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从她肩头滑落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调。不是哭,是一种被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气音的碎响。他跪在池沿,前额抵着她小腹,鼻尖贴着那片被热水泡得发软发白的皮肤,呼吸打在她肚脐窝上,又烫又湿。她仰着头,后脑勺抵着池壁上刻了一半就停了的龙纹凹槽,颈椎发酸,但没动。十根手指插进他后颈的短发里,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嵌进发丝底下的头皮,感觉到他肩胛骨下面的肌肉猛地绷紧又松了。
水面被他的动作震出细碎的纹。池底的炭烧得噼啪响,热气把她的脸熏得潮红,水汽在她睫毛上凝成小珠子,她眨一下眼,珠子滚下来混进鬓边的水汽里。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很远的画面——三个月前,中医药大学实验室,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她趴在显微镜底下写论文,导师的微信弹出来邵晴,你那个方子思路不对,重做,她嗯了一声,没睁眼,就晕过去了。醒来时鼻子闻见霉味和灰土,眼前是剥了漆的房梁,十八岁的身体缩在硬榻上,后腰疼得她弯不下去。
冷宫。御花园最北角,三进,没人管。那个她——或者说原来的那具身体——十八岁入宫,十九岁被皇后以失仪的罪名打入冷宫,如今二十一岁,被一个禁军中郎将盯着,每天来一次,问三句话,然后走。
那是她穿来的头三天。
她没哭。也不闹。第二天就翻着《本草纲目》——冷宫偏屋里有一箱子旧书,她翻了个干净——在院子墙根底下找药草。薄荷、车前草、几棵野生的紫苏,她拔了洗了,架在竹匾上晒。哼着歌。什么歌呢,一首很老的网络歌,跑调跑得离谱,但那个调子她太熟了,一哼出来就觉得自己还活着。
刘洋川第一次来是第三天傍晚。他站在院门外,没进来。禁军甲,铁灰色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下巴绷着,表情是那种练了很久的没有表情。他身后两个小兵扛着炭。他说:炭火够了没有。声音是平的,像在念一份清单。她蹲在墙根底下择紫苏,抬头冲他笑:够了,多谢刘将军。然后低头接着择。他没走。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又说:药吃了没有。她说吃了。他说:明日辰时来。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灰扑扑的甬道里,把一片紫苏叶塞进嘴里嚼,有点苦,有点麻,舌头被刺激得发酸。
他每天来。三句话。她慢慢把三句话的顺序记下来了:炭、药、明日。但他第四次来的时候,她不在屋里。她在院墙上坐着——那面墙有两米出头,她腿够不着地,把裙裾撩起来搭在膝盖上——对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吹口哨。他站在墙外,仰头看她。她没看见他,在吹那首跑调的歌。他站了大概有半分钟,说了一句不在清单上的话:下来。她哦了一声就跳了,裙子卡住,她拽了半天没拽出来,回头冲他伸手:搭把手。
他伸手了。没碰她。手递到她面前,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她踩上去,他托了一把。她落地的瞬间裙裾还是卡着,她自己扯开了,露出小腿上一小块晒脱的皮,粉红色的,没在意。他看了那块皮一眼。只一眼。然后说:明日辰时来。走了。
但第五天起,他的清单变了。炭火够了没有——药吃了没有——那个紫苏,别全晒干了,留着鲜的,入药性才正。她愣在院里,手里还攥着半根没择完的薄荷茎。他已经在门槛外了。她后知后觉地觉得他多出来的那半句话,把明日辰时来的平铺直叙戳开了一个小洞。
第六天,第七天。他来了,站在院门口,炭和药让兵抬进来,他自己不进来。她坐在院子里晒药,给他倒了一碗水。不是炭,不是药,是一碗温水,搁在他脚边的青砖上。他看了那碗水一眼,拿走了。第二天,那碗空碗被放在原处,洗过,擦干。

她没问。她只是又倒了一碗。
冬天来得快。腊月初九那天下大雪,不是飘,是砸,整片瓦顶都在响。她泡在偏屋后头那个废了的温泉池里——冷宫底下有一口没封死的地眼,水从池底汩汩冒上来,不算热,但够暖。她没穿内衫,就着水汽发呆。她二十一岁了,研究生,单身,最亲密的接触是实验室里同学帮忙递试管时指尖碰了一下。她身体里有一块地方是空的,不是疼,是空,是那种连续很久没有被任何人认认真真看过的空。
他来的时候她没在屏风后面。她没看见他进来,池子被雪挡了视线,她只听见靴底踩在湿砖上的声响,一步,两步,停住了。
她没抬头。水没过她胸口,发散了,湿发贴着后颈。她听见他呼吸变了一拍——很轻,但变了。然后他解甲的声音。金属扣子一颗一颗扣开,皮甲搭在池沿的石板上,铁片碰着铁片,闷闷地响。他脱了外袍。里面是一件玄色中衣,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
她抬头的时候他站在池边,没说话。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头和发上,他不管。他看着她,那个没有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欲望,比欲望早。是认出来的。是看了六天、每天多看一眼、终于把那个洞看穿了之后,发现洞的另一边站着一个人。
她冲他笑了笑。冻着了吧。她说,池子是暖的。
他没应。他蹲下来。靴子还穿着,他直接蹲在湿砖上,单膝,然后双膝。池沿离他鼻尖很近,他看着她锁骨上那粒被水泡得发白的痣,呼吸打在她胸口,热气把水面吹出一圈涟漪。他的嘴唇碰上她锁骨的时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脑勺磕在池壁上,龙纹凹槽硌得她颈椎一紧。他牙齿磕在她肩窝,不重,但那一小块皮肤立刻烧起来了,烫意从肩头往下走,走到胸侧,走到她被水浸透的、软塌塌地贴着的皮肤上面。
她伸手按住他的后脑。不是推,是按。指尖陷进他发里,按着他的后颈让他别动。他嘴唇沿着她锁骨往肩膀上移,牙齿刮过那块皮肤,不疼,是刮,粗粝的,带着他说话时那种干哑的质感。她喉咙里溢出一声气音,很短,她自己都没听清。他舔了一下。舌尖是烫的,湿的,从锁骨根一直拖到肩头,那条线上她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水珠从她肩头滚进池里,嗒的一声。
他把她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她差点没站稳。他两只手卡在她腰上,掌心隔着湿透的衣料按在她腰侧,她感觉到他手背上的茧——握刀握出来的,硬邦邦的,硌得她腰骨疼。他把她往池壁上带,她后脊贴住石壁,他整个人压上来,中衣的前襟洇湿了一大片,凉意贴着她胸口往上走。他吻她的嘴。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碰,是他扣着她后脑,嘴唇压下来,牙齿磕到她的下唇,她嘶了一声,他不管,舌头顶开她的唇往里头挤。她后脑勺在龙纹上磨来磨去,石头的凉贴着她的头皮,他的热贴着她整个口腔内壁,两种温度撞在一起,她舌头被他咬着,又麻又胀,口水顺着下巴滴进池水。

她两只手攥着他的中衣后背,把那块布搓得起了褶子。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石壁上,另一只手从她后腰滑下去,隔着湿布掐住她的胯骨,拇指按在她尾椎上,往下压。她整个人弓起来,后腰顶在池壁和石沿之间那不到两指的缝隙里,他拇指那一点力道让她的腰彻底弯了,水从她腰上漫过去,漫过他掐着她的手,滴在他手背上。他低头,嘴唇贴着她耳廓,说话的时候气全喷在她耳道口,痒,她缩了一下,他咬了她的耳垂。不重,但牙齿陷进那块软肉里,她腿软了,膝盖撞在池壁上。
他的手从尾椎往上走。掌心的茧刮过她后腰的皮,她倒抽一口气。他拇指探进她腰侧衣料和皮肤之间那一小条缝,隔着湿布按在她腰窝最凹的地方,不重,就是按着,慢慢碾。她整个人从尾椎到后颈都在发颤,水被她的抖震出一圈一圈的纹。他吻她的脖子,嘴唇从耳后一路往下,牙齿咬过她后颈的筋,她唔了一声,手从他中衣底下钻进去按在他后腰,他的皮肤是烫的,腰侧的肌肉绷成一条硬线,她按上去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很短,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他把她转过身。她面对着他,池水漫到她的下巴,他两只手卡着她肩,拇指压在她锁骨下面那条沟里,按得她肩骨发酸。他低头亲她的时候她尝到铁锈味——他嘴唇磕破了,不重,但有一线咸腥的水从唇缝渗出来,她舌头抵上那道裂口,又麻又疼,她含糊地嗯了一声。他吻得越来越凶,牙齿磕她的上唇,她嘴角裂了,有温热的东西淌下来,她不管,手揪着他中衣的领口往两边扯,扯不开,那件衣服扣子系得太紧,她指甲刮过他胸口,他胸口那块皮肤立刻红了一道。
他松开她嘴,退开半寸。她喘着,水从她脸上往下淌,头发糊了一脸。他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那个动作让她的目光跟着他的喉结滑下去,停在他中衣第二颗扣子上。她伸手去解。手指是抖的,解了三次没解开,第四解开了,手指继续往下,指尖碰到他胸口的皮肤,凉的,他吸了口气,胸口那一下起伏大得她的指尖跟着一跳。她没停,手往下走,掌心贴着他的上腹,他的腹肌绷着,硬,烫,她的掌纹在他皮肤上磨出一道水痕。
他把她按倒在池壁上。不是温柔地放,是按。她的后背撞在石壁上,水泼出来,溅了他一袍子。他骑在她腰上,膝盖隔着湿布顶在她胯骨两侧,他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她啊了一声,后脑勺在龙纹上蹭了一下。他俯下身,吻她的嘴,这次慢,舌头抵着她的下唇慢慢磨,磨得她口腔内壁发酸,她张嘴,他舌尖卷住她的舌头往外带,她尝到他的味道,是苦的,像铁,又像他中衣上那股被汗浸出来的、闷了很久的皂角味。他吻她的下颌,吻她嘴角那道裂口,她嘶了一声,他舌尖在那道裂口上舔了一下,咸的。
他的嘴到了她胸口。嘴唇贴着,含了她左边乳尖,不吮,就是含在嘴里,舌头绕着那一小点打转,她弓了一下身子,腰从石壁上浮起来又落回去,水在她腰下晃。他牙齿扣住,不重,是碾,舌尖从乳尖底下往上扫,她嗯了一声,声音闷在自己喉咙里,肩膀绷紧了。他换另一边,这次吸了,吸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嘴唇的纹路贴在那一点上,一紧一松,一紧一松,她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攥着,指节白了,他后脑勺的头发被绞成一团,他闷哼一声,继续。他舌尖绕着她乳尖转,转了几圈之后含住用力一吸,她整个人弹起来,肩胛骨抵在石壁上,腰上的水被震散了,他嘴唇离开的时候那一小点又红又肿,她嗯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气音,尾音是颤的。
他往下移。嘴唇贴着她小腹,鼻尖蹭过她肚脐,她缩了一下,他抓住她的手腕按在石壁上,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指扣着她的指缝,不让她动。他舌尖从她小腹往下,慢慢刮,她大腿内侧的皮肤绷紧了,水从她腿间漫出来,流进池水,凉的,但她那一小块是烫的,她自己都察觉到了,大腿夹了一下,他啧了一声,嘴唇贴上去。他含住了。舌尖贴着那块湿软的地方,不急着进去,就是刮,很慢,从边缘刮到中间,她腰弓起来,后腰顶在石沿上,水从她腿间淌到他下巴上,滴在池里,嗒,嗒。他舌头翻了个方向,用舌尖的纹理贴着那一小块来回蹭,她手指扣着石沿,指甲刮出细碎的声响,她嗯了一声,不是舒服的那种,是太敏感了,要溢出来了,她不要两个字含在嘴里,没出来,舌头被他的呼吸烫着,她腰不自觉地往上抬了半寸,他抓住她的胯骨往上顶,舌头抵得更深,她啊了一声,整个人从腰到肩都在抖,大腿内侧的肌肉一缩一缩的,水从他嘴角淌下来,他不管,舌尖继续磨,磨了她将近小半刻,她的声音从嗯变成了碎断的气音,最后那一下她脚趾蜷起来,腰彻底弓离了石壁,水花从她腿间甩出来,溅在他胸口,他闷哼了一声,嘴唇离开的时候她还在抖,大腿合不拢,一夹一夹的。
他没给她喘气的工夫。他把她翻过来让她伏在池壁上,后脑勺抵着龙纹,他绕到她身后,两只手从她腰侧按下去,掌心贴着她的腰骨往下滑,滑到大腿根,她腿间的水滑了他的满手,他手指拨开她的腿,她啊了一声,他另一只手从她腰下伸过去,握住了。她回头看他,他正把中衣下摆扯起来,她看见他硬了,贴在小腹上,湿的,水从池里溅上去的,他呼吸粗了,鼻翼翕张,那个没有表情的脸此刻绷着,下巴的肌肉一鼓一鼓地动。他把她按回石壁,她后腰磕在池沿上,他一只手撑着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捏着她的胯骨把她的腿分开、掰开,他往前压。
她啊了一声,不是疼,是那热度突然贴上来了,抵在最外沿,她整个人一缩,烫的,硬的,比她任何一个夜里攥着被子幻想过的都要粗。他往前推,很慢,慢得像在量她的尺寸。她咬着下唇,牙嵌在肉里,没出声,但那个从最深处一寸一寸往外翻的感觉酸得发胀,胀得她大腿肚子一抽一抽地抖。他停住了,额头抵进她后颈的软肉里,粗重的呼吸全喷在湿透的头发上,发丝黏在她脖子里。她回过手,五指扣住他那只箍着她后腰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按死了。他往前送。她啊地叫出来,声音劈了一半被水花吞掉,麻从尾椎骨一路窜上肩胛,他整个抵到了里侧最紧的那一点,她十根手指攥紧他手背,指甲抠进了掌心底那层茧,他嘶了一声,闷的,是牙关咬死了从缝隙里挤出来的。
他抽出来一点点,只出去一小截,然后顶回去。一下。她腰弹起来,水花溅了一池。他咬着后槽牙,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他往前顶的时候她的身体整个被带着往前涌,后腰顶在池沿上,石头的凉隔着湿透的衣料压在她的腰骨上,他最深处那一下撞在最里侧,她唔了一声,肩膀耸起来,手指在他手背上扣出了白印。他退出来,只退一半,再顶进去,这一下她啊地叫出来,声音变了调,带上了哭腔但又不是哭,是太满了,满得从喉咙里溢出来。他抽送起来了,不是慢的,是那种咬着牙一下一下地顶,每一下都顶到底,退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到内壁被扯空的那阵又紧又涩的拽意,湿热的,带着水声,啪,啪,水从他身上甩出来,打在石壁上,溅在她后背上。

她两只手撑着石壁,指甲刮着龙纹凹槽,刮得石头上起了细粉。他一只手掐着她的胯骨,拇指按在她尾椎上,每一下顶进去的时候那个拇指就跟着往前碾,她嗯了一声,声音碎在喉咙里。他俯下身,牙齿扣住她的肩胛骨,她整个人被钉在石壁上,动不了,只能被动地承。他喘得重,气喷在她后颈上,烫的,她后颈被他的呼吸烫了一片,皮肤起了一层颗粒。他顶得越来越快,水花从池底溅起来,她头发湿成一绺一绺地贴在背上,水从她下巴滴落,滴在他后背上,被他的体温一激,立刻蒸出白气。
她回头了。回头的瞬间她看见他的脸——额头全是汗,中衣湿透了贴在身上,眼睛红着,不是哭,是用力用狠了,喉结上下滚,牙齿咬得腮帮子鼓起来。他看见她回头,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掐着她胯骨的手加了一分力,把她按得更紧,顶进去最深的那一下,她啊——拖长了,整个人在他身下弹了一下,水花甩了一脸。他把她转过来,面对面,她坐在池沿上,他单膝跪在池里,水没到他腰,他扣着她的胯骨,腰一弓,又顶了一次。她嗯了一声,声音是哑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揪住了,他发丝间有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滴在她手背上。他撑不住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喘成一团,他牙齿磕着她的下唇,吻她的嘴角、鼻尖、眉骨,她嗯嗯地应着,手攥着他的衣领,把他往自己身上带。
他最后一次顶进来的时候她脚趾蜷到底了,手指在他后脑勺上掐出了印子,他把她整个人提起来,她的腿环上他的腰,他抱在她后背上顶,每一下都让她往上弹,水从她腿上淌下来,流到池底,被炭烧得滋滋响,热气蒸上来,她整个人又湿又烫,他嗯了一声,从喉咙最底下发出的那种闷响,腰弓起来,顶到最深处不动了,一下,两下,她啊啊地叫,声音劈了,肩膀在抖,手指在他后背上抓出红痕,她感觉到他最深处在跳,一缩一缩地,顶着她最里那个位置,她不、不要——他嗯地闷哼了一声,又顶了一下,她整个人弓起来,从尾椎到后颈全白了,大腿夹着他的腰绞紧了,水从她腿间涌出来,流到他腰上,他嘶了一声,额头埋在她肩窝里,肩膀绷成两块硬石,不动了。
池水被炭烤着,咕嘟咕嘟地响。她伏在他肩窝里喘,他的呼吸扑在她颈侧,一呼一吸,胸腔贴着她后背,他的心跳撞在她肩胛骨上,咚、咚、咚,很沉,很快,慢了两三息才降下来。她的腿还在抖,环在他腰上,大腿内侧的肌肉一收一松,水还在从她腿间往外渗,滑过他的腰,滴在池底石板上。她手指从他后背上慢慢松下来,指尖还留着他后背的皮肤的温度,她把手搁在池壁上,指腹按着龙纹的凹槽,石头的凉从指尖漫上来,她吸了口气,牙咬住下唇,没出声,但肩又耸了一下。
他把她放下来。她坐在池底,他半跪在水面上,水没到他膝盖,他一只手撑在池沿上,另一只手从她脸上抹开湿头发,指腹蹭过她颧骨,凉的。她抬头看他。他脸上有水,不知道是池水还是汗,头发贴在额上,中衣湿成一团贴在身上,锁骨上有一道她指甲划出的红痕。他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他伸手把她脸上水抹干净,拇指按在她嘴角那道裂口上,轻轻按了一下,她偏头躲了一下,他嘶了一声,掌心也蹭破了,他把手收回去,攥了攥,血珠子从指缝里渗出来,混着水,变成粉色的。
她拿过他手看了看,从湿发里扯下一小缕,撕成两截,把其中一截缠在他手指上。他低头看着那个湿漉漉的、半干的发丝绕在他中指上,没说话。她也没说话。池底的水还是温的,炭烧得噼啪响,水汽把两个人的影子在池壁上拖成模糊的一团。她靠在他胸前,他的中衣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有一小块是干的,贴着她额头,她闻见那股皂角味被汗一浸之后散出来的、闷了一整天的、属于他一个人的气息。不香,有点苦,但她的太阳穴贴着那一小块干布,觉得整个人的重量从肩头卸下来了。
雪停了。甬道尽头有脚步声,是换岗的兵,甲片碰着甲片,哗地响了一串,远了。她没抬头。他也没抬头。他的手搁在她后腰上,拇指无意识地按在她尾椎上那个被池沿硌出来的红印子,不重,就是按着,不碾。她偏了偏头,后脑勺蹭过他的下巴,他的胡茬刮过她的太阳穴,她嘶了一声,把脸埋回他怀里。他那只手往下滑了一点,掌心贴着她腰侧,不揉,不捏,就是贴着,她感觉到他掌心的茧磨在她皮肤上,粗粝的,微微地热。
炭火,他开口,声音哑得发糙,尾音散在她耳廓上,明天让人多送两扇。
她从池子里爬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膝盖磕在石沿上,他一只手捞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托着她腰,把她整个提起来搁在池外的干砖上。她身上只裹了那条被水泡烂了的裙裾,头发滴着水,肩头红着,她拿手背抹了一下脸,没说话。他去拿外袍,铁灰色的,甲片早被解下来了,袍子搭在池边石板上,她整个人被他裹进那件袍子里,大了一圈,下摆拖到脚踝,她两只脚只露出一截脚趾,冻得蜷了蜷。他袍子上的铁锈味和皂角味一起涌上来,她脸埋进去,没抬头。
他拿过竹巾擦她头发。不是擦,是按。指腹压着她湿发往下抹,一下一下,很沉。她偏头躲了一下,他手指插进她发根里按住了,没让她动。她肩膀绷了,他松了,退开一步,把甲片捡起来,一颗一颗扣回去。铁碰铁,闷闷的,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她坐在湿砖上,把袍子下摆拢紧,露出来的脚踝上有一道细红印子,是裙裾勒的,她低头看了两秒,拿手背蹭了蹭,没在意。
他扣完最后一颗扣子,转过身。雪停了,天上灰蒙蒙的,要黑下来了。他说:明日辰时来。走了。还是三句话。炭、药、明日。但明日辰时来那一句,尾音没落下去,有一点点悬着,像一根被拨动了还没停的弦。她坐在湿砖上,袍子裹到下巴,看着他的甲片在甬道里一闪一闪地没了,把一片裙裾从脖子上扯下来,搭在膝盖上。
偏屋里炭火还烧着,药在竹匾上冒着最后一点热气。她拿了件干里衣换上,把湿透的裙裾搭在炭盆边上烤,手指有点抖,但没冷。她翻了翻《本草纲目》,翻到卷三十九,紫苏那一页,上面有她三天前用木炭画的圈。她盯着那个圈看了半天,把书合上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他来的时间没变,辰时,院门外,炭药让兵抬进来,他站在门槛外。但清单变了。炭火够了没有。药吃了没有。昨晚睡得好不好。最后那句他问得很快,像是不想让它留下来,问她完就接上明日辰时来,走了。她站在院子里,手里还端着那碗温到半凉的水,愣了一下。她没答。他也没回头。
第七天,他没问那三句话。他站在院门口,炭药兵抬进去了,他多站了大概有十息,然后说:偏屋的炭盆裂了一道缝,明日换新的。没走。他看着她。她坐在墙根底下,裙裾撩到膝盖,腿伸着,脚上那截晒脱的皮已经好了,但有一小片粉印子还在。他看了那片皮一眼。和五天前一样的角度。然后他伸手,把落在她肩头的一片枯叶拨掉了。指尖碰了她一瞬,凉的。他把手收回去,说:明日辰时来。走了。
她坐在那,手指按着肩头被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按了很久。
入春的时候雪化干净了,院子里那棵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老槐树冒了芽,细小的绿尖从灰扑扑的墙头探出来。她已经把冷宫三进的墙根翻了个底朝天,薄荷、紫苏、车前草、几棵野生的艾,晒了一竹匾一竹匾,偏屋里弥漫着苦香。她研出来的膏子搁在瓦碟里,给他治手上那道旧刀疤,他每次来都让她上,不躲,手搁在门槛石上,她蹲着拿指腹把膏子一抹一抹地按进去,他呼吸是稳的,但指节绷着,青筋从手背一路爬到腕骨。她按完,拿拇指在他掌心的茧上蹭了一下。他手指收了一下,没缩。
三月初三那天下了一场透雨,不是雪那种砸,是飘,细细的,打在瓦上沙沙响。她泡在池子里,这回穿了一件薄纱,水漫到胸口,发散了,她靠着池壁,后脑勺搁在龙纹上,闭着眼。他来的时候她听见了,一步,两步,停住。这回他没解甲。他站在池外,雨水顺着他的甲片往下淌,他不管,就站着看。她睁开眼,冲他笑。他走进来,把甲解了,没脱中衣,直接蹲在池沿,像腊月初九那回一样。但他这回没往下摸。他把自己的手伸进池水里,按在她腰侧,掌心贴着她的皮肤,不轻不重,就放着。她偏了偏头,后脑勺蹭过他的额头,他闭了一下眼,呼吸打在她额发上,热的,混着雨水的凉。
他把她捞出来的时候她正拿手指把湿发往耳后拢,他两只手卡住她肩头,猛地一拔,她整个人离了水面,闷啊了一声,水顺着纱衣的褶皱往下淌。他把身上那件中衣脱下来裹住她,她往布里缩,那粗布又厚又硬,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小截锁骨。他拽着她往偏屋走,她一只脚踩进他靴面,他顿住,弯下腰,打横把她捞起来。她腿是软的,环上去箍住他腰,脸埋进他中衣前襟,一股被雨水泡透了的铁腥气混着泥味和皂角涩,直冲鼻腔。
他把她搁上榻,扯了块干布来擦头发。擦到一半,她偏过头,牙齿扣住他手背。他嘶了一声,手指关节陷在她磨牙里,没抽。她含着不松,牙齿磕过他的指节,一下,一下。他低头去看她,睫毛湿着,不知道是池水还是别的。他另一只手托住她后脑,俯下来吻。她嘴里一股苦味,紫苏的,他不管,舌尖抵开她上排门齿,她唔了一声,手指揪住他中衣领口往后拽。他把她压进榻里,干布从她肩头滑下去落在地上。他膝盖顶进她腿间,她啊了一声,他吻着她,拇指从纱衣领口探进去,掌心贴着肋下,她缩了一下,他没停,五指沿着肋骨一根根往下数,数到小腹,她腰弓起来。他把她的腿分开,隔着那层薄纱按下去,她嗯了一声,闷在他肩窝里。他扯她纱衣下摆,她配合把脚抬起来,他退出去,纱衣滑到榻边堆着。他没给她喘气的空当,把中衣下摆往上卷,她低头看见他小腹上那块淤青,三天前她拿棉球上药时按出来的,还没散干净。他呼吸粗了,犬齿磕进她肩窝,她手指插进他后脑发里,绞住,不松。
他顶进来的时候她啊地叫出来,指甲掐进他后颈皮肉。他闷哼一声,额头抵住她的,一下,一下,很沉,很慢。不是腊月初九那种咬紧了牙往前撞的狠,是顶到底就钉在那儿不动,像有人拿掌心实实抵住了他最里头那一小块,不推,就是压着,钝的,胀的,骨头缝里往外顶的疼。她手指顺着他后颈往下摸,按进肩胛骨中间那道沟里,他肩胛底下那层肌肉一紧一松地跳。她感觉到他最深处在碾,不是抽,是磨,横向地,小幅度地,一下一下碾过同一块地方。她腰跟着碾,大腿内侧的肌肉绷成一根弦,纱衣早湿透了贴在皮上,水从她腿间淌下去,顺着他小腹往下走。他腰一送,又顶到底,她嗯了一声,声音是碎的,像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他吻她嘴角,舌头卷住她下唇慢慢磨。他抽出来一半,再顶回去,她啊了一声,十指在他后背上抓出一道弯的红痕。他换了个角度,顶到最里侧,她脚趾蜷起来,腰猛地弹了一下。他手掌扣住她胯骨,不让她弹,她就那么弹了半下又落回去,他嗯了一声,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额头上的汗砸在她锁骨上。她偏头躲了一下,他不管,接着顶。她两只手撑在他肩头,指甲陷进肉里,他腰一弓,一下一下快起来,水声混着屋外雨打瓦的沙沙,她声音从嗯变成啊,又变成带哭腔的颤,不是疼,是从尾椎骨尖上烧起来的一股热,顺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上爬,爬到后颈,耳根都烧红了。他把她翻过来,面对面。她坐在他腰上,他两手卡住她胯骨两侧,她腰一沉,又顶进最深那一下。她手指攥紧他衣领,把他往自己身上带,带一下,顶一下。他撑不住,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喘成一团。她感觉到他最里头在跳,一缩一缩的,顶着她最里面那个点。她嗯了一声,声音劈了,手指在他肩胛骨上掐出两个白印。他最后一下顶到底,不动了。她整个人伏在他胸口,手指从他肩胛骨上慢慢松下来,一根,一根。他的心跳撞在她耳廓上,咚,咚,咚,很慢,一下一下,像炭盆底下的火在烧最后一点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