,声音是闷的,全闷在他嘴唇底下,因为他又吻上来了,舌头抵着她的,她咕咕地响,手在他肩头抓,指甲又划过那道疤,他嘶了一声,没躲,扣在她小腹底下那只手收紧了,把她按得更深。船身晃了一下。不是水浪,是橹声吱——地变了个调,船头翘了翘,她的胯从他身上滑了半寸,又滑回来。
他啧了一声,换了个姿势,把她捞起来,让她侧躺在榻板上,他跨坐在她腰上,两只手按在她髋骨两侧。这个角度他顶得深,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那个壁,她啊了一声,手指在他后背上抓,抓到他左臂那道疤的位置,他嘶了一声,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短的。他加快了。两只手扣着她髋骨,不让她动,自己往下顶,每一下都深到最里面,顶完不停,直接顶回来,再顶。
她的腿夹在他腰后,脚掌贴着他后腰,啪啪地拍,船板在他屁股底下咯吱咯吱地响,上头甲板的丝竹声全被盖过去了,只剩下船骨磨水、她嗯嗯嗯的喘、和胯骨磕木沿的咚。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要到了,他说,声音是碎的,和平时那个平得很、慢很的调子完全不一样,别咬。她啊了一声,是那种从尾椎往上窜的啊,整个人绷成一道弧,脚后跟在他后腰上蹬,啪啪两下,船板咯噔响了一声。他没停。
他顶了一下,最重的一下,她啊——拖长了,手指在他后背上攥紧,攥到指节发白,腰弓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啪地磕在榻板上。他嗯了一声,闷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跨坐在她身上往下压,压到最里面,不动了。她的腿在他腰后缠紧了,脚趾蜷起来,光着的脚掌在他后腰上啪啪地拍。他趴在她肩窝里。呼吸喷在她颈侧,粗的,一下一下的,烫的。她的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发里,没抓,就搁着,拇指擦过他后颈那道旧伤疤。
船身晃了一下,两个人一起滑了半寸,她的肩胛骨磕在榻板木沿上,咚,她嗬了一声,他嗯了一声,两个人叠在榻板上,没动。上头甲板的爆竹又响了一串。噼啪噼啪的,从三层甲板外面传下来,变成一片闷的、带水气的震。砂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碗盖弹起来又磕回去。她偏过头,嘴唇擦过他的鬓角。他闭着眼,眉头松着,呼吸慢慢平了。她的手指还在他发根上,拇指搁在那道旧疤上,不揉,就搁着。这船舱只有一张榻。他睁开眼。
看着她。她躺在他身侧,中衣脱了,搭在榻板边上,石榴裙在船板上铺了一小片红,绣花鞋还在门口堵着,佛珠子串散了一地,珠子嗒嗒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在滚了。他的劲装扣子崩开了一颗,没扣回去。嗯,他说,一张。那明年呢。他把手从她腰上移开,够到船板上那颗滚远的佛珠,捡起来。檀木的,温的。他把珠子搁回她掌心,扣上她的五指,握紧了。明年,他说,我在秦淮给你买条船。她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的弧度,是从鼻子里噗地出来的气音,肩膀跟着抖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