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在六人间宿舍的上铺,腿悬在床沿晃了晃又垂下来,把那张校园卡翻来覆去地看。卡面上研究生 2024的字迹还在,背面用圆珠笔戳了个小洞,是那天他帮你别在帆布包带上留下的。你把它凑到鼻子底下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了,只有洗衣液兑着冬天干燥空气的寡淡。桌角搁着那支黑色水笔,笔帽上有一道你咬出来的牙印,笔尖漏了墨,在你摊开的《文心雕龙》复印件上洇了一小团黑。窗外又下雪了。暖气把玻璃捂出了一层白雾,你拿食指去抠,抠出一条缝,看操场那边的路灯把雪花照成一粒一粒的慢动作。那是九月的第一天。阶梯教室的暖气烧得太猛,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上,把卫衣帽子扣在头上,下巴缩进去,脚趾在鞋里蜷着。你是戴绮罗,中文系研一,今年二十二,从川大中文系本科毕业那年拿了个没什么含金量的三好学生,然后阴差阳错考进了这里。开学第一堂导论课,教授在讲文学史的叙事范式,你根本没听进去,笔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波浪线,画完又把自己逗笑了。温行之坐在第四排正中间。你是后来才发现他的。你笑出声的时候后脑勺磕到了前排椅背,咚的一声,你捂着头回头道歉,然后目光越过十几颗后脑勺,落在他身上。他穿着灰色高领毛衣,外头一件藏青大衣搭在椅背上,正低头在本子上写什么。黑色水笔在他指间转了半圈又停住,笔尖抵在纸面上,墨水洇出一个点。他写了一行,划掉,又写。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整个人的轮廓是收着的、紧的,像一根绷到极限但没有断的弦。你没再笑。你的后背贴回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抠卫衣的帽绳,一下一下地扯。他始终没有回头。课到十二点四十分结束。教授说下周见,人群开始往外涌。你收拾东西收得慢,笔滚到桌子底下,你弯腰去够,够不着。旁边有人伸手帮你拿,你抬头,是温行之。谢谢——
他把笔递过来。你的指尖碰到他指节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没马上松手,你也没松。两个人就这么捏着那支笔的中间,隔着一厘米的距离,他能闻到的那一点你卫衣上洗衣液的味道,你也能感觉到他指腹上薄薄一层茧。你坐最后一排,他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听不见前头的板书。我……我在画波浪线,你干笑了一下,挺开心的。他没接话。把笔完全放到你掌心里,然后拿起自己的本子往门口走。
你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三秒,发现他大衣口袋里露出一个硬角。你凑近了才看清——是一张校园卡,卡在拉链头外面,露出小半个边。他走了。你弯腰把腿上的帆布包甩到肩上,拉链没拉好,课本哗啦啦掉出来三本。你蹲下去捡,捡完站起来,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你课桌旁边,歪着头看你。你的卡,他指了指你后领,别歪了,会掉。你伸手去摸,指尖碰到后颈的皮肤,麻了一下。卡好好地别着。……我没歪啊。别歪了。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和第一遍一模一样,然后转身走了。你站在最后一排,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暖气声嗡嗡的,窗玻璃上凝着水汽,你拿袖子擦了一块,看见外面在下雪。不大,细细的,打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没有声音。你忽然很冷。不是暖气不够的那种冷,是从后 脊柱 往下漫上来的一阵发麻。你把手伸进卫衣口袋,摸到校园卡,捏了捏,塑料边缘硌着掌心。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第四排了,正把大衣拢到肩上,拉链拉到下巴底下。
他看见你站在原地没动,走过来。你跟不跟出去?食堂十二点五十就排队了。你……你是学什么的?你问。古籍整理,他说,研二,二十四。哦,你点了一下头,我研一,二十二,中文系,方向是……你想了想,我导师说让我自己定,我还没定。他看着你,没笑,但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非常轻。那挺难的。对,挺难的,你跟着他的语气说,然后发现自己在笑,我刚才还在画波浪线。他没再说什么。
拉你手腕——动作很轻,指尖只扣到你腕骨那一节,不是攥——往讲台方向走。你被他拽着走,鞋跟磕着木地板,哒、哒、哒的,在空教室里回声很大。他把你带到讲台后面。那里有个储物间,门半开着,里面堆着几箱旧课本和折叠桌。他关上门,咔哒一声,外头的暖气嗡嗡声忽然变得很远。你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半米。他的呼吸打在你额发上,是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荷的味道。
你盯着他的领口看——高领毛衣的针织纹理很密,他喉结上面那一小块皮肤是白的,冬天里没什么血色。你的笔,他说,把一支黑色水笔放在讲台上。不是你的,是他的。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笔记,从笔尖到笔尾全是,小字挤在一起,像蚂蚁爬过。我写不完的,你说,你字也太密了。他没答。他抬手,指尖碰到你后领的卡,把它摘下来,塞进自己大衣内袋。你的脖子露出来,后颈一小片皮肤被暖气捂得泛粉,凉的空气一激,你缩了缩脖子。
他看见了。他把大衣脱下来,搭在你肩上,毛衣领子刚好卡在你锁骨下面,凉丝丝的针织贴着你的皮肤,你抖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掌覆上来,按在你左边肩头,没使劲,只是压着。你的肩胛骨在毛衣底下绷紧了,没动。他的大拇指在你肩峰下面那块肌肉上停了两秒,按了一下。你嘶了一声,偏头去看他。他在笑。非常浅,眼睛没笑,只是嘴角往上提了不到一毫米。你肩膀好紧。他说。我……我刚才在画画,一直耸着。
你发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他的掌心还是压着你肩头,没移开,你的半边身子是绷的,另一半是软的,分界线从肩头一直拉到腰侧,皮肤底下有细密的颗粒竖起来。他没有进一步动作。就这么站着,手掌隔着毛衣按着你,你闻到他身上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干净的、被冬天冷空气滤过之后只剩底层的皂角和棉布的气息。你往后靠了半步,后腰顶到讲台边缘,凉的,金属边,刺得你哎了一声。他往前了半步,距离消失。你抖什么。他问。
没抖。你说。腿确实在抖,膝盖内侧碰着膝盖外侧,很细很细的颤,你不敢动。他伸手。这一次不是指尖,是整只手掌,掌心朝上,从你后腰往上推,毛衣被掀起来,露出腰侧一小截皮肤。他的掌心是热的,贴上你腰的时候你整个人弹了一下,像被烫到,但没躲。他掌根的纹路压在你腰侧最软的那块肉上,你的腹肌不自觉地收了一下,呼吸从鼻子切到了嘴上,短促的、带着气音。别动,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平面上多了一道很浅的裂缝。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节扣住你下巴,不是捏,是托着,把你的脸转过去,正对着他。你的鼻尖碰到了他鼻尖,他的呼吸喷在你嘴唇上,凉的,你缩了一下脖子,他又把角度调回来。你闭上了眼睛。睫毛在抖。他吻下来的时候很轻,嘴唇是干的,贴着你的下唇中间,没动,停了两秒。你感觉到他嘴唇的纹理,有点糙的,冬天干的。你张了一下嘴,他退开一厘米,你的舌尖碰到了他下唇内侧,你唔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没出来。
他扣着你后脑勺的手收紧了,五指插进你头发里,发根被扯得发疼,你没缩。他重新吻上来,这一次不是轻的,牙齿磕到你下唇,你嘶地吸了口气,他的舌头顶开你齿列,你尝到了薄荷味,凉的,你整个人从后颈到尾椎窜过一阵麻。你两只手攥住了他毛衣前襟,指节发白,把他往前拽。他嗯了一声,胸腔里震出来的,你没听见,你感觉到了,嘴唇贴着嘴唇的时候那个震动。
他的吻从嘴唇滑到你耳廓,牙齿咬了一下耳垂,你整个人弹起来了,手从毛衣前襟滑到他肩膀,抓住,他的大衣还搭在你肩上,你的手指攥在藏青色的呢料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颤。他的手掌从你腰侧往下走,毛衣被推到胸口上面去了,露出你里面那件白色吊带背心。他的掌心贴着你肋骨下面,你的身体是凉的,他的手掌是烫的,这个温差让你抖得更厉害了,你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出声。
他的嘴唇离开你耳朵,沿着脖子往下,舌尖贴着你锁骨边缘舔了一下,很短,你的肩胛骨咔地一声绷紧了,你后脑勺磕在储物间的木墙板上,咚,不重,但你的心脏咚地跟着响了一下。绮罗。他叫你的名字。声音哑了,不是平时那种平直的调子,尾音往下坠,像砂纸擦过木头。嗯。你应了一声,气音,几乎没有声音。你的手从他肩膀滑下来,攥住他毛衣袖口,没使劲,只是攥着,指节抵在他小臂外侧。他跪下去了。
膝盖磕在木地板上,咚的一声,储物间里回响很大。你低头看他,他仰着脸看你,高领毛衣的领口被他扯下来了一半,露出整截脖子和喉结,喉结在动。你的吊带背心被他的手指勾到上面去了,他的嘴唇贴着你小腹,舌尖从肚脐往下画了一条线,很轻,慢,你嗯了一声,手抓紧了他袖子,指关节发白。你蹲下去,两只手捧着后脑勺,发丝垂下来挡在眼前,你看不清他在做什么。
你的大腿内侧在发麻,布料被他的指尖拨开的时候你啊了一声,很小,但你的整个下半身都绷紧了。他舔了一下,从大腿根部往中间,舌尖是烫的,你咬住了自己的手背。他含住你的时候你整个人仰起来,手从后脑勺移到他的头发上,抓住,没扯,只是攥着。他的嘴唇和舌头是热的、湿的,带一点薄荷的凉,你嗯——地拖长了尾音,声音变了调,你赶紧把额头抵在他头顶上。
他含得很深,你的小指在他发根间蜷起来,脚趾在鞋里蜷成弓形,你呜了一声,被堵住的气音从鼻腔里挤出来。你等了十几秒,他退开,舌尖抵着你,你嘶地吸了口气,腿在发抖。他仰起脸看你,嘴唇是亮的,你的视线从他嘴唇上滑过去,落在他的喉结上,又滑回来。他啧了一声,伸手把你鞋脱了,然后把你两只腿架到他自己身上,你坐在讲台上,后背靠着储物间的木墙,腿跨在他肩头。
他把你吊带的肩带往下推,你低头看,他的嘴唇贴着你胸口,你的手插在他头发里,攥着,没松。我……你开口。别说话。他抬起脸,嘴唇上亮晶晶的,看着你。他把你按回去,你的腰弯成一道弧,后腰顶在讲台金属边角上,凉的,你的脊椎压在那条冷边上一颤。他的手掌按着你后腰,另一只手托着你胯骨侧面,手指扣进裙摆底下——你穿的是一条灰色百褶短裙,他把它整个推上去,卡在腰上,露出底下的黑色内裤。
他的指腹按在内裤边缘,没进去,只是压着,你的腿不自觉地并拢了一下,又被他分开了。疼不疼。他问。你摇头,然后又点头。他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一毫米的笑,是嘴角咧开、露出上排牙的那种,很短,就一下。他吻住你。你咬住他上唇,尝到铁锈味,你咬轻了,他唔了一声,手掌从你后腰滑到臀侧,攥住,指节陷进肉里,你啊地叫出来,声音比预想中大了。
他把你裙子彻底拉上去,你的后背完全贴着他的胸腹,他的心跳你贴着脸能感觉到,咚咚、咚咚,比你的快,你的反而慢下去,你整个人被他的节奏裹住了。他进你的时候你啊——地仰起头,后脑勺磕在木墙上,咚,你伸手去挡,他扣住你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按在你身侧的木板上。他进去很紧,你的内壁在痉挛,收着、绞着,他嗯地闷哼了一声,胸腔抵着你的胸,你感觉到他小臂外侧的肌肉绷成两条硬线。
他没动,就停在那个深度,呼吸打在你耳廓上,热的,喷在皮肤上起了一层小疙瘩。太紧了。他说。声音是哑的,气音比实音多。你嗯了一声,腿不自觉地夹紧,他嘶地吸了口气,你感觉到他整个人在你里面绷住了,硬的,烫的,你缩了一下肩。他动了。很慢,一寸一寸地退出来,你的内壁失掉了那个充满,猛地一空,你啊地软了一下,差点从讲台上滑下去,他的手掌攥着你后腰没让你跌。
然后他顶回去,比刚才深,你的小腹被顶得往前凸,你呜地叫出来,手攥住他衬衫下摆,指节陷在棉布上。他开始动。不是快,是重,每一推都顶到最深处,你的内壁被推到底、箍得发紧、退出来时又猛地一空,声音从你喉咙里漏出来,碎的,不成调的,嗯……嗯……,你用手背去捂嘴,他掰开你的手,把你的手指一根根按回木板上。你的脚从讲台上滑下来,鞋早就掉了,脚趾踩在地上,凉的,你的整个下半身是烧的,脚底是凉的,这个反差让你每一下都啊出来。
他俯下身,你的脸埋在他颈窝里,你闻到自己汗味和他身上那点皂角味混在一起了,你的舌头碰到他后颈的皮肤,是烫的,你的指甲在他肩胛骨中间划了一道,他嘶了一声,顶得更深了。你不要——地拖长了声,不是不要,是那个地方被顶到了,你整个人的脊椎从尾椎往上酸胀地窜,你腿在他腰侧夹紧,他退出来再顶进去的角度变了,你的腿滑下去,他用手臂把你整个兜住,你啊——地叫出来,声音终于不碎了,是长的、完整的,在储物间里撞着木墙弹回来。
他把你翻过去。你趴在讲台上,脸贴着木面,鼻子被挡住了,你唔唔地喘气。他的手掌按着你两侧,把你撑起来,你的腰弯下去,他顶进来的时候你啊地撞在木面上,额头磕了一下,你嘶了一声,他放慢了,但没停。你的手指抠着讲台边缘,指节发白,指甲刮在漆面上,吱——吱——,你的腿在晃,裙摆被推上去了卡在腰上,你的后背弓起来又放下去,每一下放下去他顶进来一分,你嗯嗯嗯地连声,声音闷在胳膊和木面之间。看着我。他说。
你偏过头。他站在你腿后面,脸低着,嘴唇贴着你的后颈,你的汗打湿了他衬衫前襟,你感觉到他呼吸喷在你后颈的汗珠上,烫的。他顶你的时候嘴唇贴着你后颈,舌头舔了一下,你整个人弹起来,啊——,你的小腹在痉挛,内壁一下一下缩,他嗯了一声,喉咙里滚出来的,手掌按着你后腰,攥着,你感觉到他指节陷在你腰侧的肉里。最后那几下是快的。
他弓着腰,每一下都顶到底,你的内壁被磨得发烫,你啊、啊、啊地短促地叫,脚趾在地上蜷成弓形又松开,你的手指掐进讲台边缘的木纤维里。他俯下身,你感觉到他呼吸全打在你后颈上,然后你啊——地叫出来,不是声音,是从喉咙底挤出来的气,你的全身在一瞬间绷到最紧,腿在抖,手松开了讲台,整个人的重量往前栽,他伸手接住了你的肩,你的背弓起来,内壁绞着他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抽,他嗯——地闷哼,胸腔撞着你的后腰,你感觉到他整个人在你里面颤了一下,很深的,你的内壁跟着抽紧,他啊了一声,比你预想中大声,你呜地偏过头,额头抵在木面上,耳朵里嗡了一声。
他退出来的时候你腿软了,往前滑,他两只手臂把你打横兜住,你整个人挂在他胸前,脸贴着他汗湿的衬衫,你闻到汗和皂角混在一起的味道,咸的,你呜了一声,不知道是后劲还是别的什么,手指攥在他后背上,他的皮肤是烫的,你的后背贴着他的前胸,你能感觉到他心跳,咚咚、咚咚,比刚才慢了,但很重。你在讲台上坐了很久。他把你放下来的时候你腿还在抖,坐不下去,他让你靠着木墙,你的腿还是软的,脚趾在地上蜷着。
你的裙子还是卡在腰上,你伸手去拉,他帮你拉下来了。你的脸上有木屑蹭上去的一道红印,你拿手背去擦,没擦掉。你额头磕到了。他说。没事。你笑了一下,我画波浪线的时候也磕过。他没动。手掌贴着你后腰,没拿开,你靠在他身上,他的呼吸打在你发顶,你闻到他的头发味,没有洗发水,只有冬天冷空气和一点点皂角。暖气从门缝底下挤进来,吹在你后颈上,你缩了一下脖子,他的大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搭回你肩上了。储物间里很安静。
暖气嗡嗡的。你靠在他身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衬衫后背画圈,指腹蹭过棉布,他嗯了一声,没动。你的腿还在抖,但不是刚才那种抖了,是很细很细的,像踩在结冰的水面上。你……你开口。什么。你明天……还来吗?

他停了半秒。来。哦。你哦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鼻子贴着他锁骨,你闻到自己汗干了之后留下的盐味,很淡的。你的指尖在他肩胛骨中间的凹陷里轻轻按了一下,他嗯了一声,手掌在你后腰上收了一下,没紧,只是扣着。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雪了。你从肩窝偏过头,看见储物间的窗户上凝着白雾,雾外面是灰蓝色的天,雪花打在玻璃上,没有声音。你的手指在他后背上停住了,不再画圈。他把你后脑勺拨了一下,手指插进你头发里,没梳,只是插着,指节抵在你后脑勺的骨骼上,你的头皮麻了一下。走吧。他说。你嗯了一声,腿还是软的,他让你踩着他大腿上去,你坐上去的时候啊了一声,他站起来,你两只手搂住他的脖子,你的脸贴在他颈侧,你感觉到他喉结在动,他把你从储物间里扛出去,放在教室后排的椅子上。你坐在椅子上,腿还是蜷着的,裙子上有一道木屑。他站在你面前,大衣拉链没拉,你看见他锁骨上有一道你指甲划的红痕。你也是。你说。什么?

你拿手背去擦额头上那道红印,没擦掉。你也是。他嗯了一声。把大衣拉链拉上,遮住锁骨。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把外面正在下的雪挡回去了。他回头看你,你坐在椅子上,裙子上有木屑,头发散了,卫衣帽子还扣在头上歪到一边。下周一,他说,第一节,第四排。不是问句。你哦了一声,笑了一下,把卫衣帽子摘了,露出后面被蹭乱的头发。行。他走了。你听见他的脚步声从最后一排往门口,哒、哒、哒,和你刚才被拽着走的时候一样的节奏,但慢一些。门开了又关上,咔哒,和储物间的门同一个声音。你坐在空教室里,暖气嗡嗡的。你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木屑,指节发白,你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咔、咔地响。你把手掌翻过来,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他掌根纹路压出来的,横着的一道。你把手翻回去,看着那道印子,它正在慢慢变淡。你从帆布包里摸出那支黑色水笔,笔帽上有一道牙印。你把它拧开,在《文心雕龙》复印件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写完看了看,划掉了。又写了一行,没划掉。你把笔帽拧紧,把复印件塞进包里,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你扶着椅子走了一圈,最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外面的雪。你笑了一下。把卫衣帽子的绳拽了拽,绳子断了。你站在断了绳子的卫衣里面,看了那截断掉的绳头两秒,把它别在校服——不是,别在校园卡的挂绳上,塞回包里。你走出阶梯教室。走廊里的暖气比教室里还猛,暖风扑面,你的脸被吹得潮红的。你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空了。你转过来,继续走。拖鞋——你是穿着拖鞋出门的,你忘了换鞋,你的两只鞋还在储物间里——啪嗒啪嗒地响,在走廊里,在空荡荡的大楼里,一直响到你推开宿舍楼的大铁门。你站在六人间宿舍的门框上,鞋还没脱,走廊的冷空气和门内的暖气撞在一起,你的脚趾在棉拖鞋里蜷了一下。下铺的室友还在敲键盘,噼里啪啦的,抬头看了你一眼。你回来啦,她说,吃了吗?

吃了。你说。你没吃。你在操场边上站了四十分钟,把那只灰色百褶裙上那几粒木屑搓掉了,搓不掉,就留着了。你站在那儿的时候,雪越下越大了,你卫衣帽子破了,风从那个洞灌进来,你后颈发麻,和那天储物间里一样的麻。你爬上上铺,把脚缩进去,把那张校园卡从包里掏出来,对着台灯的光看了看。温行之,古籍整理,研二。正面。你翻过来,背面那个小洞还在。你把卡塞回枕头底下,把那只断了一截绳子的卫衣挂在床头的钩子上。桌角那支黑色水笔还在,笔尖漏出的墨在《文心雕龙》上洇的那一团黑旁边,你又写了一行字。这次没划掉。你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脸转向墙壁那一侧。暖气管里咕噜咕噜地走水,宿舍里很安静,下铺的键盘声停了,只剩手机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你闭上眼睛。后颈是凉的,被子外面那一点点冷空气贴着你的皮肤。你把手伸进被子里,手掌平放在自己后腰上,按住了。窗外雪还在下。暖气管又咕噜了一声。你把手拿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暖气管旁边斜着往上走,走到最上面消失在天花板里。你看了那道裂纹很久,很久,直到眼眶发酸了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