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明在推他,那绞在掌心的丝帕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了,五指不知怎么就攀上了他颈后,指甲刮过他后颈那片被汗洇透的薄汗。他的喉结在她指腹底下滚了一下,闷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尾音散在她耳廓上,烫的。后花园的石栏上还横着那把青冥剑,剑鞘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他腰间那块玉坠不知何时磕到了地面,在脚边不紧不慢地响着,一下,又一下,跟远处宴会厅里飘出来的丝竹声搅在一处,吵得很。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玉。
然后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他也在看她。
半个时辰之前,蒋思语还觉得自己大概是这宰相府里最不需要出现在后花园里的人。
除夕夜宴,正厅里摆了十六桌,满朝文武的家属挤在一处,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得几乎要把房顶掀了。她爹蒋鹤卿站在厅中,跟镇国公碰了第三杯,红光满面,拍着人家肩膀说来年开春北边的事就劳驾将军多照拂。她娘坐在她旁边,一边给小女儿擦嘴角的酒渍,一边用眼神催她喝酒。小女儿蒋念,今年也二十二了,在京城女子算学馆里教人开方,此刻正跟隔壁桌的一个翰林娘子热热闹闹地比划着新出的骰子游戏。
蒋思语就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温好的桂花酿,没喝一口。
她不是不想喝。她是不知道把手往哪儿放。
二十一岁,宰相之女,京中闺秀排座次能排进前五——这些头衔她背了很多年,背到骨头里,背到连笑一下都要先在心里过三遍这样笑是否失了分寸。今年开春,圣上赐婚,把她许给了户部侍郎的长子。那人在京中口碑极好,读书多,话也少,两人见过两面,每次见面都是他拱手,她垂眸,互相说三句仰慕,然后各回各府。她爹觉得这桩婚事稳当、体面、门当户对。她爹觉得什么都比体面、稳当、门当户对。
她没说她不愿意。她向来是不说的。
后花园是她找借口溜出来的。她说要去给花房里的年宵花浇水,她娘便没多问,只说了句别冻着。她端着水罐拐过月洞门的时候,正撞上一个穿玄色常服的男子。
不是撞。是玉撞了。
她腰间系的那枚白玉坠——那是她娘从扬州带来的,雕了一尾鱼的,很轻,平时她走路都感觉不到——叮地磕在了对方腰侧的剑柄上。声音很脆,在除夕夜的冷风里格外清楚。
两个人同时顿住。
他转过身来。
玄色常服,衣襟扣到最上面一粒,领口规规矩矩。身量很高,宽肩窄腰,站得笔直,后脑勺的线条绷得像他腰间那把青冥的剑脊。脸上一片平淡,眉目疏朗,嘴唇抿着,不笑,也不怒,就那样看着她。
她认出来了。
她当然认出来了。三年前,汴河大汛,蒋家祖宅在河对岸,洪水涨得像一堵发白的墙。她站在码头上,腿在抖,身后是满府的仆从和箱笼。一条乌篷船靠了岸,船上跳下来一个穿着半湿铠甲的年轻军官,朝她伸出手,说了一个字:上。
她上了船。他撑篙,她坐着。河面黑沉沉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船舷上,水花溅上来,打湿了她的裙摆。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篙子往下一压,船头就顶过了最大的那股浪。她死死攥着船舷,指节发白,不敢闭眼,更不敢看旁边的人。
船靠了对岸的青石码头,他先下来,把篙子往岸上一插,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两个字:到了。
然后就走了。他走之前好像把什么东西放进了她手里,她当时光顾着擦脸上的水,没看。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一枚剑穗,青色的,穗子已经烂了,她也没舍得扔,收在妆奁最底层。
而眼前这个人,腰侧别着一把鞘上缠着旧青绳的剑。
他比三年前沉了,下巴上那层青胡茬让他看着不那么禁欲了——不,还是禁欲,只是那种禁欲从少年不知愁变成了成年人把愁咽下去之后剩下的壳。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很平,很定,看人的时候不躲,也不逼,就只是看着。
……杨统领。她先开的口。声音很轻,轻得她自己的耳膜都不太确定接住了。
他没接话。他只是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了,移到她手里的水罐上,看了两秒,又移回来。
花房的年宵花,他说,声音低,带着一点沙,该浇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转身往里走了,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很稳。
她站在原地,水罐里的水晃了晃。
然后她跟了上去。
花房在花园最深处,挨着一面照壁,离正厅隔了两道墙和一片竹丛。他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的时候,她还在三步开外。他进去了,没回头,也没说请或者进来,就那么走进去,侧身对着那排花盆,弯腰,开始浇水。
她的水罐是空的。
她跟着进去了。门在身后合上,把外面的丝竹声隔了一层,但没完全隔掉,鼓点还在,隐约的,闷闷的,像隔了水听人说话。花房里一股潮热的土腥气混着腊梅的甜腻,暖得不像除夕夜。
他浇完水,直起身,把水罐搁在木架上。
他们中间隔着四步。
你……她开口,又停了。他在那儿站着,手垂在身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缠的那圈旧青绳。
你手在抖。他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冷的。花房里烧着炭盆,暖得她后颈都在冒细汗。她把手收进袖子里,没说话。
汴河那次,他忽然又说,还是那种平平的、不带起伏的调子,你站在码头上,也在抖。
她没接。
他也没再往下说。他转身走向花房另一头,那里有一张窄长的木案,案上摆着几盆还没开的腊梅。他在案前站定,背对着她,从案边的架子上拿了一只粗陶杯,倒了杯茶。

她没动。那杯茶的热气在他面前袅袅升起来,被炭盆的热风一吹,歪了。
杨帆涛。她喊了他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喊出来,声音比预想的大了半分,在小小的花房里弹了一下。
他端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你不用说了。她听见自己说,你从来就不太会说。
他转过头来。
……是。
就一个字。然后他把那杯茶搁在案子上,放得很轻,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咚。
她走过去。
不是走,是那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但脚已经动了的走。他站在案前,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她得把下巴抬起来才能看到他的眼睛。炭盆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下颌和锁骨上勾出一线暖色,其余的地方都在暗里。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停在她脖颈那里。那枚白玉坠挂在她的领口,晃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叮。
他喉结动了。
你站在这儿,他说,声音哑了,尾音有点散,很危险。
……什么危险。
正厅那边的人,他偏了偏头,朝门外努了努,随时可能进来。你爹正在跟镇国公说年后的驻军调令,他身边那个贴身小厮跑起来比我还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袭月白色的丝绸长裙还好好地穿着,领口、裙摆,都齐整。但她自己知道——她的耳朵是热的,从叮那一声起就是。
那我把门关上。她说,同时伸手去够门闩。
他伸手拦住了她。
不是拦。是他先一步侧身,背抵住了那扇门。后背压上木板的瞬间,她听见了很轻的一声吱。他把她困在自己和门板之间,肩膀卡住了门框,她抬手去推他的肩,推不动,他像一截嵌在墙里的木桩。
他的胸口隔着两层中衣,是烫的。她的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一下一下的,很沉,很慢,但在加速。
你——
他低头。
吻落下来的时候很急,不是那种慢条斯理的、诗词里写的轻触,是嘴唇直接盖上来,牙齿磕到了她的下唇,她嘶了一声,但他没松,拇指扣住她的下颌,把角度调了,吻得更深。他的嘴唇是干的,带着茶的涩味,她尝到一丝极淡的烟——他大概下午还抽了旱烟。
她没推他。
或者说,她推了,两只手都抵在他肩窝里,手指攥住了他中衣的布料,但那个推的力道是往他身体里陷的,不是往外的。她的大脑还停在这是除夕夜宴后花园花房蒋思语你疯了吗这个念头里,但她的嘴唇已经先于意识做了回应,舌尖抵上去,他的下唇被齿尖咬住了,一松,一小片温热的。
他闷哼了一声。那个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她整个前胸都跟着麻了。
他的手从她肩头滑下去,扣住了她的后腰。隔着那层丝绸,他的掌纹是粗糙的,像砂纸,擦过她后腰那一片薄肉,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腰弓出去,后脑勺磕在门板上。
嘶——
他松了吻,额头抵着她的,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处,她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像冬天河面冻气一样的气息,底下压着一层很淡的脂皂味。他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胡茬扎在她下巴上,刺刺的。
你的裙子,他说,嗓子哑得不像话,会撕。
她低头一看。果然,她方才撞在后腰上那一撞,丝绸的走线已经裂开了,从腰侧一直拉到胯骨,露出里面一层薄薄的月白衬裙。

……你闭嘴。她说。
他没闭嘴。他的手从她后腰上移开了,指尖沿着那道裂口,慢慢地,从腰侧滑到胯骨,再往下。他的指腹擦过她髋骨上那一小片被衬裙遮住的皮肤,她大腿猛地夹了一下,膝盖撞在门板底部,咚的一声。
他停住了。
你吓着我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有点心虚。
他嗯了一声。那只手没收回去,拇指停在她大腿内侧,隔着衬裙的薄纱,按着,没有再动。只是按着。她感觉到那个指腹是烫的,烫得她膝盖在打颤,大腿内侧肌肉绷得发酸。
你三年前,他忽然说,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了,站在码头上,一直攥着船舷,没松过手。
她没说话。
你到现在也没松过。
她偏头去看他。他的眼睛在炭盆的光里很暗,但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很快拼回去了。
她抬手,揪住了他中衣的领口,把他往下带。
那袭月白丝绸长裙是拆不下来的。不是她不想拆,是系在腰后的那根缎带打了三个结——她娘教的,女儿家的腰带要系得严实,走路不能晃。他替她解,手指笨拙,第一个结解了,第二个又绕回去了。她站不稳,两只手撑在他肩上,手指陷进他肩胛骨那片肌肉里,他整个人绷住了,肩胛骨从她指下拱起来。
你轻点——
哪只手。
……你哪只手都行。
他用了两只手。第四个结终于散开的时候,那层丝绸就顺着她的肩头滑下去了,堆在脚踝上,像一团揉皱了的月光。她身上只剩那件月白衬裙和一条中衣,头发散了,珠钗掉了一地,在木案底下滚来滚去。
他低头看了看她。
她没抬头。她盯着他腰间的剑。
你那个,她说,下巴朝剑的方向扬了扬,会硌人。
他伸手,把青冥从腰间解下来,搁在了木架上。剑身搁上去的时候震了一下,整个架子都晃了,腊梅的花苞掉了一颗,落在地上,啪地裂开了。
他弯下腰去捡。
她趁他弯腰,一把拽住了他的中衣领口,把他拉过来。他后脑勺磕在了木案边缘,咚,他嘶了一声,没松她,反手搂住了她的腰,把她按在自己身上。
他的吻落在她锁骨上的时候,她咬住了下唇,没出声。那一带的皮肤太薄了,他嘴唇擦过去的时候,她整个人从尾椎到肩胛骨都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手指在他肩胛骨上掐出了两道红印。他含住了她左肩下面那一小片,舌头是热的、糙的,不轻不重地碾,她腰软了,腿不自觉地缠上他的腰,膝盖撞在他后腰上,他后仰了一下,后脑勺又磕在了案上。
你那个头,她喘着气,声音又软又哑,是木头做的?
他没答。他把她转了个方向,让她面对着他,两只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颧骨。然后他俯下身,嘴唇从她的额头一路往下,嘴唇,鼻尖,人中,下唇。他咬着她的下唇,不松,舌尖抵进来了,她唔了一声,那个音被他的嘴唇堵在喉咙里,闷闷的,像猫叫。
他的手从她锁骨滑到胸口,隔着那层薄的衬裙,指尖按住了。她绷住了,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他往下摸,拇指和食指掐住了那片薄纱,轻轻往旁边拨。她的皮肤露出来的时候是凉的,他的指腹是烫的,一碰上去她就缩了,但缩的方向是错的——她往他指尖上送,不是躲开。
他吻着她的胸口,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她感觉到他嘴唇上有一小片湿润的、热的面积在慢慢扩大。她仰起头,后脑勺抵着门板,喉咙里挤出一声很细的、不像她自己的声音。他听见了,嘴唇往上移,含住了她的下巴,牙齿轻咬,她啊了一声,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揪住了。
他把她打横抱起来。
她哇了一声,两条腿本能地绞住了他的腰。他把她压在门上,背对着门板,她的后脑勺和肩胛骨都被木板的棱角硌着,疼,但她顾不上。他的膝盖顶进她两腿之间,顶在那层被汗洇湿的衬裙上,不推进去,就那样抵着,不动。
他没给她说完。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说了一个字:等。
他把她放下来了。她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去解她的裙带。衬裙的系带很短,他两下就抽出来了,那层月白薄纱就顺着她的大腿滑下去,堆在脚踝上,旁边是之前那团月白长袖丝绸,混在一处,乱糟糟的。
她站在一堆丝绸和花架之间,身上只有一条窄窄的中衣,领口开到胸口,头发散在肩上,赤着脚,脚趾抵着冰凉的青石地面,蜷了一下。

他蹲下来。
她心跳突然快得不对了,那种嗒一下嗒一下的节律乱了,变成连续的、密密的一阵。她看着他把中衣的带子解开,布料滑下来,他的胸膛露出来,很平,肋骨隐约,没有多余的肉,像一柄没开锋的剑。他站起来了,低头看她,她仰头看他。
他把她的中衣从她肩上褪下来。丝绸擦过她的腋下、肋骨、腰侧,凉的,她缩了一下,他停了两秒,没再动,就那样站在她面前,身上只剩一条玄色裤子。
她把手伸出去,指尖按在他胸口。
他整条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从肩膀到小臂,筋脉都鼓起来。她按着他胸口,往前推了推,没推动。然后她没再推了。她的手掌贴在那里,隔着皮肤,感觉到他胸腔里那个震动的、越来越快的频率。
他把她转过来,让她面对门板。
她的后脑勺、肩胛骨、脊椎,依次抵上冰凉的木头。她嘶了一声,牙齿咬住了自己。他站在她身后,两手按住她的肩,拇指按在她肩窝的凹陷里,按得很实,把她固定住了。
他低头,嘴唇贴在她后颈上,不是吻,就是贴着,她感觉到他嘴唇上的温度透过那一小片皮肤渗进去,她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腰不自觉地往前挺,把胯送向他的方向。
他的膝盖顶进来了。
抵在她两腿之间的时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手指掐住了门板边缘的木纹,指甲在木头上刮出两道很轻的吱。他的膝盖没有立刻动,就是抵着,磨蹭。那层被吻湿了的、被汗浸透的薄皮肤,他的膝盖骨擦上去,她嗯了一声,那个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闷又短,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绕到她前面。
她还没准备好。她盯着他看,他也在看她,他的眼睛在炭盆光里亮得不太正常,瞳孔放大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哭,是憋了很久的、被压住的东西。他把她的手按在门板上,两只手都按住了,掌心贴着冰凉的木头,她攥紧了手指,指甲嵌进木纹里。
他低头吻她。
这一次不是急的。他的嘴唇很慢地覆上来,舌尖先舔过她的下唇,她舔了一下,他含住了。他的手指插进她散落的头发里,扣住,把她的头微微仰起来,吻得更深,舌头顶着她牙齿,她偏了偏头躲,他跟着偏,又跟回来。她唔了一声,那个音被堵在牙齿和嘴唇之间,含含糊糊的。
他的手从她肩头滑到胸前,掌心整个覆上去,把那片薄薄的皮肤整个包住了。她没叫,但腰弯了一下,手指在门板上抠得更深了。他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拇指按住了。
她啊了一声,很大声,她赶紧咬住了嘴唇,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个啊已经飘出去了,在小小的花房里弹了一圈。门外是隔了两道墙和一片竹丛的宴会厅,丝竹声还在,她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
他往下。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大腿内侧,舌尖从膝盖内侧一路往上,她腿在抖,膝盖合不拢,他一只手扣住她膝弯往外一别,掌心整个贴上去,大腿根那片皮肤烫得吓人。他的舌头抵在那一点湿软的地方,她整个人弓起来了,手指在门板上抓出了四道浅浅的印子,喉咙里挤出一声别——
他没停。舌头是热的、宽的、带着茶的涩味,他含住的时候她腰软了,整个人往下坠,是他一只手扣着她后腰把她托住的。他舌头的动作不快,但很实,一下一下,带着一点吮吸的力度,她大腿夹住了他的脸,他嘶了一声,闷闷的,像被闷在了一团湿布里,然后他没出来,继续。
她站不住了。膝盖开始打颤,大腿内侧的肌肉一抽一抽地绷,脚趾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蜷紧了,又松开,又蜷紧。她仰着头,后脑勺抵着门板,长发散了一地,发梢扫过地上那团丝绸。他的嘴唇移开的时候,她腿间的皮肤上印着他嘴唇的形状,凉的,然后是热的,他用手掌捂着,掌纹粗糙,擦过去的地方全是麻。
他退后一步。她低头看,他把自己的裤子解开了。
她伸手去推他的肩。
他握住她的手腕,按在门板上,两只手都按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今晚最长的一句话:三年了。
她没推了。
他把她转过来,让她面对着门。她后脑勺磕在木板上,他把她的手举过头顶,手指交扣,按在门板上方。她的肩胛骨全露着,脊椎的骨节在皮肤底下一个一个地鼓出来,炭盆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很瘦,很白。
他进来的时候,她啊了一声,这回没咬住嘴唇。
很深。他整个进来的时候她觉得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疼,是很钝的胀,从最里面往外鼓,小腹那一片被顶得发硬,微微发烫,她腰弓起来,手指在门板上掐出了白印。他停住了,没动,就是停着,抵在最里面,额头抵着她的肩窝。
……你。她喘。
嗯。
你慢点。
好。
他动了。很慢,很慢,一寸一寸退出去,又送回来。退出去那一下,被顶松了的里壁忽然空出来,一小股凉气灌进来,她没忍住吸了口气;再送进来的时候那股胀又兜回来,更实,更深,抵到最里面那一小片,她腿一软——是他一只手扣住后腰,把人整个兜住了。
门外丝竹声换了一曲,是《春江花月夜》,琵琶的轮指很密,一颗一颗弹过来,每一下都磕在她后脑勺抵着的那块门板上。她听见了,觉得荒谬,想笑,但笑不出来,只能从鼻腔里出一声很细的嗯。
他的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送得很深,顶到最里面她就绷住了,肩膀一紧,手指在门板上抠。他退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要掉下去,他马上又送回来,把她整个顶起来,她后脑勺在门板上磕了一下,咚,很闷,她嘶了一声。
疼?他问,声音闷在她肩窝里。
不——她声音抖了,不是疼。
他加快了一点。
就是快了一点。他一手托着她的后腰,一手撑在她旁边的门板上,整个人压上来,她背上的肩胛骨被门板硌着,疼,但下面那个被反复顶到的地方比疼重要一万倍。她嗯了一声,又一声,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越来越碎,像被嚼烂了的丝线,断断续续的。他咬住了她的后颈,牙齿扣着,不松,她啊了一声,腰猛地一塌,他整个人被送得更深,撞到了最里面,两个人都闷哼了一声。
他的手从她后腰滑到腹部,五指扣住了,掌心按着她的下腹,每一下顶进来的时候,那只手就随着她的身体往外推,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从下腹一直传上去,整个人都是烫的,从皮肤到骨头。
她开始动了。她的背不再只是抵着门板了,她在往下滑,肩胛骨磨过木头的纹路,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下坠,把他整个送得更深。他嗯了一声,从她肩窝里闷闷的,胸腔的震动贴在她后背上,她感觉到他的腹肌绷紧了,一块一块的,像鼓面。
杨帆涛——她喊他名字,声音劈了,尾音散了,你——
他没说话。他把她的手从门板上放下来了,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扣在后腰上,两个人被箍在一起,他把她整个人往前顶,她的背离开了门板,他把她抵在门板前面,面对面,他双手撑在她耳侧,后脑勺的头发扫过她的脸,痒,但她顾不上。
快多了。
他撞进来的角度变了,不是直直地顶,是往上方一点,每一下都刮过最里面那一小片软肉,她啊出来了,很大声,没有咬嘴唇,门外的琵琶声被她的啊盖了一半。她的腰软了,往下坠,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腰,手掌整个兜住,把她往上提,迎上去。她的腿在抖,膝盖打着颤,大腿内侧全是汗,黏在他腰侧,皮肤相贴的时候发出很轻的、湿漉漉的啧声。
她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中衣早就没了,只剩那条玄色裤子,所以她揪的是他的头发,一把攥住了,往后掰他的头。他嘶了一声,嘴角磕到了她的下巴,一小片铁锈味,她不管,凑上去吻他,舌头伸进去,又急又笨,撞到了他的牙齿。
他把她打横抱起来了。
她哇了一声,腿本能地缠上他的腰,赤着的脚趾抓在他后腰上,指甲刮出一道红痕。他把她抱到那张窄木案前,一只手托着她的臀,按在案沿上,她坐下去的时候尾椎磕在木面上,咚,她嘶了一声,但底下那个还在里面、还在被反复顶到的地方比尾椎疼一万倍。
她仰着头,长发甩在身后,散在腊梅的花盆边,几片花瓣粘在她后颈上,她没顾上。他撑在她两侧,低头吻她,嘴唇是咸的,带着汗味,他撞得又重又深,每一下都把她整个人托起来,她的脚趾在木案上蜷紧了,手指掐进了他小臂的肌肉里,掐得很用力,能感觉到他小臂的筋在底下鼓起来、跳。
快——她喘,我快——
他没让她说完。他咬住了她的肩,不是吻,是咬着,牙齿嵌进去,她啊了一声,腰猛地一抽,他借着那个抽力顶到了最里面,卡住了,不动了。
她整个人弓起来了,手指在他小臂上抠,指甲刮过皮肤,他嘶了一声,但没松,腰顶得又重又实,一下一下地碾,不是抽送,是抵着最里面那一小片,磨。她嗯嗯嗯地叫,声音又碎又急,像被雨点打碎了的瓷片,从喉咙里一颗一颗地往外蹦。她的大腿在抖,脚趾蜷得发酸,小腹在跳,一下一下的,跟他的节奏撞在一处。
然后她炸了。
不是高潮那种文雅的说法。是她整个人从脊椎的最低处往上弹了一下,腰塌下去,又弹起来,手指在他小臂上攥成了死扣,指甲掐出血了,他小臂上出现两道很浅的红线。她的腿夹住了他,大腿内侧的肌肉抽着,一下一下地收,收,收,他闷哼了一声,那个声音从喉咙底下挤出来,带着一点破音,他撑在她上方的两条手臂也绷紧了,青筋从手腕一直窜到肘弯。
他跟着她到了。
他顶在最里面不动了,整个人压下来,嘴唇贴着她的,牙关磕着她的,他嗯了一声,很沉,胸腔里那个震动从她嘴唇底下传上来,她感觉到他腰侧的肌肉一抽一抽地绞,顶到最里面那一下是实的、烫的、带着颤的。他的手指扣在她的后腰上,指甲陷进皮肤里,她嘶了一声,但没躲。
他滑出去的时候她啊了一声,声音是空的,像被抽走了什么。他把她抱下来了,她的腿已经软了,站不住,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腰,两个人靠在一起,背抵着门板,大口地喘。
花房里安静了大概有十息。然后门外丝竹声又响起来了,琵琶的轮指还在弹,比方才更欢快,有人在叫好,有人在笑。
她低头看自己。
那团月白丝绸还堆在脚踝边,旁边混着衬裙和散落的珠钗,地上有一片腊梅的花瓣,压在她垂下来的发丝上。她身上全是汗,后颈、锁骨、胸口,亮晶晶的,皮肤上还留着他手掌的形状,红了一大片。她小臂上被他掐出来的指印是青紫色的,正一点一点地变红。
他站在她面前,头发被她的指甲抓乱了,肩头上有一道很浅的红痕,嘴角磕破了一点,渗出一粒细小的血珠。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不完全不是。
她偏过头,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他的肩骨是硬的,她脸颊贴着,感觉到他的心跳还在很急地跳,一下一下,撞在她颧骨上。他胸腔的震动顺着她的面颊传上来,嗡嗡的,像隔了水听鼓。
他伸手,把她后颈上那片粘着的花瓣摘掉了。
很轻。
门外的鼓点又起了一轮,是《年年歌》,有人开始唱了,声音隔了两道墙和一片竹丛传过来,闷闷的,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词,只觉得热闹。炭盆里的炭烧到后来,噼啪响了一声,迸出一小簇火星,落在花架上,嗤地灭了。
她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那个剑穗,她说,声音还是哑的,烂的那个青色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
还在你妆奁里?
她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他从裤腰里摸出一小截东西,搁在她掌心里。青色的剑穗,穗子确实烂了,毛都散了,但绳结还在,是那种很笨拙的、打了又拆、拆了又打的结。她把那小截绳握在手心里,指腹碾过那些散了的毛,是粗糙的,带着一点旧棉布的涩。
花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门外的光透进来,是正厅里那些烛火和灯笼的光,暖橙色的,照进来一条窄窄的。她爹蒋鹤卿的脸出现在门缝里,红着脸,端着半杯桂花酿,看着这一地丝绸、花架、散落的珠钗,以及站在花架中间、一个没穿上衣一个没穿鞋的两个人。
他看了三秒。
……桂花酿,他把杯子往身后藏了藏,我放在门边了。
然后他咔地把门关上了。门闩从外面扣上,发出很干脆的一声嗒。
她噗地笑出来了。很轻,气音,肩膀抖了两下。他低头看着她,嘴角那粒血珠子又渗了一下,他偏了偏头,没擦。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竹丛在风中沙沙地响,从正厅那个方向传过来,跟门外的歌声搅在一处。花房里的炭盆已经烧得只剩了一层暗红,暖气渐渐散了,她后颈上一层细汗凉下来,微微地发颤。
她站起来了。腿还是软的,踩在青石地面上,冰的,脚趾蜷了蜷。他伸手,把她散落的头发拢到一边,手指穿过头发的动作很慢,指腹蹭过她的耳廓,她缩了一下,没躲开。
门外的歌声还在。
她低头,把地上那团月白丝绸捡起来,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袖子短了,她够不到背后的带子,他伸手帮她系,手还在抖,系了两次才系上。丝绸的走线在她腰侧裂开的那个口子露出了,她没系上,就这样搭着,月白的薄衬裙从裂口里露出来一小截。
她穿好了。头发还是散的,没重新梳,脸上也没有脂粉,嘴唇上有一小块干掉的唇脂,是方才被门板蹭掉的。她对着花架上一片碎裂的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眼睛是红的,但没哭。
他蹲下去,从地上把那枚玉坠捡起来,在衣角上擦了擦,递给她。
她接过来,挂回腰上。玉坠碰上了他的剑鞘,搁在木架上那把青冥的鞘。
叮。
她笑了一声。他也嗯了一声。
门外的歌声换了一曲,是《上元子》,唱的人喝多了,调子跑到了隔壁的调上,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灭了,花房里暗下来,只剩门外透进来的那一线暖橙色的光,照在她肩头,照在他下巴上那一小片青色的胡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