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书库 18+ · 阅读中
帮我收拾婚房的那个人

帮我收拾婚房的那个人

他的拇指隔着那层薄棉睡裤压进来的时候,我整个人从尾椎到后脑勺窜上一股发酸的麻,嘴咬在酒店枕头上,牙齿磕到绣花纹路,闷响里挤出一声不像话的呜咽。枕套底下是堂姐那条大红色喜被的边角,缎面蹭过我脸颊,滑腻腻的。空气里原本该是茉莉——床头那只玻璃瓶里插满了堂姐的捧花,此刻已经过了正盛,花瓣边缘发了褐——可我什么都闻不到了。我身上那层热汗混着他下颌刮到我颈侧时带起的一股咸腥气,把整个房间腌住了。走廊的空调在恒频地嗡。隔了一道门板,谁的鞋底蹭过地毯,往远了去。

他的另一只手扣在我胯骨上,拇指的指腹不紧不慢地碾着那根骨头,一下一下,不像是想让我停,倒像是在数。

澜月。他叫我名字,声音是压低的,气音擦过我咬紧的唇角,看着我。

我没敢睁开眼。

他把我下巴掰了过来。

——这是五十七分钟以前的事了。

五十七分钟前,我站在酒店行政走廊里,手里抱着一只装着喜被、捧花、压床红包的布袋,脚上是一双自己租的平底鞋,脚趾在布面里蜷得发白。研二开学后我请了三天假回来参加堂姐的婚礼,她嫁到南方去,全家就我还在本地念书,她那个新来的小姑子嫌麻烦,让我晚上帮姐把婚房收拾利索了再走。我说好。我什么都说好。

陈磊是踩着十点到的。

他是这桌亲戚里唯一有正事要办的人——堂姐婚礼请了酒店婚庆公司,他是那边对接的项目经理,负责婚房布置验收。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领口解了两颗扣子,领带没打,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他看见我抱着布袋站在门口,笑了一下,那种笑我认得,小时候他每次从兜里摸出多备的糖塞我手里都是这个弧度。

姐让你来的?

嗯。

行,你跟我进来,我正好验收一下。

他推门的时候,我闻到了里头那股浓重的茉莉和缎子被面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侧身让我也进去,然后——他回头,伸手,把门带上了。锁舌弹进去的声音很轻,咔哒一下,但在那个铺满喜字剪纸和红色绸带的房间里,轻得格外清楚。

怎么了?我问。

他靠在门板上,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屏幕上停在一个我看不太清的页面,然后他按灭了,兜回裤袋里。

澜月。他说,你姐留了个东西给你。

枕头正中压着一个信封。大红色的,跟整个房间一个色系,封口处用蜡封了,蜡印上是一朵并蒂莲。堂姐的标记,我认得,她高中起就在每个重要信件的封口上按这个印。我走过去拿起来,指头碰到信封边缘的时候发现蜡是凉的——她下午就封好了。

陈磊没有让开。他站在门和床之间,不宽的空间,我的肩膀擦过他的前臂,他衬衫上有一小片汗味,不是难闻,是闷出来的、温热的、带一点他洗衣液残余的碱味。我拆开蜡封,抽出一张叠了四折的纸。

我本来以为会写祝妹妹学业顺利之类的场面话。

上面是堂姐的字迹,圆体,写得很快,有几处笔画拖了尾巴:

我手指头捏着那张纸,纸的边缘割进掌纹,微微发疼。

看明白了?陈磊问。

我没应声。我把纸翻过去,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比正面小一号,是后加的,墨水比正面深,说明她写了、看了、划了、又写上去的:

走廊里那声鞋底蹭地毯的响动就是这时候来的。我把纸折好,塞回信封,手指在发抖。陈磊没有退后一步。他也没有上前。他站在那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我伸手就能够到门把手,但我没有动。

澜月。他又叫了一次。

我转身去开门。手搭上去的那一秒,他按住了我的手腕。不是用力,就是五根手指虚虚地拢着我的腕骨,拇指搭在脉搏上。我的脉搏在他拇指底下跳得太快了,快到我确信他感觉到了。

你不用开门。他说。声音比我听过的所有时候都低,低到几乎是气声,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今晚不用。

我没动。门把手还是凉的,我的掌纹里残留着信封蜡封上那一点红蜡的触感。我闻到了他呼吸里的一点酒气——下午敬酒喝了两杯,不重,但那股温热的、微甜的酒味混着他口腔里残余的薄荷糖的味道,从十公分外贴着我的耳廓散开来。

我松开了门把手。

不是我决定松开的。是我松开的。

他把我翻过来抵在门板上。不是猛力,是手掌整个摊开在我后脑勺和肩胛之间,把我整个人框住,我的后脑勺撞在门板上,凉的,但他的手是烫的。他低头吻我的时候没先碰嘴唇,嘴唇先压在我下颌的软肉上,压着不动,三秒,四秒,我听见他自己喉咙里一声很闷的、从胸腔里震上来的音。然后才移上来,含住我的下唇,不吸,不推,就是含住,用舌面慢慢碾我上颚底下那一小片黏膜,磨得我发酸。

我后脑勺抵着门板,脚后跟离地了一寸。

他空出来的那只手从我腰侧滑下去,扣住睡裤的松紧带,拇指和食指捏着棉布边缘,往下拽。我没拦。他慢慢褪下去的时候,棉布刮过我小腿、膝盖后窝、大腿内侧,那一下凉意让我整条腿都在颤。他退到地毯上,没停,手从我的脚踝一路往上,掌心整个贴住我大腿内侧的软肉,往上,再往上,慢得几乎是在数。

我张嘴想说什么,被他的唇堵住了。他这次是真含住了,牙齿轻轻磕住我的下唇往外拽,我啊了一声,他松开,换到另一侧,重复同样的动作。我后腰抵着门板,他的膝盖顶在我两腿之间,不碰,就是顶着,那个位置在棉布外壁上蹭过去的时候,我整个人往前弓了一下,又被他的手掌按回去。

他把我转过来,后背贴上床沿。酒店床板很硬,喜被缎面贴着我脊椎,凉的,但他的手掌贴过来就不凉了——他整个人的重量压上来,肩膀抵着我的,胸口贴着胸口的,我听见他心跳。不是比喻,是真的听见了,咚、咚、咚,比我的慢半拍,很沉。

配图1

澜月。他在我耳边说,气息打在我耳廓里,你抖。

我没有不抖。我的手指攥着缎子被面,指节发白,腿在打摆子。他低头,嘴唇贴上我耳垂,舌尖舔了一下那个软的小弯,我腰上的肉全部弹了一下,他嗯了一声,不是呻吟,是那种忍住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闷响。

他把我掀翻在喜被上。红色缎子在我后背铺开,凉,但被他的体温压着的地方在变热。他开始解我衬衫的扣子——我穿的是那件奶白色的棉质短袖,堂姐塞给我的,穿上好看,他扣子的扣子一颗一颗地按,不是从下往上,是从领口最上面那颗开始,一颗、一颗、一颗,每解一颗就把那片锁骨露出来一些。他的指头在第三颗扣子底下停了两秒,指甲刮过我胸口的薄皮肤,我吸了一口气,他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我没看到,但我感觉到那个弧度。

衬衫褪下去的时候他跪在床上,我的睡裤他早就退掉放在地毯上了。他两手分开我的腿,动作很慢,膝盖先撑开我的膝盖窝,然后小臂贴着我大腿内侧的肌肉,一点点撑。我抬着腿,脚踝勾在床板边缘,他俯下来,额头抵着我的,鼻尖蹭着鼻尖,呼吸混在一起,热的,湿的,我尝到他嘴唇上一点薄荷的凉。

配图2

他含住我。

舌面整个贴上来,先是用舌根抵着,不进出,就是贴着,一下一下地磨那个最敏感的凸起,慢的,像在确认形状。我腿绷紧了,脚趾扣进缎子。然后他舌尖开始画圈,从下面往上,绕过,再回来,速度加了一档,我腰弹起来一次,他头往后仰了一点,用牙齿轻轻咬住那个尖,吸了一口,我整个人弓起来,手指插进他后脑的短发里,攥住了。

他含得越来越深,舌头不是扫的,是压着的、碾着的,从最底下那个缝隙里来回刮,我腿夹住了他的脸,他嘶了一声,闷在喉咙里,没停,用鼻子出气,呼在我小腹上,热的。我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攥得太紧,发根被扯掉了一两根,他不知道,他还在顶那个位置,越来越快,我大腿内侧的肌肉在抖,一抖一抖的,像有东西在皮肤底下窜。

我快到了。我闭着眼,后脑勺陷在缎子枕里,喜字剪纸的毛边扎着我的头皮。他舌尖突然抽出来,嘴唇整个含住,吸,我用膝盖顶了他一下腰,他嗯地应了一声,手指插进我胯下,两根,按在那个还在发颤的位置上,搓。

我翻了个身仰躺,腿还是架着的。他跪在我两腿之间,仰头看我。他没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伸手把自己的皮带扣解开,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在那个铺满茉莉和缎子的房间里很清脆。

他撑在我身体上方,那个东西抵在我入口处的皮肤外,隔着那一层湿意,是烫的。我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嘴唇是肿的,被咬出印子。他看我那一下,我看见了,他瞳孔收缩了,然后他腰往下压了半寸。

进去的时候不是硬的,是慢的。他整个人的重量悬在我上方,只靠小臂撑着床板,一寸一寸地顶。我的内壁在往里收,一层一层地裹住他,酸胀从最深处往上顶,顶到小腹,我张嘴想叫,他另一只手按住我小腹,不让我整个人弹起来。

慢。他说。

我没听。我的手攥着喜被的缎子被角,指节全是白的。他每推一寸我就嗯一声,闷的,气音,像怕声音大了隔壁能听见。他到底了的时候,我没尖叫,我咬住了自己的手背,尝到一点铁锈味。

他停在那里。整个人的重量落下来,肩膀贴着我的肩膀,额头抵着我的,鼻尖碰着鼻尖。我能感觉到他最深处在跳,一下一下,跟我的心跳错开半拍。他最底下那一下跳,我整条尾椎都在发麻。

他动了。

第一下很慢,退出去一半,留一小截在里头,然后推回来,顶到最里头那个位置,顿住,两秒,再退。第二下快了一点点。第三下他的节奏变了,不再是匀速的,是顶到最深处的时候用腰往下碾一下,那个角度是斜的,顶的不是最里头,是偏左上方那个点,我每次被碾到就弹一下,手指在被子里乱抓,抓了一手喜字剪纸的红边丝线。

他吻我。顶的时候嘴唇贴着我的,不深,就是嘴唇压嘴唇,我尝到他舌根上一点血腥味——他咬到舌头了,没停。他的呼吸全打在我唇上,粗的,烫的,每一下顶出来都带一声很短的嗯,从牙缝里漏的,不是给我听的,是他自己忍的。

澜月,他在我唇齿之间含混地说,你咬我。

我没咬。他在逗我。他的腰开始加速,不再是两秒顿一下的节奏了,是连续的、沉的、每一下都顶到最底端那种钝痛,床板在他身下吱吱响,不是那种老床的响法,是酒店弹簧被压到极限的、有回弹的、嘎——嘎——的闷响。我腰抬起来迎,他闷哼了一声,节奏又乱了一拍,慢了两秒,然后更快。

我的腿绕到他腰后,踩在床板边缘。他把我捞起来,我骑上去的时候缎子被在我底下皱成一团,他跪着,两只手按在我胯骨上,拇指扣着那根骨头,每一下往上顶的时候拇指就跟着往上滑一小段,滑到我的肋骨下缘,我啊了一声,手抓住他的肩膀,肩膀上的汗是滑的,我抓不太住,又抓。

他被我这样看着,下巴绷住了,下颌线整个鼓起来,他仰着脸看我,我骑在他身上,他的呼吸喷在我小腹上,热的,一下一下,像扇。他最深处跳得越来越快,每一下我都能感觉到那个跳顶着我的内壁,又胀又酸,我夹住他,他整个人的背弓起来,肩膀上的肌腱绷成两条硬线。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翻了我们的。我后脑勺重新陷进缎子枕里,腿被他架在肩上,脚踝被他攥在手里,他俯下来,整个人的重量压上来,肩胛骨抵着我的膝盖窝,我感觉到他肩胛骨下面的那两块骨头硌着我。他顶得比之前深,角度变了,不是斜的,是直直的、正的、一下一下撞在最底端,我每次被撞到底就咬住下唇,牙齿磕着,疼,但比疼更前面是那个酸胀,酸胀在往小腹底下坠,坠到脚心,我的脚趾在抓他的掌纹。

他一只手撑在我肩侧的床板上,另一只手按在我小腹上,手掌整个摊开,压住我,每一下顶就跟着往下压一寸,我在缎子上往后滑,他跟着退,再顶,再压。喜字剪纸从枕头边上滑到地毯上,红底金漆的纸屑在空调风里翻了个面。

要到了。他说。声音是哑的,完全不是刚才那种压低的调子了,是那种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颗粒的粗声。

我没接话。我的腰在抖,不是我想抖的,是那个点每一下被碾到都在往更深处坠,我的内壁在收,一层一层地往他里面收,收的时候他整个人闷哼一声,腰停了一秒,然后——

他最后那十来下是快的。不是匀速的快,是每一下都到底就停一下、停一下就顶、腰上那个劲儿是往下砸的不是推进去的。我整个人在缎子上弹,后脑勺磕了枕头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我咬住了他的手背,他嘶了一声没抽走,我牙印留在他指节上,我感觉到他的体温把那块皮肤烧得发烫。

他高潮的时候我把他整个人拽倒了。他压下来,额头撞在我锁骨上,不重,但我感觉到那一下骨头的震动。他的手在我腰侧攥出指痕,五道,我后腰的皮肤现在还是麻的。他最深处一下一下地跳,顶着我的,跳了大概七八下才停下来,停下来的时候还是软的、胀的,塞得满满当当。

我没动。他也不动。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在嗡。茉莉的甜腻味又被我闻到了,混着我们两个身上那股热的、盐味的、说不上来的、只有这时候才有的气味。我的腿还在抖,他搁在我腰上的手也是。

他没拔出来。就那样压着。他的呼吸慢慢降下来了,但我感觉到他的心跳还没降,咚、咚、咚,撞在我锁骨上。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在我锁骨上方偏左的位置,不重地、慢慢地蹭了一下。

我睁开眼。

他脸在我上方,隔了不到十公分。他的眼睛是湿的,不是那种哭的湿法,是被压红了、充血的那种,瞳孔还是散的,没有聚焦的意思。他看着我,没说话,但我听见了一声很轻的、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气音,不知道是叹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拇指在我腰侧那五道指痕上蹭了一下。不重。

我伸手,把他下巴上的头发拨开,指头碰到他皮肤,是烫的,汗还没干,黏在细发上。他没动。我就那么看着他,他也不看别的地方。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不是铃声,是震动,闷闷的,嗡——嗡——嗡,从他裤兜里震出来,隔着一层皮肤传到我肋骨上。他侧过身去翻,我看着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一条微信消息,头像是一个红色囍字,备注名是澜清姐。

他看了一眼。

他抬起头看我。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五十七分钟前走廊里那个不一样。走廊里那个是你跟我进来的笑,嘴角抬一点,眼睛不动。这个笑,眼睛在动,眼角有纹,是那种我早知道了的笑。

他把手机翻过来让我看屏幕。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他看着我看那行字,又笑了一下。

窗帘。我听见自己说。嗓子是哑的,尾音在发颤。

我拉了。他说。

我没回他。我侧过身,把脸埋进他颈窝里,缎子被在我后背皱着,凉了一半。他的颈侧是烫的,我呼噜在皮肤上,他偏开脸,嘴唇贴着我发顶,头发上还有我刚才抓掉的那两根短发的碎屑,扎在皮肤上,我感觉到那个小小的、痒的触感。

他没动。我也没动。空调还在嗡。床头玻璃瓶里的茉莉又散了一阵,花瓣褐色的边垂下来,搭在瓶沿上。

他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问是谁。他也没看。他就那么搂着我的肩,拇指在我肩胛骨上方的皮肤上蹭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不动了。

喜字剪纸的红边丝线还缠在我食指上,我没解。他的皮带扣还开着,挂在我胯骨旁边的缎子上,金属碰着缎面,发出一小片很轻的、细碎的响。

楼下有人在笑,隔了几层楼板,闷的。不知道是堂姐还是那几个打牌的人。声音远了。

我把脸在他颈窝里又偏了偏,找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缎子被在我后背上皱成一团,红色贴着红色,我不知道明天早上堂姐回来看到这只床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他手机又震了。这回我没等,眼睛已经半睁着看他,下巴搁在他锁骨上,鼻尖蹭着他喉结底下那一小块皮肤,是烫的,还有一层薄汗。他没立刻去掏,手臂在我肩胛骨底下停了两秒,拇指隔着衬衫的棉布在我肩胛骨尖上按了一下,很轻,像在说再等会儿。

然后他侧身,把手机抽出来,没翻过来给我看。他看屏幕,拇指划了一下,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我下巴抵在他颈窝里,闻到他腋下那点洗衣液的碱味混着汗,闷的,温的。他最后按了发送,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缎子被上,重新把我捞回来。

澜月。他叫我的时候嗓子还是哑的,气音比刚才更薄,像砂纸擦过丝绒。

嗯。

你不用管她。他说。

我偏过头看他。他下巴上的短发被汗黏着,一缕搭在唇边,他没去拨。他的眼睛比我醒来的时候清了一些,瞳仁里还有那层没散的水光,但聚焦了,看着我,不是看穿我,是看我。

她那条微信是什么意思?我问。

他笑了一下,这次眼睛没动,嘴角也没怎么抬,就是鼻翼张了一下。什么意思,他说,你看了那行字三秒,你什么表情。

我没有表情。我在看字。

你眉头皱了一下。他说。

我没皱。

你皱了。他拇指又在我腰侧那五道指痕上蹭了一下,不重,皮肤底下像被猫爪子划了一道。我信没给错人。

我没应声。我想起那张叠了四折的纸,正面她写的那行圆体字——我到现在还没在脑子里把那些笔画重新拼出顺序,它们在我脑子里是散的,像洗过头的照片,颜色对了,但字认不全。只记得最后那个句号,她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压出了一个凹点。背面的小字更模糊,我只记得一个磊,和一个我认出来的吧字,中间夹着的东西我假装没看见。

陈磊,我说。不是叫名字,是连名带姓。我很少这么叫他。

他顿了一下。

你解衬衫扣子的时候,从最上面那颗开始。我说。

为什么不是从下往——

从下往上太快了。他说。我不想太快。

我闭了一下眼。他的指腹还在我腰侧,皮肤底下那层薄薄的肌肉在发颤,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我伸手去够他扣在床板上的手,手指碰到他掌心的时候他翻过来,五根手指扣住我的,拇指按在我虎口上,不松。

她让你收婚房。我说。

她让你收拾完再走。他把我的手腕翻过来,拇指按在我脉搏上,跟五十七分钟前门把手上那个位置一样,但力道不一样了,更重一点,像在确认我还在这儿。

那你为什么不收拾?

他把手收回去,没说话。他撑起身子,拿过地毯上我的睡裤,又拿过那件奶白色短袖。他跪在床沿上,我的腿还架在他臂弯里,他一手托着我的脚踝,慢慢把我的腿放下来,棉布裤腿刮过我小腿内侧的时候我缩了一下,他停下来,等那一下颤过去,才继续。裤子穿到我膝盖的时候他停住,另一只手把我歪到肩头的衬衫领子理正了,拇指按在我锁骨窝里那个被汗浸湿的小凹点,按了两秒。

澜清姐的婚房。他说。不是问句。

你姐明天几点到?

我不知道。后天早上高铁。我请了三天假,明天还有一早的课。

他哦了一声。那个哦里面有很多东西,我没去听。他把我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了,手指在扣眼上停了一下,然后扣好。第二颗他没扣。

我侧过身,面朝他。他跪在床沿上,衬衫最下面两颗扣子还开着,皮带扣在我胯边那块缎子上,金属的凉意蹭了一下我大腿外侧的皮肤。他伸手把那颗皮带扣拨开了,金属碰缎面的细响又出来一下,很小。他拿起睡裤——不对,睡裤已经在我腿上了——他拿起我的布袋,那个装着喜字剪纸、压床红包、还有一只没拆封的喜糖的布袋。他把布袋放在床脚,离我够得着的地方。

你今晚不走?他问。

我看着他。他也在看我。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偏右的位置,那阵恒频的嗡突然变得很具体,像有人在一个固定的频率上持续地、不紧不慢地拉一把很轻的锯。床头玻璃瓶里的茉莉花瓣又掉了一片,褐色的边朝下,落在缎子被面上,我偏头看了一眼,没去捡。

不走。我说。

他把头靠回来,后脑勺搁在我肩窝里。他的头发是短的,蹭着我脖子侧面,有点扎,但我不在意。他的呼吸打在我锁骨上,一下一下的,比刚才慢了,但还没完全平。我伸手去够那个布袋,手指碰到喜糖的塑料包装,凉的,我把它拿进手里,没拆,攥着。

他在我肩窝里动了动。他的嘴唇没贴上来,就是嘴唇的方向偏过来了,鼻尖蹭过我耳垂,很轻,像确认。然后他的呼吸又打回我锁骨上。

澜清姐那封信。我开口了。我攥着喜糖的手指又紧了紧,塑料包装在我掌心里发出一点很细的、咯噔的响。

你看了多久?

他偏开一点脸,看我。他的眼睛在昏暗里不太看得清颜色,但瞳仁是亮的。我看了两遍。他说。第一遍在你拆的时候,我站在你后头。第二遍是你看完以后,你把它折回去之前,你手指头在抖,我凑近看了一眼。

你站在后头你为什么不——

我没说完。他接了,声音很平:你当时手在抖,我没敢动你。

我把喜糖放下,塑料包装搁在缎子上,发出一小片很轻的、滑的响。我没拆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拆它。

他重新靠回来。他的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嘴唇贴着我耳廓下方两公分的地方,没亲,就是贴着,嘴唇是温的、软的,我感觉到他呼吸的气流从唇缝里漏出来,打在我耳垂上。他的手指从缎子上伸过来,扣住我的手背,拇指在我手背上慢慢画了一个圈,不重,像那个喜字剪纸上描金的那种笔画,一笔一笔的,不着急。

楼下那个笑的人走了。隔了几层楼板,脚步声远了,鞋底拍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越来越闷,最后没有声音了。走廊的空调还在嗡。

我没睡着。他在我肩窝里说。声音闷的,隔着一层皮肤传过来的。

我知道。

我在想明天。

我也在。

我等了大约五秒。然后他偏开脸,凑过来,嘴唇贴在我嘴角旁边,不是嘴唇正中间,是偏了半厘米,贴着,两秒,三秒。我没动。他也没动。他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重新打在我耳廓上,比刚才的慢。

明天再说。他说。

我后脑勺重新陷回缎子枕里。喜字剪纸的毛边还扎着我的头皮,我没去管。他的额头抵着我的后脑勺,鼻尖碰着我的发旋,头发底下有一小片汗,是凉的,正在变干。他的手臂还箍在我肩胛骨上方,没松,也没收紧,就是搁着,像一截已经放凉的金属管,体温还在往皮肤里渗。

床头那只玻璃瓶里的茉莉又散了一阵。我闭上眼,闻到了。不是五十七分钟前那种浓的、闷的、被汗和体温腌过的甜,是散的、薄的、花瓣褐边垂下来以后那种将谢未谢的、带一点苦底的甜。混着缎子被面上一股说不清的、被两个人体温捂了一整晚的气味。甜的,涩的,热的,凉的,全搅在一起。

他的心跳在我后脑勺底下,咚、咚、咚。比我的慢一点。比刚才慢了很多了。

我没睡着。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几乎是气音,只从嘴唇里漏出来的,打在我发顶上。

我在听。我说。也没睁眼。

沉默。空调在嗡。他的心跳在嗡。茉莉在散。

然后他的嘴唇偏过来,碰了一下我的耳垂。不是含,不是碾,就是嘴唇的软肉贴了一下那个小弯,一秒钟,然后收回去。他的呼吸打在我太阳穴上,热的。

我攥着的那只手松开了。手指摊在缎子被面上,掌心朝上,什么也没抓。他的手指从我的手背上滑下来,一根一根地扣进我的指缝里,小指先,然后无名指,然后中指,最后食指和拇指。他的手掌是湿的,汗还没全干,黏在我掌纹上。我没抽。

18 U.S.C. 2257 Compliance Statement

All models appearing on this website were 18 years of age or older at the time of photography. All content and materials are for personal viewing only and not for commercial purposes. This website is not a producer (as that term is defined in 18 U.S.C. § 2257) of the adult content contained herein. Pursuant to 18 U.S.C. § 2257(h)(2)(B)(i) and (ii), records regarding the age and identity of performers are maintained by the following entity:

Contact: [email protected]

DMCA / Copyright Inquiries

This website respects the intellectual property rights of others and complies with the Digital Millennium Copyright Act (DMCA). If you believe that any content on this website infringes upon your copyright, please contact us at:

Email: [email protected]

Please include: (1) your contact information, (2) identification of the copyrighted work claimed to have been infringed, (3) identification of the material that is claimed to be infringing, and (4) your signature (physical or electroni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