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个水龙头到底还在不在滴了?
贺峰的声音从灶台底下传上来,闷闷的,混着一截旧管子被拧动时发出的细碎金属摩擦声。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刚浇完的水壶,壶嘴的热水蒸气扑在我脚面上,烫得我缩了下脚趾。
不在了,他说,但我得把底下的耦合环也紧一下,不然过两天还得漏。你坐会儿。
不用不用,我收拾完碗就行——
绮罗。他叫全名的时候带了个很轻的尾音,从橱柜底部那个逼仄的空间里飘出来,你那个水壶里的水快凉了,我这边最多再五分钟。
我哦了一声,把水壶搁在灶台边缘。
周远出差第三天了。去成都那个项目现场盯基建,走的时候拍着我肩膀说晚上给你带辣子鸡,手机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四点发的,到了,信号差,先睡了,配了一张灰蒙蒙的机场大巴照片。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三十三岁,在一家建筑设计院画图,结婚七年。七年里我最大的社交半径是小区地下车库到七楼电梯,最大的社交对象是楼下602的贺峰。
不是那种远亲不如近邻的客套关系——虽然确实是那种关系开始的。去年夏天他帮我扛过一趟搬家的纸箱,再之前他替我收过一个寄错门牌号的快递,再再之前,有一次楼道停电,他拿手机手电筒给我照了半层台阶,说不用谢,我刚好顺路。
顺路。他住六楼,我住七楼,他每次顺路到我门口的时候,手里都有东西。一把伞,一瓶她爱喝的桂花乌龙,一截备用的灯泡。他三十六岁,在一家结构工程公司做设计,常年穿洗得发软的灰色T恤和卡其色长裤,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两岁,又因为那身永远收拾利落的打扮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两岁。说不上来,就是很对。
好了。
他站起来,膝盖咔嘣响了一声,把扳手搁在料理台上。灶台下面那个空间太逼仄,他蹲了快二十分钟,站起来的时候腰骨弯着,缓了两秒才直过来。我注意到他左臂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晒得有点深的皮肤。七月的光从他背后阳台的白纱帘子透进来,打在他肩颈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上,有汗意。
谢谢贺哥。我往料理台那边让了半步,想给他让出通往客厅的过道。
别’贺哥’了,他背对着我拧龙头,试了试,没滴水,叫峰哥,或者随便。
我嘴张了张,没接上话。他转身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东西——一瓶红酒,深红色的,标签朝外,他搁在料理台角落,就搁在我刚洗的那摞碗旁边。
上次你帮我看过那个户型图,他说,语气是那种很随意的、像是随口一提的调子,你说了句’这开发商真黑,公摊占了百分之三十一’,我记到现在。
我愣了一下。那是大前年搬过来第三天的事,我在客厅地毯上铺着图纸看,他端着两杯热可可过来坐我旁边,我随口抱怨了一句。他记到现在。
一瓶酒,他把瓶盖起子从裤兜里摸出来,不成敬意。你一个人做饭,配个酒。
我有酒。
你那个是料酒吧,他拆瓶盖,我上周路过你家客厅窗,看见你灶台底下那排瓶瓶罐罐,最显眼的是王致和腐乳汁。
我确实有一瓶料酒,但那是去年过年腌肉用的。我盯着他手里那瓶酒,没再说话。他拧开塞子的时候,一股很沉的果香从瓶口漫出来,混着这个夏天厨房里残留的蒜蓉和酱油味,居然不难闻。
先倒上,他把杯子递给我,你喝不喝酒?
……偶尔。
那少倒点。
我接了杯子,小口抿了一下。他站在料理台另一头,也在倒自己的那杯。两个人隔着那排洗好的白瓷碗对峙,谁也没先开口。他的目光落在我端着杯子的手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那两秒里我闻见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不是超市那种大瓶的,是很淡的、偏木质调的,混着厨房里的油烟和红酒的果香。我手指收紧了杯壁,塑料隔热垫在我掌心里吱了一声。
绮罗,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你今晚……有没有安排?
什么意思?
就是,他晃了晃自己杯子里的红酒,液体在杯壁上画了个缓慢的弧,周远不在,你一个人闷在这小厨房里,炒两个菜,一个人吃,一个人看手机到十二点?
……差不多。
那把碗收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侧身让开了一个过来的姿势,沙发上有空位。
我站在原地没动。他也没看我,正低头拿手机按了按,大概是给谁发消息。厨房里只剩水龙头偶尔滴落一滴水的声响,很轻,落在不锈钢水槽底,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深井。
我去收碗。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回头。
我端着那摞碗走到客厅,在沙发边蹲下把它们摞起来。他坐在沙发靠窗的位置,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人往后靠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面,T恤领口松了,锁骨那一条线露出来,被窗外的街灯照得很白。
我在茶几旁边蹲着,够那摞碗最底下的一个。他的腿从上方跨过来,小腿的肌肉绷了一下,卡其色裤管在我眼前晃了晃。
你蹲那儿干嘛?他低头看我。
收碗。
起来坐。
我没起来。我够到了最后一个碗,把它摞上去,膝盖弯着,后背抵着沙发底座的木框。他低头看我的角度让我不得不仰着脸,他的下巴上有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在灯光底下泛着细碎的影子。
绮罗。
嗯?
你脸怎么这么红?

……厨房太热了。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哈哈的笑,是嘴角往下撇了撇,眼底有笑意但没完全散开,带着点我看透你了但你别拆穿我的痞气。
然后他伸手过来。
不是那种帮你把头发别到耳后的温柔。他的手指直接扣住了我的下颌,不算重,但五指张开卡住了我整张脸,拇指按在我下巴底下那块肉上,往他那边带了带。我整个人被他这个动作拽得脖子微微后仰,后脑勺磕在沙发靠背上,发出一声很闷的咚。
别动。他说。
我没动。我甚至忘了呼吸。
他另一只手去拧开我T恤的领口。不是掀,是拧,拇指和食指搓着棉布边缘往两边拉。我这件T恤是周远前年买给我的,码,大到盖过了大腿中段,领口本来就松。他搓了两下,露出一小片锁骨和肩头。七月的晚上,我身上有一层薄汗,皮肤是潮的、软的,被他指尖碰到的地方泛起一小片细密的颗粒。
你身上好热。他说这话的时候,气息喷在我颈侧,热的,带着一点红酒的涩味。
……你也是。我听见自己说话,声音又闷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他低头吻了我的锁骨。
不是嘴唇,是牙齿。门牙很轻地磕了一下那块骨头旁边的皮肤,不疼,但那种带着金属感的凉意从那一小点皮肤往两边扩散,我的肩胛骨猛地绷紧了,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收死,指尖发白。
你轻点。我说。
他没轻。他咬住了我锁骨正下方那块软肉,吮了一下,舌尖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刮了个弧。我整个人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气音,不算呻吟,比呻吟轻,但在我自己耳朵里响得像有人在我的颅骨内壁挂了个铃。
他放开我,退开半寸,看着我的眼睛。
你手在抖。他陈述句,没有问。
我确实没在抖。我的手指在沙发上攥着,骨节绷得很紧,在用力。但他说抖,那我就当是在抖吧。
贺峰。我叫他名字。
嗯。
我老公……
周远。他说,出差。
我咬住了下唇。他看着我的嘴唇,目光从我的唇移到喉结,又移回来。
你不用跟我’我老公’,他声音很平,你跟我说一次’我老公’,我今晚就走。
我没说。
他倾身过来,吻落在我嘴唇上。

第一下很轻,嘴唇叠在一起的时候他舌尖抵了一下我的上齿,凉的。我整个人僵了大概两秒钟——七年来周远吻我的方式就是额头、嘴角、或者赶时间的、嘴唇碰嘴唇不到一秒钟的晚安——而这一吻是实的,是两个人嘴唇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他的舌头像一条温热的、湿滑的东西,慢慢撬开我的齿缝。
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扶手上挪走了。我摸到了他的后脑勺,掌心贴着他的发根,手指插进他后颈的短发里,攥住了。
他啧了一声,不是不舒服,是那种被攥住了之后故意收紧的、挑衅的闷响。他一只手扣住了我的后腰,把我从沙发上拽起来。我站不稳,膝盖撞在茶几角上,磕得一下生疼,但我没退,反而往前贴了半步。他另一只手撑在我耳侧的沙发靠背上,把我圈在他和沙发之间,两个人之间只剩不到两指的距离,我的T恤下摆被他手掌压着,棉布底下我的腰是凉的,他的掌心是烫的。
你磕着了。他低头看我,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松手。
没……没事。
骗人。他拇指按在我膝弯那块青紫上来回蹭了两下,力道很轻,痒。
我偏了偏头,把嘴唇凑到他耳边。他耳朵是热的,耳廓薄,我呼出的气喷上去之后,他整个耳垂红了一小片。
那,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帮我揉两下。
他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贴在一起的皮肤传到我锁骨上。
他把我打横抱起来的时候我啊了一声,T恤下摆从他掌缝里滑出去,露出一截腰。他手臂很稳,小臂卡在我膝窝和腰胯之间,我整个人躺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肩窝里。他下巴抵在我头顶,嘴唇贴着我的发旋,说话的时候热气全灌进我发丝里。
去你卧室。
……嗯。
卧室门没锁。我住七楼,他住六楼,这栋楼的门禁系统是声控的,他上来的时候我听见了六楼的嗒一声,然后是电梯关门。他比我预计的晚了三分钟才敲门。那三分钟里我站在门后面,手扶着门板,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大得离谱。
他把卧室门推开,反手关上的时候用掌根抵了一下门板,咔哒,锁舌弹进去。
我听见那声咔哒的时候,手指在他后颈上攥了两下。
你确定?他把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几乎是气音,嘴唇擦过我耳廓,现在说了不算,待会儿门落锁了,你说不算,也不算。
……
他把我的T恤从下摆往上推,推到胸口的时候卡住了,因为我在里面穿了件白色的吊带背心。他停下来,低头看我。我站在五月的余温和他的目光之间,吊带背心底下那片被窗外的路灯照得微微发亮。
我确定。我说。
他低头把背心从我肩头褪下来的方式很笨拙。不是那种熟练的、熟练到让人心疼的动作,是他两只手指捏着肩带,慢慢往上推,棉布从我一侧肩膀滑过,再滑过另一侧,我整个人往前缩了半步,像猫被露出肚皮。吊带落地的时候啪地弹了一下。
他退后了一步。
就一步。
然后他看着我。我站在那里,没穿什么,只有那条周远给我买的黑色三角内裤,腰边有蕾丝边,被汗黏在皮肤上。卧室窗帘没拉严,楼下对面楼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条的,打在我侧脸上。
你紧张。他说。
你才紧张。

他笑出了声。很短促的一下,像气泡破了。然后他走过来,手指从我胯骨的边缘开始,沿着那条内裤的蕾丝边,慢慢地、非常慢地,从左边划到右边。不是撩,是描,指尖的指甲盖刮过蕾丝花边,棉布底下的皮肤被那一下一下的摩擦弄得泛红,我自己的手指在他肩头掐出了两个白印子。
绮罗,他叫我名字的时候,拇指按在了蕾丝边上方的那块皮肤,没穿过去,就按在那层薄棉布上,你这里……在滴。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把我的枕头拿走了。
别躲。
我偏过头,从枕头侧面看他的眼睛。他没有笑,也没有那种让人发慌的我看透你了的表情。他就看着我,很直,很亮,瞳孔里映着窗帘缝漏进来的那一点光。
你看什么?
看你的反应。他说,你每次说’别’的时候,手指会收紧。你松开,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在拒绝。
我松开手指了。
他低下头去。
第一个吻落在我的颈侧,嘴唇是湿的,带着红酒残余的涩。我仰起头,后脑勺陷进枕头里,呼吸一下子乱了,喉咙里挤出一声很碎的音,自己都没听清是什么调。他的嘴唇沿着我的颈动脉往下走,每停一下,舌尖就在那一条皮肤上画一个半圆,湿热的、缓慢的。我的手指攥住了床头的灯绳,指节发白,但没拔下来——太暗了,我不想看清他的表情。
他的手指探进来了。
不是从正面。他从我的胯侧,指甲沿着内裤的侧缝刮进去,那层蕾丝卡在棉布边缘,他不用手撕,是用牙齿——我听见他嘶了一声,很轻,然后那片蕾丝就松脱了,棉布褪到腿根。
你疯了。我说。
你刚才’嗯’了一声。
我确实嗯了一声。在某个我意识还没跟上的瞬间,他的指尖滑过那层湿的时候,我的尾椎骨猛地一缩,腰弓起来,喉咙里漏出了一个很低的、带着颤的尾音。
那不是’嗯’,我偏过头,那是——
是什么?
……你故意的。
他没回答,低头含住了我。
我的整条脊椎都绷直了。他的舌尖不是那种快速的、技巧性的动作,是慢的,是实的,嘴唇包裹着,舌尖贴着,一下一下地、带着吮吸的力道,在那个点上碾。我整个人弓起来,脚趾在床单上蜷紧,十根脚趾都抠进了棉布里。他一只手扣着我的髋骨,手指陷进肉里,把我固定住,另一只手按在我小腹上,掌心滚烫,随着他的动作一起一伏。
贺峰……
你轻、轻一点……
他没轻。他加了一个指头。
我嘶地吸了一口气,不是疼,是胀。那个点忽然不再是针尖大的一小圈了,感觉像被温水浸透似的从那一小片往四周漫开,整片小腹都泛起一阵钝钝的酸。我的手指从灯绳上滑走,攥住床单边角,把那块棉布拧成一团。他的嘴唇没离开,舌头有自己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不数,就那么匀着,每一下都顶在最软的那一点上,碾开,收回去,再碾。
我快……我没说完,自己也不知道快什么。
快什么?他终于抬起头,嘴唇是湿的,下巴上沾了一点亮晶晶的水光。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十厘米的空气,他的呼吸喷在我小腹上,热的,潮的,带着一点铁锈的腥甜。
你问。我说。声音抖的。
你快到了?
我点头。
看着我。
我看着他。
他的舌尖重新落下来的那一瞬间,我的身体从尾椎骨开始,一节一节地、像多米诺骨牌似的往上掀。腰弓到最高点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脚趾绷直,手指从床单上滑开攥住了他的手腕。他唔了一声,手背被我的指甲掐出了几道红印,但他没松,还按在我小腹上,掌心随着我的痉挛一起一耸。
大概持续了十几秒。可能更久。我事后回想的时候,那段时间是断的,中间有空白,只有身体在动,只有他的嘴唇和手指在动,只有我喉咙里那种控制不住的、像哭又像笑的碎音。
我平复下来的时候,他正拿枕头边的那包纸巾帮我擦。动作很轻,很认真,擦完了把纸巾团起来扔进垃圾桶——垃圾桶在床尾,他扔的时候身子歪了一下,差点磕到床头柜。
你扔那么远干嘛,我哑着嗓子说,近处没有吗。
近处有垃圾桶,他拿另一张纸擦了擦嘴唇,但那是’正式’的。我这是’过渡’。
我翻了个白眼,但没忍住弯了下嘴角。
他翻身压上来的时候,我闻见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被体温烘散了,变成很纯粹的、人本身的气息——汗、血、一点点铁锈味。他停在我上方,没有马上动,一只手撑在我耳侧的枕头上,另一只手从我的脸颊开始,沿着下颌线、脖子、锁骨,一路往下,指缝里带着刚才留下的水光,滑过皮肤的时候是凉的、黏的。
你身上全是水。他说,语气是陈述,没有嫌弃。
你弄的。
嗯,我的功劳。他低头亲了一下我的肩头,很轻,那现在,他的手指停在我小肚子上,我的部分还没开始。
他吻我的方式是往下推的。嘴唇从我的嘴角移到下巴,到下巴的时候牙齿磕了一下我的下唇,不重,但够我嘶出声。他吮住我的下唇,舌头抵着,慢慢往外拽,我整个人被他这个动作拽得往前探了半步,他的膝盖顺势顶进我两条腿之间,大腿外侧碾过我的内侧,那层湿还没有完全收住,棉布床单底下被蹭出了水痕。
他一只手解开裤子的拉链,金属拉头滑下去的时候发出很细的嗤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楚。他推下去,褪下来,把卡其色长裤推到脚踝,弯腰踢掉。然后是T恤,他从我肩上一把扯下来,棉布带起一阵凉风,我打了一个哆嗦。
他站在我床头,没穿什么,手撑在枕头两边,把我压在床上。他俯下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他小腹的皮肤味道,热的,有一点点盐的干涩,混着刚才红酒的尾调。
他进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
不是一下子到底——是他慢慢推进来的时候,我的胯先于脑子动了,往他那边送了两寸。前庭被一寸寸填满的那一下,我咬死了枕头,闷哼闷在棉布里出不来。他整个人钉住了,额头压在我肩窝,呼吸粗得像拽风箱,没刮净的胡茬一下一下蹭过我锁骨。
疼不疼。
不疼。我撒谎了。有一点点酸胀,像身体里有什么在慢慢鼓胀,从最深处往外拱,顶到某个我从来没碰到的位置。
不骗我。
……有一点点。
他没动。就那么卡在里头,由着我慢慢习惯那种被撑得发紧、钝钝地胀着的感觉。他的呼吸喷在我颈窝里,胸腔的震动顺着相贴的腹部一下一下蹭过我的皮肤。大概十几秒,他动了。
第一下很慢,退出去一半,再顶回来。慢到我能感觉到每退出去一寸,里面那股发酸的胀就松一松;再塞进来的时候,又闷闷地重新鼓起来。他两只手掌扣在我胯骨两侧,指节陷进肉里,每顶一次,手指就攥紧一次,把我钉死在那儿,不让我往后缩。
你动得这么慢,我偏过头,嘴唇蹭过他耳垂,是打算让我等到天亮?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快了。
不是那种突然变速的、让人措手不及的快,是像水龙头拧开,水流从细变粗,从慢变急,有一个渐进的过程。他的胯骨碾着我往深处顶,每一下都撞在那个最里面、最深处、平时周远够不到的位置。我咬着他的肩,牙印留下去的时候他啧了一声,但没停,反而加了一个指头按在我小腹上,每顶一下,指头就跟着压一下。
我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不是嗯,不是啊,是一种很低的、带着气的、像猫叫一样的咪。他听了,嘴角弯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加了一分。
你还会叫这个。
你闭嘴。
他不但没闭,还俯下身,嘴唇贴着我耳朵,说话的时候气息全是热的、湿的,绮罗,你叫’咪’的时候,腰会自己往我这边拱。
我确实自己拱了。他的胯骨又顶进来,顶到最深处的时候我的腰弓到最高点,脚趾在床单上绷直又蜷起,像有人在体内拧了一个很大的螺丝。他的手指在我小腹上压着,随着他顶出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按,每按一下,那种酸胀就往上窜一截,从骨盆底面往脊椎推。
快到了——
你说了两次’快到了’。他没慢下来,反而更深了,每一下都撞在最底端,撞得我整条脊椎都在发颤,哪个是真的?
你——
他掐住了我的胯,不让我往后缩,顶进来的角度变了,从正面变成了微微偏上,顶到了另一个位置。我整个人弹起来,手指在他后背抓了四道红痕,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很长的、拖着的嗯——,尾音是碎的,带着颤。
他跟着我的节奏顶,一下,两下,三下,不数,就那么匀着、沉地撞。我的身体先于我的意识回应了——腰自己往他那边迎,胯骨自己跟着他顶出的方向走,手指在他背上抓了又抓,攥了又松。他俯下来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我身上,我听见床板吱呀一声,是实木的,老楼的声音,闷闷的。
我要——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哑得发糙,一起。
他最后那几下又深又狠,每一下都顶到最底最深处,顶到我咬住他肩膀的时候整片后背的肌肉都在跳。我高潮的时候不是一波的,是连着的,从尾椎开始,一节一节往上掀,每一节掀到的时候他正好顶进来一次,撞在那个点上,我的身体就跟着痉挛一次。他的手指在我小腹上死死扣着,指节陷进肉里,我的指甲在他后背抓出了四道渗血的痕。
他最后顶住不动的时候,我整个人趴在他肩窝里,手指还攥着他后背没松,床单被我们扭成了一团。他的呼吸喷在我耳廓上,又烫又急,胸腔贴着我的心口,两个人心跳撞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过了很久。
不是很久的很久,但足够让我从那种全身发软、脑子空了半拍的余震里慢慢回神。我的手指在他后背慢慢松开了,指甲刮过那四道红痕的时候,他嘶了一声。
你把我抓得——
别动,我把脸埋进他肩膀,声音闷在棉布里,让我再靠一会儿。
他没动。他一只手箍着我的后腰,另一只手顺着我的脊椎慢慢往下滑,像安抚一只被雨淋湿的猫。他的掌心在我腰窝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经过髋骨、大腿外侧,最后落在我的脚趾上,一根一根地、很轻地捏过去。
我的脚趾动了动。
他笑了一声,很低,气音,从胸腔里震出来。
周远那边,我忽然说,声音还是哑的,带着那种高潮后特有的、像嗓子里含了水似的黏,我该怎么说。
他的手指在我脚趾上停住了。
你说你加班。他说。
……我每次加班都是周三,今天周五。
那你说是临时加班。项目上的事,你了解。
我抬头看他。他看着我,表情很平,没有心虚,没有愧疚,甚至嘴角还带着那一点我看透你了但你别拆穿我的弧度。
你倒是说得跟真的似的。
我做了八年结构分析,他把手指从我脚趾上挪开,重新箍回我腰上,擅长把’不存在的力’算得跟真的一样。
我笑了。笑着笑着变成了一声气音,肩膀抖了两下。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我额头上,很轻,很实,和周远那种晚安式的、嘴唇碰不到皮肤的一秒完全不一样。
你那个水龙头,他忽然说,我明天还上来。
……干嘛。
耦合环是备用的,他说,语气很认真,很公事公办,我说了最多撑两周。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吸是温热的,带着刚才还没散干净的汗味和红酒的尾调。床单是湿的,黏在我后背和腰窝上,凉的,但他的手是烫的,还箍在我腰上。
贺峰。
你那个’最多撑两周’,我把声音闷进棉布里,是真是假?
他沉默了两秒。
真的。他说。
骗子。
他的手指在我腰窝上按了一下,没说话。窗外对面楼的灯光还亮着,一道一条的,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打在我后背上,一明一暗。楼下有辆车的尾灯闪了两下,远了。
他伸手把窗帘拉严了。
最后一道光收走的时候,卧室里暗下来,只剩下他呼吸的声音,和我后背贴着床单上那片还没干的、渐渐变凉的湿。
他的手指重新落在我的趾尖上,一根一根地,慢慢地,捏。
下周,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你那个户型图的修改稿出来了,给我看一眼。
我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