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教室最后一排的长条木凳,此刻是我这辈子坐过最窄的地方。不是真的窄。是卓亦然的肘卡在我后脑勺和那面灰漆墙的正中间,我两条肩胛骨抵着他前臂的骨节,整个人被夹死在墙里。我的白球鞋在脚边三寸外的水泥地上,一只翻了底,鞋带散成两股。他的嘴唇搁在我耳垂下面那块凹陷处,呼吸打过来是热的,混着薄荷和一点铁锈味——他刚才咬了我的耳翼。别动。那个距离,他的声音不响,但阶梯教室的空旷把每一个音节都撑开了,回声在头顶的天花板上弹了两下才散。他另一只手在我大腿内侧,手指扣住我的膝盖骨往两边掰,那个力道让我整条腿都在打颤,膝盖往他怀里陷了半寸。事情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我到现在也没理清楚。我只记得,四十五分钟前我还在这排凳子上对着手机跟陈嘉怡发语音,说表白墙那个二维码你再检查第三遍。然后他走进来了。二月的风把宿舍阳台的帘子吹起来的时候,我还蹲在床底下找鞋。指尖伸到最里面那格,碰上了一双白球鞋的后跟。穿了整整一个学期,鞋面泛了黄,左脚鞋帮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泥印子。我拽出来,拍掉灰,塞进书包侧袋。手机震了三下,毕业班大群,陈嘉怡甩了张行政楼前的合照,四十多个人挤着,我在最边上笑得眼睛弯起来,底下刷了屏:蝶姐毕业快乐下辈子还做你室友。我点了个赞,翻回来把情人节活动的流程表又过了一遍。我管学院学生会宣传,今年这个毕业季·最后一面是我牵的线,表白墙、匿名信箱、篮球场边露天放映,三样。今天彩排,下午两点,阶梯教室A-302。一点零九。够了。背了包出门,走廊里差点跟一个人撞上。黑色大衣,围巾松松绕了两圈,手里拎着牛皮纸袋。他侧身让了我一下,下巴点了点,意思是你先走。我走出去两步才回过味来。卓亦然。二十八岁,亦然资本的创始人,做并购的。这学期学校请他来开商业谈判与决策,限三十人,我蹭着旁听。他比我大七岁。我卓老师叫了一整学期,他让我叫卓哥,我没叫过。A-302,最后一排,最边上。我选了背对墙的位置。整间教室能坐两百人,此刻只有我一个。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细密的电流嗡声。暖气片烧得烫,我把围巾裹到下巴还是冷。流程表摊在长凳上,红笔尖点着14:00 签到后面的时间戳。门响了一声。不是学生进门那种带风的气流声,是单扇门被推开又轻轻带上的那种,很慢,很确定。我没抬头。他的脚步是那个节奏,皮鞋底磕在水泥台阶上,哒、哒、哒,从门口走到第三排——停了。然后又走完了剩下的路。皮鞋声在我旁边。他坐在了我左边第二个位置。卓老师。我说。嗓子有点紧。别叫老师。他把牛皮纸袋搁在凳面上,没看我。叫错了。那是叫哥?
他没接。偏过头看我,目光从我的眉毛扫到下巴,又扫回去,像在打量一件东西的尺寸合不合。他看我的时候每次都不超过三秒,但每三秒都让我脖子后面的汗毛立起来又倒回去。今天彩排?
嗯。几点结束?
三点半吧。我又加了一句,你不赶时间吧?我这边很麻烦的,表格要——
我知道。他打断我。我问几点能走。我闭嘴了。红笔尖在流程表上戳出一个小墨点。沉默。日光灯管嗡地闪了两下。暖气片里水管咕噜地响了一声长音,在空教室里拖了个尾巴。他往我这边靠了靠。不是整个身体,是肩膀。他的左肩搁在长凳椅背上,离我右肩大概两指宽。我没动。我呼吸没动。然后他的手指搁在了长凳面上。无名指和小指搭在我手肘下方那块木板上,指尖是凉的。我盯着那根手指看了五秒。你在干嘛。我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加一个上翘的尾音。暖手。他说。语气是这有什么好问的。我没把手从流程表底下缩回去。但也没往前伸。上周二晚上九点,我帮体育部往篮球场送水。二十瓶矿泉水,一箱纸杯,我两手各抱一箱走到弧顶的时候,球场上还有六个人在打。卓亦然在里面。灰色卫衣,袖子卷到小臂,头发往后别着,露出整条颈线。他没有位置的概念,球到谁手里他都过去卡,腰往后仰,球从腋下弹出去。场边七八个人在喊,进!好球!,很糙的、带着喘的喊声。我怀里那箱水被挤变了形,小声说了句让一下,没人让。球又回来了。他两步上篮,落地膝盖弹了一下。他直起身拿袖子擦了下嘴唇,然后看见了我手里的水。他伸出一只手过来,从那箱里抽走最上面一瓶,拧开,灌了两大口,把瓶子递回来。我接住了。瓶子是烫的,他嘴唇碰过的地方有一小片水渍。他又回场上去了。那之后球进了没进我不知道。我只记得那七八个人还在喊,喊声和球拍地板的砰砰混在一起,我站在场边,两只手抱着空了一半的箱子,耳朵里全是哒哒哒的脉搏声。他的指尖从长凳面上抬起来了。抬到跟我下巴同高的位置,停了一秒,然后他的指腹碰了一下我的下颌骨。就一下。凉的。梦蝶。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是压着的,喉咙深处漏出来的那种。你那围巾太厚了。冷。他伸手捏住我围巾两端,拽了一下,从我肩膀上扯下来了。他的手掌顺势覆上我脖颈,覆在那一小片没被遮住的皮肤上。你——我往后缩了半个肩膀。他的手掌跟着压下来。不重,就是压着,不让我退。拇指按在我喉管侧面那块跳动的血管上,指腹是烫的,我从耳后到锁骨那一小片皮肤全炸开了,汗毛竖着,被他的呼吸一吹又倒回去,再吹,又竖起来。你干嘛。这次是真在问。但我没推他。我手指头攥着流程表边缘,纸角被捏出了褶子。没干嘛。他另一只手绕到我背后,掌心贴着我后腰,隔着毛衣。他往前推了半寸。我后脑勺磕在墙上了,咚,不重,那个声在空教室里闷闷地响了一下。他另一只手覆上来了,盖住我后脑,五指插进头发里,把我的头按向他。你轻点。我说。他没轻。他的下唇先贴上来,碾过我的下唇,牙齿磕了一下我的唇珠,然后整个吻扣下来了。很重,很闷,我的后脑靠在他掌心里,拇指摁在我耳廓上,骨节硌得我太阳穴发酸。我咬了他一下。他嘶了一声,没退。他松开一点,嘴唇贴在我耳廓上,气喷进耳朵里:咬完了?

……没咬完。那再咬。我又咬了。他用手掌堵住了我的嘴。不是捂,是整只手掌覆上唇面,把我的后半句话压回去了。然后他把手移开,吻上来了。这回是嘴唇对嘴唇,他把我整个人往那边带,我的背完全贴上了灰漆墙面,凉的,他的前胸贴着,烫的。我的手指松开了流程表。我伸手去扯他大衣最上面那颗扣子,扯开了,手指伸进去,碰到他衬衫领口的棉布,凉的。你脖子。我说。不知道在说什么。什么?
你脖子太紧了。他低头。额头抵上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他的呼吸打在我嘴唇上,是热的。我闭着眼,他的睫毛扫过我上眼睑,痒。别闭眼。我睁开了。他看着我。眉是松的,嘴角是收着的,但眼睛里有很沉的东西,不是浮在表面的那种欲,是底下压了很久的、终于要放出来的压强。我要你了。他说。不是征询。我吞了口水。那个吞咽的声响在空教室里格外清楚。……这里。我的声音在发颤。但我没在躲,我的手指还攥在他领口,没松。阶梯教室,会被人——
没有。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后门锁了。前门我来的路上插了。他什么都安排好了。他把我从墙上转了半圈。我侧过身,然后他把我从长凳上拉起来,拉到最后一排的前缘。我的脚悬在台阶上方,脚尖点着下一级水泥面,冰的,我的脚趾立刻蜷起来了。他退到了我前面那一排座椅上,蹲着,膝盖压着坐垫,仰头看我。腿,分开。我腿分开了。不是他碰了我才分的,是他说完这两个字,我的膝盖就自己往外张了。我的手指攥紧长凳前缘,木头粗粝的纹路硌着掌心。他手指钩住我的裙摆。那条卡其底子深灰格的裙子,上周在商场随手买的,穿了两次就起球了。他把它往上推,推到刚好盖住胯骨。然后他的手掌贴上我大腿内侧。我整条腿弹了一下。膝盖往外崩,脚趾在凉水泥面上抠紧了。他的手掌是烫的,从外侧的肌肉一路按到内侧那个软的地方,我从鼻子里吸了一口气,很细的一声嘶,在教室里被放大成一道尖。他的手指没直接碰。他的指腹在我腿根和裙摆之间那道褶皱上蹭。就蹭。不进去。我咬住了下唇,咬出了齿印。你弄我。声音哑了。哪了?
我没回答。我把手从他后腰伸下去,扣住他的手腕,往下带了半寸。他的舌尖贴过来了。第一次碰到的时候我后背猛地弓起来,后脑勺磕在墙面上,手指在他头发里攥紧了,指甲陷进他发根。他的嘴唇是干的,舌面是湿的、热的,他没用力,就贴着,在那一小片皮肤上画圈,从外面慢慢往里收。唔——那个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我偏过头把脸埋进肩膀里,耳垂被他的呼吸吹得发烫。他加了一根手指。指尖抵在那儿,不推,就按着,舌面绕着那根手指的根部打转。我的大腿在抖,整个膝盖都在抖,他小臂压在我大腿外侧把我固定住。梦蝶。他的嘴唇离开了一瞬,气喷在我身上,你咬我。我咬了他上唇。不重,但牙齿磕在了他唇上,他哼了一声,没停,舌头又贴回来了。他的手指加到两根。他推的时候我没忍住,整个人往前坠了一下,他一只手撑在长凳面上,另一只手托住我的胯把我往上顶。角度变了,我的腿张得更开,后腰弓起来,尾椎骨抵在长凳前缘的圆角木头上,那个边压着尾椎,酸胀。他的节奏快起来了。舌头在平、在扫、在绕,手指在推、在按、在收。我抓着他后脑勺的头发拽,拽得他头皮发麻,他嘶了一声,鼻腔里出来的,闷的。别拽……

我没松。我拽得更紧了。我的腰不受控地往前顶,去贴他的嘴。他仰了一下头,额头磕在长凳面上,咚,不重,但他的声音闷了半拍。他重新贴上来,这次是整张嘴含住了,手指在底下按,舌头在顶上裹,整个人的小臂撑在凳面上,肌肉绷着。我快到了。脚趾在水泥面上蜷了又松开、松开又蜷,手指在他头发里绞着,大腿夹住他的头不让他退。他的呼吸在我腿间变成雾状的,热的,混着我的汗味和他身上那个薄荷味。卓亦然——
他的节奏突然变了。不是快,是收。舌头平了,手指退出来。我整个人塌下去,空掉了,从腰到腿软了半秒,长凳吱地响了一声。他用手掌托住我大腿外侧,不让我滑下去。还没完。他说。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我的腿从长凳前缘滑下去了,他的鞋尖抵住我脚背,把我整个人往上拖了一把。我的脚踩在下面那排的坐垫上,踩不实,软塌塌的。他把我拉到他面前,我的脸对着他胸口,深蓝色棉布,硬邦邦的衬衫扣子硌着我颧骨。裙子。他把我后腰往上托了一下,我用手去撩裙摆,手指还在抖,没一次撩到位,他伸手过来帮我推了上去,推到腰上。然后他退了一步,我往前坠,他手掌扣住我胯骨,按回来。他的呼吸在我后脑勺上,很重,我后颈的汗毛全起来了。他进来了。第一下就进去了三分之二。啊——那个声音撞在他后背上。他的后背是烫的,我的嘴唇贴着他肩胛骨,那两片骨头在棉布底下鼓起来。我整个人重心往前栽,他一只手扣住我胯,另一只手伸过来攥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按在他小臂上。慢——
他没慢。他抽出来了又顶进去,第二下比第一下深,顶到了最里面那个地方,我的脚趾在坐垫上抠紧了,指节发白。那个咚,骨节磕在骨节上,闷的,在空教室的天花板和地板之间弹了一下。他扣着我的手开始动。不是匀速的抽送,是带着我的腰一起往前压。他往后退,我往前追,他的手掌在我胯上磨,我的后腰拱起来,尾椎骨在坐垫上蹭出一道红印。每一下退到底的时候我大腿外侧在他掌心里弹,每一下顶回来我的肩胛骨就收一下,整个人绷成一道弧。太——太——我咬着字,说不完整。我的脸贴在他肩胛骨上,汗渗出来了,他衬衫后背洇湿了一小片,棉布贴在皮肤上,凉的。嗯。他应了。声音从锁骨那里震过来,胸腔的震动。他顶深了,我的腰不受控地往前弓,他的手掌压在我尾椎上按住,不让我躲。那个地方被按着,每一下撞上去都从尾椎往下窜,窜到胯骨、膝盖、脚趾。我伸手摸到了他的腰。窄的,两侧肋骨收着,指甲掐进他后腰的皮肤,隔着棉布。他没躲。他加速了。他的节奏变了。从带着我腰的压改成整个人的撞击。他整个人弓起来又落下去,我的后脑勺磕在墙面和长凳之间的缝隙上,咚、咚,不重,但每一下都让我的视线晃。他前臂环着我的胸把我往上提,我的背弓起来,手指攥着他的前臂,骨头抵着骨头。皮肤贴着皮肤来回磨的湿响。他腰胯转动的咔声。我的喘息和他的喘混在一起,在这两百个座位空着的教室里被放大了,回声从天花板弹下来、从地板弹上去,像有几百个人在旁边听。别——别这么快——
嫌快?他偏头,嘴唇贴在我耳廓上,牙齿咬着耳翼。没嫌——
他顶了一记。很深。我整个人弹起来,脚从坐垫上滑下去了,他一只手箍住我胯,另一只手伸到我前面扣住我的手,把我的五指掰开按在他小臂上。我没推开他。我把手指收回来,攥住了他小臂上那块隆起的肌肉。要这个?他问。……要。他把我的脸按进他肩膀里。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嘴唇贴着我的发旋,他在笑。我在他的肩膀后面发抖,他的胸腔在震,每一下撞进来他的腹肌就收一下,我隔着衬衫摸到了。他顶了。很深,很慢,不抽,就按着,按在最里面,不松。我在他肩膀后面哭了一声。不是真的哭,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气的、很闷的一声。我的腿软了,他整条手臂箍着我,我额头磕在他后背上,咚。棉布被我的汗洇软了那块。他松了力道。没有退出来。就是不动了。他的前臂还环着我,下巴还搁在我头顶,他的呼吸打在我发旋上,很重。一下,一下。我贴在他背上。脸埋在他肩胛骨的位置。手指松开了,从他后腰滑到腰侧,搭在那儿,没拿开。很久之后我听见他的呼吸平了。梦蝶。他叫我。嗓子哑了,带着点沙。我没应。手指头还在抖。他后腰那块皮肤是凉的,我手心的汗洇上去了。你鞋。他偏了一下头。踢了。我低头看了一眼。白球鞋在地板上,一只翻了底,鞋带散了。另一只正正搁在我脚边三寸。我的光脚踩在水泥台阶上,凉的,凉得我脚趾缩了一下。他退出来了。我往前坠,他一只手扶着我腰,把我按回长凳上。我背贴回墙面,灰漆蹭到我后腰,凉的。他蹲下来,把我的白球鞋捡起来,倒过来拍掉里面的灰,搁在我脚边。然后他拿起了他的手机,我拿起了我的。我的锁屏是上周那张合照。我在最边上,笑得眼睛弯起来。手机屏幕亮起来,陈嘉怡的评论还挂着。他看了一眼我的屏幕。下学期我不来了。他说。我盯着那条评论。……我知道。你知道?

你第二周就说了。说’就一学期,别当常规课’。他没接。他站起来,把衬衫袖子放下,拉了拉领口。领带还套在脖子上,歪的。他低头看我。我的手指扣着他手腕,没松。他笑了一下。很轻。今天不是你的课。他说。我知道。对。所以今天不是课。我没说话。把手从他手腕上收回来,攥成拳,搁在长凳面上。后腰还酸,尾椎那块被坐垫压出来的印子坐下去时有个钝钝的胀。走了。他拉开大衣。我嗯了一声,去够左边凳子上我的灰开衫——他什么时候扔那儿的,不记得了。我披上,拉链拉到下巴。他弯腰,把地上散了的鞋带我帮他系了。然后直起身,把另一只——我的——也系了。他的手指在我鞋面上翻进翻出,系了个蝴蝶结,收口收得很紧。走吧。他拉开前门。二月的风灌进来,冷的,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你推门干什么。出去。……谁要跟你出去。我没动。他回头看我。我又动了一下。把格子裙摆往下拽了拽,拽了两次,没到腰上,但遮住了大腿外侧那条指头掐出来的红印。我站起来了,脚踩进白球鞋,鞋带是他系的,蝴蝶结。吃什么。他问。你定。他推门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撞到门框。不是因为我没注意,是脚上那双白球鞋——他系的蝴蝶结,收得太紧了——踩在门槛上卡了一下,整条腿绊住了,我往前踉跄半步,后脑勺磕在他胸口。他手伸过来扶了我一把,没扶腰,扶的是手腕。手指绕着我的腕骨,松松的,没使劲。二月的风从行政楼那个方向刮过来,裹着枯叶和泥土的腥气,打在脸上像细砂纸。我缩了缩脖子。开衫拉链拉到下巴,但领口还是露出一小片脖子,刚才被他掌心捂过的那一小片,现在暴露在零下三度的空气里,烫的,跟周围全是两个温度。他走在前面。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哒、哒、哒,跟刚才教室里一样的节奏。大衣领子竖起来,围巾绕了两圈,底下露出衬衫领口,扣子松了半颗,深蓝色棉布上洇湿的那小块还没干透,风一吹,布料贴在皮肤上鼓了一下。我在后面走。格子裙摆被风掀起来一次,我用手按住了。大腿外侧那条红印被开衫下摆盖住了。行政楼前面那条路,这时候没什么人。两点该上的课都上完了,三点半到四点的空档,学生都在食堂或者宿舍。路两边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伸到一半,灰扑扑的天空底下像一捆捆铁丝。你流程。我说。什么?
你问我几点能走。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三点半。你三点半之前走了,我签到表上写谁签字。他没停。我加快两步跟上去。风把头发吹到他肩膀上,他偏了一下头,不知道是没感觉还是故意的,没躲。篮球场在路尽头。这时候场上有两个人在投篮,一个人投,一个人捡球,动作很慢,像是下了课懒得走但也没心思打的那种。他们没看我们。我扫了一眼那两块弧顶的白线,又看了一眼场边那排长凳。上周二我抱着两箱水站过的位置。他没往篮球场走。拐了,往学校后门外。后面那条街是本地人吃饭的地方。不贵,油烟大,塑料凳。他推了一家门面最不起眼的店,招牌上的字掉了两个,剩下……面馆。里面四张桌,坐了两桌,一桌老头在吃馄饨,一桌两口子在吵。他给我拉开一把塑料凳。你坐。我坐下了。凳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他坐下来,把大衣脱了,叠好搁在凳背上。围巾解了,绕在大衣上。露出里面那件深蓝色衬衫,领口还是松的。两个面。他对门口喊。加蛋。我看着他。你脸红的。他说。语气是陈述事实。你才红的。他笑了一下。不是教室里那种压着的、很轻的笑,是嘴角往上抬了一点,眼尾松了,很短,一瞬就收回去。面来了。他先把筷子递给我。我接过来,没动。他也没动。面在碗里冒着热气,葱花和辣椒油混在一起,味道冲鼻。你吃不吃。吃。我挑起一筷子面。吸进嘴里。烫的。面条是手工的那种,粗,有嚼劲。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了句还行。他低头吃面。吃得很慢,很认真,不是赶时间那种扒饭,是一筷子一筷子挑起来、送到嘴边、嚼完、放下。下颌线在咀嚼的时候动,喉结滚了一下。我盯着看了几秒,低头吃自己的。面汤底是咸的,带一点回甜。蛋是卧的,蛋白边缘煎出了焦边,蛋黄还是生的,筷子戳破的时候流出来,拌进面汤里,变成一片淡黄色的云。吃到一半他说话了。你那个篮球场露天放映。嗯。片子定了?
定了。陈嘉怡选的,说放《爱在黎明前》。我夹了一筷子葱搁在碗边。我负责海报和字幕条。海报呢。还没印。他嗯了一声。没再问。碗底见了汤。我用筷子把碗边最后一点面筋刮下来吃了。他碗也空了。外面天暗了。后街路灯是那种老式钠灯,橘黄色的光打在梧桐树干上,树影缩在墙根。他站起来,把凳子归回去。凳子腿又刮了一声。结完账了。我从桌上摸出十块钱——这年头还有谁带零钱——他看了我一眼,没接,已经付了。扫码,三秒,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出来的时候风比刚才大了。梧桐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枝子在天际线上划出细密的线。我把手缩进开衫口袋里,手指碰到流程表,纸角被捏得全是褶。他站在校门口那棵大樟树底下。樟树是常绿的,黑压压一团,把钠灯的光全吃掉了,他站在那片暗里,只有领口和下巴是亮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手机。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我站在这边。隔了三步。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吹得开衫下摆鼓了一下。卓亦然。我说。他抬头。你下学期不来,你的课谁上?
有人替。谁?
他笑了一下。不是嘴角那个很短的笑,是把头偏了一点,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眼里有那种被问住了的东西。卓亦然。我又叫了一遍。不是卓老师,不是卓哥。就是他的名字。三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嗓子有点紧。他收起了手机。你还有两节课没上。我知道。那两节我上完。我盯着他。樟树叶子上落了一层灰,风一吹,细密的灰掉在他肩膀上。上完你走。对。我哦了一声。把开衫拉链又往上拉了拉,拉到耳垂底下。围巾没了。脖子露在外面,风一吹,那一小片被掌心捂过的皮肤又烫起来了。你围巾。他忽然说。你围巾在我这儿。我低头。没有。他在大衣内兜里掏了一下。掏出来。灰蓝色羊绒围巾,带着他的体温,还是暖的。他绕过来——不是给我,是站在三步外,把围巾展开,搭在我肩膀上,手指在我肩头理了一下两端。指尖碰过我锁骨。凉的。谢了。他把手收回去,插回口袋。回宿舍了。我说。他知道。我转身往宿舍走。走了四步,回头。他还站在樟树底下,没动。钠灯的光刚好擦过他侧脸,把鼻梁和下颌勾出一道亮线。我转回来。继续走。走了大概二十步,经过行政楼拐角的时候,手机震了。陈嘉怡。蝶姐你人在哪?流程表呢?三点半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把屏幕打亮,打了五个字。在吃面。发送。三秒后她回了个?后面跟了六条语音,我没听。手机揣回兜里。围巾在肩膀上,还是暖的。二月的风从后面追过来,没吹透。走到宿舍楼下,把鞋带解开了。蝴蝶结,他系的,收口很紧,我拽了三次才松。鞋面上有一小片灰,水泥台阶上的。用拇指蹭了蹭。上了楼。陈嘉怡不在,床帘拉着。阳台的帘子被风掀起来,吹到墙面上啪地弹回去。我坐在床沿上。把围巾从肩膀上绕下来,在手里绕了两圈,搁在枕头边。展开,凑近闻了一下。薄荷。还有一点烟草。他的。流程表展开,摊在被子上半。红笔尖戳的那个点还在,14:00,签到。三个小时了。没有人来签到。我躺下来。后腰还酸。尾椎那块钝钝的胀,压着床垫有一个小坑。天花板很白。不是日光灯的白,是普通白墙,刷了三层腻子粉的那种。他走的时候没说什么。不是再见,不是下次见。就是站在樟树底下,看了我一眼,然后我走了。手机又震了。不是陈嘉怡。陌生号码,学校座机,区号是外地的。我没接。搁在枕头边。屏幕朝下。二月的风从阳台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起来,吹起来,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