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漏?
……嗯。
艾琳琅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攥着一条拧了半干的抹布,指节发白。水槽底下那个破了的接口还在一滴一滴地砸,声音在没开灯的厨房里格外清脆,每一下都像敲在她太阳穴上。
卓亦然站在她面前,恤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但不过分夸张的肌肉。他低头看了两秒那个接口,又抬头看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平时那个万年不变的嗯要生动。
多久了。
……两个钟头了。
你老公呢。
出差。她说完觉得这仨字说得太快,快得像个解释,一个她不需要做的解释。周远周五早上拖着行李箱出门时亲了她额头,说回来带那家日料店的蟹,语气和说我晚上不回来了没什么区别。
卓亦然没再问。他从工具包里抽出一个扳手,半蹲身下,后背的恤被汗洇出一小块深色。他修东西的动作很稳,拧、看、再拧,整个过程没再开口。艾琳琅就站在两米外,看着他的后颈,看那根细瘦的筋在肌肉底下鼓了一下。
她暗恋他一年了。
搬进来那天她扛着两箱猫粮在电梯里喘成筛子,是这层楼最安静的男人伸手接了一箱,说了句六零二?,说完就松开手指走了。后来快递柜满了她够不着,他路过,面无表情地帮她把最上面那件取下来搁地上,全程没看她第二眼。再后来——周远出差的那个周四,她穿着拖鞋在楼道里捡掉落的充电线,他开门倒垃圾,两个人在走廊中间面面相觑,他蹲下来把线捡起来递给她,指尖碰了碰她的指节,凉的。
四十个字。她数过。对,她数过。卓亦然这一年总共对她说了不超过四十个字。
现在他光着一截胳膊在她厨房修水管,恤底下透出的体温让本来就闷热的空气又多了几度。
好了。他站起来,扳手往桌上一搁,这个接口老化了,你下次换根新的。
谢谢你。
嗯。
他转身要走,经过她身边时袖子扫过她的手腕。那片皮肤带着铁锈和金属的凉意,擦过她晒得发烫的腕骨。艾琳琅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抹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水啪一声摔在瓷砖上。
那个,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哑,水还差一点没干透,你要不要——
我还有事。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拖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渐远。
艾琳琅站在厨房中央,光脚踩在还带着水渍的地砖上,凉意从脚底一路窜到膝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周远出差前嫌她脚凉不让她光脚,他不在的这五天,她已经光脚走了四天了,厨房、客厅、客厅、厨房,一个循环。
手机在玄关的鞋柜上震了一下。周远的消息:到酒店了,忙,晚点打。
她没回。把抹布洗了,拧干,搭在水槽边。然后她发现那个接口居然还在渗,一滴,一滴,速度很慢,但确实在渗。
她盯着那滴水看了大概有三十秒。
然后她走到走廊上,走到602门口,抬手。指节刚碰到门板就犹豫了——敲。
门开了一条缝。卓亦然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半根没点着的烟。
……还漏。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侧身让开了。
进来吧,别在外面滴水。
他把她引进厨房,这次没立刻蹲下。他站在她旁边,两人之间不到二十公分,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不是香水,是烟叶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很淡很干净的气息,混着七月底闷在恤里的体温。他比她高半头,她得仰着脖子看他的下颌线。
你站那别动。他伸手,不是碰她,是从她身后探过去拧水龙头。他的小臂从她肩侧绕过去,手肘几乎贴着她的肋骨,隔着那件洗了太多遍的薄棉背心,他能感觉到她肩胛骨收紧了。
他拧开,看,拧关。好了,真不漏了。
……嗯。她发现自己说了跟他一样的语气词。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那我先走了。
等等。
他停住了。烟还捏在指间,没点。
艾琳琅觉得自己的嘴正在做一件她脑子完全没参与的事:我,那个,厨房灯昨晚就闪了,我还没换灯泡。你要不——顺手——
话没说完她就觉得丢人。卓亦然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笑,是某种被按住的、没完全露出来的松动。
行。
他拉了厨房的灯线。灯闪了两下,灭了。厨房陷入七月底那种浓稠的暗,只有窗外对面楼透进来的橘色灯光和冰箱压缩机的嗡鸣。
你摸不到东西。他说。
我知道,所以我才叫你——

他伸手。
不是灯,是她的脸。掌心贴上来,拇指从她颧骨滑到下颌,凉的,带着烟叶的涩。艾琳琅的肩胛骨咔地一声完全绷死了,后脑勺往他掌心里缩,像猫被按住后颈。
别动。他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冰箱的嗡鸣盖过去。
她没动。或者说她动不了。他的拇指在她下颌上停了两秒,不是滑,是停,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上唇。
很轻。轻到几乎不算一个吻,只是两片嘴唇的碰触,带着一点烟叶的苦。她的脑子在那半秒空白里飞速运转了一个周远的影子——周远的吻是干的,是走了之后的一个盖章动作——然后那个影子被这个带着凉意和涩味的碰触直接碾碎了。
他吻她的上唇,没往下。她的手指攥住了他恤的下摆,棉布被拧成一团。他等了两秒,等她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然后往下,咬住她的下唇,舌尖顶进来。
艾琳琅的膝盖软了。后腰磕在厨房操作台边缘,不疼,但那一下撞击让她的呼吸直接断了一瞬。他一只手还扣着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台面上,把她整个圈在那二十公分的弧度里。他的吻从试探变成侵占,舌尖刮过她上颚,她嗯了一声,声音被压在他嘴唇底下,闷得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
你——他停下来,退开半寸。
嗯。她听见自己说。
他笑了。很轻,很短,嘴角只动了一下,但那个弧度让她的腹部突然一阵发紧。他低头含住她的下唇,这次不是碰,是吸,带着一点牙齿的轻刮。她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冰箱门上,咚的一声,冰箱里一瓶酸奶晃了一下。
他顺着她的后颈往下。嘴唇贴着她耳后的皮肤,那里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他嘴唇的温度让那下面一跳一跳的。她咬住了嘴唇,没咬住,一声短促的嗯——从喉咙里滑出来,她立刻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后颈全露给他了。
你耳朵红成这样。他声音里带着点气音,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说,早知道你这样,我就不让你数那四十个字了。
……谁数了。
你数了。他嘴唇蹭到她耳垂,你搬进来第三天就数了。
她的脚趾在凉地砖上蜷紧了。

他扯她背心的带子。后颈的带子先滑下来,然后是肩带的,棉布堆在腰际。她没拦。其实她可以拦,这个动作慢到他伸手去够、她一缩肩就能躲开,但她没缩,后颈的带子啪地弹在他指间,凉意从脊椎一路滑到尾椎。
他把她转过来面对台面。她的手掌撑在油腻的台面上——他今天刚修完水管,上面还有水渍和铁锈的腥气——后腰被他一只手攥住,五指收得很紧,指节抵着她的腰侧。他另一只手从她胸前探过去,掌心贴着那片薄棉布下面的皮肤,没穿内衣。
周远出差之前,他嘴唇贴着她耳根,声音含混的,你穿这个吗。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把手从他腰上移开,去够恤底下他的皮带扣。她够不着。他低头看她,她仰头看他,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他锁骨下面那一块皮肤被她的唇蹭过,烫的。
他替她解开了。皮带扣咔一声弹开的时候她咬住了自己的手背。恤被从下摆掀起来,他的小腹露出来,平坦、干燥,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大概在肚脐下面三公分。她的指尖碰上去,温的,带着汗。
他把她转了个方向,后脑勺抵着他的胸口。他的手臂从两侧绕过来,不是环抱,是箍,手肘的骨头抵着她的肋骨。他下巴搁在她头顶,嘴唇贴着她的发旋,气息烫。
然后他把她的手按在他腰侧,掌心贴着他的胯骨。他往下,隔着那条牛仔裤——他居然还穿着牛仔裤——抵住了她。
嗯——她仰头,眼睛被厨房吊柜上那盏坏掉的灯闪得发花。
你湿了。他说,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工程事实。
闭嘴。
他笑了一声,牙齿磕在她下唇上。
他蹲下去。
不是修水管的那种蹲,是两条腿岔开、膝盖压着地砖、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他的手指扣住她的裤腰,往上推。内裤的棉边从她腿间滑出去的时候,艾琳琅的脚趾在地砖上抓了一下。
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很热。比刚才吻她嘴唇的时候热,嘴唇上只有体温,但这个温度是湿的、带着盐分的,从她最紧的那个点一下一下地舔。舌尖是横着扫的,不重,但是慢,从她最外面那片薄肉慢慢往里蹭。她的腰先软了,然后手指从台面上滑下来,攥住了他恤的领口。

他含住她的时候她啊了一声,短促的,像被烫到。他舌头放平了,抵在那一点上,不动了,就抵着,用舌尖的纹路磨。她整个腹部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台面被她撑得嘎吱响。
卓亦然——
他抬眼看她。灯彻底不亮了,只有对面楼的橘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睫毛是湿的。叫。他说。就一个字。
她闭上眼,把脸扭向冰箱那边,肩膀缩起来,然后他的舌尖加快了,一下一下,带着一点牙齿的轻压。她的手指插进他额前的头发,攥紧,指甲陷进去。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发出声音的,那种闷在口腔里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小段小段的呜咽,被冰箱的嗡鸣和窗外不知道哪栋楼的空调外机盖住了大半。
他把她翻了个方向,手撑在她腰侧,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让她低头看。看。
她睁开眼。
他嘴唇是湿的,嘴角有一小片亮。他抬手指抹了一下,在她大腿内侧蹭掉。
行了。他站起来,皮带扣咔地又扣上,你腿软成那样,站不住的。
他把她抱起来了。
他把她搁在厨房台面上。操作台窄,她坐下之后两只脚够不到地砖,悬在那儿晃。他站着,两人之间的高度差让他的额头刚好抵着她的锁骨下方。
皮带扣又开了。牛仔裤褪到膝盖。他出来的时候她嘶了一声倒吸的凉气,他低头舔了一下她眼角,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湿了。
疼不疼。
不疼。
你骗人。
她没说话。手攥着他前胸的恤,没推,也没拉。
他进她的时候很慢。第一下她整个人僵住,手指在他后背攥成拳,指甲隔着棉布刮出一道红印。他停住,等。等那阵发胀的酸从她小腹深处慢慢散开,等到她的腰不再绷着,等他感觉到她里面那圈肌肉从绞紧到一点点松。
能动了。他说。
你他妈——
第二下比第一下深了一截。她嗯了一声,不是呜咽,是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气音的闷响。他的胯骨抵着她的尾椎,每一下都能感觉到那个硬的东西顶到最里面那面墙,撞上去的时候她小腹一阵痉挛,手指从他后背滑到两侧,抓住台面的边缘。
他俯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看着我。
她睁开眼。他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眼睫是湿的,嘴唇是肿的,锁骨下面有一小片被口水洇湿的痕迹。
他抽出来,只抽了一半,然后重新顶回去。这个半进半出的节奏比刚才更磨人,每次抽到最外面那一瞬间她都能感觉到他顶端还挂着一丝自己的湿,被拖出来一条透明的线。然后重新没入,那个咕的闷响被两个人的喘息盖住了。
她开始动了。不是配合,是腰不受控制地往下迎,脚跟在地砖上打滑,踩了一脚水。他抓住她的脚踝,把她的腿架到自己腰上,这个动作让她的腰往下沉了半寸,他顶得更深了。她啊了一声,声音尖了半度,他立刻低头咬住她的肩窝,牙齿陷进肉里,不疼,但是那种被标记的酸胀让她整个人从脊椎到尾椎都在发颤。
他的节奏变了。不是慢下来,是变得有方向,每一下都往同一个角度顶,抵住她最里面最深处那个点。第一下她只是嗯了一声,第三下她的手指开始在他后背上抓,第五下她的脚趾蜷起来,脚背绷成弓形,嘴巴张开了但没发出声音,所有的气全堵在胸腔。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胯骨上。感觉到没有。
感觉到了你闭嘴——
他没闭嘴。他低头含住她的耳垂,牙齿轻轻咬,同时腰往上顶。这个角度更刁钻,她整个人在台面上弹了一下,脚彻底离了地,只有大腿架在他腰上的重量兜着她。她的声音终于破出来了,断断续续的,不成句子,被他的嘴唇和冰箱的嗡鸣和窗外那台该死的空调外机切成碎片。
他加快了。不是猛,是密,一下接一下,中间没有停顿,胯骨撞在台面上啪、啪、啪,每一下都带着一点水声。她的后背被他攥着,腰被往下压,他顶到最深处的时候两个人之间没有空隙,皮肤贴着皮肤,他的汗和她的汗混在一起,滑的。
嗯。他也在喘,声音哑了,下巴在她肩窝里蹭了一下,再叫一次。
她没叫。她把脸扭开,把额头抵在他肩胛骨的缝隙里,手指在他后背拧成麻花。他不管,换个角度,从正面变成从侧面,一只手箍着她的腰,另一手按着她后脑勺,把她整个人压进台面里。这个角度浅了,但是磨的,他顶到最外面那一圈的时候她的腰会自己往上弓。
她到底还是叫了。不是喊,是那种从喉咙最深处涌上来的、带着哭腔的长音,拉得好长。他听见了,手上加了力,把她后脑勺按得更实,吻从她的脸颊滑到嘴唇,咬着,不让她把声音藏回去。
我——我要——
什么。
我要你——话没说完她自己就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的腰猛地顶上去,顶到那个点,卡住了,不动了。
她整个人在台面上弹了一下,脚趾在地砖上抓了第三遍,后腰弓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弓起来。里面那圈肌肉开始一阵一阵地绞,不是一阵,是密集的、重叠的,像有人从里面拧她的脊椎。她啊——了一声,这次是整声的,没被盖住,被走廊里对面那户人家的电视声盖了一半,剩下半截在厨房的墙壁之间弹了两下。
他也没撑住。他的肩胛骨在她后背绷成两块硬硬的棱角,手指在她腰上掐出指印,整个人压下来,额头抵着她的,牙齿磕在她的下唇上。他闷哼了一声,声音短促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那种,然后腰最后顶了两下,重的,带着一点抖。
她感觉他软下去的那一小截还在她里面,还在微微地跳。他整个人挂在她身上,额头、鼻尖、嘴唇全都贴着她的,呼吸又粗又热,打在她脖子侧面。台面上的水被他们撞得溅了一身,她的脚趾在地砖上踩了个满地都是。
他把她从台面上抱下来的时候她腿是软的,膝盖砰地磕在地砖上,疼得她嘶了一声。他蹲下去,手按在她后背上,不是揉,是按,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拇指沿着脊椎往下划了一小段。
地上凉,别待着。
他把她抱到客厅的小沙发上。七月底的空调坏了三天了,室内温度大概三十一度,她后背全是汗,棉恤贴着皮肤,湿的。他把自己的恤扯下来盖在她腰上,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搁在茶几上。
她坐在沙发上,两条腿并在一起,脚上的凉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脚趾还是蜷着的。她盯着茶几上那杯水看了很久,杯壁上有水珠往下淌。
他坐在她旁边。不挨着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在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表情和修水管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表情。但他的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拇指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的皮面,一下,一下。
周远回来之前,她突然说,你……
你不用——
我知道。
她没说完。她想说你不用对我这么温柔或者你不用记住我数了四十个字或者任何一句能证明她刚才没有把结婚四年的婚姻拿去做对比的话。她什么都没说。她的后颈还是痒的,他嘴唇经过的地方现在有一种发紧的、像被太阳晒过之后的烫,她伸手去碰,指尖碰到的时候自己先颤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没笑。也没不笑。就是看了,然后低下头,嘴唇碰了一下她的发顶。那个碰触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后脑勺上那一片皮肤还在发麻,她可能都没注意到。
水喝。
她拿起杯子,水很凉,她喝了一口,然后发现自己在抖。不是冷,是那种从尾椎往上爬的、还没散干净的余震,指尖的、脚趾的、膝盖内侧的,都在一小阵一小阵地颤。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停了。
灯泡我明天给你换。
……好。
他走了。拖鞋踩在走廊瓷砖上的声音,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他折回来了。
你脚上那只鞋。他弯下腰捡起那只银色凉鞋,搁在她脚边。然后他站直,看了她一眼。
下回别光脚走地砖。
门关上了。
艾琳琅穿着他恤坐在沙发上,领口大到能漏出半边肩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里还有他后背皮肤上蹭下来的泥,腰侧有一小块被汗洇出深色的痕迹,大腿内侧有一条湿的痕迹还没干透。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恤的下摆。
茶几上那杯水还剩小半杯。杯壁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淌,嗒、嗒”地落在桌面上。
她拿起手机。周远的对话框还停在到酒店了,忙,晚点打。下面。她打了四个字:好的宝宝。然后删了。又打:嗯。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客厅很安静。空调外机的嗡鸣从窗外传进来,对面楼那户人家的电视在放什么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走廊里偶尔有拖鞋蹭过瓷砖的声响。
那通电话是在十一点四十打来的。
艾琳琅已经躺在床上了。周远那边开了酒店房间的空调外机,嗡嗡的,他声音带着点疲惫:到了,累死了,明天的会开一整天。她嗯了两声,说脚上磨了个泡,疼。他说那你别光脚了。她说没光脚,穿着呢。他没再问。挂了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一块形状不规则的黄斑,住了四年了从来没修过——看了很久,最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周远用的那种,柠檬的,冲鼻。她没有换成自己的牌子。
第二天她没出门。
上午睡了三个半小时,醒来三点多,客厅还是亮的,窗帘没拉,七月底的太阳白晃晃地打在地板接缝上。她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集综艺,那种猜价格的,嘉宾在台上扭来扭去,她笑不出来了。四点二十她泡了一碗面,坐在厨房吃,吃到一半筷子停在碗里,看着那个修好的接口。没有水。一滴都没有。她拿手指碰了一下,干的。
她应该打电话给物业问问那个老化的零件哪天能换。她拿起手机,打开物业的微信,打了四个字:那个接口,又删了。
五点十五,走廊里有拖鞋声。
她端着泡面的碗走到门口,开了门。卓亦然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小袋工具,最上面露出一个螺旋灯泡的塑料壳。
灯泡到了。他说。
给他让开之后她没回厨房,把碗搁在鞋柜上,面汤已经坨了。他进厨房,她站在后面看着,这次没有那种屏息的紧绷。他拉下灯线,踩上踩脚凳,她够不着,就站着。他的后背离她不到三十公分,恤还是那件灰的,领口有点变形了。
你不用站这。他说,灯亮了照你脸。
我不怕光。
他笑了一声,没回头,手在灯座上拧了两下。灯闪了一下,稳了。他蹲下来,踩脚凳被他挪到一边,他顺手把台面上那杯隔夜的水倒了,又拿抹布擦了一下水渍。动作很日常,像在自己家。
然后他直起身,看了她一眼。不是上次那种被按住的松动,是一种更稳的、已经不需要确认的东西。
我走了。
没走。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得很,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个接口,你说了让我换根新的,我还没买。你那边有吗,我转你钱。
他低头想了想。有。但不用现在。
那你什么时候——
明天。
她顿了一下。明天你什么时候来。
他看了她两秒,把扳手揣回工具袋里,拉上拉链。六点。
门关上了。这次没有拖鞋声由远及近再折回来。就是远了,没了。
她站在厨房中央,面碗还在鞋柜上,汤已经彻底凝固了。
六点整他到的。
她开了门,里面只有一件的白,头发随便抓了个马尾,脸上什么都没涂。他站在门口,工具袋搁在换鞋凳上,换了拖鞋进来。
你做了饭。他说。不是问句。
面。她说,在锅里,要热一下。
他去了厨房。她跟在后面,没说话。他把面热上了,又从工具袋里翻出那根新接口,蹲下去,这次她站在旁边递扳手,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凉的,像那天在走廊里捡充电线一样。他接过去,拧了两下,抬头:好了。
面好了。她说。去洗手。
他们在餐桌前坐下来。两碗面,两双筷子,中间隔了二十公分。七月底的傍晚,厨房窗户开着,对面楼有人在炒菜,油烟和葱花的味道飘进来。空调外机还在响,但窗开着,风是热的,带着点尘土。
你老公回来得早。他说。
还早。还有两天。
嗯。他吸溜了一口面,汤溅出来一点,他拿袖口擦了一下嘴。
吃完面他洗了碗,她擦桌子。背对背,中间隔着一截台面,水声和抹布擦过瓷面的声音混在一起。他洗完出来了,她还在擦,他就站在旁边看着,等她擦完。
然后他走到她面前。
这次没有黑暗,没有坏掉的灯,没有冰箱的嗡鸣。客厅白炽灯亮堂堂的,茶几上还放着两副没收的碗筷。他伸手,掌心贴上她的脸,拇指从颧骨到下颌,和上次一样的路线,但她没有后缩,没有肩胛骨绷成两块硬骨。他拇指在她下颌停了两秒,她偏了偏头,把脸贴进他掌心里。
他吻她的嘴角,不是嘴唇正中,是旁边那一点软肉。她笑了,牙齿磕在他下唇上,他闷哼了一声,手从她脸滑到后颈,手指插进马尾里,把那团头发拨开。
去卧室。他说。
她转身。他在后面,没推她,就是跟着,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卧室的空调是好的,二十二度,她进去之后打了个小小的哆嗦,他注意到,没说话,把窗帘拉上了。
他把她抵在衣柜门上的时候她已经把恤的带子褪到肩膀了。他的手指从她锁骨往下,经过那一片被汗洇出的浅色,到胸口,掌心覆上去,她没穿内衣。他的手是干的,暖的,拇指按在那一点上没动,只是按着,等她。她等了大概五秒,腰往下沉了一寸,去够他的腰带。
他进她的时候灯还亮着。白炽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衣柜门上,重叠在一起,她看得清楚他腰侧那截旧疤,他看得清楚她锁骨上被汗打湿的水痕。他慢,很慢,比厨房那次还慢,一下一下地磨,每一下都停在最里面,卡住,等她里面那圈肌肉松了再退出来半寸,再顶回去。
厨房那次是暗的,是碎的,是切成片段的。这次是完整的。她看着他的脸,他也在看她,他嘴唇是干的,没有上次那种烟叶的苦味,只有洗衣液和面汤的淡腥。他俯下来亲她的额头,鼻尖,鼻梁,最后停在嘴唇上,很轻,像盖章。
你看着我了。他说。声音闷在喉咙里。
嗯。
别闭眼。
她没闭。他加快了,胯骨抵着她的,节奏稳,不是厨房那种密,是一种有方向的、往同一个角度反复顶的节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了,不是呜咽,是完整的句子,断了的,不成句子的,但确实是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她没藏。他咬着她的肩窝,牙没陷进去,就是咬着,闷哼从胸腔里震出来,一下,两下,他把她的手按在衣柜门上,指节抵着她的掌心,凉的。
她到的时候他还在里面,没退,就卡在那最深处,她整个人弓起来又落下去,落下来的时候他腰顶了一下,她啊了一声,他跟着顶了第二下,重的,她手指在柜门上抓出指甲印。他最后那几下带着抖,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全打在她脖子上,一下,一下,热的。
他退出来的时候她腿撑不住了,顺着衣柜门滑下去,他接住了,手兜在她后腰上,让她坐在地上。卧室地板是木的,不凉,她后背靠着衣柜,大腿并在一起,脚趾蜷着又松开。
他蹲下来,没说话,手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拇指擦过她眼角,那里没有泪,就是肿的。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搁在床头柜上。
他坐在床沿上,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和沙发上那次一样。
周远后天回来。他说。
你打算怎么办。
她想了想。他问的不是那个接口,也不是灯泡。他问的是那个还有两天,那碗没吃完的面,那件还搭在椅背上的白。
我不知道。她说,但今晚你不用走。
他看了她一秒。然后把工具袋从换鞋凳上拎起来,走到门口,换鞋。
明天六点,灯泡我检查一遍。他说。
门关上了。这次走廊里的拖鞋声没有远,他停在602门口,她听见拉链响了一下,又一下。然后没有了。
艾琳琅坐在木地板上,背靠着衣柜,膝盖并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水在床头柜上,杯壁上有水珠。空调二十二度,她还在抖,不是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