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夜风还没把暑气吹散,老槐树底下那股子湿热的土腥气就先把人裹住了。
邱远的后颈正抵着树干上凸起的树皮疙瘩,粗粝的纤维扎进他汗湿的皮肤,痒得他偏了偏头。偏偏偏头这一动,后脑勺就擦上了葛晚晴搁在身后的凉水壶,铝皮被碰得咣地响了一声,在满树知了的尾音里格外刺耳。
你往哪儿倒。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尾音拐了个小小的弯,不是真的生气,是那种被惊了一跳之后的条件反射。
你搁哪儿了。他也没回头,一只手撑着树干,另一只手胡乱抹了把脸,汗顺着指缝滴下去,在灰扑扑的碎石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葛晚晴把凉水壶挪开了些,蹲下去继续翻她那本被压得起了毛边的田野笔记。她今天是回来做口述史采录的,省社科的毕业课题,导师让她回村里把爷爷奶奶那辈的节气歌完整录一遍,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脚底下却拖了两个月没动。今天终于坐不住了。
邱远直起身,把汗巾往脖子上一搭,看见她蹲在那片被槐树荫切割得碎碎的地上,膝盖上摊着本子,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个圈。她的白恤下摆被汗浸透了,贴在腰线上,勾勒出两条窄窄的弧线。他看了那弧线一眼,又飞快地移开,拿汗巾又抹了一把。
邱远。
嗯。
你今年种了几亩玉米?
你管我种几亩。
我写论文需要数据。
你一个研究生写节气歌,跟我打听玉米亩数。他靠回树干,两只手交叉搁在脑后,故意把下巴抬得老高,你导师不知道你偷工减料?
她笑了一声。不是那种社交的、礼貌的笑,是那种气笑了、鼻子眼睛都皱起来的笑。邱远你少阴阳怪气,我今年二十六了,研究生二年级,我写几亩玉米关你什么事。
我二十八了,他慢悠悠地接,我比你大两岁,你管我叫一声哥,亩数数据我全给你。
滚。
行行行,滚。他嘴上说着滚,屁股底下那截被树根拱起的土坷垃纹丝没动。
蝉鸣从树冠上压下来,密密匝匝的,把整片后山都搅得嗡嗡响。远处猪圈那头传来老母猪哼唧的声音,间或夹一两句隔壁王婶骂猪的调子。空气里全是割过的青稞茬子发酵的酸气,混着槐树叶被夜露打湿后那股子青涩的、有点冲鼻子的绿。
葛晚晴把笔搁下,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恤下摆往上滑了滑,露出一小截后腰。她没注意。邱远注意到了。他偏头把目光收回来,盯着树干上一道老树瘤看了两秒,耳根那一片不知怎么就烧起来了。
你老看我后腰干嘛。她头也没回,但耳朵明显红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
我看树。
那棵树在后头,你往前看。
我看的方向就是后头。
嘴真贫。
她翻了个身,仰躺下来,后脑勺就落在刚才他蹲过的那片碎石上,被硌得皱了皱眉,把头发从脸侧拨开。月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晃动的银斑,打在她脸上、锁骨上、恤领口里露出的那小块皮肤上。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
邱远盯着那片影,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他今年从城里的建材市场退了伙,盘下他爸留下的这片地,说是回村种地,全村人都当他栽了跟头。其实不是。他在城里的档口干了六年,跟三个女合伙人搅在一起闹得不可开交,最后一笔账算下来,亏了一屁股债,也亏了一根弦。他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了三天没动,第四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订好了回村的火车票。
回来之后他每天在地里从日出干到日头偏西,腰上的茧子硬得能掐出水。葛晚晴隔三差五往他地里跑,名义上做田野调查,实际上就是找个人说话。她话不多,但每次来都带一兜子东西——有时是城里的点心,有时是两瓶酸奶,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带那张嘴。
那张嘴骂起来不饶人,夸起来又轻飘飘的,像槐树顶上被风拨了一下、只落下来一两片叶子的那种轻。
葛晚晴。
嗯?她没睁眼,声音闷在头发里。
你身上好烫。
热啊,七月的晚上也是三十四度。
不是天热。他把汗巾从脖子上扯下来,走到她旁边蹲下去,你的手在抖。
她没吭声。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指尖一触到就缩回来了——她的手是凉的,凉得反常,在三十多度的空气里凉得发颤。那不是冷的颤,是压了很久的、绷到头的那根筋突然松了之后的抖。
你他妈又憋什么。他声音也轻了,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碎石上,闷闷地疼了一下。
她还是没说话,把眼睛睁开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就是湿的,眼眶底下两小片颜色比平时深。她没哭,但她那副样子比哭还让他受不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在城里的时候他什么场面都见过,酒桌上、仓库里、谈判桌上,他都能把话接得住。但此刻她就这么看着他自己,不接话、不哭、不演,他就忽然不会了。
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指是蜷着的,他得一根一根掰开,掰到第三根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肩膀从里到外地缩了一缩。他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她的皮肤是凉的、润的,有一层薄薄的汗,黏在他掌纹里。
别抖了。他说,声音哑了,抖什么,又没人咬你。
没人咬我,她也哑着嗓子回,但我自己咬得住。
他笑了一下,低头把额头抵上她的。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都是热的、湿的,带着白天地里那股子青草和汗的腥气。她闭上了眼,睫毛在他额头上蹭了一下,痒。
你回来以后,胖了。

你他妈——
他骂到一半,嘴唇就撞上了她的。
不是他主动的。是她先动的,仰躺着的人头后仰,后脑勺在碎石上滚了半圈,嘴唇自己就够上来了,轻的,碰一下就走,碰完了还带着点不确定,舌尖抵着下唇抿了一下。他愣了不到半秒,手就扣上她的后脑勺,把她拉过来,嘴唇压住了。
这一回不是碰了。他把她的手还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拇指按在她耳廓后头那片薄薄的软骨上,嘴唇从她的上唇碾到下唇,牙齿轻轻叼住她的下唇,往下扯。她嗯了一声,声音从鼻腔里出来的,闷的,带着一点颤。他舌头伸进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绷直了,脊背拱起来,后腰离地,恤下摆又往上滑了一截。
他的舌尖沿着她的上颚慢慢刮过去,她牙齿磕了一下,啧了一声,手指在他掌心里攥紧了,指甲掐进他虎口。他低头含住她的舌尖,吸了一下,她的小腿就开始颤,膝盖在碎石上磕得咔咔响,她没觉得疼,只是把腿蜷了起来,一只脚抵上他的大腿,脚趾头在他裤腿里蜷着。
他退开一点,嘴唇湿的,她的也是,两个人呼吸都乱了,空气对不上,胸口一起一伏地喘。槐树叶子被风翻过来,漏下一片更亮的月光,正好打在她领口里,那小块皮肤被照得发亮,湿的,被吻出来的水光。
你……她开口,声音碎了,你刚才说没人咬我。
咬你了。他低头又含住她的耳垂,牙齿轻轻磕了两下,咬了。
她嘶了一声,腰往下塌,恤整个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底下内衣的轮廓。他手从她后脑移到她后腰,掌心贴着那片湿透的棉布滑下去,指尖勾住了她内衣的下缘。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别——
别什么。
我没脱裤子。
他停了。她脸埋在他肩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笑又带着恼,邱远你二十八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九点四十三。
那也晚了。你知不知道我明天早上还要录最后一组访谈。
录完了来找我。
你少来。
他手没停,把那条浅灰色的带子从她后腰的恤底下勾出来了,手指伸进去,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按了一下她的臀沟。她啊地抽了一口气,声音尖得连树上的蝉都跟着静了两秒。他掌心贴着她的屁股往下滑,把那条带子整个拽出来,内衣落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沙。他的手指继续,沿着她大腿内侧的沟往上探,隔着内裤的棉布滑到最上面那一小团。
她抖了。不是刚才那种压了很久的抖,是凉的指尖碰到热的那一刹那的、不受控制的、从尾椎骨往上窜的抖。他指尖隔着棉布按了一下,她的小腿猛地夹住了他的大腿,脚趾头在他裤缝里蜷成一团。
脱……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帮我脱。
他把她转了个方向,让她侧躺着,后背贴上树干。槐树的树皮粗粝,她后背贴上去的时候嘶了一声,他赶紧把汗巾垫在她肩胛骨底下。他蹲在她两腿之间,手指勾住她那条深蓝色的棉布内裤的腰头,往下拽。她屈起膝盖,把脚后跟抵在地上,配合他的动作。内裤滑过她大腿根的时候,她小臂撑在地上的那只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棉布褪到膝盖以下的声音是嗤的一下,很轻,但在这个蝉声渐稀的夜里,清晰得过分。
他把手指伸过去,隔着一小段距离,先碰了一下她大腿内侧最上面那块皮肤。她的腿啪地合拢了,他等了一秒,又伸过去,这次直接搭上了那团软肉。
湿的。
在三十多度的空气里,在七月的后半夜,在槐树荫底下,她是湿的,棉布都捂不干的那种湿。他指腹压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的呼吸都变了,从鼻息变成嘴里的、短促的、哈……哈……的气声,肩膀在他身下塌下去又弹起来。
他把手指换成了两根,压下去,慢慢碾。她的大腿内侧在抖,膝盖绷直了又弯,弯了又绷,脚趾头在地上抓,碎石被抠得沙沙响。他舔了一下指尖,再伸过去的时候,舌尖从她最下面那道缝慢慢往上刮。
她嗯——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不是舒服的长,是被戳到了某个点之后整个人失控的长。她的手从碎石上移到了他后脑勺,五指插进他头发里,攥紧了,指甲刮着他头皮,痒。他含住了她,舌头抵着那个小颗粒打转,不深入,就在那上面绕,一圈一圈。她的小腿夹住了他的脖子,膝盖顶在他后背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腰往上弓,后腰抵在汗巾上蹭。
邱远……
你轻点……
轻了。
更轻。
行。
他更轻了。舌尖从那个点上移开,含住整团,吸。她的身体从弓起来变成软下去,从软下去变成又弹起来,像一片被风压下去又弹起来的槐树叶。他吸了十几秒,她突然啊地喊了一声,腿上的肌肉整个绷紧了,脚趾头蜷到几乎戳进他后颈。他感觉到她那个小地方在嘴里一阵一阵地跳,湿液从缝隙里溢出来,顺着他舌尖淌下去,热的,有点咸,带着她身体特有的、比汗液更浓的气味。
她软了。腿上的力气松了,膝盖从夹着他变成往两边摊开,脚踝在碎石上画着无意义的圈。她的呼吸还是乱的,但比刚才平稳了些,胸口起伏的频率慢下来,恤领口里的皮肤还在泛红。
他把她的腿架在自己肩膀上,把内裤彻底褪下去。她没遮,也没捂,侧躺着,一条腿搭在他臂弯里,另一条垂在地上,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打在她小腹上,皮肤是粉的,带着刚才被吸出来的、还没干的水光。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胯,把那个湿滑的、还在微微跳动的入口对准了自己。他等了两秒,感觉到她的肌肉在收紧、在蓄力,是那种我知道你要进来,我准备好了,我害怕,但我没退的紧。他顶了一下,没进去,就压在那道褶皱上,感觉到她的热度和湿度透过皮肤渗进他前额。
疼不疼?他问。声音是哑的,下巴搁在她大腿上,呼出的气喷在她小腹上,热的。
你……她偏过头,眼眶是湿的,但嘴角是翘的,你明知故问。
他进去了。
不是慢慢地。是顶了一下,她啊地叫了一声,腰离地,他顺势就推了进去。她整个人弹了一下,手指在他后脑勺上攥得死紧,嘶——了一声,牙齿咬住了下唇,没再吭声。他停了一秒,等她的肌肉从收紧变成适应,感觉到里面那圈薄壁从痉挛到慢慢松开、从夹住到变成包裹,湿的壁上贴着他的前端,热得发烫。
行了?他低声问,额头抵着她的胯骨。
……行了。

他动起来。
第一下是往前送的,慢的,从最外面一寸一寸退出来,退到只剩最前端还贴着她的内壁,她嗯了一声,腰往上迎了半寸,他再顶回去,顶到底,顶到她能感觉到他抵上了最深的那一面。她的内壁在收缩,一圈一圈地箍着他的中段,湿液被挤压出来,从两个人贴合的缝隙里溢出来,咕的一声,很轻,黏的。
他换了个角度,髋往下压,顶的是偏下的那一点。她啊地又喊了一声,这次没忍,声音放出来了,被槐树叶子接住、碎成好几截飘出去。他加快了一点,胯骨抵着她的胯骨,咚、咚、咚,闷的,在碎石地上震出一小片土。她大腿内侧的肌肉在抽,膝盖一屈一伸,脚趾头在地上抓得碎石咔咔响。
你……你慢点……她偏过头去,声音变了调,带着鼻音,我明天还要……
录完了来找我。他又把那句话接了,语气是笑的,但手没慢,托着她后腰的手往上移,扣住了她的肩胛,把她整个人往树下更深的阴影里按。她的后背贴上树皮,粗粝的纹理硌着她的肩胛骨,嘶了一声,他偏了一下角度,避开最突出的那几块树瘤。
他抽出来。她啊地仰起脖子,喉咙里那声被拉得很长,腿上的肌肉空了一拍,痉挛着。他喘了口气,退到只露出最前端,舌尖从她小腹上舔过去,刮过那道被顶得发红的褶皱,再顶回去。
这次她没忍。邱远——声音是破的,尾音拖了半拍才落下来,手指在他头发里又攥紧了,十指交叉扣住他的后脑,不让他退。
他没退。他把她的大腿压在他肩膀上,压开一些,角度变了,进去的角度更斜、更深,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那个点。她的腰弓起来,后背在树皮上蹭,沙的一声,是汗巾被蹭动的声音。她咬住了他的肩膀,牙齿隔着恤硌着他,唔……唔……,声音全变成了气音和闷哼。
他加快了。胯骨磕在碎石上,咚、咚、咚、咚,节奏密了,每一下都顶到底,顶得她整个人弹起来,后背在树皮上啪地拍一下,又落回去,湿的恤贴在背上,拍出来的声音是黏的、啪叽的。她大腿内侧的肌肉在跳,不是有节奏的跳,是那种不受控制的、一阵一阵的抽搐,湿液被挤出来,顺着两个人贴合的缝隙往下淌,打在他大腿上,热的。
要——她喊出来,声音破了,要到了——
哪儿?他还在顶,没停,每一下都撞在这个点上。
里面……里面那个……
那里面有你呢。他俯下身,嘴唇压上她的,不是吻,是堵,舌头顶进她嘴里,把她那些断断续续的嗯啊要全堵回去。她唔唔地含了一声,手指在他后脑勺上又紧了,腰往上顶,接他的节奏,不是等他了,是她的腰自己动起来,迎他的。
两个人撞在一起的声音密了,啪、啪、啪,皮肤拍击、树皮蹭动、碎石被踩得咔咔响,混着她断断续续的气声和他压低了嗓音的闷哼。她后腰上全是汗,他扣住她肩胛的手抓出的指印泛了白,恤底下的皮肤被蹭得发红。
她到了。
不是慢慢涌上来的,是嗷的一下,整个人弹起来,小腹里的肌肉猛地一缩,箍住了他最前端,抽的,一下一下地抽,湿液涌出来,打在他小腹上,烫的。她的腿在抖,从大腿到膝盖到脚踝,整条腿都在抖,脚趾头蜷成了一团,嗯……嗯……,声音是碎的,从喉咙里一块一块地掉出来。他顶到了最深处,没动,被她夹着,感受着里面那圈薄壁一阵接一阵地痉挛,湿液从缝隙里溢出来,顺着他根部往下淌,滴在碎石上。
他等了十几秒,等她里面还在跳、还在收缩。然后他顶了一下,最后一下,深的,顶到底,嗯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闷闷地滚出来。他的肩胛骨绷紧了,后背的肌肉从脊柱两侧鼓起来,手从她肩胛上移到她后腰,扣住,往下按。她啊地又喊了一声,这次是带着哭腔的,手指在他后脑勺上抓出了红印。
他出来了。
她整个人软下去,后背啪地拍在树皮上,恤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腰间的轮廓。她腿是软的,膝盖虚着,脚踝在碎石上画着圈,脚趾头还在蜷,蜷了五秒才慢慢松开。小腹还在跳,不是肌肉的跳,是里面那圈薄壁余震的跳,一阵一阵的。
他撑着树干没倒,喘了半分钟。汗从下巴上滴下去,落在她小腹上,她嘶了一下,偏头去看他。
……你弄疼我了。她说。声音是软的,气音,尾音往下掉。
哪儿。
你肩膀。她偏过头去不看他,咬疼你了。
没疼。
骗人。
他笑了一下,真没疼。
槐树上的蝉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的,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猪圈那头老母猪翻了个身的呼噜声,和隔壁王婶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秦腔。夜风从后山那边刮过来,带着割过的青稞茬子的酸气和槐树叶被露水打湿的青涩味,吹在她湿透的、贴在身上的恤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他伸手把自己那件汗透的背心脱下来,抖开了,往她肩上一披。棉布是热的,带着他汗的咸味和草地的土腥气。她没推开,缩了缩脖子,把背心拉到下巴底下。
……嗯。
你明天录完访谈。
干嘛。
来找我。
她没说话。过了大概十秒,她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卷走了。他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没忍住,又低头在她发顶啃了一口。她偏头躲,我头发里有草。
有草你也不让我啃。
怎么。
你身上有猪屎味。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恤,吸了吸鼻子,……那是草味。
你骗谁呢。她笑了一声,气笑了的,鼻子眼睛又皱起来,你下午不是去猪圈那头清粪了?
我洗了。
你拿河水冲了两下就叫洗了。
那叫冲洗。
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背心的领口被笑得往上滑,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蹭红的皮肤。他盯着那片红看了两秒,伸手把她滑上去的领口拽下来。她嘶了一声,你扯疼我了。
谁让你动。
我没动,你手劲儿大。
行,我手劲儿大,我认。
她笑完了,呼吸慢慢匀下来了。腿上的抖还没停,幅度小了很多,但还在,脚趾头在碎石上一下一下地抠。他把手指伸过去,搭在她脚踝上,不碰她,就搁着,她的凉、他的热,贴着。
月光明晃晃的,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地晃动的银斑。她的头发散在碎石上,有几根粘在嘴唇上,他伸手帮她拨开,指尖蹭过她的嘴角,湿的。她偏头含住了他的指尖,没用力,就含了一下,又吐出来。
我明天录完了来。
你那儿……她偏头去看他,你肩膀上那个牙印。
我明天贴个创可贴。
……你买创可贴。
我背包里有。她顿了一下,我背包里还有酸奶。
你要来送酸奶。
你要什么。
他想了想,没说话,把她的脚踝翻过来,拇指按在她脚心最下面那道弧上,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她嘶了一声,脚往回抽,他手一扣,没让她抽走。
你他——
闭嘴。
她闭了。脚心被他蹭得又麻又痒,脚趾头在他掌心里蜷了又开、开了又蜷,缩成一团,没再抽。
槐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漏下一片更亮的月光。远处收音机里的秦腔唱到半截,调子拐了个弯,拖得又长又软,飘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她的呼吸又匀了,但没睡着,眼睛是睁着的,盯着头顶那一片被月光照得发白了的槐树叶,眨了两下。
他还在蹭她脚心。不重,就是蹭,一下一下的,频率很稳。她脚趾头又蜷了。
别蹭了。
不。
别蹭了。
不。
你别他妈蹭了,我脚底板都麻了。
麻就对了。
麻就不是你脚了。
你闭嘴。
她闭了。但只闭了大概三秒,脚趾头又蜷了一下,这次不是痒,是那种被按到酸了之后的、条件反射的缩。他感觉到她脚趾头的肌肉从蜷到绷、从绷到软,像一条被捏住了尾巴的小鱼。
行,不蹭了。
她还没松口气,他拇指就换到了脚弓,不蹭了,改成按。一下,两下,不轻不重地压在那道弧的最低点上。她整条腿弹了一下,脚踝在他掌心里打了滑,他手一翻,把她整只脚扣住了。
你……
我说了不蹭。
你按。
按了。
那跟蹭有什么区别。
她又闭了。这次闭得久些,大概二十秒,脚弓上的肌肉慢慢从绷变成松,脚趾头一根一根地展开,最后摊在他掌心里,凉的,指甲缝里还嵌着碎石渣。他拿另一只手去抠,抠一下她脚就缩一下,他扣紧了,不动,等她放松。
松了。
他把她那只脚搁回碎石上,低头看她。她仰躺着,月光从叶缝里打下来,碎银斑在她脸上晃,她没躲,也没闭眼,就那么看着他,嘴唇上还有他汗巾蹭过去的湿痕,没擦。
你看了我三秒了。她说了。
嗯。
看什么。
看你嘴唇。
他伸手,拇指指腹压在她下唇上,把那道湿痕从中间往两边推了推。她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又转回来,闭上了眼。睫毛落下来的时候在他拇指上蹭了一下,轻的,像一片槐树叶被风拨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来,没再碰她。
她躺了大概半分钟,没动,也没出声。腿上的抖终于彻底停了,脚趾头松开了,脚踝在碎石上画着越来越小的圈,最后不动了。呼吸从嘴边的哈气变成了鼻息,一下,一下,慢慢匀了。
他撑着树干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蹲了太久了,小腿发麻,他扶着树皮站了五秒,等那阵麻从膝盖往下走、从脚踝渗进碎石里。
她身下那片碎石被他刚才蹲过、滚过、蹭过,翻了几颗大的出来,正卡在她后腰上,硌着。他蹲下去,一颗一颗的,用手指把碎石从她身下拨开,动作很慢,怕硌到她。她哼了一声,没睁眼,但腰往下塌了半寸,让出了那颗最大的。他把它拈起来,搁在手心里,又拨走了第二颗、第三颗。
碎石头在夜风里凉,他手心里焐了一下,才搁到旁边的碎石堆上去。
她后背下的汗巾被汗浸透了,贴在肩胛骨上,颜色深得发灰。他把那条汗巾从她底下抽出来,她肩胛骨直接贴上树皮,嘶了一声,眼珠子动了一下,但没睁开。他把汗巾叠了两折,垫回她肩胛骨底下,又用树根拱起来的那截土坷垃把她的后脑勺垫高了些。
她没醒。呼吸又匀了,胸口起伏很慢,恤领口里那小块皮肤上还有没干的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他站着看了她一会儿。
槐树上面的枝条被风拨来拨去,碎叶子落下来,有一片落在她额头上,他没去拂,就让她贴着那片叶子躺着。远处王婶家收音机里的秦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换成了电流的底噪,滋滋的,很轻。猪圈那头老母猪又哼了一声,这回是往墙根底下拱食槽的声音,闷闷的。
他弯腰去够她身后那本田野笔记。圆珠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滚了,卡在笔记和碎石之间,他蹲下去捡,笔杆上沾了草汁子,绿的。笔记翻开在某一页,上面是她自己的字迹,录到一半的节气歌,五月五,插秧忙那行下面还有两行没录完的,她写了两行就搁笔了,笔尖戳在那行字底下,洇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把笔记合上,笔搁在上面,拿她那只凉水壶压住了。铝壶底在碎石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轻,她哼了一声,眼珠子在眼皮底下滚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汗巾里。
他又站了两秒。
然后弯腰,一只手伸到她后背底下,垫着汗巾的那只,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她轻,比他在城里搬建材的时候轻多了,肋骨在他掌心里硌着,不软。他站直的时候她整个人的重量挂在他小臂上,她没醒,但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手指在他手背上抓了一下,没抓住,松了。
他把她转了个方向,让她脸朝向他,后背贴着他的胸腹。她轻得他差点没站稳,后脚跟磕在碎石上,顿了一下。她后脑勺抵着他下巴,头发是湿的,汗和露水的混在一起,贴在脸上,蹭了他下巴一嘴。
他走了两步。碎石地上他的拖鞋啪叽啪叽的,她的赤脚踩在碎石上,脚趾头每踩一下都往回缩,但没醒。第三步的时候她哼了一声,脑袋在他下巴底下拱了一下,找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
他没走快。他爸那间屋就在后头三十步,土坯墙,门板是他自己钉的,钉得歪歪扭扭。他到了门口,拿脚后跟把门蹭开了,门轴 kêu的一下,她耳朵动了一下,但没醒。
他把她搁在炕上。炕上铺着他那床旧棉花褥子,上面还有一层他下午晒了的席子,凉丝丝的。她躺下去的时候席子发出嘎吱一声,她手指在他掌心里又抓了一下,这回抓到了,攥着他的拇指,没松。
他蹲在炕边,把她脚上的碎石渣一颗一颗地抠掉。她脚凉,趾缝里嵌着白天的土,他拿手指一点点捻,她脚就缩一下,他扣住脚踝不动。抠完了,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去水缸边舀了半脸盆的热水。
水泼在瓷盆里,溅了几滴在他恤上,热得他缩了一下。他舀了水回来,拿那条已经湿透的汗巾拧了拧,先擦她的脸,把汗和露水擦掉,再擦脖子,再擦锁骨,再擦胸口。她胸口还在起伏,很慢,汗巾擦过去的时候她皮肤是烫的,跟刚才手里那块凉完全是两回事。
擦到恤的时候他停了。他把她后背上的汗巾抽出来,她后背全是红的,树皮蹭的、他指甲抓的、磕在碎石头上的,一块一块的。他看了两秒,拿湿了的汗巾复上去,轻轻按了一下。她哼了一声,手指在他拇指上又紧了紧。
他把那条白恤从她头上脱下来,拧了,水从他指缝里滴在席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后背全露在外面了,肩胛骨上的树皮印子还在,红的,他拿指腹按了一下,她肩缩了缩,没醒。
他把背心也给她披上——他刚给她披上的那件,现在换成了他自己的背心,棉布热乎乎地裹在她肩上。她的头发散在席子上,他拿手把粘在嘴唇上的那几根拨开,拨的时候她偏了偏头,嘴唇碰到他掌心,软的,湿的,没睁眼。
他坐在炕沿上,没走。
她手指还攥着他的拇指,攥得没那么紧了,但没松。他的拇指在她掌心里,她掌心是热的,汗没全干,黏的。他反过去,用指腹按了一下她掌心的那一小片肉,她脚趾头在席子上蜷了一下,又松了。
窗外槐树的影子投在土坯墙上,风一吹就动,碎叶的影子在地上晃。蝉彻底停了,一只都没有,就剩远处王婶家收音机的电流声,和猪圈那头老母猪食槽被拱得咣当咣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