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的大喇叭从楼底下隔着三层玻璃传上来,闷闷的,混着电流杂音和有人喊三号跑道准备的破锣嗓子。研究生院座一楼自习室,你坐在靠窗第三个位置,面前摊着迎新晚会的发言稿,写了三行,撕了,再写两行,又撕。樱花从楼前的枝头被风卷下来,粉色的瓣子贴在防雨玻璃上,你拿指节把一片按进窗缝里,看它被雨水泡软、卷边。手机震了第七下,群里三个室友连续@你问稿子什么时候交。你没回。研二,二十二岁,导师住院第九天,实验室三台仪器等数据跑完下周才能重启,迎新晚会的稿子明天下午截止。你盯着稿纸上那两行歪歪扭扭的字,拿笔杆把第三行划掉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你没抬头。
运动鞋踩在复合地板上,步子很快,带着一股雨后的潮气,和一种很淡的、不属于自习室的木质底调——不是香水,是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混着雨。你后来确认过很多次,这人身上永远是这股味道,不管他穿什么。他走到你桌前,没站,直接坐你对面,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他把一把黑色长柄伞靠在桌腿边,伞骨有一道很明显的弯。
你抬头了。
薛诚。三十四岁,衍数科技创始人,你们实验室那笔设备升级基金的出资人。在研究生院挂了一个企业创新实践的客座讲师头衔,学期末交完作业就消失,下一次出现就是下一次打款邮件。你跟他唯一的接触是上学期末在行政楼走廊里擦肩而过,他说了句论文数据不错,你说了句谢谢薛总,然后各自走了。你导师住院前一周,他在办公室跟导师谈了四十分钟,门没关严,你听见里头一句定向的,不用走招标。你当时正站在门口等导师签字,笔夹在耳朵上,听见这四个字的时候笔掉了。
你把耳朵上的笔夹取下来,在桌上搁正了。
你导师让我来的。他把伞的握柄往你这边推了推,伞头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咚。数据的事不急,下周再给也行。
你盯着那把伞看了两秒。伞骨那道弯很特别,是金属被弯折后留下的死弯,不是折痕,是形变了。你见过那道弯。上周三,你导师住院,你替他撑伞赶去医院门口的停车场,地铁二号线车门关的时候刮了一下伞尖,你出来之后掰了两下,没掰回去。你一直以为是导师自己拿走了。
我没让你管数据。你把笔帽盖回去,咔哒一声很脆。我没让你管我。
他笑了一下。不是行政楼走廊里那种论文数据不错的客套。嘴角歪向一边,有点痞,带着点你拿我没办法的松弛,眼尾往下压,不是笑你,是那种我看你嘴硬我看了一整个学期的打量。行。他把手机掏出来,屏幕朝下,扣在你那页撕了一半的稿纸上。那你管好自己。你手在抖。
你低头。你的确在抖。不是冷的,自习室暖气开了,你穿短袖。是那种从指尖往上走的、很细的、你压不下去的颤。你伸手去拿手机,他手掌压住了屏幕。你甩了一下,没甩动。他手掌很热,按在玻璃面板上,你的指尖被硌得发麻。你盯着他看了三秒,没再甩,把手机抽出来揣进兜里,站起来,椅子往后踢了一寸,刮在地板上。
我不用人管。
你导师用。
你转身,背对着他,去够椅背后面那个挂钩上的帆布包。你拉开拉链,手伸进去摸水笔,摸到一只空的,又摸出来。你把包合上了。
他又不在这儿。
对。他站起来。他比你高半个头,自习室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投在你肩带上,影子边缘被灯管照得发白。所以他管不了我了。
他伸手。你往后避了半步,没避开。他指尖扣住你手腕,不是攥,是卡,大拇指按在你腕骨外侧那一小截突出的骨头上,不疼,但是让你退不了。他另一只手把你桌上那沓撕烂的稿纸拢起来,揉成一小团,精准地丢进桌角垃圾桶。
迎新晚会你不用上台。

谁说的。
我。
你张了张嘴。窗外又一片樱花被雨打落,啪地贴在你后颈上,凉的,你伸手去摘,他先你一步捏住了那片瓣子,你脖子上的皮肤被他的指腹蹭过,你偏了下头,没躲开。你手腕还卡在他指头里。你盯着他看了两秒,说:你凭什么。
他把你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你的脉搏跳在他的指头底下,快,你自己都能感觉到。他没说话,拇指按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松了。你把手抽回来,揣进兜里。
凭你导师住院前,给我打了三个电话。他把声音压低了,不是温柔,是那种把耐心一格一格磨完之后的平。第一个,实验室的事。第二个,数据的事。他停了一拍。窗外雨声大了一阵,樱花瓣拍在玻璃上,啪、啪、啪。第三个,他说,’她最近没怎么吃晚饭’。
你喉咙发紧。不是感动的紧。是被戳穿的紧。你确实没怎么吃。食堂在座,走十分钟,你懒得动。你早上喝了一杯速溶,中午没吃,下午到现在,胃在隐隐地、低低地叫。他看出来了。你后槽牙咬住了下唇内侧,没出声。
他嘴唇凑过来的时候你偏了头。他没追你的嘴,改吻你的下颌,牙齿轻轻磕过那一小截皮肤,不重,但是让你偏过去的角度被固定住了,你躲不开也没必要躲了。你闭了一下眼。你两只手还插在兜里,指尖是凉的,你攥了攥,没攥出什么。他嘴唇贴着你下颌,你感觉他舌尖从你耳垂底下那道折痕滑过去,你整条肩胛从后背绷起来了,你自己没动,是肌肉自己绷的。
他退开半寸。你衬衫扣子歪了。他说。语气跟前面你手在抖一样平,好像在说一个他观察到的事实。你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颗扣子确实扣偏了,你早上赶地铁自己扣的。他伸手,两根手指捏住那颗扣子,往上拨了拨,正了。他的指尖在你锁骨窝上方的皮肤上停了半秒,你肩头缩了一下,他看见了,没笑,但是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扣住你的两只手腕,不是抬到头顶那种,是把你两只手同时按住窗框上。你的手背抵着冰凉的铝合金边,他的前臂卡在你后颈和窗面之间,你整个人被框在那一小块空间里,后脑勺贴着玻璃,凉的,凉意顺着头皮往下走,你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他俯下来,嘴唇没碰你,停在离你嘴唇一寸的地方,呼吸全打在你齿上,热的,混着雨气和他身上那股木质底调。你闭着眼,你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比你快半拍,然后慢下来,跟你同步了。
你衬衫。他说。不是问句。
你点头。你两只手还被按在窗框上,动不了。他手指从你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开始,拇指和食指捏住扣子,一拨,开了。第二颗,扣子在他指头里转了个方向,他把它拨正了,再开。第三颗的时候你的锁骨露出来了,自习室的暖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的,你皮肤上起了细碎的、被凉气激出来的凸点,你没缩,但是锁骨下面的那层薄肉在抖。他手指没停,第四颗,第五颗,衬衫从肩膀滑下去一半,你灰色背心露出来,肩带细的,他手指从你肩带底下穿过去,把你整个人往下带了半寸。你的重心落在窗框上,脚踝悬了。
你抖得不止手。他嘴唇碰了一下你的肩头,牙齿没咬,只是磕了一下。你啧了一声,手指从窗框上滑了一下,他加了指力,重新按住了。
他把你从窗框上放下来的时候你腿软了,手撑住了桌沿,椅子腿被你带得又刮了一声。他蹲下去。你低头看着他,日光灯从他头顶打下来,他的影子投在你腿上,你背心底下那块皮肤被他的呼吸吹着,痒,你手指抠进桌面边缘,指甲刮过木纹,发出很轻的沙声。
他捏住你裙摆的边。黑色半裙,你早上穿的,配着那条藏青色的打底短裤。他手指把裙边往下扯,你低头看着他的动作,他扯到腰下的时候停了,拇指按住你的胯骨边缘,轻轻地、慢慢地往下推。你伸手去拉,他另一只手扣住你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了。你被他掰开手指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没出声。
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你仰起头。
他的嘴唇是热的,比你的皮肤热很多,贴上来的那一瞬间你整个人从后脑勺到脊柱的肌肉全绷住了,不是紧张,是那种不该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的判断。你手指攥紧了椅背的扶手,皮面发出很轻的咯吱声。他的舌尖从你大腿内侧那道缝开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舔,不重,但是很稳,你咬住了下唇,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很碎的、连你自己都没听清的气音。他吻到你最软的那一块的时候停住了,没动,只是呼吸喷在那上面,热的,你的腿开始打颤,膝盖在裙子底下互相磕了一下,你唔了一声。
然后他重新含上来。
你整个人弓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寸。你两只手攥住扶手,指节发白,指甲陷进皮面里。他的舌头是慢的,不是快的那种,是一下一下地滚,碾过去,退回来,再碾过去,你的呼吸从均匀变成一下重一下轻的、卡在喉咙里出不来的气音。他的手指扣住你腰侧,拇指按在肋骨最下面那根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按,你每嗯一声他就往下半寸,你开始不规律地缩腰,他的嘴唇跟着你的腰走,你弓到哪他到哪。
你伸手去抓他的头发。他嘶了一声,没躲,反而把你往下按了按,嘴唇贴得更紧,舌头加重了。你的手指陷进他头发里,你低头看着,日光灯打在他后脑勺上,他碎发底下有一小块发青的头皮。你咬住了自己手腕,没咬出声音,只是牙齿陷进肉里,你弓着腰,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长响,你大腿夹住了他的头,他闷了一声,从你腿边抬起来。

你把他推到了墙上。
不是推,是你站起来的时候腿太软了,扶了他一把,他顺势往前一步,你后背着地。自习室靠窗那面白墙,乳胶漆被日光灯照得发白,墙上有一道很旧的裂缝,你后脑勺刚好抵在裂缝下方。他把你圈在墙和他之间,你衬衫还敞着,挂在肩膀上,灰色背心被顶皱了,你只穿着那条藏青色打底短裤。他一只手探进你背心底下,掌心贴在你肋骨上,热的,你肋骨下面的肌肉绷住了,没软,你自己都没注意到你在绷,你的呼吸是浅的、快的,全从鼻子里挤出来。他另一只手把你短裤的边往下推,推了一半,你腿分开了一点。他嘴唇贴上你耳朵,气息钻进耳朵里,热的,你耳朵里嗡了一声。
你比刚才抖得厉害。他说。
闭嘴。
他闭了。
他顶过来的时候你的背脊直接弹在墙上,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你嘶地吸了一口气。那一寸顶在入口的、又凉又硬的东西,你手指攥住了他恤前襟,把他扯下来,布料被你的手指攥成一团。他进来了,很慢,一寸,又一寸,你的手指抠进了他肩胛骨之间的皮肤里,指甲陷进去,他没嘶,只是呼吸重了一拍,胸腔在你背后震。你后脑勺又磕在墙上,日光灯的嗡鸣声变得很远,你的视野里只剩墙上那一片发白的乳胶漆,和窗外被雨打歪的樱花枝,粉红色的瓣子在雨里翻来翻去。
他进到底的时候你整个人顺着墙滑了半寸,脚后跟从鞋里完全滑出来,你趿拉着两只鞋站在地板上,凉的。他一只手扣着你后腰,手指陷进肉里,另一只手按在你腰侧,把你固定在墙面上。你背心被顶得皱成一团,堆在胸口,你每呼吸一下都能感觉到布料上你的呼吸带着水气,凉的,你自己呼出来的气是热的。
他抽出来了。
你啊了一声,短促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一根线。空气灌进来的那一秒你腰上的肌肉全缩了,他扶着你没让你滑下去,手指在你腰侧按了一下,很稳。然后他重新顶进去,慢的,整个都进去,你腰弯下去,他把你扶住了,手掌贴着你后腰,温度透过那一小片皮肤传进来。慢慢来。他说。嗓子是哑的,不是刻意的,是用完了力之后那种干。
你不想慢。你伸手去扯他恤领口,他任你扯,你把他恤拽下来盖住了你们两个人的脸,你吻他下巴,牙齿磕到了他的下唇,你舔了一下,有铁锈味。他笑了一声,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含在你牙齿上,你的舌头被震了一下,你退开半寸,看着他,他眼里是那种没笑但是嘴角压不住的、很深的笑。
他开始动了。不快,沉,每一寸都顶到底,抽出来的时候慢,你感觉到他退出去的那一下空气挤进来,凉得你腰侧的肉缩了一下,然后又被填回去。你腰上的手指没放,他每一下顶到底你就把手指收紧,指甲抠进他掌心里,他的皮肤是烫的,你的甲尖陷进去留了半个白的印子,他没嘶,只是呼吸的频率变了,从均匀的变成每一下进出都带一次短促的呼气,全喷在你后颈上,烫的。你的呼吸乱了,不是匀称的喘,是一下重一下轻的、卡在喉咙口出不来又不得不放出来的气音,你嗯了一声,哑得不像自己的,他偏头吻你后颈,嘴唇贴着颈动脉那块皮,你后颈被吻得发烫发软,你开始不自觉地往前挺腰去迎他,他每一下顶得更深,顶到你最里面那块你从来没被碰过的、酸胀得发紧又发软、像被钝钝地顶了一下又像被掐了一下的地方,你手指攥紧了他后背的恤,布料被你的指甲划出两道发白的痕。
你掰过他的脸。你吻他,牙齿磕到了他的上唇,这次磕出了血,你舔到了,咸的。他没退,把你嘴唇含住,舌头顶着你上颚,你唔了一声,他把你抱起来了。
你腿软了,他把你整个人提起来,你被迫盘住他的腰,后脑勺磕在墙上,这次磕得有点疼,你嘶了一声,他用手掌托住你的后脑勺,你的头发散在他掌心里,他抱着你,你挂在他身上,他顶着你了,角度变了,你啊了一声,这次是真正的、没忍住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你手指插进他湿透的后背恤里,布料贴在皮肤上,他后背的汗是热的,你指尖摸过他脊柱上那一颗一颗的凸起,他肩胛骨下面的肌肉在每一寸进出的时候绷起又松开,你感觉到他整个后背在震。
你的背心被他扯掉了。你只穿着那条藏青色短裤,他把你抱到窗台上。自习室靠窗的座位后面就是一条窄窗台,铝合金的,窄得你坐下去的时候后脑勺又磕了一次,你嘶了一声,他用手掌托住你的后脑,你的头发散在窗台上,有一小片积水,你的发尾贴在窗台上,凉的。你后背贴着冰凉的铝合金,他的前胸贴着你的后背,你感觉到他心跳,不是你的,是他的,很沉,很稳,一下一下顶在你肩胛骨之间,比你的慢半拍。
他把你翻过来的时候你的头发扫过窗台上的积水,凉的贴在脸上,你偏了下头,甩了甩。你趴下来,额头抵在窗玻璃上,外面的樱花被雨打得到处都是,粉红色的瓣子在雨里翻,你伸手去按玻璃,你的手指和玻璃之间全是雨汽,你按不进去。他跪在你身后,手按在你胯骨上,把你往后带了半寸,你啧了一声,他顶进来了。第二次。比第一次快,不是一寸一寸的了,是一下就到底。你额头磕在玻璃上,你用手撑住,他吻你后颈,你手指攥住了窗台边沿,指节发白。
节奏变了。他抽送的速度上来了,不是慢的那种沉了,是快的、重的,你后背拍在窗台上,啪、啪、啪,和雨打玻璃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你的身体哪个是天气。你咬着窗台边沿贴的那条橡胶条,咬出了气音,一声接一声的,从鼻子和喉咙里挤出来,你腰开始打摆子,他手指掐着你胯骨,力度让你觉得疼,你别了一声,他没停,你别了第二声,他拇指松了半分,又没全松,你别了第三声,他嘴唇贴着你脊椎最上面那一节,牙齿磕了一下,你腰软了半寸,他把你顶得更深。
你的腿在抖。大腿内侧的肌肉一缩一缩的,你整个人快散了,手指死死抠着窗台边沿,指甲刮过铝合金,发出很细的嗞声。他喊了你的名字。不是如烟,是柳如烟,三个字,声音哑得发糙,从你后脑勺上方压下来,你的肩膀抖了一下。你腰弓起来,从里面往外涌,一阵一阵的,你的手从窗台上滑了一下,他把你拉住了,手指掐在你指尖和窗台之间,你啊了一声,这次是真正的、没忍住的,声音被雨声盖过去了一半,你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舌头上散开,你的腿在抖,你整个人快从窗台上滑下去了,他把你扶住了,你趴在他肩膀上,后脑勺磕在他的肩头,不疼,但是闷的,你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你的嘴唇贴在他锁骨上,热的,你感觉到他肩膀上的肌肉在一缩一缩地绷。
他也到了。你感觉到了,他手指在你胯骨上收紧了,呼吸从均匀的变成一下一下的、全砸在你后颈上的粗气,他整个人绷住了,肩胛骨在你后背底下高高耸起来,你手指插进他头发里,他的后脑勺抵着你的肩骨。他把你按回窗台上,顶了最后几下,很慢,每一下都到底,你感觉不到抽送,只感觉到最深处那一下钝钝的顶,又胀又酸,一股烫气从里面往外窜,你手指从窗台上松开了,一根一根松的,他不动了,你的手指还插在他头发里,他的前额抵着你的肩窝,呼吸打在你颈侧,热的,带着汗和一点铁锈味,你嘴唇上那个伤口被他的呼吸吹着,你舔了一下,咸的。
你们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日光灯的嗡鸣声重新变明显了,嗡嗡的,跟运动会大喇叭的电流杂音混在一起。你听见楼底下有人喊散场了散场了,声音很远,闷在玻璃后面。你的头发湿了一半,贴在脸上,你偏头把它甩到一边。他把你恤从地上捡起来,裹在你身上,扣子扣错了位,第二颗扣在第一颗上,他也没管,你的手指从恤底下伸出来,指尖还凉。
你低头看了一眼窗台。有一小片水渍,你头发散在上面,几片樱花瓣还贴在铝合金上,被雨泡软了,你伸手把它按碎了,粉红色的水洇在窗台上,你指头上沾了一点,你拿恤下摆擦了擦。后腰上有一片青,他手指掐的,你不疼了,但是知道自己在疼,你偏了偏头,没去碰。

他从自己那个黑色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你以为是那把伞。不是。
是一支黑色的水笔。笔帽上有一道很旧的、快要磨平的刻痕。你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刻痕,是斜着刻的,一个很丑的字母,R。你拿指甲刻的,大三上学期,你室友说你这笔用了三年该扔了,你没扔,你嫌新笔没手感。
你盯着那支笔。你记得那堂课。大三,阶梯教室,最后一排靠窗,你坐在最边上,他坐在第三排,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你开始在他讲义旁边那半页空白上写批注。你写了一整页,最后画了个很丑的箭头,指向他上一个推导公式,写了个?下课的时候你忘拿了。你找了三节课,问了两个学号在你前面的同学,都没人帮你留。你以为是保洁阿姨收了。
你大三那年,阶梯教室,最后一排靠窗。他说。语气跟前面你手在抖一样平。你写了我一整页旁边。
你嘴硬:你至于吗。
至于。他把笔放在你手心里。笔是凉的,被他的体温捂暖了一半。我没捡。我只是每次路过那间教室,都看一眼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子。
你把手合上了。笔在你掌心里,你的手指把笔帽拧紧了,咔哒一声。你没再说话。你低头看着那支笔,那道你刻的R,指甲刻的,很丑,歪歪扭扭的。你把笔塞进了恤口袋里。
他看着你塞进去的动作。没笑,但是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桌腿边,把那把弯了伞骨的黑雨伞拿起来,递给你。你接过来,伞杆握在手里,金属的,凉的,伞骨那道弯你认得,是你掰了没掰回来的,上周三,地铁二号线,雨很大,你替他撑的。他的车停在研究生院后门,你走过去的时候他的秘书站在车旁边等,你上了车,把伞放在后座上。你一直以为是导师自己收走了。
你导师住院那天,他说,你替他撑的。他坐我的车走的。伞让我秘书收的。
你哦了一声。你拧着伞柄转了两圈,伞骨在手指底下咔地响了一声。你没拧开,就让它弯着。
他把你下巴抬起来。不是用力的,是用指腹托着的,很轻,你偏头去蹭了一下,没躲开。他的拇指擦过你嘴唇上那个被咬破的小伤口,有一点点咸,他手指上是你的血。他没擦掉,就按在那儿停了一秒。
迎新晚会。他说。
干嘛。
我替你说。你坐第一排。
我说了我不需要人——
你说了你不用人管。他把你恤领口那颗扣错的扣子一颗一颗扣正了,手指经过你下巴的时候停了半秒,指腹蹭过你嘴唇,你把头偏了一下,他把手收回去。但你手还在抖。
你低头。你的手还在口袋外面,指尖确实在微微地颤,很慢的,你自己都没注意到。你把手插回去了。
你没说话。你低头看着窗台上那一片被雨泡软了的樱花瓣,你刚才按碎了的那一小片,粉红色的水还没干。你伸手,把剩下来那几片也按碎了,手指在窗台上抹了一下,窗台上留下一道粉红色的痕,你看着那道痕,把它用恤下摆擦掉了。
他看着你擦窗台的动作,没说话。
楼底下的运动会结束了。大喇叭放了一首很老的歌,声音从窗缝里挤进来,嗡嗡的,词听不清,节奏很慢。你靠在墙上,没动。他也还是靠在墙上,你后脑勺贴着他的前胸,他的心跳隔着两层湿透的布料,一下一下的,比你的慢半拍。你的手指慢慢攥住了他恤前襟,攥得很紧,布料在你指头底下被拧成一团。
他低头,嘴唇贴着你耳朵,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那首老歌盖过去:稿子的事。慢慢练。不急。
你没动。他也没让你动。窗外那首老歌放完了,大喇叭换了一首新的,你听不清词,但是节奏还是慢的。你的指头从他恤前襟里抽出来,你拿手背擦了一下嘴唇,那个伤口还没完全止住,你手背上有淡粉色的印子。你偏过头,拿他的恤下摆在脸侧蹭了一下,蹭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