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师的微信在下午三点十七分弹出来,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实验室里只有离心机低沉的嗡鸣。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云霆那个组会数据你看一下,今天顺路来诗涵这儿转转,当家访。后面跟了个句号,很正式,像他发通知时永远的那种语气。我把手里的移液枪搁回架子上,指尖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缓冲液,凉丝丝的。情人节。走廊外面隐约有人在唱歌,走调的《告白气球》,大概是隔壁行政楼的学生会搞活动。我今年二十二,硕士二年级,读了快两年了,情人节对我来说就是实验室里多一块没人吃的巧克力。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没抬头。许老师,打扰了。那声音。我手一抖,移液枪差点碰翻旁边的管。……顾北辰。我转过身。他站在门口,没穿白大褂,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小臂,袖口沾着不知道什么试剂的淡蓝色痕迹。二十六岁,博士三年级,比我高半个头不止。他冲我笑,嘴角是那种很欠的弧度,家访是吧,导师原话。你顺路?我指着他卫衣上那块蓝渍,你从B栋过来,我这儿在三楼东头,你怎么顺路?
我绕的。他走进来,自然而然地把背包搁在旁边的凳子上,弯腰去够架子上我放的那摞数据表,导师说数据有问题,让我看看。他捏起最上面那张纸,扫了两眼,这是原始数据?
我凑过去看他手指点着的那行数字。他的体温隔着那张A4纸传过来,纸被他的指腹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我忽然想起大三那年,校园开放日,他站在主楼台阶上跟一群人聊什么量子退相干,我抱着两本《细胞生物学》从他面前经过,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走了大概十几米才反应过来,回头,他还站着,冲我抬了下下巴。那是唯一一次。后来我读研,他留了博,同一栋楼,隔两层。走廊里碰见,他喊我许老师,我喊他邵博士。两年了。数据没问题。我说,把纸抽回来。行。他直起身,没走。我没赶他。他也没动。离心机的嗡鸣填满了那几秒钟的空白,我听见自己呼吸的尾音比正常重了半寸。你桌上那副耳机,他忽然说,偏头看我桌子角上那副缠了线的旧耳塞,外壳磨得发白,大二的。我看见了。我手一缩,把它拢到笔记本下面。你看得够细的。你家访对象的全套设备我都看见了。他笑了,那种笑起来眉眼会皱起来的、很没正形的笑,包括你手机屏保。我低头,手机在刚才转身的时候震了一下,屏幕亮着,屏保是去年毕业季那张合照,四十三个人,我站在他后面两排,他不知道,我后来翻过原图,他侧脸的轮廓刚好被镜头框住。他看见我看见了,没笑,没收回去。只是说:屏保换过没有?
没。哦。那个哦很轻,落在离心机嗡嗡的底色上,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水。我喉咙发紧,移开视线去够那杯凉透的美式,杯壁上凝着水珠,凉得指尖发麻。他在我旁边坐下来。不是对面,是旁边。凳子的金属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他的肩离我的肩大概十公分,我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底下压着一层晒过太阳的干燥气息。他的呼吸落在我耳侧,不重,但够我听见他吸气的节奏。许诗涵。嗯?
你怕我?

我没回答。咖啡还端在手里,指节攥得发白。
不怕。他伸过手来,拇指沿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擦下去,蹭到杯底,又抬起来。那就是怕别的。
他碰我手背了。拇指按在我第三根手指的指节上,不重,像在确认一块瓷盘是不是还温着。我整个人钉在那儿,杯子里的咖啡晃了一下,液体撞杯壁,黏的,细的,一声接一声。
别动。他说。
我没动。杯子被抽走,搁上台面,两只手都空出来了。他左手扣住我后脑,掌心卡进耳后那块薄骨底下,我往他那边歪了一寸。
嘴唇贴上来。不是轻碰的那种。牙齿磕进我下唇内侧,钝的一下,舌头顶着挤进来,烫,带点说不清的苦味。后脑抵着他掌根,后颈的汗毛跟炸了电似的根根立起来。他不放我靠回去,肩胛骨擦过实验台边缘,金属的,凉的,正对上他掌心捂在我后脑上的热度。
我咬他下唇。很轻,一下。他闷哼了一声,气息从齿缝里挤出来,烫的,喷在我嘴角那片皮肤上,洇出一个小湿印。
另一只手从我腰线滑下去。卫衣下摆被带起来的时候挂住了白大褂的扣子,第三颗、第四颗,他一颗一颗挑,不拆,指甲卡进扣眼往旁边一别。白大褂敞了,里面那件奶白色的薄针织衫露出来。他整个手掌覆上来,掌心摊开贴着我胸口。他的脉搏从掌心底下顶过来,一下一下,比我自己的快得多。
你手好凉。他说。不是问句。
嘴唇往下走,顺着下颌的弧度滑到耳垂,牙齿含住,吸了一下。不咬。我半边身子从耳根一路麻到肩头,脊背弓起来,后腰撞上实验台后沿那截焊点,硌得我胸腔里的气顿了一拍。
他的手指探进针织衫下摆。我攥住了他的卫衣袖子——不是挡,是指甲掐进布里的那种攥,袖口的棉被指尖拧成一个死疙瘩。
你捏疼我了。语气还是那种欠欠的,但声音矮了,哑了,尾音散在我耳廓上,像一缕气。
我松了。
他的指尖从我腰侧滑到大腿外侧,隔着白大褂的粗布,凉的,划过去的时候皮肤上起了一线细密的疙瘩。然后他一把把我从凳子上拽起来。脚踩在地砖上千旋,他另一只手扣住我后腰,往实验台侧面一抵。台面是磨砂的,肩胛骨被粗糙的颗粒磨着,一阵细密的酸胀往上走。
他扯白大褂。这回不挑扣子了,直接拽,衣摆飞出去的时候把针织衫下摆也带出来。手掌整个压进来,掌心贴上小腹下面那片皮肤——凉的,我的胃猛地往下一缩,像被一只手从里头攥住了。
你凉。我说。嗓子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嗯。我知道。他含着我的耳廓说话,嘴唇没离,声音是振动的,从骨头里传进来的,你湿不湿,不用问我,你自己知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从他在旁边坐下那一刻,从他的拇指按在我手背上那一秒,从第一口含住我下唇的时候,就是湿的。不是慢慢变的,是一下子,像有什么开关被拍下去了。他捏住我针织衫的下摆,往上推。推上去的时候带走了我白大褂的最后一丝遮挡,奶白色的针织衫缩到胸腔中段,他把我的裙子往上撩,动作不快,指尖从大腿根内侧往上刮的时候,我膝盖撞了一下实验台边缘的金属条,发出一声很闷的咚。他蹲下去了。这个实验室的瓷砖是灰白色的,他膝盖压上去的时候,他的卫衣下摆拖在地面上,蹭过那副被我刚才碰掉的旧耳塞,耳塞骨碌碌滚了一小圈,停在我的脚边。我的脚后跟抵着瓷砖,凉的,他后颈的汗蹭过我脚趾的时候是热的。他含住了。我整个人从脚底到后脑勺炸开了一线电流——不对,不是那种。是烫的。他从下面仰着头看我,睫毛上沾了我刚才蹭掉的一点粉底,他的嘴唇贴在那一小片的边缘,舌尖很薄,很烫,先不是直接舔,是碾,用舌面的纹路从下往上刮过,我手指插进他卫衣领口里,把那一小圈松垮的布料攥成一团,指节全是白的。你……你抬头看我。他抬了。眼睛是湿的,不是那种含泪的湿,是充血的那种,瞳孔放大了,黑得发亮。他嘴角还含着我的湿,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短,然后牙齿又含上去,这次是咬,下牙抵着,含住,舌头在底下打转。我的手指从卫衣领口滑下去,掐着他的后颈,指甲陷进皮肤里。我的腿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腿不是自己的了、膝盖里有一块骨头在发酸的抖。我听见自己的呼吸,碎的,一下一下的,像喘不上气的人在水面破了一个缝又合上。他舌尖换了一个方向,从下往上,这次带了一点压力,不是轻的,是顶进去的那种,我腰往后仰,后腰的焊点又硌了一次,我疼得吸了口气,他听见了,换成了更轻的刮,舌面贴上来,不吸,是舔,慢的,一圈一圈的。你、你别……
别什么?他没停,含住了,声音含糊的。别这样,你……
你湿成这样了,让我别什么。他终于抬头,嘴边亮晶晶的,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很随意,让我吃。两个音节。他重新含上去了,这次不是慢的,是吸,嘴唇裹住,舌头从侧面切进去,压着那块最敏感的、一碰就要弹起来的软肉,来回地、带着碾的,我整个人弓起来,脚趾在瓷砖上蜷缩,抓不住地,脚跟离地了,只有脚尖撑着。他含得更深,我听见他鼻腔里发出一声很闷的哼,是那种吃到什么很烫的东西时会从鼻子里喷出来的气音,热的,喷在我皮肤上。我撑不住了。手从他的后颈滑落,五指扣住他的头,不重,是扣住,不让走。我的腰往上迎了一下,很轻,一个幅度,他就换了个节奏,不是舔了,是含住吸,嘴唇箍紧,舌头在里面打旋。啊——
那个音我没法收。从喉咙底挤出来的,不是喊,是那种被顶到最满时从牙缝里漏出来的、变了调的气音。实验室里离心机的嗡鸣忽然变得很远,隔壁行政楼的《告白气球》还在走调地飘,我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他嘴唇的温度、舌面的粗糙纹路、他含我时鼻腔里溢出的那声闷哼、以及我自己脚趾抠进瓷砖缝里的那种又酸又胀的。他把我顶翻了。不是高潮,是他结束了,他退开,嘴边的湿亮在实验室日光灯下反了一点光。他看着我,我没看他,我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有一小段在微微地闪,他伸手把我的头发从脸上拨开,指腹蹭过我的颧骨,凉的。该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散的,尾音在颤。他把我从实验台上拽下来,我的脚踩在地砖上,站不稳,他一只手扣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把我推到身后的墙上。墙是白瓷砖的,凉的,我的后腰贴上去的时候腰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他扯我的针织衫。不推了,是拽,从下往上,奶白色的棉布被他一只手攥着、一只手往上提,带过了我的胸,带过了肩,我肩膀一凉,然后他的掌心贴上来了,烫的,他刚才含了我那么久,他的手掌是烫的,贴在我的上腹,又滑下去,隔着裙子的内衬。他把我裙子提上去。不是撩,是提,整条裙子堆在我腰胯上,他另一只手去解他的皮带,金属扣碰在裤腰的皮革上,咔的一声,在实验室里格外清楚。他站在我面前。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扯开裤腰,往下褪了一点,够了。他一只手扣着我的后腰,把我往他那边带了半寸,我的胯抵上去了。硬的,烫的,顶在我最外面那层湿软上,还没进去,只是抵着,我的腿就软了,不是站不住的那种软,是膝盖里被抽掉了主心骨的软。你……你轻点。哪轻了。他声音哑的,我他妈还没进呢。他进来了。第一下不是整个进去的,是顶到最外面那一寸,我的嘴自动张开了,没有声音出来,只有气。他停了一秒,就一秒,然后整个压进去,我的手指攥住墙砖的缝隙,指甲刮在釉面上,嚓的一声很细,他闷哼了,不是从嘴里,是从鼻腔,鼻翼全张开了,腰上的肌肉绷起来,两条线。满了。从最里面那一点开始胀,向外扩散,我的整个小肚子都缩了一下,像被一只手攥紧了。他的呼吸全乱了,粗的,重的,气打在我后颈上,湿的。他不动,就那么埋在里面,抵着最深处,我感觉到他在那里面也是颤的,不是他外面那些肌肉的颤,是更里面、更深的,他的那个地方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收缩,像活的一样在攥我。你……太紧了。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的。他动了一下。不是抽出来再进去,是碾。整个顶在最深处,不动,是转着腰、用胯去碾,磨着最里面那一小片,我的手指从墙砖缝隙上松开,又攥回去,换了个位置,攥住墙面上那截突出的固定螺丝的铁环,铁环是凉的,手指被冰得发白,里面是烫的,两种温度撞在一起,我的腰弓起来,后脑勺磕在墙上,咚的一声,不重,但我听见了。他开始动了。一下。沉的,整个没进去,顶到最底,停一下。第二下。出来的时候不是全出来,留了大半在里面,带出来的时候他那个地方边缘刮过最敏感的那一点,我整个人弹了一下,脚跟离地了。第三下。你、你慢点——

你刚才让我快。他咬着说,牙缝里漏的字。第四下。快的。比前三下都重,我的后腰又磕在墙上,这次他没让我弓起来,他扣着我的腰往后拉,压着,让我整个脊背贴住瓷砖,顶在最深处,我的手指死死攥着那个铁环,手腕在抖,里面的那个点被顶到的时候,我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是气音了,是一个完整的、变了调的音节,嗯——
他听见了。他换了一个节奏。不是慢也不是快,是均匀的、不带停顿的,一下接一下,每一下的深度一样,顶到最里面,碾一下,再顶。他的手掌压在我小腹上,不让我躲,每一下顶进去的时候他的掌心就跟着往下沉,压在我的耻骨下方,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皮肤上蹭过去的纹路。五下。六下。七下。我的腿开始夹他了。不是主动的,是腿自己在收,膝盖并拢,大腿内侧的肉一缩一缩的,他每一下进来的时候我的腿就绞紧一下,他的呼吸全乱了,我后颈上全是他的汗,滑的,顺着我的脊椎往下淌,流到大腿根的时候是凉的。你夹我。他说,声音是哑透了的,你夹我,我要——
他没说完。他把我从墙上拽下来了。他把我转到实验台前面。不是推,是转,我的后背贴上他的前胸,他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一只手扣着我的小腹,把我的腰往台面那边顶。他的另一只手去抓台面上的什么东西——一支记号笔,黑色的,他握在手里,指节全白了。你、你拿那个干什么……
他没回答。他把我从后面抵在台面上。我两只手撑在磨砂台面上,掌心凉透了,他的胯贴上来,在那个位置,从后面,抵住最外面,我的腿被迫撑开,膝盖抵在台面边缘,脚趾在瓷砖缝里死命抠着,他的腰上全是汗,他每顶一下,我后背贴着他的前胸,摸得到他后腰的肌肉绷起、又松开,一抽一抽,他比我在外面看起来瘦,但腰侧的肉和筋一发力就是硬的,硌得我肋骨发麻。他进来了。从后面。角度不一样,顶的位置比刚才深,不是最底那种满,是更靠上,怼在另一片完全没被碰过的、更紧的褶皱上,我整个人嘶了一声,手指在台面上撑不住了,滑了半寸。他进得更深了。一下。我整个人弹起来,后腰撞上台面边缘的金属包边,他闷哼了一声,不是从喉咙里,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闷闷地撞在我后脑勺上,我贴着他的胸口,那心跳快得像要撞破他的肋骨。他开始了。从后面抽,每一下抽到最外面我整个身体往前栽,他手臂箍住我的腰不让我倒,再顶回来时又重又沉,我撑在台面上的手指打滑,指甲在磨砂面上刮出几道白印。他每一下顶到底的时候,最深处那块软肉被整个顶住、碾住,不是骨头,是肉,是那种被怼到最里面时整片都收拢的、发酸的胀,酸得我脚趾又往瓷砖缝里抠深了一截。他的记号笔还攥在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笔盖拔掉了,黑色笔尖对着台面上那摞我刚才给他看的数据表,他抽一下,笔尖在纸上划一下,又一道黑线。你、你干什么……
给你做标记。他喘着说,声音从下巴上漏下来,气音全喷在我耳后,你的。他加快了。不是慢慢加快的,是某一秒忽然就快了,频率翻了一倍,我撑不住台面了,手指松开,整个人往前栽,他一只手箍着我的腰,另一只手——那只攥着记号笔的手——扣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按在他肩窝里,我下巴抵着他的锁骨,他的肩胛骨在我脸侧面一耸一耸的,每一下顶进来的时候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往前送,不是腰在动,是上半身整体往前压,我的脸被他的肩骨硌着,有点疼,我不在乎,我只想抓住什么,我抓住他的卫衣下摆,攥成一团,布料被我攥得全是褶皱。他顶到了。没吭声,是我自己先知道的。最深处那片肉从里面收住了,不是一下一下的了,是持续的、整个在攥,像有一只手从里面握着不放,他的呼吸停了半秒,然后一口气全喷出来,喷在我后颈上,湿的,烫的,他后腰上那两条筋绷得笔直,从后腰一直顶到腰侧,他在我里面跳了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是整个没进去、抵死在那个最深处,不退出,是碾着、顶着、不动,我整个人被他箍在台上,手指抠着台面的金属包边,指甲劈了一个,疼的,我不管了。顾北辰——
我喊他名字了。不是你,不是别,是他名字。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我自己的声音都变了,高了,尖了,带着一种我自己没预料到的、哭一样的颤。他顶进来了。最里面,抵死,不动了。他的额头抵在我后脑勺上,他的呼吸打在我后颈上,粗的,散了的,他在我里面还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跳,每跳一下我的腰就被顶离台面又落回去,咚、咚、咚,不重,但很密,我指尖在台面上撑不住,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他箍着我腰的手臂上,他的手臂在抖,不是轻的抖,是从手腕到小臂到肩、一整条筋都在颤的那种抖。大概过了很久。也可能就几十秒。我分不清。他退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点透明的、混在一起的水,顺着我的腿根流下来,淌到我小腿上,凉的。他站在我身后,呼吸还是粗的,他伸手把我脸从他肩窝里掰出来,我眼眶是湿的,不是哭,是胀的,充血的那种红。他看着我。你哭什么。没哭。你眼睛全是泪。充血。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他伸手,拇指擦了一下我眼角,掌心是粗糙的,刚才握了太久的笔,指腹上的皮有点干。我没动。他也没动。他把我转回来,面对他。我两只腿站不住,靠在台面上,他把我抵在他胸口,我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他的心跳还没平,一下一下的,比我快,但比刚才慢了。我的裙子的下摆垂在大腿中段,针织衫堆在腰里没拉好,白大褂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来挂在小臂上。他卫衣下摆蹭过我的腿根,我腿内侧还是湿的,黏的,他后腰的衬衫被汗浸透了,贴在后背上,布料的纹路全印在皮肤上。你头发乱了。他说。你也是。你手上全是数据表的墨。你也是。你拿笔划了一桌子。我们两个人都笑了。很轻的,气音,肩膀跟着抖了一下。他把我扶正,我站不住了,他把我抱到那把金属凳子上,我盘着腿,他的膝盖在我两条腿中间卡着,他的手指还扣着我的后腰,没松。我低头看我的手机。屏幕又亮了,导师的微信下面多了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的:看完了吗。看完给我说一声。别在实验室待到太晚。他看见我看了,凑过来看屏幕,鼻尖蹭到我的颧骨。你说什么?他问。还没看完。那我再坐一会儿。你’顺路’来了三次了。他笑。那个笑又欠又轻。他的拇指在我后腰的软肉上按了一下,不重,但我的整个人弹了一下,他收回手,从背后伸手够桌面,拿起了那副旧耳塞,在手里转了一圈,塞回我手机旁边。这耳机我大一时看见过你戴。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开放日那天你戴的,线缠在手指上绕了三圈。我手一抖。你记得。你让我记得的。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离心机的嗡鸣还在,隔壁的《告白气球》不唱了,走廊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风,三月的风,实验室的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一线,吹得窗台上那摞没整理的文献边角纸在动。他的呼吸落在我后颈上,慢下来了,比心率慢,比刚才慢很多,但还是有声音的,一吐一吸的,气雾打在我皮肤上,温的。你那个屏保,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我后腰上慢慢画了一个很小的圈,能不能给我看一张原图。就你后面那两排,我侧脸那张。我不看也行。他声音很平,你给不给都行。没有原图。我说。骗人。你手机里存了四十多张。我没说话。……你翻到了。你站我后面两排,角度刚好。他停了,我后来翻过。风从门缝里又挤进来一下,吹得我后颈的汗凉了。我没翻手机。他也没让我翻。他的手从后腰滑下去,扣住我的手腕,不是握,是扣,他的指腹压着我的脉搏,不轻不重,就是压着,感受那个跳动的频率。明天组会。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你那个数据我再对一遍。好。周三你导师说要开项目推进会,你去不去?

去。那我给你带咖啡。……你以前也给我带过。大一的时候。开放日那天。他手指上那个很小的圈停了。你记得?
你递给我的时候手上有一道划痕,你拿错了咖啡,美式拿铁都搞混了。他笑了一声。很短。然后他把我从凳子上拽起来,我脚踩在地砖上,还站不太稳,他没放我,箍着我的腰,我的下巴又抵在他锁骨上。他的呼吸贴着我后颈,很轻,很近了。下次开放日,他说,声音散在我耳后,你别戴那个破耳机了。你管得着?
管得着。实验室的日光灯管那一小段不闪了,光线稳住了,白的、平的,照在我们身上,我的影子和他叠在灰白瓷砖上,分不出边界。他手指还扣着我的后腰,没松。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第三下,这回带着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淡,混在他身上那股洗衣液和汗混合的气息里,说不清是哪个盖过了哪个。我把手从台面上收回来,指节全是白的,指甲劈了一小块,渗出一点点血珠,我没管。他也没管。他只是把我往他那边带了半寸,让我后脑勺靠着他肩窝,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很轻,没重量,就是搁着。数据看完了吗。他问,声音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的。那你别看了。我没反驳。我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