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屋顶那道裂缝里钻进来的时候,你正趴在窗台上数雨滴。
不,不是雨。是雪。腊月的雪砸在瓦片上,闷闷的,一片叠一片,把整座冷宫的屋顶压成一口倒扣的灰缸。你数到第十七滴的时候,窗棂上又落了一层白,你伸出食指去抹,指尖立刻缩回来,棉布袖口里只有一线残存的暖气,被雪水一激,凉意直窜进骨缝。
门帘掀开。
没有敲。薛诚从来不敲。他把门帘往两边一拨,带进一股极冷的湿气和龙脑香混在一起的味儿——那是他外袍上的,翰林院侍读公事房常年点着这个,他穿走了,香没走。你闻到了,胃里就紧了一下。
他没看窗户,没看那半张塌了的床,径直走到桌前,把一只油纸包搁下。里头是两枚炊饼,还烫手,油浸透了纸,你凑近闻,猪油渣子的焦香顶上来,你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本月份例。他说。两个字,声线平得像在念诏书。然后他坐下来,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过来。你邵家的。
你接了。你在这个身体里活了两年零四个月,从二十二岁活到二十四岁,但邵家这两个字每次从他嘴里出来,你的手指都会顿一下。你前世的父亲在你大四那年走了,你研一那年冬天,你一个人坐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窗外也是这种雪,你看了一整夜的书,看到天亮,也没哭。
但你还是顿了。
看了就行。他又说。把桌上的茶碗拿起来喝了一口,碗是缺了口的粗陶,他端起的时候拇指正好扣在缺口上,不显山不露水。你看着他的拇指,忽然想:他什么时候学会用缺口的碗的?翰林院侍读,四品,他该有成套的瓷器。
你撕开信。字你认得,是你这具身体的嫡母写的,劝你安心养病,说父亲那边一切如常。你嗯了一声,把信折好。
嗯是这具身体原来养成的习惯,你用了两年还是改不掉。他抬了一下眼。
外头的风声忽然变了。不是变大,是方向转了。从西北压过来的那种,你住在冷宫两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雪要下大了,而且会下到后日。
他放下茶碗。动作很慢,慢到你在心里数完了两个数。然后他说:今夜不走了。
你抬头。……啊?
后日雪停之前,宫门封路。我若走,明日得绕去西六所借宿,你那份脉案就递不上去了。他语气还是那样,像在陈述一条公文里的条款。契约第三款,我需确保你按时提交。
你张了张嘴。契约。那份你死赖着不签、他拿你邵家三房的田契逼你按了手印的契约。你,邵家旁支小姐,冷宫弃妃,欠他一条命、三房田、和每月两封家书。他,翰林院侍读薛诚,欠你一碗热汤、一炉炭、和不被旁人发现我住在这儿的保密义务。
那、那你睡哪儿?你问。这屋里只有一张塌了边的架子床,上面铺着稻草,草已经压扁了,像一层干硬的泥饼。
他看了你一眼。那一眼很轻,但你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我分开睡不行吗,你说,声音小下去,契约里没写——
没写你不能让我睡地上。地上有裂缝,昨夜的积雪化了一滩,我鞋已经湿了。
他说的每一句都对。你没法反驳。你在这两年的经验告诉你,薛诚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提前验过三遍。你嗯了一声,把身上那件单薄的棉袄领子拢了拢,往床头缩。
他没再说话。把外袍褪下来,叠好,搁在床脚。然后他解了里面那层月白的中衣,只穿一件青灰的薄衫过来。他走到你跟前,你闻到龙脑香底下有一层极淡的、他皮肤本身的味道,被冷风吹透之后变成了一点铁锈样的清苦。
手伸出来。
你把手伸出去。他的手指扣上你的腕子,三根指腹压着太阳穴,指节是凉的,但你脉搏跳得快,他按下去的时候你感到一阵细微的麻,从手腕窜到肘弯。他数了一会儿,眉头没动。
脉浮而散,入夜会再烧。他说。
我、我知道,你说,大夫上个月说——
上个月的大夫用的是上个月的脉。他把你手腕翻过来,另一只手覆上去,掌心的热度突然贴上来,比指尖烫得多,你缩了一下手指,他按住。别动。
你不动了。他按着你脉搏的手没松开,但另一只手——那只覆着你腕背的手——慢慢往上滑。过尺骨,过腕骨之间的缝隙,到你的小臂内侧。那里有一小块皮肤薄得透青,他指腹蹭过去的时候,你的小臂肌肉自己绷紧了,你吸了一口气。
嗯。你又叫了一声。
他停了。没抬头。你’嗯’什么?
没、没嗯。
他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你几乎没听见,但你耳朵尖热了一下。你的手还伸着,他的手指还扣着你的脉搏,你的心跳快得他一定数得出来——你忽然非常不想让他在数。
你把手抽回来,缩进被子里。稻草蹭着你的后腰,又干又糙,你嘶了一声。他没接话。你听见他走到窗边,把那条漏风的缝隙用布条堵上了。布条是棉的,你闻到了皂角的味道,他洗得干净。

雪又大了。屋顶的裂缝虽然堵了,但湿气还在渗,你后脖子一颤,开始打摆子。
过来。他说。
……什么?
过来。躺下。炭盆要灭了,你一个人挨不过去。
你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烛光里很平,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你在这具身体里活了两辈子,你认得这张脸——它从来不会露出第二层意思。但过来这两个字,他从来没这么短地用过。他的句子通常有四到六句,像公文一样完整。两个字,是留了余地的。
你掀开被角。稻草的味道冲上来,你皱了下眉,光脚踩在地上,凉。你走到床的另一边,他侧着身子,面朝墙壁,薄衫的领口滑下来一点,露出肩胛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肤,白的,冷。你犹豫了一下,掀开稻草躺下去,他的后背立刻转过来,对着你。
别碰我。你说。
他没答。但他的肩胛骨往你这边靠了半寸。
你的背贴上他的脊背。他是热的。不是烧的烫,是均匀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暖,像冬天烤了很久的陶罐外壁。你的冷在退,但不是均匀地退,是从后背那一片开始,一寸一寸往两边散,你的肩松下来了,呼吸也缓了。
他的呼吸在你耳廓上。很轻,很慢,是睡着的那种节奏。你没睡着。你盯着他垂在枕上的发尾,龙脑香混着铁锈味,你忽然想起前世有一年冬天,你在实验室里值夜班,暖气坏了,你缩在实验台底下,闻着橡胶管的味道,等天亮。那种冷不是冻,是没人知道你在的那种冷。
现在有人知道。他的后背贴着你,体温隔着一层薄衫渗进来,你后腰那里有一小块皮肤被他的尾椎顶住了,不疼,但你知道他就在那儿。
你翻了个身。
他醒了。
薛诚。你叫他名字。你很少这么叫,通常都是薛侍读薛大人,或者什么都不叫,用眼神。他睁开眼,没有马上动,你看见他的瞳孔在烛光下缩了一下。
你热了。他说。不是问句。
……嗯。
烧退了。
嗯。
他伸出手,隔着被角,指背贴了一下你的额角。凉的。你偏了偏头,他的指背就蹭到了你的太阳穴,然后停在那儿。没动。
你抖什么。他说。
冷。你说。不冷。你热得厉害,后背贴着他的那一片皮肤在发汗,棉袄湿了一小块,你的小腹也热,不是烧的那种热,是另一种,从里面顶出来的,像喝了一碗很烫的汤然后汤没下去,堵在肚子中间。
他把你棉袄的系带解开了。
你啊了一声,手去挡,他按住了你的手腕。不是用力,是两根手指扣着你的腕骨,固定的。他的动作很慢,解开第一颗扣子,第二颗,第三颗,你的棉袄从领口往下敞,冷空气扑上来,你缩了下,他把你拉回来,胸口贴着你的,他的薄衫已经湿了,你的棉袄里衬也湿了,两团潮气贴在一起,黏的。
别动。他又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尾音是哑的,像被砂纸蹭过。
你在发抖。不是冷的抖。你的膝盖在被子底下打颤,你的脚趾蜷起来又松开,松开又蜷。他解到第四颗扣子的时候停住了,没往下,把你棉袄的两片往两边分开,你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以前也这样?你问。你的声音很轻,轻得自己都不确定发出来了没有。
什么?
对别人。解扣子。
他没答。把扣子解完了。
你的中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布,薄,透光。他指尖碰到你锁骨的时候你整个人弹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他按住了你的肩,你的中衣从他指缝里滑下来,堆在腰上,你的胸口露出来,烛光打在上面,皮肤上有细小的汗毛被热气和湿气打湿了,贴着,你觉得自己像一块被火烤了太久的纸,薄,烫,随时会卷边。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你左胸的上方,不是奶头,是上面一寸,唇是凉的,你嘶了一声,他的手收紧,五指扣着你肩胛骨下方的骨头,你的肩被固定住了,你的后背弓起来,尾椎顶在他的腰上。
疼吗。他问。
不、不疼。你撒谎了。你从来没撒谎那么快过。
他退后了一点。你没看清他的表情,但你的下腹忽然紧了一下,一阵酸胀从里面顶上来,你的腿自己合拢了,膝盖磕在一起,你嗯了一声,这次不是无意识的,是疼的,是那种涨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往外拱。
他把你中衣的带子解了。你的手又去挡,没挡到,被他的手指从中间分开了,你的十指蜷在他掌心里,他的掌心是烫的,你的指尖发麻。中衣从他指间抽走,你整个人只剩一层薄薄的亵裙,棉的,旧的,洗到发软。
他跪起来了。
你听见膝盖磕在床板上的声音,闷的,然后他的重量移到了你胯下。你的亵裙很薄,他一只手把裙摆往上提,你嗯了一声,声音变了调,你咬住了下唇。他的手指按在你的大腿外侧,沿着股沟的弧线慢慢往上推,指腹蹭过那片皮肤的时候你整条腿都在抖,你的脚趾在脚背上卷起来,指甲陷进肉里。
他把你拉下来一些。你看见他的脸,离你小腹很近,他的呼吸打在你小腹上,热的,带着一点龙脑香的尾调。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了你的小腹,就是肚脐下面两指的位置,你的皮肤在那儿薄得透光,他舌面贴上去的时候你啊了一声,身体弓起来,尾椎又顶了他的腰一下。

你——
他舌尖没停。从你的小腹往下,过髋骨,过那条沟的转折处,他的舌面是热的,粗的,你从没想过一个男人的舌头可以是粗的,但它的质感就是这样,像一块温热的砂纸,一下一下地过。你抓着他的肩膀,指甲隔着薄衫掐了进去,他嗯了一声,从牙缝里出来的,很闷,但他没停。
他的嘴唇找到了你。
你闭上了眼。他的舌尖抵在你最外面那一层的时候,你的整个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你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攥住了床单。稻草在你手底下压着,又干又硬,但你感觉不到,你只感觉到他的舌头是烫的,是湿的,他舔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需要极大的耐心的事。你的腿在发抖,不是冷的,你的大腿内侧的皮肤在起颗粒,他换了一个角度,嘴唇含住你,你的啊声变了,从喉咙里挤出来,断的,不成句。
别——你说,但你自己不知道在求他别什么。
他没听。他把你含得更深了,舌头在打转,你感到一阵一阵的麻从那个点往上窜,窜到小腹,窜到胸口,你的腰自己抬起来了,离开床面,你的脚趾蜷到发白,你的呼吸全乱了,你开始发出那种自己都不认识的声音,碎的,从鼻子里出来的,像猫被踩了尾巴。
他的嘴唇离开的时候带出一小片湿,你嗯了一声,腿想合拢但合不拢,你的小臂撑在床板上,指节发白。他舔了舔嘴唇,抬起头看你。你的眼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你的头发黏在脸上,你觉得自己很丑。
好看。他说。两个字。然后他把你翻过来。
你的脸埋进稻草里,鼻尖蹭到一根干裂的草茎,你嘶了一声,偏开。他撑在你上方,一只手扣着你的后颈,拇指按着你颈椎最下面那一节,另一只手把你亵裙彻底褪下去。你的屁股暴露在空气里,棉布褪走的时候凉了一下,他立刻把你拉回来,后背贴上他的胸口,他的薄衫已经湿透了,贴在你后背,黏的,你嗯了一声,不是舒服的,是被那种湿冷的黏腻感激的。
他把你腰上的手指收紧了。
别、别急,你说,你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糊的,我、我没——
我知道。他说。
你被他翻回仰面躺着。他的膝盖顶进你的腿弯,你被迫把腿抬起来,他另一只手扣着你的脚踝,把你的腿固定在两侧。你看见他,他的额头上有汗,薄衫贴在胸口,锁骨是湿的,他在呼吸,呼吸很重,你听见他胸腔里那个声音,闷的,像兽。
他把你中衣的碎片扯开。你看见自己,你的胸口在抖,你的小腹是凹的,你的皮肤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烛光下泛着一点水光。他低下头,嘴唇贴在你的嘴唇上。
不是温柔的吻。他的牙齿磕到了你的下唇,你嘶了一声,他咬了一下,很轻,你的下唇上多了一个小印子,他把你吻得舌头都麻了,你的呼吸被他的吸走了,你嗯了一声,这个嗯你认出来了,不是那具身体的习惯性的嗯,是你自己的,你前世的,你二十二岁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坐了一整夜之后打的那个哈欠的倒放。
他的手指按着你的小腹,往下。你感到他的指腹在你腿间,他蹭了一下,你整个人弹起来,啊了一声,你的腰自己弓起来,你的脚趾蜷了。他停在那里,没动,你感觉到他指腹底下你的湿,你嗯了一声,这个嗯里有一点哭腔。
薛——
他没让你叫完。他的手指顶进来了。
你的手指攥紧了床单。你的身体在他指腹进入的那一刻绷成了一块铁,你的牙咬住了上唇,你啊了一声,被自己咬掉了半个音。他抽出去,只抽了一半,你的身体里有一个空,不,不是空,是不够,你的大腿在他掌心里抖,你的脚趾在脚背上张开又合拢。
他又顶进来。这一次你的啊声完整了。
他把你另一只脚踝也扣住了。你的两条腿被他的掌心推向两侧,膝盖骨压进草席,你嗯了一声,小臂抵住床板,指节泛白,后背一寸寸拱起来,尾椎从稻草上弹开,悬在那一点空气里,你啊了一声,声音劈了个调,你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把你翻过来面对他。你的脸对上他的脸,你的眼是湿的,他的也是,但他在笑,很小,从嘴角出来的,你没见过他笑。然后他把你腰上的手指松开,他整个人压上来,你啊了一声,被他的重量压住,他的膝盖又顶进你的腿弯,你被迫把腿抬起来,他一只手把其中一条腿勾起来,搭在他腰上。
你的身体在他进入之前就开始发抖了。不是冷的。他的呼吸打在你耳廓上,他的嘴唇贴着你的,你嗯了一声,他吻了你一下,很短,然后他抵在你外面。
他按住了。没进去。你嗯了一声,你的小臂在他肩膀上收紧,你的脚趾蜷了。
疼不。他问。声音在你耳朵边上,气音,哑的。
你摇头。你其实不确定。你在这具身体里活了两年多,你上一次被人碰是半年前,一个太医来诊脉,他的手指在你腕上按了二十分钟,你连呼吸都不敢用力。这是你第一次。你不确定疼不疼这个问题该用什么答案回答。
他进去了。
很慢。你的身体在他进入的第一寸就绷紧了,你的牙咬住了枕头,稻草的味道冲上来,你啊了一声,声音闷在布里。他停住了,手指扣着你的腰,没动,你感到他整个长度都在你里面,你的身体在适应,你的肌肉在收缩又松开,松开又收缩,你嗯了一声,这个嗯里有一点颤。
他又退出去一点。你啊了一声,那个空又来了,更疼,是空的那种疼,是他在我里面的那种疼。他等你。你听他的呼吸,你的呼吸,床板在他膝盖底下吱了一声。
他顶进来了。
你啊了一声,这次是完整的,从胸腔里出来的,你的后背弓起来,你的尾椎离开了床面,你的脚趾在脚背上绷直了。他把你腰上的手指收紧了,他的额头抵着你的,你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的,扑在你嘴唇上。
嗯。你又叫了。这次你自己知道你在嗯什么。
他动了一下。
一下。你的手指攥紧了床单,你的腿在他腰上收紧,你啊了一声,你的小腹里有一阵翻搅,像有一团热的东西在里面滚。他停在那儿,没动,你感到他整个重量压在你身上,他的薄衫湿透了你后背,你的皮肤上全是他,你的呼吸全乱了,你嗯了一声,声音从喉咙深处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他开口。
你吻住了他。
你主动的。你前世的记忆忽然涌上来,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冬天,暖气坏了,你缩在桌子底下,你想了很久,你不想冷,你不想一个人,你不想嗯了。你抬起头,嘴唇贴上他的,他啊了一声,很短,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手指在你腰上收紧了。
他开始动了。

不是慢的。第一下顶进来的时候你啊了一声,你的身体往后仰,尾椎磕在床板上,你嘶了一声,他顿了一下,第二下浅了一些,你嗯了一声,你的腿在他腰上收紧,他的整个重量压在你身上,你的呼吸被打断了,你只能从他嘴唇的缝隙里吸气。
他快了些。你啊了一声,你的手指在他肩胛骨后面攥紧,隔着湿透的薄衫,你摸到他的肩胛骨是硬的,他的后背在你手下起伏,你嗯了一声,这个嗯里有哭的调子,你的眼角湿了,不是疼的,是涨的,是小腹里那团热的东西在被一下一下地顶,顶到某个你不确定的位置,你的腰就空了,你的脚趾就绷了。
薛诚——你叫了。你很少叫全名。
他应了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闷的。他把你一条腿抬得更高了,搭在他肩头,角度变了,他顶得更深了一寸,你啊了一声,声音变了,你的小腹痉挛了一下,你的腿在抖,你的后背弓起来,你的尾椎离开了床面,悬着,他的重量全压在你腰上,你嗯了一声,这个嗯是碎的,断的,你咬住了他的肩,他的薄衫被你的牙齿硌出了一个小印子。
他换了一个节奏。
不是快,是重。每一寸都顶到底,你啊了一声,你的身体在他身下弹了一下,你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抓出四道红印子,他嗯了一声,这个嗯比你的长,从胸腔里出来的,他的手指在你腰上掐紧了,你感到他的指节陷进你的肉里,不轻,你嘶了一声,但他没松。
你啊了一声。你的腰在抖,你的小腹在痉挛,你的腿在他腰上绞紧了,你嗯了一声,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的眼泪掉下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你的脸颊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你的呼吸全乱了,你的嘴唇在找他的,找到了,他的嘴唇是咸的,你的舌头是麻的,你啊了一声,你的后背弓起来,你的尾椎悬在床面上方,你的整个身体在抖,像一根被拨到极限的弦。
他停住了。
你嗯了一声,那个嗯里有一种空的、悬着的、不落的调子。他的额头抵着你的,他的呼吸在你嘴唇上,很重,你啊了一声,你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攥紧,你的腿在他腰上绞着,你不让他动。
他动了。
最后一下顶到底的时候你啊了一声,这个啊和你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是从肚子里出来的,你的整个小腹在一瞬间收紧了,你的脚趾绷到了极限,你的腿在他腰上绞紧了,你的后背弓成一个弧度,你的尾椎离开了床面,你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抓出了血,你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碎的,断的,不成句的,你的眼泪又掉了一些,你的嘴唇在他的肩窝里咬着,你的身体在抖,从尾椎到指尖,从脚趾到发梢,你嗯了一声,这个嗯是释放的,是落定的,是两年零四个月里第一次嗯了之后有人接着你的。
他压在你身上,没动。你感觉到他也在抖,你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很快,撞在你的肋骨上,一下一下的。他的手在你后背上,没松开你的肩胛骨,你嗯了一声,你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薄衫,指甲里有一点血。
床板吱了一声。他的重量还压着你,你撑不起来。小腹里还在一下一下地抽,不疼,是内里还没完全松下来,一阵一阵地往回收,肌肉跟着颤。你的腿还搭在他肩头没放下来,你嗯了一声,很轻,脚趾在慢慢松开,一根一根地张了又合。
他没起来。他侧着身子把你翻过来,你脸朝下,脸贴在稻草上,草茎扎进你的颧骨,你嘶了一声,但他把你脸埋进他胸口,他的薄衫湿透了,你的脸贴上去,是暖的,是湿的,你嗯了一声,声音闷在他胸口,你的手指攥着他的衣摆。
他一只手扣着你的后脑,手指穿过你的头发,另一只手在你后背上拍了一下,很轻,像在拍一个受惊的动物。你的后背还在抖,余震还没过去,你的小腹还在一阵一阵地缩,他嗯了一声,贴在你发顶,你听见他的呼吸,慢慢在平,一下比一下长。
你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慢慢松了。你嗯了一声,这次是什么都没有的嗯,只是呼吸的尾巴。你的小腹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慢慢不跳了。你的腿从他肩头滑下来,搭在床沿,你的脚趾碰着稻草,草是凉的,你缩了一下,他把被子——那床稻草铺的薄被——拉上来盖住你的腰。
疼不。他又问。
你嗯了一声。不疼。但有一种胀的、满的、从里面往外推的感觉,你动了一下,嗯了一声,你的腿合拢了一点,又嗯了一声。
别动。他说。
你不动了。你的脸还埋在他胸口,你的手指攥着他的衣摆,他的心跳在你耳廓下面,一下一下的,很慢。你的小腹跳了最后一两下,停了。你的脚趾在被子底下慢慢松开,一张一合。
外头的雪没停。风从堵了一半的裂缝里挤进来,呜的一声,很短,然后没了。你嗯了一声,你的手指在他衣摆上收紧了一点。
他把你转过来。
你抬头看他。你的头发散了,黏在脸上,你的下巴上有一道他咬出来的咬痕,你的眼角是肿的,你的嘴唇是肿的,你嗯了一声,声音沙的,你自己的声音你不认识。他的嘴唇上也有一个你的牙印,你啊了一声,用拇指去蹭他的嘴唇,他嘶了一声,抓住你的手指。
契约。他说。
第三款。
我确保你按时提交。
你看着他。你没有点头。你的手指还攥着他的,你的指甲里有他的血,他指尖上你的,你嗯了一声,把你的手指抽出来,攥紧了。
你、你该走了,你说,天快亮了。
天还黑着。外面还是雪。但你说得对,按契约,他后日雪停之前该在。后日雪停之前,你忽然注意到这四个字的分量。他今夜没走,不是因为他鞋湿了,不是因为他绕去西六所太远。
他看了你一眼。没说话。
他把你盖好的被子角又掖了掖。稻草在你腰上压着,他把你腰上那块压出印子的地方拨开了。你嗯了一声,你的后背还是烫的,他的指尖在你皮肤上停了一瞬,你嘶了一声。
他起身。薄衫上你的泪痕和汗痕混在一起,他扯了扯,没穿外袍。他走到门口,把门帘掀开。雪打在门槛上,闷的,一片叠一片。他站在门帘底下,没出去,回头看了你一眼。
你嗯了一声。你想说路上小心,但你的嗓子是哑的,你只发出一个气音。
他嗯了一声。
他出去了。门帘落下来,带进最后一股龙脑香和铁锈味,你嗯了一声,你闭上眼睛。稻草在你身下压着,又干又硬,你的后背还是热的,你的小腹还是满的,你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慢慢松开,一张一合。
你嗯了一声。
雪还在下。
你的手指碰到小腹那里,是暖的。你嗯了一声,把脸埋进稻草里,草茎扎进你的颧骨,你嘶了一声,没动。你的脚趾在被子底下慢慢蜷起来了,又松开,松开,又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