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拇指隔着那层薄棉睡裤压进来的时候,我整个人从尾椎到后脑勺窜上一股发酸的麻,嘴咬在酒店枕头上,牙齿磕到绣花纹路,闷响里挤出一声不像话的呜咽。枕套底下是堂姐那条大红色喜被的边角,缎面蹭过我脸颊,滑腻腻的。空气里原本该是茉莉——床头那只玻璃瓶里插满了堂姐的捧花,此刻已经过了正盛,花瓣边缘发了褐——可我什么都闻不到了。我身上那层热汗混着他下颌刮到我颈侧时带起的一股咸腥气,把整个房间腌住了。走廊的空调在恒频地嗡。隔了一道门板,谁的鞋底蹭过地毯,往远了去。
他的另一只手扣在我胯骨上,拇指的指腹不紧不慢地碾着那根骨头,一下一下,不像是想让我停,倒像是在数。
澜月。他叫我名字,声音是压低的,气音擦过我咬紧的唇角,看着我。
我没敢睁开眼。
他把我下巴掰了过来。
——这是五十七分钟以前的事了。
五十七分钟前,我站在酒店行政走廊里,手里抱着一只装着喜被、捧花、压床红包的布袋,脚上是一双自己租的平底鞋,脚趾在布面里蜷得发白。研二开学后我请了三天假回来参加堂姐的婚礼,她嫁到南方去,全家就我还在本地念书,她那个新来的小姑子嫌麻烦,让我晚上帮姐把婚房收拾利索了再走。我说好。我什么都说好。
陈磊是踩着十点到的。
他是这桌亲戚里唯一有正事要办的人——堂姐婚礼请了酒店婚庆公司,他是那边对接的项目经理,负责婚房布置验收。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领口解了两颗扣子,领带没打,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他看见我抱着布袋站在门口,笑了一下,那种笑我认得,小时候他每次从兜里摸出多备的糖塞我手里都是这个弧度。
姐让你来的?
嗯。
行,你跟我进来,我正好验收一下。
他推门的时候,我闻到了里头那股浓重的茉莉和缎子被面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侧身让我也进去,然后——他回头,伸手,把门带上了。锁舌弹进去的声音很轻,咔哒一下,但在那个铺满喜字剪纸和红色绸带的房间里,轻得格外清楚。
怎么了?我问。
他靠在门板上,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屏幕上停在一个我看不太清的页面,然后他按灭了,兜回裤袋里。
澜月。他说,你姐留了个东西给你。
枕头正中压着一个信封。大红色的,跟整个房间一个色系,封口处用蜡封了,蜡印上是一朵并蒂莲。堂姐的标记,我认得,她高中起就在每个重要信件的封口上按这个印。我走过去拿起来,指头碰到信封边缘的时候发现蜡是凉的——她下午就封好了。
陈磊没有让开。他站在门和床之间,不宽的空间,我的肩膀擦过他的前臂,他衬衫上有一小片汗味,不是难闻,是闷出来的、温热的、带一点他洗衣液残余的碱味。我拆开蜡封,抽出一张叠了四折的纸。
我本来以为会写祝妹妹学业顺利之类的场面话。
上面是堂姐的字迹,圆体,写得很快,有几处笔画拖了尾巴:
我手指头捏着那张纸,纸的边缘割进掌纹,微微发疼。
看明白了?陈磊问。
我没应声。我把纸翻过去,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比正面小一号,是后加的,墨水比正面深,说明她写了、看了、划了、又写上去的:
走廊里那声鞋底蹭地毯的响动就是这时候来的。我把纸折好,塞回信封,手指在发抖。陈磊没有退后一步。他也没有上前。他站在那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我伸手就能够到门把手,但我没有动。
澜月。他又叫了一次。
我转身去开门。手搭上去的那一秒,他按住了我的手腕。不是用力,就是五根手指虚虚地拢着我的腕骨,拇指搭在脉搏上。我的脉搏在他拇指底下跳得太快了,快到我确信他感觉到了。
你不用开门。他说。声音比我听过的所有时候都低,低到几乎是气声,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今晚不用。
我没动。门把手还是凉的,我的掌纹里残留着信封蜡封上那一点红蜡的触感。我闻到了他呼吸里的一点酒气——下午敬酒喝了两杯,不重,但那股温热的、微甜的酒味混着他口腔里残余的薄荷糖的味道,从十公分外贴着我的耳廓散开来。
我松开了门把手。
不是我决定松开的。是我松开的。
他把我翻过来抵在门板上。不是猛力,是手掌整个摊开在我后脑勺和肩胛之间,把我整个人框住,我的后脑勺撞在门板上,凉的,但他的手是烫的。他低头吻我的时候没先碰嘴唇,嘴唇先压在我下颌的软肉上,压着不动,三秒,四秒,我听见他自己喉咙里一声很闷的、从胸腔里震上来的音。然后才移上来,含住我的下唇,不吸,不推,就是含住,用舌面慢慢碾我上颚底下那一小片黏膜,磨得我发酸。
我后脑勺抵着门板,脚后跟离地了一寸。
他空出来的那只手从我腰侧滑下去,扣住睡裤的松紧带,拇指和食指捏着棉布边缘,往下拽。我没拦。他慢慢褪下去的时候,棉布刮过我小腿、膝盖后窝、大腿内侧,那一下凉意让我整条腿都在颤。他退到地毯上,没停,手从我的脚踝一路往上,掌心整个贴住我大腿内侧的软肉,往上,再往上,慢得几乎是在数。
我张嘴想说什么,被他的唇堵住了。他这次是真含住了,牙齿轻轻磕住我的下唇往外拽,我啊了一声,他松开,换到另一侧,重复同样的动作。我后腰抵着门板,他的膝盖顶在我两腿之间,不碰,就是顶着,那个位置在棉布外壁上蹭过去的时候,我整个人往前弓了一下,又被他的手掌按回去。
他把我转过来,后背贴上床沿。酒店床板很硬,喜被缎面贴着我脊椎,凉的,但他的手掌贴过来就不凉了——他整个人的重量压上来,肩膀抵着我的,胸口贴着胸口的,我听见他心跳。不是比喻,是真的听见了,咚、咚、咚,比我的慢半拍,很沉。

澜月。他在我耳边说,气息打在我耳廓里,你抖。
我没有不抖。我的手指攥着缎子被面,指节发白,腿在打摆子。他低头,嘴唇贴上我耳垂,舌尖舔了一下那个软的小弯,我腰上的肉全部弹了一下,他嗯了一声,不是呻吟,是那种忍住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闷响。
他把我掀翻在喜被上。红色缎子在我后背铺开,凉,但被他的体温压着的地方在变热。他开始解我衬衫的扣子——我穿的是那件奶白色的棉质短袖,堂姐塞给我的,穿上好看,他扣子的扣子一颗一颗地按,不是从下往上,是从领口最上面那颗开始,一颗、一颗、一颗,每解一颗就把那片锁骨露出来一些。他的指头在第三颗扣子底下停了两秒,指甲刮过我胸口的薄皮肤,我吸了一口气,他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我没看到,但我感觉到那个弧度。
衬衫褪下去的时候他跪在床上,我的睡裤他早就退掉放在地毯上了。他两手分开我的腿,动作很慢,膝盖先撑开我的膝盖窝,然后小臂贴着我大腿内侧的肌肉,一点点撑。我抬着腿,脚踝勾在床板边缘,他俯下来,额头抵着我的,鼻尖蹭着鼻尖,呼吸混在一起,热的,湿的,我尝到他嘴唇上一点薄荷的凉。

他含住我。
舌面整个贴上来,先是用舌根抵着,不进出,就是贴着,一下一下地磨那个最敏感的凸起,慢的,像在确认形状。我腿绷紧了,脚趾扣进缎子。然后他舌尖开始画圈,从下面往上,绕过,再回来,速度加了一档,我腰弹起来一次,他头往后仰了一点,用牙齿轻轻咬住那个尖,吸了一口,我整个人弓起来,手指插进他后脑的短发里,攥住了。
他含得越来越深,舌头不是扫的,是压着的、碾着的,从最底下那个缝隙里来回刮,我腿夹住了他的脸,他嘶了一声,闷在喉咙里,没停,用鼻子出气,呼在我小腹上,热的。我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攥得太紧,发根被扯掉了一两根,他不知道,他还在顶那个位置,越来越快,我大腿内侧的肌肉在抖,一抖一抖的,像有东西在皮肤底下窜。
我快到了。我闭着眼,后脑勺陷在缎子枕里,喜字剪纸的毛边扎着我的头皮。他舌尖突然抽出来,嘴唇整个含住,吸,我用膝盖顶了他一下腰,他嗯地应了一声,手指插进我胯下,两根,按在那个还在发颤的位置上,搓。
我翻了个身仰躺,腿还是架着的。他跪在我两腿之间,仰头看我。他没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伸手把自己的皮带扣解开,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在那个铺满茉莉和缎子的房间里很清脆。
他撑在我身体上方,那个东西抵在我入口处的皮肤外,隔着那一层湿意,是烫的。我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嘴唇是肿的,被咬出印子。他看我那一下,我看见了,他瞳孔收缩了,然后他腰往下压了半寸。
进去的时候不是硬的,是慢的。他整个人的重量悬在我上方,只靠小臂撑着床板,一寸一寸地顶。我的内壁在往里收,一层一层地裹住他,酸胀从最深处往上顶,顶到小腹,我张嘴想叫,他另一只手按住我小腹,不让我整个人弹起来。
慢。他说。
我没听。我的手攥着喜被的缎子被角,指节全是白的。他每推一寸我就嗯一声,闷的,气音,像怕声音大了隔壁能听见。他到底了的时候,我没尖叫,我咬住了自己的手背,尝到一点铁锈味。
他停在那里。整个人的重量落下来,肩膀贴着我的肩膀,额头抵着我的,鼻尖碰着鼻尖。我能感觉到他最深处在跳,一下一下,跟我的心跳错开半拍。他最底下那一下跳,我整条尾椎都在发麻。
他动了。
第一下很慢,退出去一半,留一小截在里头,然后推回来,顶到最里头那个位置,顿住,两秒,再退。第二下快了一点点。第三下他的节奏变了,不再是匀速的,是顶到最深处的时候用腰往下碾一下,那个角度是斜的,顶的不是最里头,是偏左上方那个点,我每次被碾到就弹一下,手指在被子里乱抓,抓了一手喜字剪纸的红边丝线。
他吻我。顶的时候嘴唇贴着我的,不深,就是嘴唇压嘴唇,我尝到他舌根上一点血腥味——他咬到舌头了,没停。他的呼吸全打在我唇上,粗的,烫的,每一下顶出来都带一声很短的嗯,从牙缝里漏的,不是给我听的,是他自己忍的。
澜月,他在我唇齿之间含混地说,你咬我。
我没咬。他在逗我。他的腰开始加速,不再是两秒顿一下的节奏了,是连续的、沉的、每一下都顶到最底端那种钝痛,床板在他身下吱吱响,不是那种老床的响法,是酒店弹簧被压到极限的、有回弹的、嘎——嘎——的闷响。我腰抬起来迎,他闷哼了一声,节奏又乱了一拍,慢了两秒,然后更快。
我的腿绕到他腰后,踩在床板边缘。他把我捞起来,我骑上去的时候缎子被在我底下皱成一团,他跪着,两只手按在我胯骨上,拇指扣着那根骨头,每一下往上顶的时候拇指就跟着往上滑一小段,滑到我的肋骨下缘,我啊了一声,手抓住他的肩膀,肩膀上的汗是滑的,我抓不太住,又抓。
他被我这样看着,下巴绷住了,下颌线整个鼓起来,他仰着脸看我,我骑在他身上,他的呼吸喷在我小腹上,热的,一下一下,像扇。他最深处跳得越来越快,每一下我都能感觉到那个跳顶着我的内壁,又胀又酸,我夹住他,他整个人的背弓起来,肩膀上的肌腱绷成两条硬线。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翻了我们的。我后脑勺重新陷进缎子枕里,腿被他架在肩上,脚踝被他攥在手里,他俯下来,整个人的重量压上来,肩胛骨抵着我的膝盖窝,我感觉到他肩胛骨下面的那两块骨头硌着我。他顶得比之前深,角度变了,不是斜的,是直直的、正的、一下一下撞在最底端,我每次被撞到底就咬住下唇,牙齿磕着,疼,但比疼更前面是那个酸胀,酸胀在往小腹底下坠,坠到脚心,我的脚趾在抓他的掌纹。
他一只手撑在我肩侧的床板上,另一只手按在我小腹上,手掌整个摊开,压住我,每一下顶就跟着往下压一寸,我在缎子上往后滑,他跟着退,再顶,再压。喜字剪纸从枕头边上滑到地毯上,红底金漆的纸屑在空调风里翻了个面。
要到了。他说。声音是哑的,完全不是刚才那种压低的调子了,是那种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颗粒的粗声。
我没接话。我的腰在抖,不是我想抖的,是那个点每一下被碾到都在往更深处坠,我的内壁在收,一层一层地往他里面收,收的时候他整个人闷哼一声,腰停了一秒,然后——
他最后那十来下是快的。不是匀速的快,是每一下都到底就停一下、停一下就顶、腰上那个劲儿是往下砸的不是推进去的。我整个人在缎子上弹,后脑勺磕了枕头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我咬住了他的手背,他嘶了一声没抽走,我牙印留在他指节上,我感觉到他的体温把那块皮肤烧得发烫。
他高潮的时候我把他整个人拽倒了。他压下来,额头撞在我锁骨上,不重,但我感觉到那一下骨头的震动。他的手在我腰侧攥出指痕,五道,我后腰的皮肤现在还是麻的。他最深处一下一下地跳,顶着我的,跳了大概七八下才停下来,停下来的时候还是软的、胀的,塞得满满当当。
我没动。他也不动。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在嗡。茉莉的甜腻味又被我闻到了,混着我们两个身上那股热的、盐味的、说不上来的、只有这时候才有的气味。我的腿还在抖,他搁在我腰上的手也是。
他没拔出来。就那样压着。他的呼吸慢慢降下来了,但我感觉到他的心跳还没降,咚、咚、咚,撞在我锁骨上。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在我锁骨上方偏左的位置,不重地、慢慢地蹭了一下。
我睁开眼。
他脸在我上方,隔了不到十公分。他的眼睛是湿的,不是那种哭的湿法,是被压红了、充血的那种,瞳孔还是散的,没有聚焦的意思。他看着我,没说话,但我听见了一声很轻的、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气音,不知道是叹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拇指在我腰侧那五道指痕上蹭了一下。不重。
我伸手,把他下巴上的头发拨开,指头碰到他皮肤,是烫的,汗还没干,黏在细发上。他没动。我就那么看着他,他也不看别的地方。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不是铃声,是震动,闷闷的,嗡——嗡——嗡,从他裤兜里震出来,隔着一层皮肤传到我肋骨上。他侧过身去翻,我看着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一条微信消息,头像是一个红色囍字,备注名是澜清姐。
他看了一眼。
他抬起头看我。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五十七分钟前走廊里那个不一样。走廊里那个是你跟我进来的笑,嘴角抬一点,眼睛不动。这个笑,眼睛在动,眼角有纹,是那种我早知道了的笑。
他把手机翻过来让我看屏幕。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他看着我看那行字,又笑了一下。
窗帘。我听见自己说。嗓子是哑的,尾音在发颤。
我拉了。他说。
我没回他。我侧过身,把脸埋进他颈窝里,缎子被在我后背皱着,凉了一半。他的颈侧是烫的,我呼噜在皮肤上,他偏开脸,嘴唇贴着我发顶,头发上还有我刚才抓掉的那两根短发的碎屑,扎在皮肤上,我感觉到那个小小的、痒的触感。
他没动。我也没动。空调还在嗡。床头玻璃瓶里的茉莉又散了一阵,花瓣褐色的边垂下来,搭在瓶沿上。
他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问是谁。他也没看。他就那么搂着我的肩,拇指在我肩胛骨上方的皮肤上蹭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不动了。
喜字剪纸的红边丝线还缠在我食指上,我没解。他的皮带扣还开着,挂在我胯骨旁边的缎子上,金属碰着缎面,发出一小片很轻的、细碎的响。
楼下有人在笑,隔了几层楼板,闷的。不知道是堂姐还是那几个打牌的人。声音远了。
我把脸在他颈窝里又偏了偏,找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缎子被在我后背上皱成一团,红色贴着红色,我不知道明天早上堂姐回来看到这只床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他手机又震了。这回我没等,眼睛已经半睁着看他,下巴搁在他锁骨上,鼻尖蹭着他喉结底下那一小块皮肤,是烫的,还有一层薄汗。他没立刻去掏,手臂在我肩胛骨底下停了两秒,拇指隔着衬衫的棉布在我肩胛骨尖上按了一下,很轻,像在说再等会儿。
然后他侧身,把手机抽出来,没翻过来给我看。他看屏幕,拇指划了一下,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我下巴抵在他颈窝里,闻到他腋下那点洗衣液的碱味混着汗,闷的,温的。他最后按了发送,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缎子被上,重新把我捞回来。
澜月。他叫我的时候嗓子还是哑的,气音比刚才更薄,像砂纸擦过丝绒。
嗯。
你不用管她。他说。
我偏过头看他。他下巴上的短发被汗黏着,一缕搭在唇边,他没去拨。他的眼睛比我醒来的时候清了一些,瞳仁里还有那层没散的水光,但聚焦了,看着我,不是看穿我,是看我。
她那条微信是什么意思?我问。
他笑了一下,这次眼睛没动,嘴角也没怎么抬,就是鼻翼张了一下。什么意思,他说,你看了那行字三秒,你什么表情。
我没有表情。我在看字。
你眉头皱了一下。他说。
我没皱。
你皱了。他拇指又在我腰侧那五道指痕上蹭了一下,不重,皮肤底下像被猫爪子划了一道。我信没给错人。
我没应声。我想起那张叠了四折的纸,正面她写的那行圆体字——我到现在还没在脑子里把那些笔画重新拼出顺序,它们在我脑子里是散的,像洗过头的照片,颜色对了,但字认不全。只记得最后那个句号,她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压出了一个凹点。背面的小字更模糊,我只记得一个磊,和一个我认出来的吧字,中间夹着的东西我假装没看见。
陈磊,我说。不是叫名字,是连名带姓。我很少这么叫他。
他顿了一下。
你解衬衫扣子的时候,从最上面那颗开始。我说。
为什么不是从下往——
从下往上太快了。他说。我不想太快。
我闭了一下眼。他的指腹还在我腰侧,皮肤底下那层薄薄的肌肉在发颤,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我伸手去够他扣在床板上的手,手指碰到他掌心的时候他翻过来,五根手指扣住我的,拇指按在我虎口上,不松。
她让你收婚房。我说。
她让你收拾完再走。他把我的手腕翻过来,拇指按在我脉搏上,跟五十七分钟前门把手上那个位置一样,但力道不一样了,更重一点,像在确认我还在这儿。
那你为什么不收拾?
他把手收回去,没说话。他撑起身子,拿过地毯上我的睡裤,又拿过那件奶白色短袖。他跪在床沿上,我的腿还架在他臂弯里,他一手托着我的脚踝,慢慢把我的腿放下来,棉布裤腿刮过我小腿内侧的时候我缩了一下,他停下来,等那一下颤过去,才继续。裤子穿到我膝盖的时候他停住,另一只手把我歪到肩头的衬衫领子理正了,拇指按在我锁骨窝里那个被汗浸湿的小凹点,按了两秒。
澜清姐的婚房。他说。不是问句。
你姐明天几点到?
我不知道。后天早上高铁。我请了三天假,明天还有一早的课。
他哦了一声。那个哦里面有很多东西,我没去听。他把我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了,手指在扣眼上停了一下,然后扣好。第二颗他没扣。
我侧过身,面朝他。他跪在床沿上,衬衫最下面两颗扣子还开着,皮带扣在我胯边那块缎子上,金属的凉意蹭了一下我大腿外侧的皮肤。他伸手把那颗皮带扣拨开了,金属碰缎面的细响又出来一下,很小。他拿起睡裤——不对,睡裤已经在我腿上了——他拿起我的布袋,那个装着喜字剪纸、压床红包、还有一只没拆封的喜糖的布袋。他把布袋放在床脚,离我够得着的地方。
你今晚不走?他问。
我看着他。他也在看我。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偏右的位置,那阵恒频的嗡突然变得很具体,像有人在一个固定的频率上持续地、不紧不慢地拉一把很轻的锯。床头玻璃瓶里的茉莉花瓣又掉了一片,褐色的边朝下,落在缎子被面上,我偏头看了一眼,没去捡。
不走。我说。
他把头靠回来,后脑勺搁在我肩窝里。他的头发是短的,蹭着我脖子侧面,有点扎,但我不在意。他的呼吸打在我锁骨上,一下一下的,比刚才慢了,但还没完全平。我伸手去够那个布袋,手指碰到喜糖的塑料包装,凉的,我把它拿进手里,没拆,攥着。
他在我肩窝里动了动。他的嘴唇没贴上来,就是嘴唇的方向偏过来了,鼻尖蹭过我耳垂,很轻,像确认。然后他的呼吸又打回我锁骨上。
澜清姐那封信。我开口了。我攥着喜糖的手指又紧了紧,塑料包装在我掌心里发出一点很细的、咯噔的响。
你看了多久?
他偏开一点脸,看我。他的眼睛在昏暗里不太看得清颜色,但瞳仁是亮的。我看了两遍。他说。第一遍在你拆的时候,我站在你后头。第二遍是你看完以后,你把它折回去之前,你手指头在抖,我凑近看了一眼。
你站在后头你为什么不——
我没说完。他接了,声音很平:你当时手在抖,我没敢动你。
我把喜糖放下,塑料包装搁在缎子上,发出一小片很轻的、滑的响。我没拆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拆它。
他重新靠回来。他的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嘴唇贴着我耳廓下方两公分的地方,没亲,就是贴着,嘴唇是温的、软的,我感觉到他呼吸的气流从唇缝里漏出来,打在我耳垂上。他的手指从缎子上伸过来,扣住我的手背,拇指在我手背上慢慢画了一个圈,不重,像那个喜字剪纸上描金的那种笔画,一笔一笔的,不着急。
楼下那个笑的人走了。隔了几层楼板,脚步声远了,鞋底拍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越来越闷,最后没有声音了。走廊的空调还在嗡。
我没睡着。他在我肩窝里说。声音闷的,隔着一层皮肤传过来的。
我知道。
我在想明天。
我也在。
我等了大约五秒。然后他偏开脸,凑过来,嘴唇贴在我嘴角旁边,不是嘴唇正中间,是偏了半厘米,贴着,两秒,三秒。我没动。他也没动。他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重新打在我耳廓上,比刚才的慢。
明天再说。他说。
我后脑勺重新陷回缎子枕里。喜字剪纸的毛边还扎着我的头皮,我没去管。他的额头抵着我的后脑勺,鼻尖碰着我的发旋,头发底下有一小片汗,是凉的,正在变干。他的手臂还箍在我肩胛骨上方,没松,也没收紧,就是搁着,像一截已经放凉的金属管,体温还在往皮肤里渗。
床头那只玻璃瓶里的茉莉又散了一阵。我闭上眼,闻到了。不是五十七分钟前那种浓的、闷的、被汗和体温腌过的甜,是散的、薄的、花瓣褐边垂下来以后那种将谢未谢的、带一点苦底的甜。混着缎子被面上一股说不清的、被两个人体温捂了一整晚的气味。甜的,涩的,热的,凉的,全搅在一起。
他的心跳在我后脑勺底下,咚、咚、咚。比我的慢一点。比刚才慢了很多了。
我没睡着。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几乎是气音,只从嘴唇里漏出来的,打在我发顶上。
我在听。我说。也没睁眼。
沉默。空调在嗡。他的心跳在嗡。茉莉在散。
然后他的嘴唇偏过来,碰了一下我的耳垂。不是含,不是碾,就是嘴唇的软肉贴了一下那个小弯,一秒钟,然后收回去。他的呼吸打在我太阳穴上,热的。
我攥着的那只手松开了。手指摊在缎子被面上,掌心朝上,什么也没抓。他的手指从我的手背上滑下来,一根一根地扣进我的指缝里,小指先,然后无名指,然后中指,最后食指和拇指。他的手掌是湿的,汗还没全干,黏在我掌纹上。我没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