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书库 18+ · 阅读中
契约背面是昨天

契约背面是昨天

你的指尖被烫出了两个对称的红印,嵌在那张被烛火燎去一角的契约纸边沿上。铁门在身后合拢,铰链咬铁的声音闷闷的,像谁在很深的地方咳了一口。腐殖土翻出来的腥甜气混着铁锈味涌上鼻腔,你站在走廊里,鞋底踩着碎石和干裂的泥,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的光很暗,他还在浇那盆枯了一半的蕨类。水从壶嘴里淌下来,落进泥土里,他连腰都没直起来,后背弓着,毛衣领口下面露出一截灰败得发青的皮肤,一直延伸到脖根。

三个月前他站在花园中央给你指哪株菌要摘、哪株菌要留的时候,脊背是直的,像一把插进土里的刀。

你把手里的纸攥紧了。不是结局。或者说,它应该是结局,但你把那张合同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被水洇开的字,你看了三遍才认出来——那不是条款,是日期。一个已经过去的日期。

那它算什么。

你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兜里,转身走回了庄园。

你叫葛晚晴,二十六岁,植物学研三,导师把你塞进这座庄园的时候说去学点课本上没有的东西,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到现在都没搞明白的、近乎恳求的郑重。契约是一年的驻场养花师,工资给得比市面上任何实验室都高,条款里有一行你用荧光笔标了三遍的内容:养花师不得离开庭中超过二十四小时。你觉得是怕你跑掉。

卫骁然三十四岁,做古董木器贸易的,在这座庄园里住了六年。你第一天到的时候他站在花园入口,深灰高领,没戴表,看你把行李箱拖过来,没说话,只把门后的伞架转了个方向,给你腾出一个能放箱子的空位。你拖箱子的时候轮子卡在了门槛上,他走过来,不是帮你拉,是直接把门槛上的那截松动的木条掰平了,然后退开两步,站在原地看你把箱子拖进去。你冲他喊了声谢谢,他嗯了一声,耳朵尖红了一下,转身走了。

日常就是这样。他话少到你能用一只手数清他每天对你说的全部句子——通常不超过五句,其中三句是恒温多少今天湿度几别踩那条走道。但你蹲在泥地里剥那些腐烂的菌托、满手都是酸臭的汁液时,他会把一叠纸巾搁在你够得着的地方,不递,就搁着,走人。你够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他的指尖烫得不正常,你抬头冲他笑,他视线已经移开了,喉结动了一下。

腐生花园在地下室下面再往下挖了四米的岩洞里。他带你下去的第一次是签约后第三天。洞口的台阶湿滑,你扶着石壁走,他走在前面,靴子踩在积水上发出闷响。洞里的空气是稠的,甜腐的味道像把一整缸过熟的水果倒进了封闭的铁盒,菌丝和兰花混生的群落攀在岩壁上,暖黄色的灯带是你后来自己挂上去的,之前那里只有一个冷白灯泡,照得那些真菌像标本。

每天浇两次,湿度不能掉到六十以下,他站在最深处那丛最大的兰花旁边,声音被石壁弹回来,有一层很浅的回响,周四和周日我要来一次。你记一下数据。

你点头,蹲下去翻开一株菌的根托,指头全是黏液。他站在你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动,就看着。你抬头发现他还在看,看什么,他偏了偏头,你手,你说啊,把两只脏手在罩衫上蹭了蹭,他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棉布递给你。你接过来擦手,棉布上有一股很淡的、木头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气味。

你后来发现他手腕内侧有一片灰败的皮肤,从腕骨凹窝处往外延,颜色是灰绿交杂的,像一块还没彻底干透的霉斑。你有一次递工具的时候碰到了那片皮肤,他把手缩回去了,缩得很快,快到你能看清那个动作的弧度。你张了张嘴,那个——,他已经转过身去拨弄另一丛菌了,别碰。

你就不碰了。你只是开始注意到,每个月他手腕上的那片东西都会大一点。

暴雨是那天下午三点砸下来的。

你正在一楼的标本室里压干菌盖,雨点子打在玻璃天窗上,声音密得像有人在用拳头擂铁皮。手机震了,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四个字:湿度掉了。你扔下镊子就往外跑,工装裤的侧袋里还插着那把小剪刀,赤着脚踩在瓷砖上往地下室冲,棉布罩衫的下摆扫过桌角,挂住了一下,你扯掉它继续跑。

下到岩洞的时候你已经浑身是汗,七月的热浪加上洞里本身的潮气,你每走一步都像在蒸笼里挪。灯带亮着,你挂上去的那些暖黄色的光把整面岩壁染成蜂蜜色,那些真菌和兰花在光里呼吸似的,菌盖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滚。

他已经在最深处了。

不是他在,是他整个人嵌在那些菌丛中间——深灰毛衣湿了一大片,不是外面的雨水,是洞里的雾气凝在他身上又蒸出来的,贴在肩胛骨和后背的轮廓上。他在拆一株快干死的蝴蝶兰的根盘,手指插在那团黑褐色的腐殖土里,指缝间全是湿泥。你走过去想帮他递镊子,脚踩到一块翘起的泥皮,啪叽一声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你嘶了一声,手撑地,指甲又沾了一手泥。

配图1

他头都没抬,蹲稳了。

你就蹲稳了。等了一会儿,他伸手过来,不是扶你,是从你后颈处把一缕被汗浸透、黏在脸颊上的头发拨开,指腹擦过你的耳廓,你的耳根瞬间烧起来了,你啊了一声往后仰,后脑勺磕在他肩膀上。他肩膀绷了一下,没退,就杵在你脑后的那块肩骨上,你闻到他身上那股木头晒过太阳的气味,底下压着一层更深的、泥土翻新的腥气。

镊子在这,他偏了偏下巴,你转头,镊子搁在你膝盖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放的,够不着就叫我。

你够到了。你捏着镊子去拆他的根盘,他腾出来的那只手按在你后背上,掌心隔着湿透的罩衫贴着你的肩胛,热得不正常,你的后背在那片温度底下软了一下,骨头差点散掉。你僵着,镊子戳在根盘上没动,他掌心的手指动了动,不是揉,是压,拇指的指腹按在你左侧肩胛骨下方那个最酸的点上,你整个人从脊椎中段往上一弹,一声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烫了。

配图2

他掌心的温度没撤。

你抬头,他低头,你们之间不到十厘米。你的鼻尖对上他的下巴,他高领毛衣的领口垂下来,露出一小截锁骨和下面那片灰败皮肤的边缘,你看到了。你一直看到了,但今天是第一次距离这么近,近到你能看清那片皮肤上细小的、像菌丝一样的灰绿色纹路。

他的呼吸变了,不是变急,是变沉了,胸腔的起伏幅度大了一倍。你后背贴着他前胸偏侧面,那起伏隔着湿透的棉布一下一下顶上来,顶在你肩胛骨和肋骨之间。你的小腹跟着那个节奏收紧,不是冷——是从尾椎骨那个位置往上拱的一股热,烫得像烧红的铁针沿着脊柱往上戳。任何一次实验都没给你过这东西。

他吻下来的时候你连镊子都没来得及放。

不是轻的。他的嘴唇压住你的,牙齿磕到你下唇,你唔了一声,他舌尖顶开你唇缝,很急,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是忍了很久、终于不再忍的那种急,你后脑勺又磕回他肩膀上,你的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攥住了他毛衣的前襟,攥得指节发白。他的喉结在你嘴唇下面滚动,你尝到了他嘴唇上一点咸的、铁锈底的腥气,你的手指从他毛衣前襟滑下去,扣住他腰侧,他的腰在你掌心里是绷紧的,像一根被拉满的弓。

配图3

洞壁凉得硌骨头。他拧了你半圈,后背贴上去,石缝里的潮气洇进毛衣底下那截裸腰,凉和他胸口压过来的热度一起糊住你,牙关磕出细碎的响。他听见了,嘴唇动了动,闷出一句什么,可你耳膜里嗡嗡全是血撞壁的声儿,一个字都没接住。他的掌心顺着你肋下抹下去,十指扣住胯骨,指节嵌进工装裤的腰头缝里。

扣子,他说,嗓子哑了,像砂纸蹭过粗布,别动。

你不动了。他的手指拨你的衬衫扣子,第一颗、第二颗,你的心跳得把扣子都震开了似的,第三颗卡住了,你紧张得肩膀缩起来,他低头咬了一下你锁骨的侧面,不是咬疼的,是齿尖压在那块皮肤上磨了一下,你的肩胛骨猛地收拢,他顺着这个劲儿把那颗扣子抠出来了。四颗、五颗,你的罩衫从两边滑下来,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质背心,你赤脚踩在湿泥上,脚趾蜷了蜷,泥是凉的,他的手掌是烫的,两种温度在你身上打架,你的背在石壁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吱。

他拽住工装裤腰头往下一扯,你短促地呀了一声,他手指头没松,裤腿顺着小腿骨滑到底,凉泥糊上脚底板,他撑着你腿往两边一别,整个人跨坐到后面,前胸整个压下来,隔着那层发白的棉,他腹部底下那截皮肤的热气一寸寸烧进你后背的汗毛里。

头靠好。

你后脑勺抵上他的肩膀。他另一只手从你胯骨滑下去,你的大腿内侧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洞里的雾气,他的指腹按上来的那一刻你整条腿软了,膝盖在泥里陷下去,他撑住了你,前臂架在你腰间,重量全压在你身上。他的手指没急着动,就按在那里,拇指的指腹碾过那一片最软的、已经硬起来的凸起,很慢,你的背弓起来,又被他按回去,气音从你喉咙里漏出来,像漏了气的暖壶。

他的嘴贴在你颈侧,牙齿磕了一下你的耳垂,你抖了。他的手指动了,两根,然后三根,按在那个最紧最闷的入口处,你咬住他的肩膀,肩胛底下那块肌肉绷成硬的,他闷哼了一声,不是舒服,是那种被咬疼了但没挪开的闷哼。那慢吞吞的碾突然停了,换成一下一下往里顶,快、硬、狠,每一下都怼到最深处那一小块,你的手指插进他后颈的头发里,攥住,指甲陷进去,他后颈的皮肤在你掌心里起了层细密的疙瘩。

他把你翻过来了。

你面对岩壁,背上的湿气蹭着肩胛骨,他蹲在你两腿之间,工装裤早就堆到了脚踝。他把你背心往上推了推,只推了推,没脱。你说了声等等,他说嗯。你的手攥住他毛衣领口,他的嘴唇贴上来,不急,很慢,很重,从你的下唇碾到嘴角,舌头抵进来,你含住了。他嗯了一声,那声从胸腔里闷出来,你背对着他,他的前胸整个贴着你的后背,震动一下一下顶着你肩胛骨底。

他把你背心顶起来了,只顶到了胸下,你的两只手还是攥着他的毛衣,他帮你松了手,你的背心滑到肘弯,没脱,你有点窘,他低头看了你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你的后颈全部烧起来了,他把你毛衣袖子卷上去,露出小臂,你看到小臂内侧也有灰绿色的纹路,比手腕上浅,但还在。

他舔了一下。

你的小腹猛地抽紧,他舌尖从你小腹最下面那道软的地方开始,很慢地、带着一点湿气地上舔,你脚趾在泥里蜷紧了,他嘶了一声——你指甲又掐进他后颈了——然后他的嘴凑上来,嘴唇含住你,你的声音变了调,唔、啊,不是完整的字,是气音和哭声混在一起的东西,他的舌头碾了碾,你把腿夹了一下他的脸,他没退,下巴搁在你大腿根上,你感觉到他嘴唇的纹路贴在你最软的那块皮肤上,热的,带着刚才你嘴唇上那点咸腥味。他把你掰开了,含进去一寸,你整条腿痉挛了一下,他嗯了声,含得更深,你的手指去够他脸,他偏了偏头,你的手就攥在他耳后的头发上,你仰着头,后脑勺砸在岩壁上,咚的一声闷响,你的眼前全是那些暖黄色的灯带和那些还在呼吸的真菌,你的呼吸变得又短又尖,他吸了一下,你听见那个声音,湿的、黏的,在石壁的凹陷处弹回来,你的小腹在跳。

他把你按在岩壁上,从后面。

你的手撑在他胳膊上,他的前臂压着你的小臂往下,你的指尖抵着湿泥,他另一只手扶着你的胯,你感觉到那个最前端抵在你的入口,热的,硬的,你啊了一声,他嗯了一声,声音从你后脑勺后面的位置传过来,你的牙在打颤,不是冷。他顶了一下,很轻,只进去了一小截,你嘶地抽气,他停了,嘴唇贴在你后颈,你说嗯……可以,你的声音自己出来的,哑的,你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他进去了。

不是慢慢来的,第二下就顶到了底,你的小腹整个胀起来,不是疼,是满的,从最里面被那团滚烫的东西顶到底之后再往四周漫开的满,你的手指在他前臂上扣死了,指甲陷进他皮肤里,他闷哼了一声,没停,也没加速,就卡在那个最深处,一下一下地磨,你的腰在他掌心里软得没有骨头,他拇指摁住你胯骨最突出的那块骨头,你每往后面仰一次他就用那只手把你拽回来一点,你的后腰被他的指节勒出一条红印。

你的声音在洞里弹来弹去,啊……嗯……,不是完整的话,是碎的气音,你的大腿在打颤,他后腰顶着你,你能感觉到他小腹那块肌肉在动,一下,一下,每一下都顶到你最里面那一处,你的指尖在他肩胛骨底下打滑,因为全是汗,他抓紧,声音哑得几乎不是他的,你手指收紧,他加重了力道,你的背在石壁上蹭,吱、吱,你的大腿内侧全是湿的,他每一下抽出来的时候你都能听到那个黏的、很轻的啧声,你的腿在他手掌里并了一下又被他推开,你的膝盖在泥里打滑,他把你往上提了一点,你的脚后跟离开了地面,他撑着你,你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你的背在他前胸上蹭,他呼吸全打在你后颈上,热的,带着汗的咸味。

你把手从泥里抽出来,够不到他,你就回头,你的后背抵着他,但你能感觉到他的脸贴在你后脑勺上,你把嘴唇贴在他下巴上,他嗯了一声,频率变了,从慢磨变成了又深又重的顶,每一下你都啊出声,你的手指插进他后颈的头发里,指甲刮过他的头皮,他整个人绷紧了,前臂压在你小臂上的力量大得你骨头疼,你疼了一声,他嘶地吸了口气,没松,反而更深了,你的眼前发白,那些灯带的光在晃,你的脚趾在泥里抠了又松、松了又抠,你的小腹在跳,跳得你牙齿在磕。

他的呼吸变了——不是变得重,是变得急,前胸那块肌肉跳动的间距缩了一半,一下接一下,像鼓点被人拍快了一倍。你的后背贴着他的脊背,他小腹的肌肉猛地绞了一下,紧得像攥住的拳头,他的手指扣进你胯骨两侧的凹陷里,把你整个往上提了一个角度。你啊——那声音劈了,调子全变了。他的嘴唇贴上来,在你后颈偏下的位置咬住,不重,但你的肩胛骨还是猛地往中间一缩。

他顶到了最里面,然后没动。就卡在那个位置,停住了。你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碎的、一下一下的,你的手指插进他后颈的头发里攥死,指节发白,他整个身子在你背后绷成一块铁板,你的后腰被那一下顶得离了石壁,他的重量全砸下来,你的膝盖在泥里打滑,滑了一下,又滑了一下。

你不要、不要停——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说的,声音是碎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嗯了一声,那声音是从喉咙最底下翻上来的,沉得震你的肋骨。你又了一下,比刚才狠,指甲在他肩胛骨下面划出两道红印,他闷哼了一声,不是疼,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被允许放出来的东西。他的肩膀在你指尖底下在抖,细小的、压不住的颤。你整个人在他怀里痉挛起来,他的前臂还箍着你小臂,你够不到他的脸,只能把额头砸在他胸口,牙齿扣住他毛衣的领子扯了一下。

别咬。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的,但没动。就这么扣着你的胯,等你那阵最烈的过去。

洞里的空气还是稠的,甜腐的菌气混着两个人身上的汗味,你的腿还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细密的、持续的、从膝盖骨缝里传出来的颤。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了,前胸贴着你后背,你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你的慢,但很稳。

他把你转过来。

你面对他,脸埋进他毛衣前襟,他的下巴搁在你头顶,你的手指还扣在他后颈的头发里,没抽出来,他也不拨你的手指,就让你攥着。你的背心还只兜住胸下一小截,他毛衣两道袖子上全是你的指甲豁口和干泥,前臂上横着两道划出的红痕,皮肉微微鼓起来。你对不起。他嗯。你抬头,他的眼睛落下来,很平,没有温柔,是那种把什么东西摁在舌根底下、不让它溢出来的平。你的眼眶猛地烫了一下,不是酸,是眼球后面像被一根拇指慢慢往外顶,顶得你眨不动眼,喉咙眼里堵了团湿的,你嗯了一声,把脸又闷回去了。

他把你打横抱起来,你赤脚踩在他掌心里,凉的,你嘶了一声,他把你的脚搁在他小臂上,你的小腿贴着他前臂,泥蹭了他一袖子。他抱着你往洞口走,灯带的光从你头顶掠过,你的脸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还是比你的慢,但你后背被石壁磨过的那片皮肤在发烫,和他在你后腰留下的那几个指印一起,你的腿在他手臂里并着,你的脚趾还是蜷的,没松开,他的下巴蹭了一下你的发顶,没说话,但你后颈上那个被牙齿磕过的地方在跳,一下一下的,和他的心跳不一样,是你自己的。

他把你放在洞口台阶上那把折叠椅上,你后背靠着椅背,他单膝跪在你面前,仰头看你,他的毛衣前襟全是你的指甲印,你的手指还在他发间,他伸手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从头发里抽出来,很轻,你的手心还攥着他的一小撮头发,他嗯了一声,没拔,就那样,你给我,他不急。

他把你工装裤的腰头往上提了提,你别,他停了,手还搭在你腰上,你咬了一下下唇,他把裤腰提上去了,扣子扣到最后一颗,他手指碰到你腰的时候你缩了一下,他没再碰,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方方正正的棉布,把你后颈上那片头发擦干了,动作很轻,像擦一个还没醒的标本。

你把脸别过去,不看他的眼睛。你的耳朵是烫的,脖子后面是烫的,他毛衣前襟上你的口水痕迹已经被你下巴蹭到了他的锁骨上,黏的,你我走了,你站起来,脚踩在泥里,他的手指碰了一下你的小指,只碰了一下,你嘶了一声缩了,他把手收回去,转身往洞深处走,他的背影弓了一下,你看到了他后背那片灰败的皮肤,比上次大了。

你坐在折叠椅上没动,手指插在他留在你头发里的那一小撮上,指甲嵌在发丝里,你把手收回来,攥在手心里,那撮头发在你掌心里是温的。

你是在那之后的第四天发现那份原始契约的。

不是故意的。你帮他整理恒温箱底下的文件——他每年都要把上年的菌种样本编号重新贴一遍标签,文件压在最底下——你拉出来的时候,那张纸从纸夹里滑出来,落在泥地上,你捡起来,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被水洇开的字。

不是条款。是日期。一个过去两个月的日期。

你蹲在泥地里,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正面是你们的契约,驻场养花师葛晚晴,服务期一年,你拿荧光笔标了三遍的那行字。但背面,那行被水洇开的字旁边,有一行更小的、几乎被水化掉的印刷体:

献祭者更替条款:原献祭者卫骁然,更替为葛晚晴。更替代价:原献祭者自更替日起,每月损耗递增。

你的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细密的、冷的时候的抖,是从手腕骨节里往外冒的、你控制不住的颤。你蹲在那片泥地上,那张纸在你膝盖上,你的工装裤上全是泥,你把纸翻来覆去,更替为葛晚晴,五个字,你的荧光笔没标到这一行,因为你根本没看到这一行。

你站起来了,腿在打颤,你往他的方向走,走了三步,你的脚踩在一块翘起的泥皮上,又滑了,你嘶了一声,没摔,但你的膝盖又磕了一下。他站在三步之外,手里端着那壶水,他没看你,在等。

你改了,你说,声音是哑的,你自己没意识到,你把我改成了养花师,你自己——

他没等你说完。他把水壶搁在脚边,走过来,一只手按在你后腰上,不是推你,是托着,你的腰靠上去,他的手掌贴着你脊椎,他的体温从你后腰那片被石壁磨过的皮肤底下渗进来,你疼了一声,他手掌没撤。

别翻那些东西,他说。嗓子是干的,像很久没喝过水。

三个月,你说,你手腕上的东西,三个月就——

别翻那些东西,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没变,手掌从你后腰滑到你后颈,按住了你的后脑勺,让你的脸贴在他前胸上,你闻到了那股木头晒过太阳的气味,底下是泥土的腥,再底下是一层很淡的、你只在腐生花园最深处的菌丛上闻到过的甜味,甜的,但底下是腐的,你的鼻尖酸了,你没哭,就是鼻翼在跳,他的手掌在你后脑勺上压着,你的头发又湿了一小片,他的掌心是干的,但他没擦,就压着。

你走了,它就不长了。他说。这是你听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完整的话。

你的手攥住了他的毛衣前襟,和那天晚上一样,攥得指节发白。你没抬头,你的脸贴在他胸口,你能感觉到他心跳,一下一下的,比你的慢。

不走了,你说。声音很小,你自己都快听不清。

他手掌在你后脑勺上停了一下。你的手指感觉到他肩膀绷紧了,然后松了,很慢地松的,像你拧一个拧了太久的瓶盖,咔的一声,不大,但你听见了。

他把你放开了。不是猛地推开,是手指一根一根从你后脑勺上松开,你的头发上留了他的掌印,你退了一步,他的手掌在你身后半寸的地方停了一下,没碰你,收了回去。

契约写死了,他说,声音回到了那种很平的、没有起伏的调子,养花师,到期走。

你张了张嘴,你——

别翻那些东西。

你蹲回去了。你的膝盖在泥里,你看着那张纸,更替为葛晚晴,你把那行字用指甲在泥地上划了三遍,划到纸被你的指甲撕开一道口子,你嘶了一声,没停。他站在你旁边,没看你,在拧水壶,壶嘴对准那丛最大的兰花,水浇下去,泥溅了你一手。

你没擦。你就蹲在那儿,看着水从兰花根盘里渗下去,渗进腐殖土里,你的指甲还在泥上,那道口子还在纸边缘,你的血渗进去了一点,和泥混在一起,你闻到了一股铁锈味,和昨天他嘴唇上的那个味道一样。

他拧完了壶,把壶搁下,弯腰,从你面前那张撕了口的契约纸上,把那片最大的兰花瓣掐下来了,带着一点露水和一截茎,他放在你摊开的掌心里,花瓣底面是灰绿色的,和你的指尖上的泥混在一起,你的手指合拢,把花瓣包住了。

替我养着,他说。

你抬头,他的眼睛看着你,还是那种很平的、把东西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不让你看见的平,但你的后颈在跳,你后颈上被牙齿磕过的那个地方在跳,一下,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你看到了那个形状,不是再见,也不是别走,你看了很久才认出来,是一个对不起的口型。

你站起来了。你的脚踩在泥里,他的手指碰了一下你的小指,你嘶地缩了,他把手收回去。你往洞口走,灯带的光从你头顶掠过,你的后背是凉的,洞口的风打在你湿透的背心下摆上,你的手指攥着那片花瓣,茎上的露水在你掌心里是凉的,你的小指还在跳。

铁门在身后合拢,铰链咬铁的声音闷闷的,像谁在很深的地方咳了一口。

你站在走廊里,鞋底踩着碎石和干裂的泥,手里那张纸被烛火燎了边,你转身走回了庄园。

后来的事是你后来在实验室里慢慢拼起来的。

你回了学校,把研三最后一年的论文赶完了,导师问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你说不疼。你的桌上放着一只玻璃瓶,里面泡着水,那片兰花瓣的茎插在里面,根部生了两根很细的、灰绿色的须,你每天早上给瓶子换一次水,换水的时候你的手会停一下,看着那两根须,不碰。

每年秋天,九月底差不多,你桌上会出现一只牛皮纸盒子,没有字条,没有邮票,快递单上寄件人栏是空白的。盒子里永远只有一样东西:一片新的兰花瓣,带着露水,灰绿色的底面,和你掌心那片一模一样的纹路。你每次都把新花瓣插进瓶子里,和老的挤在一起,瓶子里的水慢慢变浑了,你换水,老花瓣会软,会烂,但新的那根须还在长。

18 U.S.C. 2257 Compliance Statement

All models appearing on this website were 18 years of age or older at the time of photography. All content and materials are for personal viewing only and not for commercial purposes. This website is not a producer (as that term is defined in 18 U.S.C. § 2257) of the adult content contained herein. Pursuant to 18 U.S.C. § 2257(h)(2)(B)(i) and (ii), records regarding the age and identity of performers are maintained by the following entity:

Contact: [email protected]

DMCA / Copyright Inquiries

This website respects the intellectual property rights of others and complies with the Digital Millennium Copyright Act (DMCA). If you believe that any content on this website infringes upon your copyright, please contact us at:

Email: [email protected]

Please include: (1) your contact information, (2) identification of the copyrighted work claimed to have been infringed, (3) identification of the material that is claimed to be infringing, and (4) your signature (physical or electroni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