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夜热得没有骨头。你躺在廊下那张竹床上,薄棉布睡裙被汗洇透了,贴在腰侧和后背,风一过,湿布就吸住皮肤,凉得发麻,下一息又热回来。竹床底下压着两块砖,床板还是硬的,你翻个身,竹条之间发出细碎的咔咔声。河就在院子外头二十步远,水声闷闷地淌过来,带着泥土和腐草混在一起的气味,浓得发甜。隔壁宋景明那边没开灯。你已经数了四十七下他窗台上水管的滴水声。
你今年二十八,在镇卫生院做了六年护士,手稳,说话轻,患者都夸你柔。你妈走得早,你爸在河对岸开了间小铺子,逢集才摆。你一个人住在这条巷子第三户,宋景明是第五户,去年秋天搬来的,中医,自己开了间小诊所,就在自家堂屋里。他三十,话少,穿深色棉布衫,走路没有声。你第一次跟他说话是搬来第三天,你端了一碗绿豆汤搁他门框上,说了句天热,喝点,声音软得像怕惊着什么。他那天不在,绿豆汤凉了,你第二天又热了送过去,这次他接了,说了句谢谢柳姑娘,语气平得像在念药方。
从那以后你们就是隔壁。你帮他浇过窗台上的盆,他帮你修过厨房漏水的龙头——你蹲在灶台底下够不着,他站在你身后,手从你肩侧伸过去拧扳手,你闻见他袖口里一股很淡的苦杏仁味,混着晒过的棉布气息。你从没觉得那有什么。你习惯了照顾人。打针、换药、给老太太掖被角、哄哭闹的小孩,你都是那个最轻最柔的那双手。
但你睡不着。热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今晚他那边,滴水声停了。你不习惯。隔壁安静下来,你耳朵里反而全是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你又翻了个身,竹床吱呀响了一声,你顿住,怕吵着他。然后你听见他那边竹床也响了一下。
你坐起来,凉席的竹条硌着尾骨。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你两户之间的矮墙下面,隔着那半米宽的巷子,没打手电,你只看见他的轮廓——肩很宽,下巴绷着,手里拎着一个搪瓷杯。
睡不着。他说。不是问句。
你嗯了一声,喉咙里那声比气音还小,耳朵尖先热了。领口的汗渍洇出深一片,棉布软塌塌贴在锁骨上,你抬手虚掩了一下,指腹没碰到布就放回去了,挡什么呢。他那边没动,月光底下他的眼睛定在那儿,不眨不偏,就那么落着你。你后颈的细毛一根根立起来,麻意从肩胛缝往下淌,淌到腰窝,像有人拿凉指尖顺着脊椎划了一道。
过来坐。他往那边矮墙根挪了半步,那边风大。
你走过去。你的脚踩在巷子中间那层薄泥上,软软的,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你在他旁边蹲下,他的肩离你不到一拳。他的搪瓷杯搁在脚边,你闻见他身上那股苦杏仁味浓了,混着夜风里河水的腥甜,钻进你鼻腔。他伸出手,你以为是拿杯子,他的指节碰了你手背。
就碰了一下。凉的。他的指节比你想象的粗,骨节突出,按在你手背上那一点皮肤,你整个人从指尖颤到指尖。你缩了一下,他没收回去。
你手怎么这么凉。你说,声音发虚,自己都没听出来。
在河边站了一会儿。他没说怎么站的,你也没问。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把你散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你耳廓,凉,带着一点硬,你耳朵里嗡了一声,不是声音,是血涌上去的那种闷响。你闭了嘴。你的呼吸变了,不是深呼吸,是那种吸到一半卡住、只能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细气。
你想起去年冬天你发低烧,迷迷糊糊给他门口搁了一壶水,第二天他把你烧退了——他自己配的方子,你喝的时候苦的,但你没觉得难喝。你那时想,他这人就是这样,不声不响地做,做完了也不提。你一直把他当安静的邻居。
他的拇指从你耳后滑下来,落在你下颌线上,轻轻按住。你偏了偏头,嘴唇碰到他指节。他喉间溢出一声很低的、像被什么堵住的音,你分不清是叹气还是别的。你的手——你不确定自己怎么动的——攥住了他衬衫前襟那一片,指头陷进棉布里,攥紧了。
他没退。你仰着脸看他,他的眼睛在月光里是黑的,瞳孔很大,你看不太清,但你确定他在看你嘴唇。你咽了一下,他吻下来的时候你没有躲。
他吻得不重。舌尖先探进来,很浅,碰一下你的上颚就结束了。你后脑勺靠在他胸前,他的心跳你感觉得到,不快,很沉,但你自己的已经不行了,擂在太阳穴上。你回吻他的时候没轻没重,牙齿磕到他下唇,他嘶了一声,没停,加深了。你的舌尖被卷住,他顶着你往后仰,你后脑磕在竹床沿上,疼,但疼里裹着那种被顶住的酸胀,从口腔一路热下去,你夹紧了他前襟,指节发白。
你听见身后自己的声音,不是说话,是气音,唔……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又软又碎。他放开你嘴唇,改吻你的下颌、耳垂、侧颈,牙齿轻轻咬了一下你耳垂下方的皮肤。你整个人弹了一下,腿软了,膝盖撑不住,你往他那边倒,他一只手拦住你,另一只手已经滑到你睡裙下摆。
你今年穿着的是一条最薄的棉布裙,洗了太多遍,领口松了,裙摆到大腿中段。他的掌心从裙摆底下探进来,贴着你大腿内侧滑上去。你的腿并紧了又自己松开一点——你控制不住,那块皮肤在他掌温下软得没有主见。他停在你膝盖上方两指的地方,不动了。你就那么僵着,大腿之间的布已经湿了,你感觉得到那汪温度洇在棉布里,又滑又热。
如烟。他叫你名字,声音哑了,不是平时那种平的,是底下有热气的,别绷着。

你绷不住。你又绷不住了。你松开攥他前襟的手,改攥住他腰侧,指甲掐进肉里。他扯开你睡裙的系带——你后面是交叉绑带,他解的时候你听见棉布抽出来的窸窣声,在夜风里格外清楚。你的后背贴上他前胸,他的体温隔着那层薄棉布烫着你的肩胛骨,你的后腰顶在竹床沿上,凉,但被他掌心的热一捂就化掉了。
他翻过你的身。你仰在竹床上,竹条的纹路隔着你皮肤硌着肋骨,凉,硬,一下一下。他跨坐在你腰侧,你看见他衬衫领口歪了,里面锁骨下方的皮肤被汗打湿了,在月光下亮着一点水光。他的呼吸喷在你胸口,你胸前那块皮肤全起了细密的、被热气激出来的颗粒。
他俯下来,吻你胸口。不是嘴唇,是舌面,宽宽地、慢慢地舔过你左乳外侧,从下缘往上。你弓了一下腰,竹床发出一声很响的嘎吱,你咬住下唇没叫出声。他嘴唇贴上你乳尖,含住了,舌面压着碾,你脚趾在凉竹条上蜷起来了,大腿内侧的肌肉一抽一抽的,那汪湿意洇得更开了,洇到棉布里洇不到皮肤上去了,凉意和热气搅在一起,你整个人发飘。

他含着你左边够了,你还没完全缓过来,他又偏了偏,嘴唇移到右边。你啊了一声,没忍住,声音又轻又软,飘在河水的声音里。他舌尖绕着你右乳尖打圈,你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拽了一下,他闷哼了一声,加力顶了一下你的腰。你的骨盆往前顶,棉布湿的部分贴在他大腿上,滑,你感觉得到他的裤子鼓出来,硬邦邦地顶着你的下腹。
他终于停下来亲你,改按着你小腹往下。你的大腿被他的掌心分开,你看见他下巴抬起来,看了你一眼,你看见他喉间那块皮肤在月光下突了一下。他没等你应声,低下头。
他的舌尖先舔你小腹,很轻,像试探,你肚皮上的皮肤被温热的舌面扫过去,你缩了一下腹肌,他加力,舌尖往下,停在你胯骨中间凹陷的那一小块皮肤上,不动了,就那么压着,温的,滑的,带着一点咸。你腰软了,竹床在底下摇。他嘴唇贴上来了,含住你。

你啊——叫出来了,这回不是气音,是真正的、从肚子里翻上来的声音,你用手按住自己小腹,指头全陷进肉里。他的舌面又宽又热,压着你最敏感的那一点来回,不快,但每一下都顶在你最紧的地方,你大腿在抖,竹床嘎吱嘎吱响,河水的声音和那个湿润的、黏的、来回吸吮的声音搅在一起。你后脑勺往竹床里陷,后颈仰得发酸,你觉得自己要碎了,你两只脚并紧了又自己张开,脚趾在竹条上抠得发白。
别——你说,不是别这样,是别停。你分不清,但你确定他听见了,他没停,反而把唇移到你腿根更深的地方,舌头抵着那一小块皱褶,往下推。你的整个人弹起来又落下去,落的时候尾椎磕在竹条上,闷疼,但你顾不上。你前面又胀又热,那块地方在跳,一下一下的,你自己的呼吸被他的呼吸打断,你只能从牙缝里出气。
他加快了。舌面碾着,嘴唇吸着,那个湿热的东西在你最紧的入口上一下一下顶。你叫得比刚才大声了,你不再管声不声了,你的声音在巷子里飘出去,飘到河面上,又折回来,混在虫鸣里。你的大腿夹住他的脸,没用力,只是本能地合拢,他唔了一声,加了一道力,你的骨盆不自觉地往前送,抵着他嘴唇。
你到了。不是一下到的,是一层一层的,先是最深处那个点绷紧了,酸,胀,然后那根弦绷到最细的地方,断了。你的腰弓起来,脚趾死死蜷住,大腿内侧的肌肉痉挛着收放,湿意涌出来,打在他下巴和舌面上,你感觉到他吸了一口,你整个人从腰到指尖都在抖,抖得竹床在响,你叫了一声很长的、拖尾的音,尾音碎掉了,变成气音,变成抽气。
他停了两秒,在你腿间喘。你还没缓过来,眼前是竹床的竹条、他的后脑勺、巷子上方那一片碎星。你伸手去摸他的脸,你的手指是抖的,按在他颧骨上,他侧过头来,嘴唇上全是你的痕迹,他的眼睛还是黑的,深的,但没有平时那种远了的东西。他抬起来亲你,这回是湿的、热的、带着你味道的那种亲,你接住了,舌头碰舌头,你嘴里还是咸的。
他脱得快。衬衫一把从底下撩上去,扣子崩开了一颗,落在地上你听见了。你仰躺着看他的身体——不是瘦的那种,是有肉的,肩到腰的线条很紧,腹肌上有薄薄一层汗。你伸手去扯他裤子,他帮你,你两只手都没用多大劲,你的手指在发抖,拉链拉到一半卡了一下,他握住你的手背,按回去,我来。你嗯了一声,你不想动,你就那么躺着,竹条硌着你后背的骨头,他退下去,你看见他——你咬住了下唇,他硬了,很硬,颜色深,前端渗出一颗水珠,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他撑起来,俯到你上方。他的手按住你胯侧,把你腿分得更开。你看见他凑下来,鼻尖碰你鼻尖,他呼吸喷在你嘴唇上,热的,带着你刚才留在上面那种咸甜。他吻你一下,很短,然后他顶上来了。
入口的触感你记得很清楚。不是突然的,是他先抵着,让你感觉得到那个温度和硬度顶在最外层的软肉上,你吸气,他等了一秒,然后往前推。
慢。你数了,你自己在数,一下,两下,三下。你疼,不是扎的那种,是闷的、钝的酸胀,从最深处一路顶上去,顶到小腹底下那层薄薄的肉。你的腰弓起来,手指攥住竹床沿,竹条在指甲底下嘎了一声。他停了,最深处抵着不动,你感觉得到他在那儿一下一下跳,顶着你最里面那块软肉,又烫又沉。
忍着还是动?他问,声音从你头顶上方压下来,闷的,沙的。
你偏过头,嘴唇碰到他下巴,动。
他进去了。你啊地叫出来,这回是完整的音节,你的身体被那一下顶得弹起来又落回去,竹床在底下响了一串,你前面还在抽,被顶得又涌了一下,湿的,他感觉到了,最深处又滑了半寸进去。你的腿夹住他腰,你的大腿在发抖,但没夹紧,你自己松开了那层绷紧的肌肉,让他整根进去的时候,你里面那圈肉被一寸寸顶开、贴死,最深处那一点软肉压得又酸又麻,没有一丝缝。
他伏在你身上,额头抵着你额头,你们都在喘。你的皮肤贴着他的,你的后背是竹条的凉,他前胸贴着你后背的那片是烫的,两种温度夹着你,你整个人都是软的,骨头被抽走的那种软。你的手在他后背上,他的皮肤是滑的,汗把你的掌心弄得黏,你攥了攥,他嗯了一声,腰动了一下。
第一下。他退出来半截,你感觉得到那截抽走的时候皮肤被带得生疼,湿的,有声音,很轻的啧的一声,然后他顶回来,到底。你的腰弹起来,你的呼吸断了一拍。他又退出来一半,顶回来。退,推。慢的,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到底,他的前端顶到最里面那个点,你的小腹就跟着紧一下,你大腿内侧的肌肉在跳。
你的声音变了。开始的时候还是那种嗯啊的碎音,到第五六下的时候你开始发出完整的音了,嗯——拖长的,从肚子里翻出来,你一只手攥着竹床沿,另一只手插在他后腰的汗里,指甲掐着。他的腰在动,你感觉得到他腰侧的肉在绷紧、松开、再绷紧,他的呼吸从鼻尖出来的,一下比一下粗,你后背贴着的那片胸肌在鼓动。
竹床在响。每一下来回都嘎吱地响,你怕吵到巷子外面,但你的声音已经顾不上了。河水的声音被你们盖过去了,你只听见那个湿的、黏的、皮肤贴皮肤又分开又贴上去的声音,还有竹条被压弯再弹回来的嘎吱。你前面又开始湿了,不是高潮后那种涌,是被顶得又胀又疼的时候自己渗出来的,他动得又湿又滑,每次推到底的时候你都能感觉到最深处被顶到,你的骨盆自己往前迎合,不是你的意志在做,是你的身体先于你的脑子动了。
他加力了。不是突然的,你感觉得到节奏在变慢、变深,每一下的间距拉长,但推到底的力道加重了。你的腰被顶得离开了竹床,悬着,你后脑勺磕在床沿上,你的叫声响了,宋景明——你叫了他名字,你平时从来不叫,你在他面前是嗯啊柳姑娘,你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劈了一下。
他没停。他把你腿抬起来了,你后背着竹条,他被你腿架着,角度变了,他顶得更深,你的小腹被顶得鼓起来你感觉得到,你眼前白了一下,你脚趾在蜷,你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抓出了红印子。你的声音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气音,嗯……嗯……夹着抽气,你咬他肩膀,牙齿陷进肉里,他没躲,他嘶了一声,腰上的肌肉全绷紧了,你感觉得到他快到了。
他把你翻过来了。竹床响了一大片,你趴下去,脸埋在竹条缝里,凉意从鼻腔灌进来,你的鼻子贴着竹条,闻见竹子里那股清苦的、被体温焐暖了的木质气。他撑在你后背,你的腰被他的手掐着,指节陷进肉里,你听见他呼吸变了,不是喘了,是压着的、闷的、从胸腔底下挤出来的一声。他顶进来了,趴着的角度比你仰着的时候更往里,你的下巴抵着竹床,你的声音全闷在床面里了。
他开始动。趴着的时候你的骨盆贴着竹床,他每顶一下你的腰就被带着往前送,你的小腹抵着竹床前缘,你的大腿在打滑,你感觉得到竹条被压弯的弧度。他快,比刚才快,一下接一下,没有间隙,你的声音从竹床底下漏出来,闷闷的,你用手肘撑着,想抬头,抬头的那一瞬间你看见巷子上方的星星,只看了一眼,他又顶深了,你的头又埋下去。
你到了第二次。这一次比第一次来得猛,你后腰的肌肉先绷的,你感觉得到最深处那一点在收紧、抽、一下一下地绞,你的手指在竹床上乱抓,指甲刮着竹条发出嚓嚓的声响,你的腰弹起来,他顶到了最深处,你啊——地叫出来,是完整的、清晰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个音,你的身体弓起来又塌下去,你前面又涌出来了,湿的,流在竹床上,你感觉得到那股热顺着竹条的缝隙渗下去。
他没停。他还在动,你软着,他把你翻回来,你仰着,竹床已经被你们弄得一塌糊涂,你的睡裙散开着,棉布上全是你的痕迹,你的手指还在他后腰上,你使不上劲了,你的腿是软的,他每一下推到底你只是被带着晃。他快到了,你从他的呼吸里听出来了,他的腰在抖,他伏在你身上,肩胛骨在你后背凸出来,你闻见他皮肤上那种热了之后散开的、咸的、带一点铁锈气味的汗味。
最后几下他顶得很深、很慢,一下一下地绞着你最深处,你的身体跟着他的节奏抽,你的腿夹住他腰,你的手指插在他头发里,你叫不出声了,你的喉咙里只有碎的气音。他最后停在你身体里,最深处,一动不动,你感觉得到他在跳,一阵一阵的,你被带着一起抽,你后腰的肌肉还在痉挛,你前面还在一点一点地涌。他的呼吸压在你颈侧,你闻见他嘴唇上你留下的那种咸,他的汗滴在你胸口,烫的。
你们在竹床上躺着。你的脸侧着他的肩膀,你的腿还搭在他腰上,你的身体在凉竹条上,他的身体在你上面、里面,两种体温贴着,他的在慢慢降温,你的还在发烫。竹床的嘎吱声停了,只有河水的声音回来了,闷闷的,一下一下。巷子很静,虫鸣又起来了,很远,很细。
你的腰还在抽。不是疼,是那种高潮后的余震,最深处还在一下一下地缩。他还在里面,但那种被撑住、被顶着的闷实感在一点一点地散,你不想他动,你甚至懒得去确认他是否还在,你只是知道,你不想里面一下子空掉。你的手还攥着他后背,指节松了又攥,攥了又松。
他翻过身来,压着你,很轻,他的重量让你后脑勺陷进竹床里,你的呼吸变得费力一点。他额头抵着你额头,你们都在喘,你的汗打湿了鬓角的头发,他的也是。你伸手去摸他的脸,你的手指还是抖的,你碰他颧骨、鼻翼、嘴唇上那颗小痣。他的睫毛在你眼前颤。
你去年冬天,你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发烧,给你门口搁那壶水。不是水。
他没动。
是我爸让我搁的。你停了一下,你的手指停在他嘴唇上,让我告诉你,你妈那年跟我妈吵完架,走了以后,我爸让我告诉你,’你妈的药钱我出’。他让我搁在门口,不让我进去说。
他的睫毛停住了。
你一直以为是你妈先走的。你的声音平下来了,轻的,柔的,你一直是这个声音,其实是你爸没把那笔账算清。你妈不是被气走的,是走之前去你爸铺子里结清了所有药钱,一分没欠。你爸不知道。他让我搁那壶水,搁了六年,我喝了六年,没告诉你。
他的手指按在你手腕上,你的脉搏跳得很快,你的皮肤底下在发颤,高潮后的余震还没过。他没说话。你闻见他呼吸变了一拍,不是快了,是深了,胸腔起伏的幅度变了。
你偏过头,嘴唇碰他唇角,很轻。你不想说更多了。你说完了,你的身体在抖,你的腿还在他腰上,你的眼睛是湿的,但没哭,你的视线糊了,你看见竹床上方那片碎星没有动。
他把你腿从腰上拿下来了,你嗯了一声,那个空了的感觉漫上来,你缩了一下,他把你腿重新搭回来,按在你胯侧,手掌隔着湿的棉布按着。
他手掌按在你胯侧那一下,你没有缩了。你只是把脸埋回他肩膀窝里,后脑勺磕在竹条上,凉的,你闭着眼,睫毛湿了一片,糊在自己颧骨上。他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你数了,不是水滴声了,是他胸腔里那个很沉的心跳,一下,两下,你数了十几下,他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原来如此,什么话都没有。然后你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你看见他的眼睛。没有光,月光不够,你只看见他的睫毛在颤,很轻,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他说,水。
你愣了一下。他弯腰去够脚边那个搪瓷杯,杯里的水还是温的,你听见他拧杯盖的声音,金属碰金属,很轻。他端回来,没有递给你,他侧了侧身,把杯沿抵在你嘴唇上,你偏头含住,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流到下颌,滑进锁骨窝里。你喝了两口,热的,不是绿豆汤,是白水,但你喉咙里那股咸味被冲淡了一点。他拿杯沿轻轻碰你下唇,把那一小滴挂着的口水刮掉,他的嘴唇就跟着那个动作贴了一下你的嘴角,很轻,一下。
你把搪瓷杯搁回地上,发出很轻的咚。
他没退出来。你感觉得到,还在那个最深处,硬的,但软下来了,你的身体在抽完之后是松的,他的在里面,你每次呼吸的时候,最深处那一点就被带着轻轻缩一下,不是高潮那种绞,是肌肉松弛了之后的自然收放,你感觉得到他随着你呼吸在里面积一下、松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慢慢磨着。你偏过头看他,你的视角很低,他的脸在上方,下巴上有一小片你的唾液痕迹,亮的。你用手背去擦,擦到了,湿的,你自己都没在意。
他把你散在背上的头发拢到前面来,手指插进去理了一下,指节刮着你后颈那块最薄的皮肤,你缩了一下,他停住了。你的睡裙还是散的,交叉绑带落在你腰后头,棉布团在腰际,你整个后背是露的,竹条的凉贴着你的肩胛骨和脊柱,他的前胸贴着你后背,烫的。你冷了一下,不是真冷,是从热到凉的那个温差,你的皮肤起了一层薄薄的小疙瘩,你后腰的肌肉自己绷了一下。
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剩了半杯,他仰头喝了一口,喉间那块皮肤吞了一下,你看见了。然后他把杯子搁好,伸手去够竹床底下——你记得那里有一条他的旧棉布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那儿的,洗得发白了,边角磨毛了。他抽出来,在袖口上蹭了蹭,然后把你腿内侧那块湿的棉布擦了一遍。他的动作很慢,棉布巾的毛边刮着你大腿内侧最薄的皮肤,你缩了缩腿,他没停,擦完了正面,你听见他把你腿轻轻翻过来的声音,棉布巾按在你尾椎底下,擦那一片。你的腰弓起来,他按住了,手掌平贴在你腰窝上,不动,你慢慢落回去。
好了。他说。
你嗯了一声。你的声音还是哑的,像含着一口沙。
他把你睡裙的绑带系回去了。他的手指在你后腰上停了两秒,你感觉得到他的指腹按在你腰侧那块软肉上,按了一下,很轻,不是揉,就是按了一下,像确认什么还在。然后他把带子打了个松松的结,棉布重新贴回你的皮肤,湿的那一片吸住你,凉,你哼了一声。
你往竹床里头缩了缩,竹条嘎吱响了一声。他跟着你一起缩了一点,你后腰抵上他胯骨,他还在里面,你没动,他没动,你就那么被填着靠在竹床上,侧躺,脸对着他,他的额头抵着你额头,你们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在一起。你的睫毛扫过他的颧骨,他的呼吸喷在你嘴唇上,热的。
你困了。你说。不是问句,是陈述。高潮之后那种困不是困,是骨头被抽空了之后身体自己往下坠的那种沉,眼皮有千斤重,你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慢慢松开了,指尖顺着他肩胛骨滑下去,没有力气再抬起来。
他没应。他没有退出来。他翻过身,让你靠在他怀里,你的后脑勺枕在他锁骨窝里,他的下巴搁在你头顶,手臂环着你腰,手掌按在你小腹上,隔着棉布,温的,不动。他的另一只手从你腰侧滑上去,按在你后背,五指张开,指尖插在你肩胛骨之间的缝里,很轻,不掐,就是按着,像怕你顺着竹床的凉意滑下去。
你的脸贴在他胸肌上,你听见的他的心跳变了。不是快,是慢下来了,比之前慢,一、二、三、四、五——你数着,越来越慢,越来越沉,你眼皮在合,你的手指还在他后背上,没有松,但也不攥了,就是搁着,指尖偶尔动一下,跟着你呼吸的幅度。
他还在里面。不是胀的那种,是慢慢就长在那一块了,硬的那截变成一小团热,搁在最底下,小腹里温温鼓鼓的,像舌头上含了颗糖,化了一半,甜水还没淌下来。你的腿搭在他小腿上,棉布巾被你蹭到,洇了一片水,你懒得挪开。竹床嘎吱响了一声,他整个人压在你后背那一片肉上,你吸进去的那口气短了半截,但你就是不想翻身。
河水声还在。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有节奏地敲一块石头。虫鸣起来了,很细,像纱一样铺在耳朵边上。巷子上方那片碎星动了,不是真的动,是你眼皮在合的过程中它们的位置在变,从竹床的缝隙里看出去,它们慢慢被竹条的阴影切掉了,一瓣一瓣。
他的呼吸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压着的、粗的,是均匀的、长的,吸进去的时候你的后背跟着鼓一下,吐出来就松了。你后脑勺枕着的他锁骨在慢慢不再跳了。他的手臂还是环着的,手掌还是按在你小腹上的,手指没有收,五指松松散开,指尖偶尔动一下,你的后腰缩了一下,又不动了。
你的呼吸也平了。你闭着眼,竹条的凉从后背透进来,他的热从里面、从上面透进来,你的皮肤被夹在中间,不冷不热,就是温的。你嘴里还是咸的,带着他嘴唇上的味道,和那杯白水的味道混在一起,你咽了一下,没咽下去,就那么含在舌根底下。
竹床不响了。
你的手指还搁在他背上,没有松,但也不是在攥了,就是搁着,像一片叶子搁在潮泥上,沉不下去,也浮不起来。你的后脑勺还在他锁骨窝里,他的下巴还搁在你头顶,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拂着你耳廓上方那一小片皮肤,凉的,你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又不动了。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亮的了。你后来知道。因为你后颈上那一片被什么暖的东西照着,不是月亮了,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有一小片光从巷子口那头斜着过来,落在你后颈、肩胛骨、腰侧,落在你散在竹床上的那一缕湿头发上。光很淡,灰蓝色的,带着河水反过来的那种湿亮。你的眼皮被那一点光刺激了一下,颤了,没睁开。
他动了一下。很轻,像睡梦里翻了个身,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手掌从你小腹挪到了你后腰,五指扣住你腰侧,不重,就是扣着。他的下巴从你头顶挪开了一点,嘴唇碰了你发顶,你耳朵里嗡了一下,不是血涌那种,是很轻的一声嗡,像蚊子飞过去了,没停。
你没有醒。
竹床嘎吱响了一声,很轻,竹条在晨光里慢慢被焐热了,你后背贴着的凉在一点一点退,变成温的。河水还是那个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巷子里没有别人,没有光,除了巷子口那一小片灰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