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指尖被烫出了两个对称的红印,嵌在那张被烛火燎去一角的契约纸边沿上。铁门在身后合拢,铰链咬铁的声音闷闷的,像谁在很深的地方咳了一口。腐殖土翻出来的腥甜气混着铁锈味涌上鼻腔,你站在走廊里,鞋底踩着碎石和干裂的泥,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的光很暗,他还在浇那盆枯了一半的蕨类。水从壶嘴里淌下来,落进泥土里,他连腰都没直起来,后背弓着,毛衣领口下面露出一截灰败得发青的皮肤,一直延伸到脖根。
三个月前他站在花园中央给你指哪株菌要摘、哪株菌要留的时候,脊背是直的,像一把插进土里的刀。
你把手里的纸攥紧了。不是结局。或者说,它应该是结局,但你把那张合同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被水洇开的字,你看了三遍才认出来——那不是条款,是日期。一个已经过去的日期。
那它算什么。
你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兜里,转身走回了庄园。
你叫葛晚晴,二十六岁,植物学研三,导师把你塞进这座庄园的时候说去学点课本上没有的东西,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到现在都没搞明白的、近乎恳求的郑重。契约是一年的驻场养花师,工资给得比市面上任何实验室都高,条款里有一行你用荧光笔标了三遍的内容:养花师不得离开庭中超过二十四小时。你觉得是怕你跑掉。
卫骁然三十四岁,做古董木器贸易的,在这座庄园里住了六年。你第一天到的时候他站在花园入口,深灰高领,没戴表,看你把行李箱拖过来,没说话,只把门后的伞架转了个方向,给你腾出一个能放箱子的空位。你拖箱子的时候轮子卡在了门槛上,他走过来,不是帮你拉,是直接把门槛上的那截松动的木条掰平了,然后退开两步,站在原地看你把箱子拖进去。你冲他喊了声谢谢,他嗯了一声,耳朵尖红了一下,转身走了。
日常就是这样。他话少到你能用一只手数清他每天对你说的全部句子——通常不超过五句,其中三句是恒温多少今天湿度几别踩那条走道。但你蹲在泥地里剥那些腐烂的菌托、满手都是酸臭的汁液时,他会把一叠纸巾搁在你够得着的地方,不递,就搁着,走人。你够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他的指尖烫得不正常,你抬头冲他笑,他视线已经移开了,喉结动了一下。
腐生花园在地下室下面再往下挖了四米的岩洞里。他带你下去的第一次是签约后第三天。洞口的台阶湿滑,你扶着石壁走,他走在前面,靴子踩在积水上发出闷响。洞里的空气是稠的,甜腐的味道像把一整缸过熟的水果倒进了封闭的铁盒,菌丝和兰花混生的群落攀在岩壁上,暖黄色的灯带是你后来自己挂上去的,之前那里只有一个冷白灯泡,照得那些真菌像标本。
每天浇两次,湿度不能掉到六十以下,他站在最深处那丛最大的兰花旁边,声音被石壁弹回来,有一层很浅的回响,周四和周日我要来一次。你记一下数据。
你点头,蹲下去翻开一株菌的根托,指头全是黏液。他站在你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动,就看着。你抬头发现他还在看,看什么,他偏了偏头,你手,你说啊,把两只脏手在罩衫上蹭了蹭,他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棉布递给你。你接过来擦手,棉布上有一股很淡的、木头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气味。
你后来发现他手腕内侧有一片灰败的皮肤,从腕骨凹窝处往外延,颜色是灰绿交杂的,像一块还没彻底干透的霉斑。你有一次递工具的时候碰到了那片皮肤,他把手缩回去了,缩得很快,快到你能看清那个动作的弧度。你张了张嘴,那个——,他已经转过身去拨弄另一丛菌了,别碰。
你就不碰了。你只是开始注意到,每个月他手腕上的那片东西都会大一点。
暴雨是那天下午三点砸下来的。
你正在一楼的标本室里压干菌盖,雨点子打在玻璃天窗上,声音密得像有人在用拳头擂铁皮。手机震了,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四个字:湿度掉了。你扔下镊子就往外跑,工装裤的侧袋里还插着那把小剪刀,赤着脚踩在瓷砖上往地下室冲,棉布罩衫的下摆扫过桌角,挂住了一下,你扯掉它继续跑。
下到岩洞的时候你已经浑身是汗,七月的热浪加上洞里本身的潮气,你每走一步都像在蒸笼里挪。灯带亮着,你挂上去的那些暖黄色的光把整面岩壁染成蜂蜜色,那些真菌和兰花在光里呼吸似的,菌盖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滚。
他已经在最深处了。
不是他在,是他整个人嵌在那些菌丛中间——深灰毛衣湿了一大片,不是外面的雨水,是洞里的雾气凝在他身上又蒸出来的,贴在肩胛骨和后背的轮廓上。他在拆一株快干死的蝴蝶兰的根盘,手指插在那团黑褐色的腐殖土里,指缝间全是湿泥。你走过去想帮他递镊子,脚踩到一块翘起的泥皮,啪叽一声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你嘶了一声,手撑地,指甲又沾了一手泥。

他头都没抬,蹲稳了。
你就蹲稳了。等了一会儿,他伸手过来,不是扶你,是从你后颈处把一缕被汗浸透、黏在脸颊上的头发拨开,指腹擦过你的耳廓,你的耳根瞬间烧起来了,你啊了一声往后仰,后脑勺磕在他肩膀上。他肩膀绷了一下,没退,就杵在你脑后的那块肩骨上,你闻到他身上那股木头晒过太阳的气味,底下压着一层更深的、泥土翻新的腥气。
镊子在这,他偏了偏下巴,你转头,镊子搁在你膝盖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放的,够不着就叫我。
你够到了。你捏着镊子去拆他的根盘,他腾出来的那只手按在你后背上,掌心隔着湿透的罩衫贴着你的肩胛,热得不正常,你的后背在那片温度底下软了一下,骨头差点散掉。你僵着,镊子戳在根盘上没动,他掌心的手指动了动,不是揉,是压,拇指的指腹按在你左侧肩胛骨下方那个最酸的点上,你整个人从脊椎中段往上一弹,一声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烫了。

他掌心的温度没撤。
你抬头,他低头,你们之间不到十厘米。你的鼻尖对上他的下巴,他高领毛衣的领口垂下来,露出一小截锁骨和下面那片灰败皮肤的边缘,你看到了。你一直看到了,但今天是第一次距离这么近,近到你能看清那片皮肤上细小的、像菌丝一样的灰绿色纹路。
他的呼吸变了,不是变急,是变沉了,胸腔的起伏幅度大了一倍。你后背贴着他前胸偏侧面,那起伏隔着湿透的棉布一下一下顶上来,顶在你肩胛骨和肋骨之间。你的小腹跟着那个节奏收紧,不是冷——是从尾椎骨那个位置往上拱的一股热,烫得像烧红的铁针沿着脊柱往上戳。任何一次实验都没给你过这东西。
他吻下来的时候你连镊子都没来得及放。
不是轻的。他的嘴唇压住你的,牙齿磕到你下唇,你唔了一声,他舌尖顶开你唇缝,很急,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是忍了很久、终于不再忍的那种急,你后脑勺又磕回他肩膀上,你的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攥住了他毛衣的前襟,攥得指节发白。他的喉结在你嘴唇下面滚动,你尝到了他嘴唇上一点咸的、铁锈底的腥气,你的手指从他毛衣前襟滑下去,扣住他腰侧,他的腰在你掌心里是绷紧的,像一根被拉满的弓。

洞壁凉得硌骨头。他拧了你半圈,后背贴上去,石缝里的潮气洇进毛衣底下那截裸腰,凉和他胸口压过来的热度一起糊住你,牙关磕出细碎的响。他听见了,嘴唇动了动,闷出一句什么,可你耳膜里嗡嗡全是血撞壁的声儿,一个字都没接住。他的掌心顺着你肋下抹下去,十指扣住胯骨,指节嵌进工装裤的腰头缝里。
扣子,他说,嗓子哑了,像砂纸蹭过粗布,别动。
你不动了。他的手指拨你的衬衫扣子,第一颗、第二颗,你的心跳得把扣子都震开了似的,第三颗卡住了,你紧张得肩膀缩起来,他低头咬了一下你锁骨的侧面,不是咬疼的,是齿尖压在那块皮肤上磨了一下,你的肩胛骨猛地收拢,他顺着这个劲儿把那颗扣子抠出来了。四颗、五颗,你的罩衫从两边滑下来,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质背心,你赤脚踩在湿泥上,脚趾蜷了蜷,泥是凉的,他的手掌是烫的,两种温度在你身上打架,你的背在石壁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吱。
他拽住工装裤腰头往下一扯,你短促地呀了一声,他手指头没松,裤腿顺着小腿骨滑到底,凉泥糊上脚底板,他撑着你腿往两边一别,整个人跨坐到后面,前胸整个压下来,隔着那层发白的棉,他腹部底下那截皮肤的热气一寸寸烧进你后背的汗毛里。
头靠好。
你后脑勺抵上他的肩膀。他另一只手从你胯骨滑下去,你的大腿内侧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洞里的雾气,他的指腹按上来的那一刻你整条腿软了,膝盖在泥里陷下去,他撑住了你,前臂架在你腰间,重量全压在你身上。他的手指没急着动,就按在那里,拇指的指腹碾过那一片最软的、已经硬起来的凸起,很慢,你的背弓起来,又被他按回去,气音从你喉咙里漏出来,像漏了气的暖壶。
他的嘴贴在你颈侧,牙齿磕了一下你的耳垂,你抖了。他的手指动了,两根,然后三根,按在那个最紧最闷的入口处,你咬住他的肩膀,肩胛底下那块肌肉绷成硬的,他闷哼了一声,不是舒服,是那种被咬疼了但没挪开的闷哼。那慢吞吞的碾突然停了,换成一下一下往里顶,快、硬、狠,每一下都怼到最深处那一小块,你的手指插进他后颈的头发里,攥住,指甲陷进去,他后颈的皮肤在你掌心里起了层细密的疙瘩。
他把你翻过来了。
你面对岩壁,背上的湿气蹭着肩胛骨,他蹲在你两腿之间,工装裤早就堆到了脚踝。他把你背心往上推了推,只推了推,没脱。你说了声等等,他说嗯。你的手攥住他毛衣领口,他的嘴唇贴上来,不急,很慢,很重,从你的下唇碾到嘴角,舌头抵进来,你含住了。他嗯了一声,那声从胸腔里闷出来,你背对着他,他的前胸整个贴着你的后背,震动一下一下顶着你肩胛骨底。
他把你背心顶起来了,只顶到了胸下,你的两只手还是攥着他的毛衣,他帮你松了手,你的背心滑到肘弯,没脱,你有点窘,他低头看了你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你的后颈全部烧起来了,他把你毛衣袖子卷上去,露出小臂,你看到小臂内侧也有灰绿色的纹路,比手腕上浅,但还在。
他舔了一下。
你的小腹猛地抽紧,他舌尖从你小腹最下面那道软的地方开始,很慢地、带着一点湿气地上舔,你脚趾在泥里蜷紧了,他嘶了一声——你指甲又掐进他后颈了——然后他的嘴凑上来,嘴唇含住你,你的声音变了调,唔、啊,不是完整的字,是气音和哭声混在一起的东西,他的舌头碾了碾,你把腿夹了一下他的脸,他没退,下巴搁在你大腿根上,你感觉到他嘴唇的纹路贴在你最软的那块皮肤上,热的,带着刚才你嘴唇上那点咸腥味。他把你掰开了,含进去一寸,你整条腿痉挛了一下,他嗯了声,含得更深,你的手指去够他脸,他偏了偏头,你的手就攥在他耳后的头发上,你仰着头,后脑勺砸在岩壁上,咚的一声闷响,你的眼前全是那些暖黄色的灯带和那些还在呼吸的真菌,你的呼吸变得又短又尖,他吸了一下,你听见那个声音,湿的、黏的,在石壁的凹陷处弹回来,你的小腹在跳。
他把你按在岩壁上,从后面。
你的手撑在他胳膊上,他的前臂压着你的小臂往下,你的指尖抵着湿泥,他另一只手扶着你的胯,你感觉到那个最前端抵在你的入口,热的,硬的,你啊了一声,他嗯了一声,声音从你后脑勺后面的位置传过来,你的牙在打颤,不是冷。他顶了一下,很轻,只进去了一小截,你嘶地抽气,他停了,嘴唇贴在你后颈,你说嗯……可以,你的声音自己出来的,哑的,你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他进去了。
不是慢慢来的,第二下就顶到了底,你的小腹整个胀起来,不是疼,是满的,从最里面被那团滚烫的东西顶到底之后再往四周漫开的满,你的手指在他前臂上扣死了,指甲陷进他皮肤里,他闷哼了一声,没停,也没加速,就卡在那个最深处,一下一下地磨,你的腰在他掌心里软得没有骨头,他拇指摁住你胯骨最突出的那块骨头,你每往后面仰一次他就用那只手把你拽回来一点,你的后腰被他的指节勒出一条红印。
你的声音在洞里弹来弹去,啊……嗯……,不是完整的话,是碎的气音,你的大腿在打颤,他后腰顶着你,你能感觉到他小腹那块肌肉在动,一下,一下,每一下都顶到你最里面那一处,你的指尖在他肩胛骨底下打滑,因为全是汗,他抓紧,声音哑得几乎不是他的,你手指收紧,他加重了力道,你的背在石壁上蹭,吱、吱,你的大腿内侧全是湿的,他每一下抽出来的时候你都能听到那个黏的、很轻的啧声,你的腿在他手掌里并了一下又被他推开,你的膝盖在泥里打滑,他把你往上提了一点,你的脚后跟离开了地面,他撑着你,你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你的背在他前胸上蹭,他呼吸全打在你后颈上,热的,带着汗的咸味。
你把手从泥里抽出来,够不到他,你就回头,你的后背抵着他,但你能感觉到他的脸贴在你后脑勺上,你把嘴唇贴在他下巴上,他嗯了一声,频率变了,从慢磨变成了又深又重的顶,每一下你都啊出声,你的手指插进他后颈的头发里,指甲刮过他的头皮,他整个人绷紧了,前臂压在你小臂上的力量大得你骨头疼,你疼了一声,他嘶地吸了口气,没松,反而更深了,你的眼前发白,那些灯带的光在晃,你的脚趾在泥里抠了又松、松了又抠,你的小腹在跳,跳得你牙齿在磕。
他的呼吸变了——不是变得重,是变得急,前胸那块肌肉跳动的间距缩了一半,一下接一下,像鼓点被人拍快了一倍。你的后背贴着他的脊背,他小腹的肌肉猛地绞了一下,紧得像攥住的拳头,他的手指扣进你胯骨两侧的凹陷里,把你整个往上提了一个角度。你啊——那声音劈了,调子全变了。他的嘴唇贴上来,在你后颈偏下的位置咬住,不重,但你的肩胛骨还是猛地往中间一缩。
他顶到了最里面,然后没动。就卡在那个位置,停住了。你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碎的、一下一下的,你的手指插进他后颈的头发里攥死,指节发白,他整个身子在你背后绷成一块铁板,你的后腰被那一下顶得离了石壁,他的重量全砸下来,你的膝盖在泥里打滑,滑了一下,又滑了一下。
你不要、不要停——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说的,声音是碎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嗯了一声,那声音是从喉咙最底下翻上来的,沉得震你的肋骨。你又了一下,比刚才狠,指甲在他肩胛骨下面划出两道红印,他闷哼了一声,不是疼,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被允许放出来的东西。他的肩膀在你指尖底下在抖,细小的、压不住的颤。你整个人在他怀里痉挛起来,他的前臂还箍着你小臂,你够不到他的脸,只能把额头砸在他胸口,牙齿扣住他毛衣的领子扯了一下。
别咬。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的,但没动。就这么扣着你的胯,等你那阵最烈的过去。
洞里的空气还是稠的,甜腐的菌气混着两个人身上的汗味,你的腿还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细密的、持续的、从膝盖骨缝里传出来的颤。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了,前胸贴着你后背,你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你的慢,但很稳。
他把你转过来。
你面对他,脸埋进他毛衣前襟,他的下巴搁在你头顶,你的手指还扣在他后颈的头发里,没抽出来,他也不拨你的手指,就让你攥着。你的背心还只兜住胸下一小截,他毛衣两道袖子上全是你的指甲豁口和干泥,前臂上横着两道划出的红痕,皮肉微微鼓起来。你对不起。他嗯。你抬头,他的眼睛落下来,很平,没有温柔,是那种把什么东西摁在舌根底下、不让它溢出来的平。你的眼眶猛地烫了一下,不是酸,是眼球后面像被一根拇指慢慢往外顶,顶得你眨不动眼,喉咙眼里堵了团湿的,你嗯了一声,把脸又闷回去了。
他把你打横抱起来,你赤脚踩在他掌心里,凉的,你嘶了一声,他把你的脚搁在他小臂上,你的小腿贴着他前臂,泥蹭了他一袖子。他抱着你往洞口走,灯带的光从你头顶掠过,你的脸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还是比你的慢,但你后背被石壁磨过的那片皮肤在发烫,和他在你后腰留下的那几个指印一起,你的腿在他手臂里并着,你的脚趾还是蜷的,没松开,他的下巴蹭了一下你的发顶,没说话,但你后颈上那个被牙齿磕过的地方在跳,一下一下的,和他的心跳不一样,是你自己的。
他把你放在洞口台阶上那把折叠椅上,你后背靠着椅背,他单膝跪在你面前,仰头看你,他的毛衣前襟全是你的指甲印,你的手指还在他发间,他伸手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从头发里抽出来,很轻,你的手心还攥着他的一小撮头发,他嗯了一声,没拔,就那样,你给我,他不急。
他把你工装裤的腰头往上提了提,你别,他停了,手还搭在你腰上,你咬了一下下唇,他把裤腰提上去了,扣子扣到最后一颗,他手指碰到你腰的时候你缩了一下,他没再碰,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方方正正的棉布,把你后颈上那片头发擦干了,动作很轻,像擦一个还没醒的标本。
你把脸别过去,不看他的眼睛。你的耳朵是烫的,脖子后面是烫的,他毛衣前襟上你的口水痕迹已经被你下巴蹭到了他的锁骨上,黏的,你我走了,你站起来,脚踩在泥里,他的手指碰了一下你的小指,只碰了一下,你嘶了一声缩了,他把手收回去,转身往洞深处走,他的背影弓了一下,你看到了他后背那片灰败的皮肤,比上次大了。
你坐在折叠椅上没动,手指插在他留在你头发里的那一小撮上,指甲嵌在发丝里,你把手收回来,攥在手心里,那撮头发在你掌心里是温的。
你是在那之后的第四天发现那份原始契约的。
不是故意的。你帮他整理恒温箱底下的文件——他每年都要把上年的菌种样本编号重新贴一遍标签,文件压在最底下——你拉出来的时候,那张纸从纸夹里滑出来,落在泥地上,你捡起来,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被水洇开的字。
不是条款。是日期。一个过去两个月的日期。
你蹲在泥地里,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正面是你们的契约,驻场养花师葛晚晴,服务期一年,你拿荧光笔标了三遍的那行字。但背面,那行被水洇开的字旁边,有一行更小的、几乎被水化掉的印刷体:
献祭者更替条款:原献祭者卫骁然,更替为葛晚晴。更替代价:原献祭者自更替日起,每月损耗递增。
你的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细密的、冷的时候的抖,是从手腕骨节里往外冒的、你控制不住的颤。你蹲在那片泥地上,那张纸在你膝盖上,你的工装裤上全是泥,你把纸翻来覆去,更替为葛晚晴,五个字,你的荧光笔没标到这一行,因为你根本没看到这一行。
你站起来了,腿在打颤,你往他的方向走,走了三步,你的脚踩在一块翘起的泥皮上,又滑了,你嘶了一声,没摔,但你的膝盖又磕了一下。他站在三步之外,手里端着那壶水,他没看你,在等。
你改了,你说,声音是哑的,你自己没意识到,你把我改成了养花师,你自己——
他没等你说完。他把水壶搁在脚边,走过来,一只手按在你后腰上,不是推你,是托着,你的腰靠上去,他的手掌贴着你脊椎,他的体温从你后腰那片被石壁磨过的皮肤底下渗进来,你疼了一声,他手掌没撤。
别翻那些东西,他说。嗓子是干的,像很久没喝过水。
三个月,你说,你手腕上的东西,三个月就——
别翻那些东西,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没变,手掌从你后腰滑到你后颈,按住了你的后脑勺,让你的脸贴在他前胸上,你闻到了那股木头晒过太阳的气味,底下是泥土的腥,再底下是一层很淡的、你只在腐生花园最深处的菌丛上闻到过的甜味,甜的,但底下是腐的,你的鼻尖酸了,你没哭,就是鼻翼在跳,他的手掌在你后脑勺上压着,你的头发又湿了一小片,他的掌心是干的,但他没擦,就压着。
你走了,它就不长了。他说。这是你听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完整的话。
你的手攥住了他的毛衣前襟,和那天晚上一样,攥得指节发白。你没抬头,你的脸贴在他胸口,你能感觉到他心跳,一下一下的,比你的慢。
不走了,你说。声音很小,你自己都快听不清。
他手掌在你后脑勺上停了一下。你的手指感觉到他肩膀绷紧了,然后松了,很慢地松的,像你拧一个拧了太久的瓶盖,咔的一声,不大,但你听见了。
他把你放开了。不是猛地推开,是手指一根一根从你后脑勺上松开,你的头发上留了他的掌印,你退了一步,他的手掌在你身后半寸的地方停了一下,没碰你,收了回去。
契约写死了,他说,声音回到了那种很平的、没有起伏的调子,养花师,到期走。
你张了张嘴,你——
别翻那些东西。
你蹲回去了。你的膝盖在泥里,你看着那张纸,更替为葛晚晴,你把那行字用指甲在泥地上划了三遍,划到纸被你的指甲撕开一道口子,你嘶了一声,没停。他站在你旁边,没看你,在拧水壶,壶嘴对准那丛最大的兰花,水浇下去,泥溅了你一手。
你没擦。你就蹲在那儿,看着水从兰花根盘里渗下去,渗进腐殖土里,你的指甲还在泥上,那道口子还在纸边缘,你的血渗进去了一点,和泥混在一起,你闻到了一股铁锈味,和昨天他嘴唇上的那个味道一样。
他拧完了壶,把壶搁下,弯腰,从你面前那张撕了口的契约纸上,把那片最大的兰花瓣掐下来了,带着一点露水和一截茎,他放在你摊开的掌心里,花瓣底面是灰绿色的,和你的指尖上的泥混在一起,你的手指合拢,把花瓣包住了。
替我养着,他说。
你抬头,他的眼睛看着你,还是那种很平的、把东西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不让你看见的平,但你的后颈在跳,你后颈上被牙齿磕过的那个地方在跳,一下,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你看到了那个形状,不是再见,也不是别走,你看了很久才认出来,是一个对不起的口型。
你站起来了。你的脚踩在泥里,他的手指碰了一下你的小指,你嘶地缩了,他把手收回去。你往洞口走,灯带的光从你头顶掠过,你的后背是凉的,洞口的风打在你湿透的背心下摆上,你的手指攥着那片花瓣,茎上的露水在你掌心里是凉的,你的小指还在跳。
铁门在身后合拢,铰链咬铁的声音闷闷的,像谁在很深的地方咳了一口。
你站在走廊里,鞋底踩着碎石和干裂的泥,手里那张纸被烛火燎了边,你转身走回了庄园。
后来的事是你后来在实验室里慢慢拼起来的。
你回了学校,把研三最后一年的论文赶完了,导师问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你说不疼。你的桌上放着一只玻璃瓶,里面泡着水,那片兰花瓣的茎插在里面,根部生了两根很细的、灰绿色的须,你每天早上给瓶子换一次水,换水的时候你的手会停一下,看着那两根须,不碰。
每年秋天,九月底差不多,你桌上会出现一只牛皮纸盒子,没有字条,没有邮票,快递单上寄件人栏是空白的。盒子里永远只有一样东西:一片新的兰花瓣,带着露水,灰绿色的底面,和你掌心那片一模一样的纹路。你每次都把新花瓣插进瓶子里,和老的挤在一起,瓶子里的水慢慢变浑了,你换水,老花瓣会软,会烂,但新的那根须还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