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王申的桌面上,脸压在他摊开的田野笔记里,油墨味混着另一种更烫更咸的气息往上涌。三本研究生精读书从我帆布书包里滑出来,散了一桌子,其中一本《叙事学导论》正好扣住了我的后腰,纸页边缘硌着皮肤。床底下那双白球鞋——我的,今天早上在图书馆门口换进去的——鞋带还松着,鞋尖朝着墙。
王申就坐在桌子另一头,脊背抵着椅背,两条长腿伸到了我的帆布包底下。他左手转那支0.5的蓝黑钢笔,右手搁在桌沿上,拇指无意识地蹭着指节,眼睛看着我。就那样看着。我还没从刚才那一波里缓过来,小腹还在一阵一阵地发紧,裙摆骑在腰上,他根本没帮我拉,我也懒得动。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哑,笔尖在纸面上画了个圈,咱合同第三条,’每日研讨时段内,双方应专注学术’。你觉得我刚才专注了吗?
我把手里那页被口水洇湿的文献拍在桌上,试图维持我研究生导师面前那副稳当样子。没维持住,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比正常高了半度:王申,你那份合同是我拿错版本了。
哪版?
我签的是那个……没有你手写修改条款的那版。
他笑了一下,肩膀没动,就是嘴角往上提了提,钢笔搁下了。那你回去翻翻你那份。他说,第二页底部,小字。
我没翻。因为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清醒状态下翻到那一页。
两小时前。六点四十七分。文科楼B座三层,研究生阅览室。
我趴在靠窗那排长桌上,脸埋在摊开的两本论文里,后脑勺压着帆布包带子。昨晚九点进来的,本来打算把第三章脚注核完就走,结果对着那个该死的引用格式改了四遍,天就亮了。窗户外面的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光打在桌面上,把油墨的涩味晒得更重了。整层楼就我一个人,拖鞋踩在短绒地毯上那种闷闷的声响,是我自己刚才去接水时留下的。
我是在那种半梦半醒的边界上被拽回来的。不是被声音,是被温度。桌面上我趴着的那半边,空气变热了。不是暖气,暖气今早没开。是一种贴着皮肤、带着体温的重量,从我的后颈一路往下压,压到我肩胛骨中间那块最薄的地方。
我偏头。
王申坐在我右手边第二个位置,不知道什么时侯过来的。他穿那件洗到发白的灰色卫衣,袖子推到小臂,左手搁在我后脑勺上,五指插进我碎发里,指腹抵着我的头皮。他看着我,表情……很难定义。不是笑,但也不严肃。眉毛微微挑着,嘴角有个将起未起的弧度。
沈梦瑶同学,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耳朵里能听见,你在我的研讨桌上睡了二十三分钟。
……你的?
这间阅览室,他拿右手敲了敲桌面,指节磕在木头上,笃、笃,两声,上周行政把靠窗这排划给我们课题组分了。你的书包搁在这儿,算你占用了我们的研讨位。
我撑起来,头发乱成一鸟巢,后脑勺上还有他手指压出来的红印。那我现在走。
不急。
我说不急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拇指还在蹭我耳后。不是用力,就是那种皮肤贴着皮肤、带着一点干涩摩擦的缓蹭,从耳垂边缘划到耳后那块薄薄的软骨。我整个后颈的肌肉绷住了,不是想躲的那种绷,是——
我后来想了很久该怎么形容。就是身体比脑子快。脑子还在说王申你大早上搞什么,后颈的汗毛已经先竖了一轮,耳廓里头热得发胀,他指腹下面那片薄皮软得一塌糊涂。
你……
嗯?
你合同上写的是’协助核对参考文献格式’,我盯着他,你帮我在耳朵后面核对什么。
他歪了歪头。那个歪头的角度很欠,像是完全到了我的点但决定先不接。他另一只手从桌下抽出来,指尖碰了我搁在桌面上的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就一下。碰完缩回去,继续搁回桌沿上。
三号引注,他说,格式没问题。
我坐下来。坐回去了。因为如果不坐回去,我站着的姿势撑不住了。他的指尖碰过我食指之后,那根指头麻了好一阵,末梢发酥的那种麻,我把手缩到桌子底下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拉了把椅子,坐到紧挨着我这个位置。不是隔一个的第二个位置,是紧挨着。他椅子的椅腿碰到我椅子的椅腿。他身体前倾,胳膊肘搁在桌面靠近我这边,下巴抬起来看我的脸。这个距离太近了,我闻得到他卫衣上那种洗衣液冲淡之后剩下的、很浅的皂味,底下压着一层很淡的、属于他本身的体温气。
王申。
嗯。
你坐那么近干嘛。
看你核脚注。
我正在核脚注。我确实在核。我盯着那一页文献看了大概四十秒,一个字没看进去。他的呼吸喷在我左耳侧,不重,就是很稳的一进一出,但我耳朵里那个位置突然变得极其敏感,他每一次呼出的气都擦着耳廓外沿。我开始转笔。把笔放下。又拿起来。笔帽被我拧了三次。
……三号引注后面那个括号,我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你觉得是方括号还是圆括号?
你猜。
……
他伸手过来,把我手里的笔抽走。不是抽,是捏着我的手指把笔从指间抽出来的。他握了我的三根手指,掌心包着我的指节,力道不重但很稳。然后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笔搁在中间。你写,他说,我看着。
我写。他看着。我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他的指腹压着我小指侧面,温的。我写方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他小指动了一下,跟着我的顿点动,很轻。我写完之后抬头,他还在看我,没看那页纸。
方括号,我说,你该看纸。
我看你写字比较专注。
我合上笔帽。啪的一声。阅览室很静,这声响把灰蓝色的天光都震了震。我站起来,帆布包带子勒在后颈上,书页上的墨味突然变得很冲很实,冲得我眼眶有点热。我走了,我说,七点半的研讨室改在六号楼。
我知道。
那你来不来。
他往后靠回椅背,胳膊交叉在胸前,卫衣袖子滑下来盖住了手背。来。他说,你坐左边还是右边?
没区别。
有区别,他偏了偏头,左边靠近窗,右边靠近饮水机。我猜你坐左边。
我没回答。走了。走了大概二十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个位置,没动,在翻我刚才那页文献的背面。背面是空的。
六号楼研讨室改成了他研究生宿舍。
六号楼那间暖气管破了,他站在门口,卫衣没换,手插兜里,行政让我先用这间。反正你也没别的地方去。

我宿舍在八号楼。
八号楼到六号楼,他拿手比了一下,十一分钟。你坐这儿,三秒钟。
我进去了。他这间宿舍很简洁,一张上下铺的床在右手边,下铺空着,上铺铺了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一张铁皮桌靠着正对面的墙,桌上摊着我那本《叙事学导论》和几页打印的文献——是我今早从图书馆带出来的。桌角立着一杯没喝完的速溶咖啡,杯壁上沾了一圈奶渍。床底下,我一眼就看到我自己那双白球鞋,鞋带松着,鞋尖朝墙。他什么时候把我鞋踢进床底下的。
坐。他指了一下桌前的椅子。
我坐下了。他绕到桌子另一头,拉开另一把椅子,但没坐。他扶着椅背,上身探过来,两只手撑在我两侧桌面上,把我框在椅子和桌面之间。这个姿势和他今早在图书馆那个前倾的胳膊肘不同,更……压。他的重量往前倾,衬衫下摆从我脸颊侧面扫过去,带着一小片凉意。
沈梦瑶,他低头看我,距离近到我能看到他睫毛底下那层很细的灰蓝色血管,你今早核脚注的时候,笔帽拧了三次。
……你数了?
你转笔转了十一次,他说,笔帽拧了三次。’方’字顿了一笔。他笑了一声,很轻,气音,我坐你旁边二十三分钟,你一个字没看进去。
我盯着他。他盯着我。他撑在我左手边桌面那根手指——无名指——慢慢地往我手背上压。不是碰,是压。指腹整个盖住我手背的肌腱,往下滑了一寸,滑到我腕骨内侧。那块骨头很浅,他按上去的时候我整条小臂的肌肉都跟着收了一下。
你合同第二条,我开口,嗓子有点紧,’每日研讨不少于两小时,内容双方协商确定’。
对。
那内容是什么?
他另一只手从桌面移开,扣住了我椅子的扶手。不是握,是扣。五指卡住扶手金属边,指节因为用力泛了白。你说了算,他说。
我说不出话。不是不想说,是他说你说了算这四个字的时候,后颈又开始热了。就是今早那种,身体先于意识的那种。我还没想好说什么,他拇指已经从我腕骨内侧往上滑了,沿着前臂内侧那层薄皮,慢慢,很慢,不快不慢地蹭过腕上那道浅青色的血管。蹭到肘弯的时候我手指抓紧了膝盖上的裙摆,布料被我攥出褶皱。
王申,我说,我还有两页脚注没核完。
先核到这儿。
他俯下来。额头抵在我额头上。就那个距离,鼻尖碰鼻尖。他呼吸打在我嘴唇上,热的,带一点点咖啡渣的涩味。你不用先想好怎么想,他说,声音从额头那个接触点传过来,嗡嗡的,你身体比你想得快。
他这句话落下来的前一秒,我后颈那块皮肤又竖了一次。他额头贴着我额头的那个接触面,热得发烫,我能感觉到他眉骨上那两点骨节硌着我的皮。我没退。我想退的。我脑子里有一个很清醒的声音在说你退三步你就不用解释了,但脚底下没动。椅子没有往后响。
他吻下来的时候牙齿磕到了我下唇。不重,但磕到了。我后脑勺往后仰,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声,他另一只手扣住了我后脑勺,五指插进头发里,不是抓,是按。把我固定在那个角度上,让他能继续吻。他的舌头顶开我上齿的时候,我整个人从椅子靠背上弹了一下,又被他按回去了。他吻得很慢,很慢,慢到我在第四下的时候终于把手从他前臂上拿下来,攥住了他卫衣的下摆。
他退开一点。鼻尖还蹭着。你攥我衣服干嘛,他说,紧张?
没有。
你攥了三秒了。
我在量你衣服质量。
他笑了一声,这回笑了,嘴角真的弯了,气音从鼻子里出来,喷在我嘴角上。他抬手,两指捏住我后颈——就是今早被压出红印的那个位置——拇指和食指掐住皮肤,很轻地拧了一下。我整个人从脊椎中段往上一颤,腰弓起来,裙摆弹了一下。他掐着没松,拇指慢慢往下滑,滑过颈椎下面那块凹陷,滑到肩胛骨中间。
你后颈那块红印还在,他说,今早我按的。
你轻点。
轻不轻你说了算。
我攥着他衣服的手松开了。不是放了,是换成了别的。我的手掌贴上了他前胸,隔着卫衣那层洗到发白的棉布,他的心跳很快。不是慢的那种沉稳,是很快的、被压住的那种快。他也在紧张。他也在算。他算了一早上,算到我拧笔帽三次、转笔十一次,但我攥他衣服的时候他心跳也漏了半拍。
他低头又吻了我一次。这次没有磕牙齿。他的舌头卷住我下唇内侧那块软的地方,来回地蹭,力道比刚才重了。我后脑勺抵在他肩膀上,他的卫衣领子卡在我下巴底下,棉布上有洗衣液冲淡之后的皂味和一点咖啡的酸。他吻到第七下的时候手从我后背滑下来了,顺着脊柱两侧往下,指头扣住我后腰两侧胯骨上面那两寸的窄处。
他的指尖在我腰侧按了一下。
就一下。很轻。但我从腰部到小腹整片软下去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抽了一下弦。他感觉到了,因为他掐我腰侧的手收紧了,拇指往内压,压在我侧腰那层薄薄的皮肉上。
王申,我开口,声音哑了,不是那种刻意的哑,是喉咙里发紧、气不够那种哑,你……
我什么?
你合同第三条写了’双方应专注学术’。
我说了,他嘴唇贴着我耳廓,牙齿碰到耳珠,气喷进来,热的,第二页底部。小字。
我没翻。我没时间翻。他的手从腰侧往上抬了一寸,掌心整个贴在我肋骨侧面,五根指头张开,扣住肋骨缝隙。他手掌很热,比我想象的热,按在肋骨上我胸腔里那几根骨头都跟着震了一下。他拇指在第三根肋骨的间隙里慢慢磨,不是按,是磨。皮肤贴皮肤的干涩摩擦,很细的纹路。
我呼吸断了一次。不是憋住的,是断的。吸到一半停了,停了一拍,又续上。他手掌下我的肋骨在拍。他感觉到了,手指跟着我呼吸的节奏张了张。
他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了。不是拽,是扣着我的后腰把我从椅面上带起来的,我椅子往后滑了半尺,椅腿在地砖上拖了一声。我站到他面前,他一只手还扣在我后腰上,另一只手抽走了我后脑勺。他把我按在他桌面上。不是按,是双手扣着我后腰两侧,把我往桌板上带。我的后脑勺碰到了桌沿,他及时松了力,改成手掌托着我后颈。
《叙事学导论》被我的后脑勺撞翻,在桌上转了半圈,扣住了我后腰。帆布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包底磕在桌腿上。
你桌子,我喘了一下,你桌子好乱。
你速溶咖啡……
别管咖啡。
他把我转过来。面对他。我背靠桌板,桌沿抵着我后腰,他站在我两腿之间,双手撑在我身侧桌面上,把我框住。他卫衣袖口卷到小臂,手肘撑在桌面上,指头在我两侧太阳穴旁边晃。他的头发有点长,垂下来一缕碰到我颧骨。
他吻我的时候,我手指插进了他头发里。不是抓,是插进去,指尖碰到他头皮。他后脑勺的头发比前面短一点,指腹蹭到那里的时候他肩膀耸了一下。很轻的一下。我手指没动,继续插着。他吻得比刚才深了,舌头顶到我上颚,我后脑勺撞在桌板上,咚一声,不重,但我整个人从后脑勺往脊柱里传了一下震。他退开,看着我。
你打到自己了。
你靠太近了。

他笑了一声。他笑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我手指从他头发里退出来,指尖蹭过他后颈。他后颈的皮肤是凉的,和他整个人的热不一样。我指尖停在那里没动。
然后他蹲下去了。
不是慢慢蹲的,是撑在我身侧桌面的那两只手一收,整个人往下落了。卫衣下摆往上缩,露出腰际一截皮肤,很白。他的脸平齐了。我看着他的睫毛。他的视线往上走,从我锁骨,到下巴,到嘴唇,到眼睛,停在我后脑勺上。
他手指碰到我下巴底面。指腹蹭过那层薄薄的肌肉,往上,沿着下颌骨边缘到耳后。我耳朵里头又热了。他另一只手探到我腰后面,五指扣住我后腰,把我往桌面上带了半寸。桌面是木头的,漆面有点糙,我后腰压上去能感觉到木纹的纹路。
他吻我嘴唇的时候,手往下走了。手掌从我侧腰滑到胯侧,拇指按在我胯骨外侧那块最浅的凹陷上,往下,压过髋骨上沿。他的拇指在胯骨上沿来回蹭了两下,不是往下按,是贴着骨头边缘滑。我腰弓起来了一下,他手掌按住了。
他嘴唇离开我的,往下走。下巴、喉结、锁骨。他呼吸喷在我锁骨窝里,热的,打在那一小片凹陷里。他舌尖碰了我锁骨下面。就是碰了一下,舌尖那个小尖端,从锁骨中央滑到左侧,在我第三根肋骨上沿停住了。
我手指攥住了他卫衣领子。拽了一下。他没抬头。他继续往下。舌尖从我肋骨上沿滑到胸侧,沿着肋骨缝隙,一根一根地滑过去。他的舌面有温度,带一点粗糙的纹路感,刮过我肋骨侧面那层薄皮。滑到最下面那根的时候,他手指从我胯侧探进来了,隔着裙子的布料,按在我大腿内侧最上面。
我大腿夹了一下。他手指没缩,就按着,拇指在我大腿内侧那块最软的肉上慢慢压。我裙摆被他的手带起来了一截,他手指碰到了皮肤。凉的。他手指在我皮肤上停了两秒,然后往上抬了一寸。
你手好凉。
他笑了一声,嘴唇贴着我的下乳边缘。不是亲,是贴着。他呼吸打在那里,热的,我那片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凸起,他指尖从裙子下缘探进来,碰到了那一小片。
我仰起头。后脑勺又撞了一次桌板。他嘴唇从下乳边缘移到我嘴唇。他含住我下唇叼着,牙齿轻轻咬了一下,舌头从牙缝里伸进来。他手从裙底探进来了,整个手掌贴在我小腹上,五根指头张开,扣住小腹下方那根隐约的轮廓。他手掌很热,按在小腹上,我整个人从腰往上缩了一下。他吻着我的时候,另一只手从裙子下缘探进裤腰里。
他的手指碰到了。
我整个人弹了一下。不是小动作,是椅腿——不对,没有椅腿,是我后脑勺又磕了一下桌板,咚一声,他嘴唇离开了我的,他退开两寸看我。我眼眶是热的,不是哭,是那种从脊柱里往上涌的、很胀的热。他手指还停在那里,没动,就贴着。
你……我开口,声音是碎的。
你什么。
你凉。
他把手抽出来一点,在卫衣下摆上蹭了蹭。然后他重新探进去。这回不是手指了。他把我裙摆往上推,推过腰,推到肋骨下沿。裙子堆在腰上。他手指从裤腰侧面的缝隙塞进去,指腹贴着。他没往里探,就贴着。我的呼吸又断了。他指腹在我腰侧那层薄皮上慢慢画了个圈。
我手指从他头发里抽出来,攥住了他卫衣前襟。把他往上拽了一下。他顺势往前倾,额头抵在我锁骨上。他闭着眼。他呼吸打在我锁骨窝里,一热一凉。
你拽我干嘛,他声音闷在我锁骨上,我又没动。
我让你动。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那个东西——不是欲望,太直白了。是确认。他在看我。看我是不是在说我让你动。我说了。我看着他,说我让你动的时候,腿夹了一下。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他的手指往里探了。两根。很慢。指尖从外面蹭进去的时候我腰弓了一下,他没退,就贴着那个位置慢慢磨。指腹的纹路刮过那一小片紧的、湿的黏膜。我手指攥紧了他前襟,指节发白。他磨了两下,往里推了一根手指的厚度。我咬住了他卫衣领子。棉布被我咬出牙印。
他手指在里面动了。不是抽,是磨。指根抵在里面蹭,很慢,很慢,每一下都带着一小片湿热。我小脚趾在床底下那双白球鞋的鞋尖上蜷了一下。没鞋,脚穿着鞋。鞋里面是凉的,脚趾缩在鞋头里绷着。他手指又往里推了半截,我整个人从脊椎中段往后仰,后脑勺抵着桌板,他手掌从我小腹上移开,改成扣着我小腹两侧,把我固定住。
你手到底什么时候热过,我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嘴别咬着,他下巴搁在我锁骨上,你咬着我我怎么说话。
他抽出来了。我还没从那个空里缓过来,嘴唇已经贴过来了。他叼着我下唇叼着,舌头卷着我下唇内侧,很慢地舔。他嘴很热,舌头很热,和我腰上他手指刚才留下的一片凉意形成对比。我手指从他前襟移到了他后颈,攥住了。他后颈的肌肉在我指腹底下绷着。
他松开我嘴唇的时候带出来一点湿。我下意识舔了一下。他看着我舔,笑了。你学我。
他俯下去了。这次不是嘴唇。他的脸平齐了,鼻尖对着的。我低头看到他的睫毛、他的鼻梁、他嘴唇的轮廓。他一只手从我腰侧探进来,托着我后腰,把我往桌面上带了半寸。桌漆硌着我后腰。他另一只手在我小腹上按了一下,然后往下。
他的舌尖碰到了。
我腰弓起来。不是小幅度的弓,是整个人从桌面上弹了一下,后脑勺磕在桌板上,他手及时托住了。他舌尖从外面慢慢往里探,先是一个小尖,湿的,热的,舔了一下。就一下。我后脑勺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他前臂上。他手在我后腰上按着,没松,指节卡在我胯骨上沿两侧。
然后他把舌头伸进去了。
不是猛烈的。是先舔了两下外面,舌面整个贴上去,从左往右扫了一道。我手指攥着他后颈的头发,攥紧了。他把舌头往里送,舌根抵着,往上顶了一下。我嗯了一声。不是叫,是气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他舌面在我里面蹭了两下,然后往深处顶。
我的腿分开了。不是主动分的,是被他的舌头顶开的。他一只手托着我后腰,另一只手从我膝盖侧面探下来,扣住我大腿外侧,把腿往外带了半寸。他舌头在我里面动了,不是舔,是压。舌根的厚度顶在里面,从上往下压,从下往上顶。我手指在他后颈上收紧了,指节陷进肌肉里。
你……你舌头……
怎么了。
太热了。
他没停。他舌头在里面压了两下,然后退出来一点,换成了嘴唇含住。他嘴唇包着,舌尖在里面打转,很慢地画圈。我的大腿在他手掌下开始发颤。不是抖,是那种肌肉在一下一下地跳,很细很密的跳。他换回来了,舌头重新伸进去,这回不是从上往下,是从侧面,舌面贴着内壁,从左壁慢慢滑到右壁。
我后脑勺在桌板上蹭了一下。他头发蹭过我手背。我手指从他后颈换成了攥住他后脑勺,掌心贴着。他闭着眼。睫毛在我掌心下颤。他舌头在我里面压了一下,我的腿夹紧了一次,他手掌从大腿外侧移到内侧,按住了。他没让我夹。他就按着,手掌的热度隔着一层薄皮肤传进来。
他停了。退出来。我整个人从桌面上弹了一下,气音从喉咙里漏出来。他舔了一下嘴唇。看着我。
你刚才’嗯’了三次,他说,我数了。
你数什么。我没法说出口。因为他的嘴唇又贴过来了。这回不是吻我嘴唇。他吻我下巴。喉结。锁骨。很慢地往下蹭。他手从我后腰移到了小腹,掌心整个贴住,五根指头张开。他的拇指在我小腹最下面那块凹陷里按着,不动,就按着。我小腹在发紧。不是疼,是那种酸胀的、从里面往外顶的紧。
他站起来。
我还没准备好。他站起来的时候我后脑勺离开了桌板,整个人往前倾了,他一只手还托着我后腰,另一只手把我转了个方向。现在是我面对他。他站在我两腿之间,我的手指还插在他头发里,他头发散在我指缝间。他低头看我。我看着他的喉结在动。
他把我腰带解了。不是用钥匙,是用手,拇指指甲扣住扣环往下压。他手指碰到我腰侧皮肤的时候是凉的,我腰缩了一下,他手没停。裤子褪到膝盖。内裤还在。他一只手从我小腹滑下去,指尖勾住内裤边,往下扯了一寸,又停住。
他手指从裤子侧面探进来了。这回不是两根。他的中指和无名指并着,从外面蹭了两下,然后从正面探进去。他手指推到底的时候,我手指从他头发里抽出来,攥住了他前襟。他手指在里面动了,不是抽,是往外翻,指腹贴着内壁往外蹭。从下往上的方向。我大腿在他掌下绷紧了。
他换成了三根。小指也并进去了。他手指在里面压着,不动,就压着,掌根抵在下面。我呼吸乱了,不是断,是频率变了,变成很浅很碎的吸。他手指往里推了最后一寸,抵到底,按了一下。我嗯了一声,这回比刚才重,肩膀跟着耸了一下。

他退出了手指。我还没从那个满里缓过来,空了一瞬,那个空比满更难受。他把我转过身来。我面朝桌板,后脑勺又抵上去了。他一只手托着我后腰,另一只手从我胯侧探下来,托住。他俯下来。
他碰到的时候我整个人从桌面上弹了。
不是轻的。不是慢的。他整个顶进来的时候,我后脑勺磕在桌板上,咚,他手及时按住了我后脑勺,五指扣住,不让我往后仰。我被撑开了。不是慢慢撑开的,是一下。我啊了一声。不是控制得住的那种,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短促的、没来得及变调的。他停在那里。没动。就插着。
你……我喘着。
你慢一点。
你让我慢的。
我没说慢的,我说你轻——
他没等我说完。他拔出去大半,又顶回来。这回不是一下,是半抽半送,每一下退到只剩小半在外面,再整根推进去。他每一下到底的时候,我手指攥着桌板,指节泛白,指甲尖掐进漆面里。他手从后脑勺移到了我脸颊,指腹蹭过我颧骨,蹭到我嘴角。
你嘴角有咖啡,他说,速溶的。味道不好。
他顶深了。不是抽,是往后压。整个重量往前送,抵在最里面那块软的地方,停住。按了两秒。我从桌板上弓起来了一瞬,他手按着我后脑勺没让我弓。他退出来一点,再压回去。一下。两下。很稳的节奏。不快。但他每一下都到最里面,每一下都压住两秒。我手指从桌板移开了,攥住了他前臂。他的前臂在我掌下绷着,肌肉在动。
你合同……
哪条。
第三条。
哪一条。
你说’专注学术’。
他俯下来。嘴唇贴着我耳朵。第二页。底部。小字。他顶了一下。我嗯了一声。你回去翻。
他没等我翻。他节奏变了。不是变快了,是变深了。每一下抽出来大半,整根拔到只剩小半在里面,我整个人要跟着往前滑,他后腰顶住我,再往后压。压进去的时候我的下巴磕在桌沿上,他手托着我下巴。一下。两下。三下。我手指从他前臂移到了他肩胛骨上,指甲刮过他肩胛骨上沿那层薄皮。他嘶了一声。很短。
你挠我。
你顶我。
很疼?
不疼。
……有一点。
他笑了一声。顶深了。这回不是压两秒了,是抵住,不动,就抵在最里面,我整个人从桌板上弹了一下又一下,不是他动的,是我自己在弹。他抵着,我跳着。他后腰顶着我的,我没地方退。他的呼吸打在我后颈上,很重,喘的。他前臂在我掌下绷得发硬,肩胛骨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跳。
王申,我喘着,你——
你也在——
我没说完。他动了。这回不是深压了,是抽送。一下一下,不重但很稳,每一下都到最里面,每一下到底的时候我都嗯一声。他手从我脸颊移到了我脸颊另一侧,整个手掌贴着我的面颊,指头插进几缕散下来的头发里。他顶到第五次的时候节奏快了。不是猛,是密。一下接一下,中间没有停顿。我手指从他肩胛骨移到了他后腰,指甲扣进皮肤里。他嘶了一声,这回比刚才长。
你指甲。
你顶太快。
我快?
你快!
他快了。不是节奏快了,是每一下的深度和力度都上去了。他抽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点湿的声响,闷的,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楚。他顶回去的时候我整个人从桌板上弹了一下,他手掌按着我后脑勺,不让我磕到第二下。一下。两下。我大腿绷紧了,脚趾在白球鞋里蜷着。他顶到最深处的时候我手指从他后腰移到了他前胸,十根手指插进卫衣里面,按在他胸口的皮肤上。他的心跳快得我的手掌在拍。
王申——
我在。
我要——
你轻一点。
轻不了。
他拔出去。大半。我整个人往前滑了,他一只手扣着我后腰,把我按回来。他重新顶进去的时候,我的手指从他胸口移到了他喉结上,攥住了。他喉结在我指下动了一下,很大的一下。他抵在最里面。不动。我跳了一下。他抵着,我跳了第二下。第三下。他的呼吸打在我后颈上,很重的喘,一热一凉。
我——
我忍不住——
他动了。一下。重的。整根顶到最里面,按了三秒。我啊了一声,这回不是气音了。他手从我后脑勺移到了我脸侧,整只手扣住,把我后脑勺固定在桌面上。又一下。更重。我手指从他喉结移到了他前襟,抓皱了一团棉布。他顶进来的同时我小腹在绞,不是疼,是从里面往外收的、很紧的绞,他每一下到底的时候那个绞就收一下。
他顶了第五下的时候我整个人从桌板上弹了起来,不是小幅度的,是整个人往上跃了半寸。他抵着没退。我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攥紧了。他的肩胛骨在我掌下在跳,一下一下,和我小腹的绞同频。他顶了第六下。第七下。我啊了一声,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很短,很亮。
他第八下的时候我没弹了。我整个人定住了。不是绷住了,是软了。小腹里面那个绞没停,变成了别的。变成了很密的、一下一下的抽,不是我有意识的,是里面自己在收。他还在顶。他第九下的时候我手指从他头发里抽出来了,攥住了他后腰。他的前臂在我掌下绷到了极限。
他第十下。我腰弓起来,他手按住我没让弓。我整个人在桌板上弹了三次,手指插进他后腰皮肤里,指甲掐进去。他嘶了一声,声音是哑的,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那种。他顶住了。没动。就抵在最里面。我整个人在他身上抖,不是抽,是那种很细很密的、从脊椎里传出来的颤。他后腰在我指甲下面也绷着。
过了大概五秒。他的肩落下来了。不是松了,是落。他整个人的重量从往前顶变成了往后靠,我的手指从他后腰滑下来,他的前臂软了。他额头抵在我肩胛骨上。他呼吸很重,一热一凉打在我后颈上。我还在抖。他手还扣着我的后脑勺,没松。
我缓了大概十秒。不是十秒,感觉比十秒长。他退出来了。那个空比刚才那个空更空。我整个人从桌板上往下滑了半寸,他没让我滑,手掌从后脑勺移到了我后腰,托着。他站在我后面,两只手托着我后腰两侧,我的后脑勺还抵在桌板上。他的头发散在我脸颊侧面,蹭过我嘴角。
你嘴角又沾了咖啡,他哑着嗓子说,这回是眼泪。
你闭嘴。
我什么了。
你——
第二页底部,他说,你真的不翻?
我翻。我当然翻。但我现在翻不了。我现在后腰还贴着他的手掌,他心跳还没有完全平下来,我指腹贴在他掌心里能感觉到他脉搏一下一下地跳。他手掌从我后腰滑下去了,从胯侧滑下去,停在我大腿外侧。我没动。他也没动。
桌上的速溶咖啡杯倒了。不是谁碰的,是我后脑勺磕桌板的时候震的。杯底磕在地砖上,咖啡液在桌面上散开一小片,深褐色的,洇进木头缝隙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我低头看了一眼。
你桌子更乱了,我说。
我说过我知道。
他从后面环过来,两只手从我后腰移到面前,把我转了个方向。面对他。我背靠桌板,裙子还堆在腰上,裤子在膝盖位置。他卫衣前襟被我抓皱了一团,上面有我的指甲印。我手指插在他头发里,没抽出来。他头发蹭过我指缝。
他把我下巴抬起来。两指卡在下颌骨下面。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的嘴唇上有干了的咖啡渍。我舔了一下他嘴唇。咸的。不是咖啡。是汗。
合同,我说。
全部。
他笑了一下。就是那种嘴角往上提一提、不发出声音的笑。他把我后脑勺上的头发拨开,手指按在我后颈那块今早被压出红印的位置。按着。没拧。就按着。
合同是明天九点半的研讨上签,他说,你那份版本我还没给你。
……什么?
你签的那份,他拇指在我后颈上慢慢蹭了一下,没有手写修改条款。你拿错了。你拿的是我上学期退下来的旧版。
我张了张嘴。他把我后脑勺上的头发拢了一下,手指插进发里,指腹蹭过我耳后。我耳朵里头又热了。他退开半步。不是退开,是往后靠了一下,后背抵着桌腿。他拿桌角那杯咖啡喝了一口。速溶的。味道不好。他喝完了,把杯子搁在桌面上那摊咖啡渍旁边。
你回去吧,他说,八号楼。十一分钟。
我走了两步。回头。他坐在我刚才坐的那把椅子上,两条腿交叠着,手搁在扶手上面。他看着我。
沈梦瑶。
你白球鞋的鞋带。
我低头。帆布包带子勒着后颈,书页上的墨味还在。我后腰上还有他手掌的温度。我扯了扯裙摆。
鞋带怎么了。
你回去系一下。
我系了。蹲在门边的地面上,白球鞋从床底下抽出来,鞋带松着。我系了。打了一个蝴蝶结。系完站起来,他站在门框旁边,袖子还是推到小臂的位置。他头发散了,一缕垂在额前。
明天研讨,我说,坐左边。
你确定你坐左边?
我确定我坐左边。
他嗯了一声。我拉开门。走廊灰蓝色的天光涌进来,比两小时前亮了。我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他还没坐回去,站在门框旁边,两只手插兜里,卫衣下摆有一团抓皱的印子。
他朝我举了举那杯咖啡。空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