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脸埋在他胸口,发丝散在两个人之间的皮肤上,被汗打湿了,黏在你颈侧。他的大手按在你后脑勺发顶,指缝插进那撮湿发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你后脑那块骨头。你的身体还伏在他身下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里面那股余劲还没退干净,小腹深处又酸又胀,每呼吸一次都像有一根指尖在里面慢慢碾过那一点。你不敢动。不是怕他走,是怕一松劲,那点酸胀就散了。他的心跳压着你的耳朵。咚、咚、咚。比你自己那一下沉,一下慢。床头柜上你的手机屏幕亮了。你偏过头,看见周明的微信弹出来:到杭州了,明天下午落地。你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面,没碰。然后他手机震了。很轻的一声,闷在床头柜的木板里。你偏过头,看见他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消息,今晚能回来吗?
你喉咙里那口气卡了一下。他的动作没停。拇指还在你后脑勺那块骨头上来回蹭,很慢,像在确认你还在不在。——
你是在他口袋里那条消息亮起来之后,才意识到这三天是怎么过来的。三天前周明拎一只二十八寸的箱子出门,玄关换鞋的时候回头:冰箱有排骨,你炖。别老外卖。门响了,电梯叮一声,走廊里他的拖鞋啪嗒啪嗒远了。你站在厨房水龙头底下冲一只汤碗,水流打在碗底你听见哗哗的响,忽然觉得这个房子安静得不正常。不是吵的那种安静。是有一个人从里面拿走了之后,剩下那块空在嗡嗡地振。第一天你洗了衣服,收了阳台的床单。傍晚在楼道里碰见高义,他手里端着一碗白米饭,碗底还扣着一个空瓶子。姐,借瓶酱油。你从厨房拿了一瓶递过去,他接了,指头在你指头上蹭了一下,很短,改天还,转身走了。你站在走廊里,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头。那一下很轻,轻到你不确定是不是真的碰到了。但你那一整晚冲了四十分钟的水,闭着眼,水声盖着脑子里什么回响,你不想确认。第二天晚上你洗澡,厨房水管砰地裂了。不是慢慢渗,是一下子从接口处冲出来,水打在你裤腿上,冰的,你光脚跑出去敲隔壁门。高义开的门。灰色恤,袖子卷到肘上,小臂上一道旧疤。他嗯了一声侧身让你进去,顺手从门后抽了条干毛巾递过来。擦擦,别感冒。你站在厨房门口,水还在滋。他蹲下去看那个裂口,你蹲在旁边,两个人离得很近,你闻到他身上洗衣液底下压着一点铁锈的涩味,大概是刚拆过什么。得换整个管件,他头没抬,手伸进橱柜底下摸东西,今晚先给你卡个临时接头,明天配件到了再弄。他蹲下来的时候你看见他后颈一小片被汗打湿了,恤领口歪了半边。你忽然觉得这五平米的厨房太窄了,他的呼吸喷在你小臂上,热的。那个……谢谢。你开口,比想象中轻。没事,邻里之间。他抬头笑了一下,很淡。他走的时候,你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你后来才知道,那天那个临时接头能撑两天。但他跟你说的是明天配件到了再弄——因为他算过了,你丈夫出差四天,只要拖到第二天晚上动手,你的丈夫就不在这个屋子里。你当然不知道。第二天你睡到自然醒,水龙头还嗒、嗒、嗒地滴。你给他微信发了水管那个……,已读,没回。你盯着那个已读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去阳台收了第二遍衣服。到晚上七点多,你听见楼道里的脚步。不是周明那种拖鞋,是皮鞋踩水磨石的闷响,节奏很稳。门铃响了。你开门。高义站在外面,一只手拎黑色工具包,另一只手夹一管生料带。来了,他说,进去。你在厨房看着他蹲下去拧那根管子,他动作很慢,嘴唇抿着,小臂上青筋鼓起来。你给他倒了杯放在地上,他嗯了一声没抬头。然后灯灭了。整层楼。走廊的声控灯灭了,电梯嗡一声断了。楼下有人在喊,很远,听不清。厨房陷入黑暗。你站在原地,手里端着一个空杯子。高义在你面前不到半米,他仰着头,嘴微微张着。别动,他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楚,我去找手电。他起身的时候肩擦过你,你手里的杯子掉了,啪碎在地砖上。他伸手来拉你——大概是怕你踩到碎瓷——手掌攥住你的手腕,手指收紧了一下,整个人就压过来了。你退了一步,后腰抵上瓷砖灶台,冰凉的触感从尾椎往上传。他的手指还攥着你的手腕没松,拇指按在你脉搏上。那个位置在跳,你清楚,他应该也感觉到了。我手机有手电,你别动。他松了手。你听见翻口袋的声音,咔,光柱打上来。你的裤脚、他的鞋底、灶台上碎了的玻璃。他蹲下去捡碎片,你站在黑暗残留的余光里,手腕上他攥过的那一小圈皮肤还发烫。今天有点——
你先把管子弄完。他愣了。然后嘴角先动、眼睛后动,笑了一下,有点懒。行。你坐那儿,别碰碎渣子。你搬了把椅子坐到厨房门口。他继续蹲在那根管子前面,手电夹在耳朵和天花板之间。光打在接口上,打在他后脑勺那几根搭下来的碎发上。凌素娟,他忽然叫你的名字,不带姓。你转头。你老公出差到什么时候?
……到星期五。嗯。他低头继续拧螺栓。你坐在那里,听见金属摩擦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安静屋子里格外清楚。你盯着他后颈那几根头发,想伸手拨开。你没动。他修了大概四十分钟。拧紧接口,开水试了试,没漏。关了手电,走廊声控灯这时候亮了,昏黄的光从门缝漏进来。成了,明天不用来了。那我明天给你送碗粥,你说,谢谢你两次。不用。我做了,多出来的。他沉默两秒。……行。你送粥过去是第二天早上。保温桶装的皮蛋瘦肉粥,保鲜膜封口。他开门时恤上还沾着白色生料带碎屑,大概昨晚没脱。谢谢,他接过保温桶,手在你桶盖上停了一秒,进来坐?

你嗯了一声,换鞋进门。他的一室一厅比你家小,家具少但干净。阳台挂着几件衣服在晃,窗帘深灰,拉了一半。茶几上一杯水没喝完,手机屏幕朝下扣着。你坐沙发上,背挺直,手放膝盖上。他拉了把凳子坐对面,靠着一侧墙。我老婆……你开口,她最近怎么样?
他看了你一眼。那一眼让你后颈汗毛竖了一小下。我单身,他说,很平,你呢?
周明出差了。我知道。你老公同事是我大学同学,他订机票那天发了圈。你张了张嘴。他伸手把你散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很轻。粥我喝了,他说,很好喝。你起身要走。等等。他站在两步远,手插兜。你刚才说多出来的。你一个人住,做两个人的量?
你心跳从正中心被攥了一把又松开,血涌上来,耳朵和脖子一起热了。……习惯了。以前他在家的时候。他嗯了一声。你换鞋推门。门关上那一下你听见里面没有再出声,但你站在门口多停了三四秒。站在自己家客厅,手扶门框,你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送粥的时候,他那个扣着的手机屏幕边缘亮了一下。推送通知。你当时没看清。但那个亮了一下你记住了。你反锁了门,在玄关站了十分钟。然后打开手机搜高义。没有微信,没朋友圈权限。你退出来给他发消息:那瓶酱油,你什么时候方便还我?
两分钟后他回:明天。你盯着那个明天。我明天在家,你放门口就行。他没回。到晚上你听见脚步。你开门,他把你门口那个空了的酱油瓶——你已经用掉了、洗干净了、随手搁在门边的——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地砖上。还了。转身要走。等一下。你说。声音哑了。你……
他停住,没转身。走廊声控灯打在他背脊上,肩线很平。能不能……你卡住了。能不能什么?
来我家坐坐。他转过来。灯灭了又亮。你看见他眼睛里那一点东西,很深的,被压了很久终于从缝里漏进来一点的。行。他进来时你把厨房灯关了,只留客厅那盏暖黄落地灯。他坐沙发边上,你坐对面,中间隔一米半,茶几上你沏的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放下。其实我搬过来之前,他放茶杯,在楼后面那个小区住了两年。三号楼,五楼。你住六楼。你脑子嗡了一声。你每天晚上十一点还在阳台收衣服。有一次下大雨,你站那儿晾被子,被风吹过来,你拿手摁着,站了五分钟。我在窗口看了五分钟。你想起那个晚上。你确实站了很晚,被风吹得浑身湿了半边,你拿手摁着被子,浑身都是凉的水气。你当时在想什么?你丈夫不在家,被子太重你一个人收不动。你拿手摁了五分钟。他在窗口看了五分钟。后来你搬过来,你说,声音很轻,是——

嗯。你没再问。他也没再解释。落地灯嗡嗡地响。你看他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发白。你……他开口,你生不生气?
你摇头。你不确定自己摇的是什么意思。他站起来。沙发吱了一声。他走到你面前,你仰头看他,他低头看你。灯从斜侧打过来,他下颌绷着,喉结动了一下。我不想装了。他蹲下来了。双膝弯下去,重心放低,和你平视。他的手从你膝盖侧面伸过去,扣住你后脑勺。你闻到他。不是洗衣液了,是皮肤底下热出来的咸味,混着刚才那口茶的淡苦。你确定?他问。气是热的,贴着你嘴唇。你没说话。你的手指攥住他恤下摆,拧成一截。他吻下来的时候你闭上眼。他的唇先碰你的,很轻,舌尖抵过你下唇,你嗯了一声,很小。然后不轻了。他的手扣在你后脑勺,手指插进发根往下按,你头往后仰,他的吻深下去。舌头带着茶味刮过你上颚,你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被他的嘴堵住了。你松开攥他衣摆的手改抓他前襟,棉布被体温蒸得有点潮,手指打滑。他另一只手从你腰侧绕过去,整个掌心贴上来,烫的,按在你腰最细的位置。你的身体在他掌下弹了一下,脊背那根筋绷紧了,你听见自己吸了口气。别忍,他吻着你的嘴角说,齿关磕在你下唇,你忍了三天了。你不知道他怎么知道。但你确实忍了。三天里你洗澡闭着眼冲水,冲四十分钟,就为了那个水声盖过你脑子里不能这样四个字。他的拇指在你腰侧慢慢碾,从腰窝往上推一寸,停在最底下那根肋骨,按了一下。你整个人缩了,脚趾在地板里蜷起来。他嘴唇从你嘴角挪到耳垂,牙齿含住那小块软肉不咬,就含着,舌尖慢慢舔。你啊了一声,头往后仰,后脑勺磕上沙发靠背。他一只手撑在你头侧,另一只手还在你肋骨底下。你一把扯住他领口把他拽过来。他顺势压下来,你的背陷在沙发垫里,他的重量从胸口、腹部、大腿一路盖上去。你被他压得喘,但你不松手。他的膝盖顶到你两腿之间,裙子被顶起来了,你感觉他隔着运动裤的布料抵在大腿内侧,硬的,热的。你嘶了一声。你裙子——
闭嘴。他笑了。你感觉到他胸腔在震,从你锁骨底下传上来。他的膝盖又往前推了一点,你的腿不自觉分开了,他整个人卡在你两腿之间,额头抵着你的额头,鼻尖蹭鼻尖。素娟,他声音哑了,你老公——
在飞机上。他嗯了一声。手掌从你小腹滑下去,隔着薄棉质家居服,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往里渗,你嗯了一声,后腰塌下去,被他顶住了。他的手指继续往下,按在裙摆和大腿交界。那里已经湿了。他指腹一碰,你的膝盖撞了一下他。湿成这样,他声音平得可怕,你就让我看三天?
你掀了裙子。他手掌直接贴在你小腹上,皮肤对皮肤,你嗯了一声,腰弓起来。他另一只手勾住你腰头,拇指一推,棉布裤滑到膝盖。你只剩吊带和裙子,裙摆堆在腰上。他没再往下。嘴唇重新找到你的,沿着下巴、喉结下面、锁骨侧面、胸口,一路往下舔。你仰着头,喉咙里那声闷哼终于没忍住,从牙缝漏出来,又碎又哑。他舌尖停在你乳尖上打了一个圈,你整个人弹起来,后脑勺又磕上靠背。别——
什么?他抬眼看你,嘴唇湿亮的,下巴上沾了一点你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别停。他低头含住了你。你仰着头,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抓他后颈。他嘴唇包着你,舌面粗的,从内侧磨,你啊了一声,腰往上抬,他手按住你胯骨不让你动。他含住的瞬间是吸的,舌头在里面打转,你脚趾在地板上抠,指甲刮过瓷砖刺刺的。你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叫,牙齿陷进肉里又酸又疼,反而让那股劲儿更往上顶。他换了一个,牙齿轻轻磕了一下,很轻,你的肩膀抖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不大,但很颤,尾音是上扬的。他直起身。你喘着气,眼睛是湿的,嘴唇上他留下的印子还发烫。他把你腿分开——你的腿已经分开了,你没意识到——整个人压下来,顶在你最软的那个位置上。你嗷了一声,后脑勺又磕上靠背,咚。你手指攥住他肩膀上的肉,指甲陷进去。他慢,很慢,一寸一寸地往里顶,每一下都让你咬住下唇。你湿得太厉害了,他进去的时候是滑的,但那种从里面被撑开的、被一寸寸填满的感觉让腹部整个收紧,里面的肉痉挛着一下一下地绞他。太紧了,他声音哑的,额头抵着你的,呼吸喷在你鼻尖,素娟,你太紧了。你嗯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滑出来,不是应他,是身体自己出的。手指从攥紧变成慢慢松开,指尖在他肩胛骨上蹭,一下一下。他动了。先抵在最里面停了两秒,然后慢慢退,退到只剩一小截在外面,你哼了一声,里面空了那一下让你浑身发麻,他再推回来,很慢,从后往前,推到最深处,咚地撞在那个点上。你的腰弓起来,脚趾蜷紧,声音从喉咙里滑出来,又长又碎,不是连成句子的,是一个字一个字被顶出来的嗯啊嗯。他快了。你听见他呼吸变了,从鼻子换成嘴,呼出来的气是热的打在你锁骨上。手掌扣在你腰上,指甲陷进肉里,不疼,是那种被攥住的、被固定的实在感。每一下顶到最里面,你的小腹在跳,里面的肉被一下一下碾过,你嗯嗯嗯地哼,手指在他背上抓出一道道红痕。他呼吸越来越粗,肩上的肌肉鼓起来又松下去,扣在你腰上的手指收紧、松开、又收紧,节奏跟你腰下他顶进来的节奏不一样,你的身体跟不上他的呼吸。你手机……你喘着气说。哪个?
茶几上那个。他顿了。动作没停,顶进去的时候偏了一个角度碾了一下,你的小腹跳了好几下。别看。你偏过头看见了。茶几上那杯水旁边他那个手机屏幕翻上来了,亮着。一条消息,今晚能回来吗?
你身体僵了一瞬。他感觉到了,动作停了,整个人压在你身上,胸膛贴着你,你喘不上气。谁发的?你问。声音很平,平得不对。我妈。住院了,明天出院。她每次都问。你哦了一声。他的动作又开始了,比之前重。腰往下沉,你整个人被压进沙发垫,啊了一声,腿缠上他腰,脚趾绷直。节奏变了,不是直进直出,是到最里面偏一个角度慢慢碾,你的小腹跳了好几下,不行了四个字在喉咙里打转。行,他嘴唇咬在你嘴角,你行。你叫。你叫了。声音在客厅里弹回来,被窗帘和落地灯吞掉一半,另一半是真实的,带哭腔的,碎碎的嗯啊连在一起。你的腰弓起来落下去,落下去他的拇指就抵在小腹上按着不让你躲。你高潮的时候里面绞紧了,整个人弓起来,脚趾在地板上踩,抓他背上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变成指甲抠着他的肩胛。你啊了一长声,声音劈了,尾音是颤的,你咬住他肩膀想闷住,没闷住。他操了一声,扣在你腰上的手猛地收紧,顶到最底停住了不动。你的身体在抖,不是一下,是一阵一阵的波从腹部往前胸推,你手指在他背上抓得指甲劈了,血珠渗出来。他伏在你身上,呼吸很重,肩膀上的肌肉绷着没松,你感觉到他在抖,很轻微,从胸腔传到你皮肤上。你嗯了一声,很轻,很软。身体底下全湿了,混着别的什么,黏在大腿内侧。他没立刻起来,额头抵在你颈窝里,你感觉到他鼻息是热的,一下一下打在那块皮肤上。他撑起来,把裤子提上,动作很慢,像怕碰到你。低头看你。你仰着头,眼睛肿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嘴角一小点血。他伸手抹了一下你嘴角。走,我送你睡觉。他把你从沙发上抱起来。你搂着他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他汗味,热的,咸的,你不想松。他把你放在床上,被子掀开又盖好,笨拙但轻。你躺在床上面朝他,他坐床沿,手插兜里,没看你脸,看着你的——不知道哪里。你老公,他开口,在飞机上。他笑了一下。明天下午落地。你发圈了。你操了一声。你不意外,但身体还是缩了一下,被子滑到大腿。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门把手。那瓶酱油,他说,背对着你,其实我前天就还了。你抬头。他后脑勺的头发被汗打湿了几根,贴在头皮上。空瓶子在你门口放了两晚,他说,你也没拿。你盯着他的后脑勺。你想起前天早上出门时门口确实有个空瓶子。你以为是自己用完随手搁的。你站在门边又站了三秒。那……

你明天想清楚了再说。他推开门。你听见皮鞋声嗒、嗒、嗒远了。然后是你隔壁的门响了一声。你翻了个身,被子蒙在头上。里面的味道还在。他皮肤的、汗的、混合你身上那股温热的液体,黏在皮肤上面,洗不掉的。你把手伸进被子里按在小腹上,那里还在一跳一跳地酸。你不松手。你松了那阵劲儿就散了,你还要。手机亮了。周明:明天下午回。你翻了三四次身。被子底下那股味道越来越淡,皮肤干透之后变得粗糙,你按在小腹上的手掌一松,那阵酸就散了,像一根绷紧的弦被剪断,空了。你把手抽出来,指尖是凉的。周明的消息又弹了一条:落地给你打电话。你看着那四个字。落地给你打电话。你在被子里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气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点鼻音的短促。然后你把手机屏幕扣在枕头底下,面朝墙。隔壁的灯没亮。你听见很远的地方有水管的声音,咕噜咕噜,像是那个新换的管件在夜里慢慢适应水压。你翻了个身,后脑勺磕上枕头,闷哼了一声。肩膀上有一道指甲痕。你伸手摸到,指腹蹭过去,皮肉下面微微凹陷,浅的,不流血,但红。不是他抓你的时候留的。是你抓他的。他的背。你的指甲劈了,血珠渗出来,你记得,很疼,但当时没觉得。你把手放下来,盯着天花板。落地灯没关,你出门的时候忘了,那盏暖黄的光从客厅方向照过来,在天花板上打出一小块橘色的方。你看了一会儿,那块光变成了一种很温的颜色,你忽然想起他蹲在你面前的时候,那个角度,你仰头看他,他下颌绷着,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扣住你后脑勺的手,力度,指缝插进发根,往下按。你闭上眼。没睡着。五点四十你醒了。不是被闹钟吵的,是身体自己醒的,肚子里那股酸又回来了一点,很淡,像退潮之后沙滩上残留的水痕。你坐在床沿,脚踩到地板上,凉的。你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走进厨房烧水。你给他做了早饭。皮蛋瘦肉粥,多出来一碗。你盛了两碗,一盘炒蛋,一碟花生米。筷子摆好,碗对着碗的距离和平时一样。你坐在餐桌这边,对面那只碗空着。粥冒着白气,你搅了一下,皮蛋的咸香混着米粒的甜。你吃了一口。很好吃。你嚼着那口粥想。他昨天在你家茶几上把那碗粥喝完了,说很好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陈述一个事实。但你记得他说话之前那一下停顿,嘴唇动了动,把什么咽回去了。上午十一点,你给他发了条消息。就四个字:粥喝完了。然后你锁屏,把手机放到微波炉转盘的背面,转身去阳台收了衣服。周明的不在,你的在。你一件一件搭上去,手指碰到他前天出门前随手扔在阳台那条灰色运动裤,布料是干的,有洗衣液的味。你把它叠好,搭在晾衣杆内侧。十一点四十三,手机震了。你从冰箱后面把它翻出来。他回:嗯。一个嗯。你盯着看了两分钟。然后你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明天下午三点,我让高义把酱油瓶放你门口。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明天见。他回:好。你放下手机,去厨房把那个多出来的碗洗了。洗了两遍,倒扣在沥水架上。你盯着那个碗看了十几秒,然后转身去冲了个澡。水很大,你站了十五分钟,比平时长。你不想数到四十。你不想把四十分钟的水声变成一种仪式。你只是站着,水打在肩上,那道指甲痕被泡软了,不扎了。你出来擦头的时候,门锁响了。你站在浴室门口,水珠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啪,啪。你走过去开门。周明站在门口,行李箱拉杆还拎着,脸有点暗,大概是飞机上没睡好。他低头看你,你头发还在滴水,肩上搭着一条毛巾,家居裙的肩带滑到胳膊上。他顿了一下。怎么没换衣服?
你愣了一下。换什么。他进来,换鞋,把箱子推进玄关。你侧身让他过,他的肩膀蹭过你的,他闻着你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没说话,往里走了。你关上门,站在玄关,手还扶着门框。他进厨房倒水。你听见水龙头的声音。然后他出来了,手里端着杯子,经过你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瘦了,他说。你哦了一声。他坐在沙发上,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你看他拿起遥控器,电视亮了,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的笑声从喇叭里漏出来。你站在客厅中间,手不知道该放哪儿。他没看你,看着屏幕。你走进厨房,开冰箱,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你靠着冰箱门站了一会儿。里面那股味道还在。你身上洗过了,但小腹深处那一点酸胀是洗不掉的,像一根刺,很小,但每次呼吸都能碰到。晚上他洗澡,你坐在沙发上。电视关了,房间很暗,只有他浴室门缝底下漏出来的白炽灯光。你听见水声,很大的那种,花洒水柱砸在瓷砖上的闷响。你把手伸进裙子里,按住小腹,那里还在跳,很轻,一下一下。他出来的时候你起身了。你回卧室,关灯,躺到靠窗那一侧。他上床,被子掀起来,身体挨着你。他闻起来是酒店洗衣液的味道,中性的,干净的,和你身上那股汗蒸出来的咸味完全不同。你闭上眼。他的呼吸很快平了。你的没平。你躺了四十分钟,手一直按着肚子没放下来。然后你慢慢把手抽出来,翻过身,面朝他。黑暗里你看他的轮廓,后脑勺,耳朵,肩线。你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他的后颈。他动了一下。嗯,含糊的,没醒。你没有再碰。你把手收回来,放低,指尖贴在自己小腹上,很轻,按着那里。你闭上眼,呼吸慢慢放平。旁边他的呼吸是稳的、匀的、没有起伏的。你按着那个位置,等那阵酸过去。它没有完全过去。但很淡了。像退到很远的潮水,你还能听见,但够不着了。你睡着了。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你听见行李箱滚轮的声音,叮叮当当从客厅过来。你在卧室坐着,周明推门进来,把箱子靠在墙边。你老公,他说,回来了。你抬头。你笑了一下。嗯,回来了。你站起来,走过去,从背后抱了他一下。他的后背是温的,你脸贴在他肩胛骨的凹陷里,闻到他衣服底下酒店洗衣液的味道。他偏了偏头,让你靠得更好。你松开手,退后一步。去把排骨炖上,他说。别老外卖。你嗯了一声,转身进厨房。水龙头打开,你洗了一只汤碗。水流打在碗底,哗哗的。你站在那儿,水声盖着什么。你洗了那只碗,洗了第二遍,倒扣在沥水架上。你拿出排骨,冷水下锅,点火。水开了,你撇了浮沫,加姜片,加料酒。锅里的水翻滚着,白气升上来,沾在你手背上,温的。走廊里很安静。你的隔壁没有声音。你把火调小,盖上锅盖,退后一步,靠在灶台边。水在锅底下咕嘟咕嘟地响,很小,很规律。你低头看手机,没有消息。你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围裙口袋里。锅里的水还在滚。你把手搭在锅盖上,按着,蒸汽从边缘漏出来,烫在指腹上,你缩了一下又放回去。你站在那儿,等水开。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远,听不清方向。你盯着锅里翻滚的白色气泡,一下,一下,一下。然后你听见隔壁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很轻。你偏了偏头。什么都没有。你转回来,把火关小,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排骨。热气扑在你手背上,你眯了一下眼。你炖了排骨。你站在厨房里,水声很轻,窗外天还没黑,灰蓝色的光从阳台玻璃门那边照进来,落在地砖上,落在你湿了的发尾上。你把排骨盛出来,装进保温饭盒,盖子拧上。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饭盒。然后你打开门,走出去,把饭盒放在隔壁的门边。你敲了一下门。很轻。两下。你站在走廊里,手扶着门框,听见里面没有动静的。你退回自己屋里,把门关上,锁了。厨房里排骨的香气还在飘,你打开厨房窗户,风灌进来,把那股味道吹散了。你靠在窗边,手指碰到窗框上那道旧漆,掉了一小块,底下是铁锈色的金属。你拿指甲去抠那道漆,抠不下来,就那样,指甲尖刮过去,沙沙的。隔壁没有灯亮。你把手缩回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指腹上沾了一点铁锈。你看着那点红褐色,看了很久。然后你把它搓掉,搓得很干净,指甲缝里一点痕迹都没有了。你转身进卧室,把灯关了。黑暗里你躺下来,面朝墙。小腹不酸了。你把手放下来,掌心贴在地板上,凉的。你翻了个身,枕着那条胳膊,后脑勺磕上枕头,很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