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教室304的圣诞彩灯把最后一排的塑料墙面染成一种发闷的橘色,光落在你裸露的肩胛骨上,照出肩头一小片正在凉下去的汗。你的后背贴着墙,衬衫扣子只剩最上面两颗还扣着,下摆被你的手指攥成一团。姜烨从后面顶进去的时候,气音从你牙缝里漏出来,尾音抖得不成调。他的手腕扣在你腰侧,拇指压在髂骨正上方那小块皮肤上,不挪,就摁着,把你整个人钉死在墙上。你每吸一口气,他腹部的肌肉就绷起来,隔着那层薄得发烫的皮肤,硬块一根根顶进你的后背。
彩灯的光每几秒闪一次,像呼吸。你听见身后他咬住你肩头那一小块皮,不是咬,是齿尖压着,热度从那里往肋骨下面渗。塑料座椅的硬边抵着你尾椎,你往前弓了一下,他跟着往前。
这不对。你坐在最后一排靠右第二个位置,他坐在你左边。你们之间隔着一个空座位和半条过道的宽度。三个钟头前你只是来坐一坐的。
下午四点四十,图书馆四层最靠窗的角落。暖气烧得书页发干,你翻了两页《中国当代文学选读》一个字没进去,纸边磨在指腹上,毛刺扎得你指尖发痒。墨香和暖气烤过的胶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太阳穴突突跳。圣诞平安夜,四楼就剩你和一个打瞌睡的研二学长。手机在桌角亮了,课程群弹了十七条消息你没点开,最后一条单独弹出来:辅导员,今晚八点304,姜烨年度讲座,建议全体到场,计入实践学分。
你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姜烨。大一军训第一周你认识的活宝——不对,活阎王。你们那年十八岁,他当班长带军训,你坐在方阵最后一排,他喊站直你偏要往后仰,他喊休息你偏要再站五十秒。他站在讲台上额头青筋跳,你仰着脸说我腿又没断,全班哄笑,他脸黑下来那一下你其实心口紧了一下,但嘴上只说你脸红什么。后来他毕业了,你留下来了。按理说该断了。但他每三周路过一次,食堂对面、图书馆四楼、你宿舍楼下取快递。你每次都是不关你事,他每次都是行,然后走两步,回头。
你打了两个字发进群里:有病。
他三秒后回:来不来自由。不来扣你实践。
我又不是你学生。
你是。
你锁了屏幕,把书合上。七点五十你站在了304门口。
阶梯教室里只点了一半的灯,前方讲台上的投影还亮着,放着他公司去年那个产品路演,蓝色背景,白色字。最后一排稀稀拉拉坐了三四个人,大部分是蹭学分的研一。你往最后一排靠右走,选了第二个位置坐下。
他已经在左边了。黑外套,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带扯松了扣在领口。他看见你,没说话,把椅子往你这边挪了半个身位。
又是什么你的破汇报。你把书包往腿上一搁,语气是平的。
你请的客。
我什么时候请你了。
你回了’有病’算请你了。他偏过头看你,嘴角那弧度你看了两年,每次都欠揍。
你少来。
若兮。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不是喊方阵时那种音量,是只有你听得见的那种。你后颈的毛竖了一下,你没转头。你每次都说’不关你事’,但你每次都在。
我在图书馆坐个位子不行吗。
你坐了四十分钟没翻过一页。
你终于转过去了。他离你太近了,近到你闻见他领口上淡淡的皂角味,底下压着一点汗。你十三岁前住过海边,对盐碱气敏感,他这个汗味混着皂角,说不上好闻,但扎人。
你少管我。
行。他坐直了,真的不管了,转回去面对投影。
你等他转回去才松了一口气,肩膀从耳根下面落下来。你低头翻书。翻了两页。他那边开始念上的字,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教室里闷闷地弹回来。你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那个频率你太熟了。大一军训时他站在讲台上念队列要求,你坐在最后一排拿笔帽戳纸面,一下,一下,节奏跟他的念白对不上,你烦躁了整整三天。
投影关了。彩灯暗了一半。他停了。
你抬起头。他侧着脸,没看投影,看你。304的光线暗下来了,只剩彩灯那种温吞的橘色落在你脸上,他的侧脸是暗的,你只看见他下颌的弧线和喉结的位置。
你在听什么?他声音很轻。
听你念。
我念完了。
没人在听。
那你在听什么?
你张了张嘴。他往前倾了一点,手从过道上伸过来,扣在你搭在扶手上的指尖上。他的指节比你长,骨节分明,扣过来的时候你指尖那根小指被捏住了。你的书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塑料座椅上,弹了一下。
姜烨。你抽手。没抽开。
嗯。
我说了’别’。
他松了。手指一根一根从你指缝里退出来,退到一半,停住。你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神是暗的,不笑,不欠,就是看着你。

你把手伸回去,攥住了他的手腕。掌心贴在他腕骨上,他的脉搏跳得比你快。
你轻点。你说。声音哑了,不是刻意的。
他笑了。很低,胸腔里闷出来的,你掌心那截腕骨震了一下。
他吻下来的时候牙齿磕到了你下唇,不重,磕了一下,你嘶了一声,没躲。他的舌头抵着你唇缝,慢慢舔过去,不是探,是描,从你的下唇内侧滑到上唇。你的手指在他手腕上收紧了,指甲掐进他腕侧的肉里。他没缩。你舌尖被他含住的时候,你后脑勺抵上了座椅靠背,塑料面凉得你头皮一激。
他另一只手从你腰侧绕过来,手指探进你衬衫下摆,沿着你的腰往上,指腹蹭过你侧肋下面那一片软肉。你弓了一下,肋骨弹开,他指节卡进去,不滑,就按着。你的呼吸变了,从鼻腔变成嘴,气音从你后槽牙后面挤出来。他停下来。退开一寸。看你。
你刚才那个声音。他说,嗓子是磨的。
你听错了。
没听错。他把衬衫最下面那颗扣子挑开了。你没动。他挑第二颗。你的手指在扶手上绞着。第三颗。第四颗。他手停在你胸口下面,掌根贴着你下胸沿,不揉,就压着,热度从掌心渗进布料。你低头看了一眼。他抬头看你。你转回去,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后脑勺抵着塑料座椅。你烦死了。你说,声音闷在他颈窝里。

他衬衫袖口蹭过你下胸沿,布料擦过去的时候你缩了一下,不是嫌,是太敏感了,那块皮肤从下午坐图书馆的时候就开始发紧,你一直没承认。他的拇指按在你胸侧,不重,就压着,你吸了一口气,气音从他耳廓后面漏出去。他偏过头,嘴唇贴着你耳后那一小块皮肤,没亲,就是热气喷在上面,你耳廓的软骨颤了一下。
姜烨,你又拽他手腕,你轻——
嗯,轻。
他轻了。嘴唇从你耳后滑到下颌,牙齿含住你下唇外侧,吸住,舌尖从唇缝里顶进来。你的手指从他手腕滑到他小臂,攥紧了他卷上去的袖口,布料被你的指甲揪出褶子。你的腰在他掌心里慢慢软下去,不是松,是那种被按住之后骨头一根根化成水的感觉,你整个人往椅背里陷。
他把你衬衫从下摆掀上去,你腰侧的肋骨露出来,彩灯的光一打,皮肤上细毛竖着。他的掌根从你腰滑到你胯骨,拇指按上你内裤的边缘。你两只脚从地板上抬起来,脚尖悬在半空,他手掌带着一点滑,你腿夹住了,他手没动,就不走,就贴着你腿根待着。你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你……,没说完,他嘴唇又压上来了,这次是咬着你的下唇内侧,牙齿碾过去,你闷哼了一声,手指在他小臂上掐出了四道白印。
他把你从座椅上拉起来。不是拉,是拽,你的脚后跟从地上离了地,你后背撞在身后的墙上,墙面的漆皮蹭着你肩胛骨,粗糙,凉。你没站住,他一只手托着你后腰,你的鞋跟磕在座椅的硬边沿上。他把你牛仔裤的拉链拉开了,金属拉头刮过布料,你嗯了一声,声音比你预想的更大,你拿手去捂嘴,他把你手按在墙上,五根手指张开,把你手掌整个罩住,你的指甲抠进掌心。
他单膝跪下来。你脚底离地了。他的额头抵在你小腹下面,嘴唇贴着你的内裤边缘,没有直接顶上来,就是热气,一下一下喷在那块布上,你腰侧的肌肉绷住了,又松开,又绷住。你手指在墙上抓,指甲刮过漆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牙齿咬住布料,往下扯。你站不稳,手指在墙上划了一道。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你是僵的,整个下腹的肌肉都绷着,他舌头从你腿根内侧慢慢往上,不是舔,是描,舌尖压过一片一片皮肤,你小脚趾蜷紧了。他吸住那一小块,牙齿轻轻磨着,你膝盖软了,他一只手箍住你大腿根,你整个人挂在他手臂上,塑料座椅的硬角抵着你尾椎,你不觉得疼,只觉得那个顶在你腿根的湿热度让你从尾椎往腰上窜,一阵一阵的,不是疼,是麻,是那种被按住了之后松开又按住的抽动感。
你……你慢——

他没慢。你的腰在他掌心里拱起来,你手指把墙上的漆皮掐碎了,碎屑落在你手背上。你的腿不再夹了,从僵到松到主动往他嘴唇上送,这个转变你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等你意识到的时候声音已经从喉咙里跑出来了,不是嗯,是一声没成调的、断掉的音,你拿肩膀去挡他,他偏开,你挡不住。
他站起来,你腿一软,双手撑在座椅靠背上才没滑下去。他指尖探进裤腰,你纹丝没动。裤子褪到膝弯,布面凉气贴上大腿内侧,你整个人激了一下。他握住你时你是绷死的,十指在座椅边沿死命绞着,骨节撑得发白。第一下顶进来,你牙咬进自己手背,闷响从喉咙底滚出来,齿尖陷进皮肉,嘴里漫开一缕铁腥。他额头抵着你后颈,那片皮肤底下绷着一下一下的跳——是他下颌骨在跳。
疼?
没有。
别骗我。
我说’轻’就是轻,你声音是碎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退出来一半,又送进去,比刚才深,角度往上了,你啊了一声,没咬住,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弹来弹去,你偏过头把脸埋在自己手臂里。他节奏慢下来,一下,停,一下,你的身体在适应那个形状,在打开,你后腰在他掌心里慢慢松了,从绷到塌到软,你手指从绞紧变成松了,指甲不再扣座椅边了,只是搭着。
若兮。他在你耳边叫,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转头去看他,彩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下巴上有一小片你的口红印,你伸手去摸,他偏头蹭了一下你的掌心。
你转回身,后脑勺抵着墙。他节奏快了,你的衬衫下摆被他攥在手里,布料勒进你腰侧,你每被顶一下腰就往墙里陷一寸,漆皮蹭着你后腰,粗糙的,你嘶了一声,他没停。你的脚从地上离开了,鞋尖抵着墙,他一只手箍着你胯,拇指按在你髂骨上,不滑,就压着,你腿软了,他把你整个人兜住,你后脑勺磕在墙上,不重,但震,你的声音就在这个时候变成了一种你自己都不认识的调,不是哼,是气音,断的,每一下他顶深一点你的气就断一拍。
他的呼吸喷在你颈侧,你感觉得到他胸腔在震,他扣在你胯上的手收紧了,指甲掐进你胯骨侧面的肉里,你腰侧被掐出四道红痕。你手指从座椅靠背滑上去,攥住了墙面上方那根彩灯的电线,塑料皮被你攥变形了,灯闪了两下。他顶到最深的时候你手指在电线上绞紧了,你弓着腰,后脑勺一下一下磕在墙上,你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是词,是气音,是那种被顶到了某个点之后控制不住的、连不成句的碎响。他的手指在你后腰上掐了,你抖了一下,他停了一瞬,你拿手肘往后抵他肩膀,他没退,你往前送了一下。
他进去的时候你是从后面咬住他肩头一小块皮,你的指甲在他肩膀上抓了四道,他的呼吸忽然变了,从稳变成粗,你的脚终于从墙上滑下去,他一只手兜着你,节奏全变了,不是一下一下了,是连续的、密的、快的,你被带着往前撞,后脑勺在墙上磕,你的声音从气音变成一种你自己没听过的、带哭腔的嘶哑,你手指在电线上绞到发白,他把你整个人提起来,你的脚离地了,你后脑勺还贴着墙,他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你腰侧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一下一下,不是你的,是他顶的,你腿在他怀里软了,他托着你,你挂在他身上,你啊了一声,很长的,从胸腔里出来的,你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攥紧了,指甲扣进肉,你后腰的肌肉绞起来,不是松,是收,是那种被撑开了之后突然被按住的、痉挛一样的收紧,你整个人在他掌心里颤,你手指在电线上绞到灯彻底灭了,彩灯的光没了,304暗下来,只剩前方讲台上的投影还亮着,蓝光打在你闭着的眼睛上。
他趴下来,整个人的重量塌在你背脊上,不是一下一下的了,是连着坠,你嗯嗯地从喉咙里挤气,不是喊,是气音,他最后那几下又深又慢,你腰侧的肌肉在他掌心里塌软,像没骨头撑着了,他的额头碾在你后颈的汗毛上,呼吸喷过来,粗的,烫的,一下一下顶着你的皮肤,最后那下他整个人压实了,你后背咚地磕在墙上,疼了一下,没顾上。
你们没动。彩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橘色的光重新落下来,落在你后腰那四道红痕上,落在他肩膀上你抓出来的四道印子上。你的手指从电线上松开了,指关节是白的,你喘了很久,呼吸的幅度慢慢小下去,你后脑勺抵着墙,漆皮蹭着你发旋,他的胸腔贴着你后背,心跳撞在你肩胛骨上,一下,一下,比你的慢半拍。
你偏过头,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他的下巴搁在你肩窝里。你们谁都没说话。你的手指慢慢松开他的肩膀,指甲上的漆皮渣落在他T恤上,一小片,灰白色的。
你的裤子。你说。声音是哑的,沙的。
你管。
我鞋脏了。
不脏。
你笑了一下,肩膀抖了两下。他偏开头,你看见他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憋的,他用手背蹭了一下你的颈侧,把你的口水抹了。
304。他说。最后一排。
平安夜。
你讲完了吗。
讲完了。
你伸手摸你脖子上的校卡挂绳,卡扣不知道什么时候崩了,校卡掉在地上,不知道滚到哪排去了。他弯腰去捡,你听见他在最后一排的缝隙里翻,塑料座椅互相碰撞,咔的一声。他翻到了。
他站起来,把卡在彩灯下面照了照。你凑过去。
卡面上是你的名字、学号、照片,正面干干净净。他翻过来。
背面写满了字。蓝色圆珠笔,字很小,挤得密密的。日期。全是日期。你拿手指去点。最上面一行,9月3日 方阵。下一行,9月17日 食堂。再下面,10月2日 图书馆四楼。一直往下,隔两周一个,有的写宿舍楼下,有的写304,有的写食堂二楼,有的只写一个地点,有的地点后面跟了一个没吃到你。最后一条,今天的日期,304。最后一排。到了。
你手指停在9月3日上。那是你军训第一天。你穿着那件洗了太多次起球的白T恤,他站在讲台上喊全体都有,你坐在最后一排,笔帽戳纸面,戳了整整一个下午。
你……你把卡翻过去又翻回来,你什么时候——
跟我没关系。他弯腰把你牛仔裤提上来了,腰带扣卡了一下,你嘶了一声。
关我什么事。你说。
你刚才’没有’。
我说’疼’了吗。我说’没有’。
他笑了一声,很轻,从鼻息里出来的那种。他穿裤子,你低头,看见他脚上那双白球鞋。
你盯着看了两秒。
你宿舍床底下有一双白球鞋。你大一军训完第二天,在宿舍楼下洗衣房地上捡的,上面有灰,你拿水冲了冲,穿上,尺码刚好。你以为是你自己的。你找了两天没找到,后来不找了,就穿着了。穿了两年。鞋底的防滑纹路磨平了一圈,内侧磨出了你脚弓的形状。
你鞋尖蹭了蹭他的鞋面。同款。同色。同一个位置侧面有一道洗不掉的灰印子。
鞋。你说。
他没接话。他在扯他的T恤下摆,把肩上的指甲印子遮了。
鞋是谁的。
你的。
我大一军训没穿过这种鞋。
你捡的。
我捡你的鞋。
你捡了两年。
你没说话。他把你的校卡挂绳重新系好了,卡扣卡进去的时候咔了一声,很轻。他把卡递给你,你没有接,你把它攥在手心里,背面的笔迹硌着你的掌纹。彩灯又闪了一下,暗了,又亮,橘色落在你的后腰上、他的肩膀上、你手心里那张卡上。
下学期,他把外套搭在座椅靠背上,还在304。
你烦死了。
你把手心里那张卡举起来,在彩灯底下又看了一眼最后一行字。到了。你翻过去,卡面上你的照片在笑,大一拍的,十八岁,后脑勺的短发翘着一撮。你把卡挂回脖子上,转身去捡你掉在第三排的鞋。鞋尖在他腿边蹭了一下,他抬脚让了。
你弯腰的时候衬衫下摆从腰侧滑下来,凉了一片,你伸手去拽,他先你一步把衣摆提上去了,手指从你后腰滑过去,按了一下你刚才磕墙那块皮,不疼,他退开了。你两只鞋都还在,一只在第三排座椅底下,一只在过道中间,他抬脚让开的那只鞋尖还抵着他白球鞋的侧面。你蹲下去捡,校卡挂绳晃过来,卡面贴上你锁骨下面一小块皮肤,凉的。
他还在你旁边站着。你站起来的时候撞了他小臂,不是故意的,你腿还是软的,膝盖打了个趔趄,他手伸过来扣在你后腕上,没拽,就托了一下,你站稳了,他手指松了,收回去。
你低头看你脚上那双鞋。白球鞋,鞋底防滑纹路磨平了一圈,内侧有你脚弓的形状。你踩在阶梯教室的地板上,鞋底和地面蹭出一声细响。
他也在看你的鞋。你看他看你的眼神,没看脸,看鞋。
你踢了他一脚。不重,鞋尖碰了一下他鞋面。
他偏头看你,没躲。
你扯衬衫下摆,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回去。第一颗扣不上,手在抖,他等着。第二颗上了。第三颗。你扣到第四颗的时候手停住了,他掌根还按在你胸侧下面那块皮肤上,你刚才被掀上去的衣料没完全落回去,他手指就搁在那一小片露出来的软肉上,不揉,就放着,热度还没退干净。你拍开他手,扣完。
他低头扯T恤,肩上的四道指甲印子他刚才蹭过一下,没遮住,你看见了,没说话。他穿外套,白衬衫从领口滑出来一半,他不管。
你拿起背包,肩带挂到一半,他把手伸过来,帮你把另一条肩带挂上去了。手指碰到你肩头,你缩了一下,没躲,他手松了。
你往外走。304的门是那种老式的弹簧门,你推开门,走廊的日光灯白得刺眼,你眯了一下眼。他跟着出来,弹簧门在你们身后合上,咣的一声,闷的。
走廊空了。彩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拖了一小条橘色,你走过去的时候踩在那条光上,又踩出去了。
他没跟在你后面,走在你旁边。肩没碰肩,但胳膊离着不超过五厘米,你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皂角味,比刚才浓了,混着一点汗,底下压着烟草的尾调,很淡,你不确定是不是你自己的。
你们从阶梯教室那层走下去。四楼,三楼,二楼,楼梯间的灯只亮了一半,你踩在台阶上,鞋底和水泥面磕出空响。他走在你右边,比你矮半个头,你走楼梯的时候余光能扫到他下颌的线条,白光的,没什么表情。
你忽然停下来。他撞了你后背心一下。
你鞋带松了。
他低头看你的鞋。你低头看你的鞋。鞋带在左脚上,系的那个蝴蝶结歪了,你蹲下去解,他站在你旁边没动,手插在裤兜里,拇指从兜口露出来,指节上有一小块你的指甲掐出来的红印子。
你把鞋带重新系好。死结。你站起来,鞋带勒在脚背上,紧了一点,你走了两步,磨着脚背,你嘶了一声。
他蹲下去了。你还没开口他手已经伸过来了,把你脚腕握住了,手指穿过鞋带,死结解开了,他手指在你脚背上停了一下,指腹按着你大脚趾外侧,你脚趾蜷了一下,他看见了,没笑,把你鞋带重新系了。活结。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他说。
你走了。他没跟在后头,走在你旁边。
你们走到图书馆正门的时候,门禁已经关了。你把手伸进口袋找卡,没找到,校卡在脖子上,你摸了一下,卡面硌着你喉结下面那块皮肤。他拿手机去刷门禁,刷了两下,门开了,红外摄像头嘀了一声。
你们进去。
四楼,最靠窗的角落。暖气还烧着,你下午坐的位置,桌上摊着那本《中国当代文学选读》,翻在第73页,页角被你压了一道折印。旁边是那个打瞌睡的研二学长,还靠着窗户,书扣在脸上,呼吸绵长。
你坐下来。把书合上了。扣在自己腿上。
他站在你旁边。不是坐你左边,是站在这儿,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看你。暖气的风从格栅里吹出来,把你的衬衫下摆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你抬头看他。
你坐。他说。没看你,看那个打瞌睡的学长。
你少管我。
你每次都说。
你每次都说,但你每次都在。
你拿书角去戳他小臂。他没躲。他坐下来了。不是坐你左边,是你右边。你下午坐这儿了四十分钟没翻过一页,现在你坐在这儿,他坐在你右边,你们之间没有空座位,没有半条过道的宽度。他的胳膊肘搁在桌面上,离你肩膀两指宽。
他翻开那本《中国当代文学选读》,从第73页开始念。声音不大,在暖气的嗡嗡声底下,闷闷的,你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那个频率你太熟了。你拿笔帽戳纸面,一下,一下。
他念了两行,停住了。低头看你。
你盯着自己的纸面,笔帽戳了第八下。他没再念。
窗外平安夜的尾巴还在刮风,暖气把玻璃内侧熏出一层雾,你伸手在雾上划了一道,手指的体温在冷凝的水膜上烫出一个圆。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搁在你摊开的书页上。没盖住字,就搁在页边,掌心朝下,手指微微曲着,不重,你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度,比刚才在304里低了一点,但还热。你笔帽戳到了第19下,他手指动了一下,食指在你手背上蹭过去,一下,很快,像是不小心的。
你笔帽停了。
他手指也停了。
暖气的风又吹过来,把书第74页吹起来一个角,他另一只手按住了。
你低头看自己的手。笔帽还捏在小指和无名指中间,纸面上戳出了一排小孔,十七个,你数了。
他念了。声音比刚才低,你只听见几个字,不是课文里的,是你名字。若兮。两个字,气音,混在暖气里。
你没抬头。你把笔帽拔下来,搁在桌上。纸面上那些小孔在日光灯底下像一排细小的省略号。
你宿舍床底下那双白球鞋,你明天要还他。
你说了。不是问句。
他嗯了一声。手指还按在第74页上,没动。
我穿不回去了。你说。脚弓磨出形状了。
我知道。
那你明天给我买双。
你烦死了。他说。
你拿笔帽又戳了一下纸面。第十九个孔。他没再说话了,但你感觉到他按在你书页上的手指微微松了,指节弯了一点,像是不经意的,但你是故意的,你的小指在他食指侧面蹭了一下。
他手指没动。
窗外风小下来了。暖气还在烧。那个研二学长翻了一个身,窗户咔哒响了一声。
你低头翻书。第一页。不是第73页,第一页。《哦,香雪》。你读进去了。他手指还搁在页边上,你的指尖翻页的时候蹭过他指腹,他指节收了一下,又松了。
你没停。他也没念了。
窗外天还是黑的,平安夜没走完,但304的彩灯已经关了,阶梯教室那层只剩安全出口的绿光,一小点,在走廊尽头。
你翻到第五页。暖气把你后背烤得发烫,衬衫贴在皮肤上,你没有去扯开。他手指在你书页上,很安静。你的笔帽搁在桌角,没有人再戳纸面了。
你翻到第七页,他手指动了,从第74页滑到了第73页。你翻到第九章,他手指到了第72页。你一直往前面翻,他手指一直往后面退。你翻到第三章的时候,他手指到了第69页。你翻到第一章,他手指到了第67页。
你翻完了。合上书。他手指还在第67页上。
你转头看他。他看着那本书,没看你。
第67页你还没读到。你说。
那就明天。
你把书扣在桌上,站起来。背包挎上肩,校卡在胸前晃了一下。你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你回头了。
他还坐在那儿。四楼,最靠窗的角落,日光灯白得把影子压得很短。他低头翻那本书,翻到第67页,手指压在那一行上。暖气从格栅里吹出来,把他白衬衫的下摆吹起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