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厨房那扇窄小推拉窗上,水顺着玻璃往下爬,在瓷砖缝里汇成一条一条细痕。我趴在料理台面上,后背抵着他的胸口,他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呼出来的气烫得我颈侧皮肤一阵一阵地发紧。三分钟前他还在最深处,现在那根东西还抵着,每跳一下都带着残余的顶撞,我大腿内侧的肌肉就没松开过,偶尔一阵痉挛,他就低低地嗯一声,那声音从胸腔震过来,顺着脊椎一路滑到腰窝。别动。他声音闷,带着还没退下去的喘,喉头抵着我耳后那块最薄的皮肤。我没动。两条腿还在打摆子,脚趾头蜷在湿了的地板上,凉得发酸,但酸上面压着一层更深的、从骨盆中心往外扩散的热,热得发胀,像刚跑完一千米之后那种腿灌铅的钝。然后我想起三天前——不,是三天前下午两点十七分——我穿着那条洗到起球的灰家居裙,站在厨房门口,对隔壁搬来才三周、我只在电梯里碰过两次的邻居说了一句:傅先生,周先生让我找您修一下厨房水管,麻烦您了。他抬头看我。水龙头还在滴,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他嘴角那一下弯,不急不慢,嘴角的弧度压着一种我说不清的笃定。不麻烦。那是他说的第一句让我事后想抽自己的话。因为那个语气,那种我等这一天等了不短时间的从容,让我在三天后的此刻、趴在他胸口、浑身还有余震的时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妈的,他等的不只是水管。三天前。周四。办公室窗外是文学院后山那片被雨泡软了的竹林,风一阵一阵把竹梢压下来,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啪、啪声,跟翻书的声音差不多。我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下周一《现代汉语修辞》的课件,光标停在第三页没动,已经停了二十分钟。手机震了。周明远:厨房下水管又漏了,我下周一才回。你让物业处理一下。我回了个好,拨物业电话,接的女生说本周的管道工被派去别的楼了,最快明天才能来。我正要说那厨房三天不能用了,她补了一句:哎,隔壁三零二那个做结构咨询的傅工好像说可以帮忙,要不要我让他给您看看?
我还没来得及答,周明远又发来一条:我跟他说了,你让他随时来,钥匙放鞋柜上的磁吸盒里。他跟我说了。这中间隔了大概四十秒。我盯着那四十秒里他打完字、按发送、然后大概把手机扣在车座上去接了什么电话的全过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提前联系好了。不是物业指派的,是他主动找的那个隔壁傅工。而那个傅工,是傅司越。三十八岁,结构工程师,给这栋楼做季度检修,三周前搬进302,每天穿深灰色的工装或者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恤,在电梯里碰了两次面,两次他都只是微微点一下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又收回去,快得像礼貌性的眨眼。我合上手机,盯着课件第三页那行隐喻与换喻的边界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让傅工修完就让他走,别多说。修完就让他走。别多说。我对自己下命令的下巴绷得很紧。下午五点半我到家,厨房里已经有水声了。不是正常的流水声,是那种咕噜、咕噜的闷响,混着瓷砖上水渍在灯下反出来的光。我站在玄关换了拖鞋,厨房门口那一小片地板全是湿的,我踩上去,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家居裙的下摆已经溅上了水。他蹲在水槽下面。工装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前额有一截碎发贴在皮肤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走,滴在他后颈那块薄薄的皮肤上。他听见我踩地的声音,没立刻抬头,把手里那截旧软管拧了两下,金属和橡胶摩擦发出一声很涩的咯吱,然后他往后仰,从水槽底下钻出来。水珠从他下巴上掉到我拖鞋面上。他站起来。比我在电梯里估的高,肩膀宽,工装被水洇透了一块,贴在肋骨上。他看着我,那目光不是客户来了的客套,是——怎么说呢——像他在图纸上确认一个尺寸,确认完了,点头,对,就是你。周先生跟我说了,下水主管道有老化,我本来这周就要来查的。他声音不高,带着点被水捂过之后的低哑,你站那儿别动,地上滑。我站着而已。我说,又不是站你图纸上。他笑了一下。很短,嘴角那一下弧度还没收回去,手已经伸过来,把我往旁边让了半步,手掌贴在我后腰上,凉的,湿的,隔着家居裙的棉布按实了一拍。那一下太短了,短到我大脑里他是修水管的和他的手指在抖这两条信息还没来得及归拢,他已经转身拿工具箱。主阀在这儿。他蹲回水槽下面,你得帮我拿手电。你厨房那盏灯太暗了。我找出手电,半蹲下来,灯头朝他举着。他逆着光,我只能看见他下颌的轮廓和颧骨上没干的水痕。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铁锈和旧橡胶混在一起的味道,底下压着一层很淡的、不是香水就是肥皂的清洁气味,被体温烘了一下,有点闷。左边,再往左一点。他说。我没动。光柱还是对着他鼻梁。芷若。他叫我名字。不是周太太,不是隔壁的,不是你好。他叫我的名字,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个他早就背熟了的编号。我耳朵里嗡了一下,手电筒的光柱晃了,他偏了偏头避开。……你叫我也没用。我说,把光柱又怼回去,再拿不稳我赔你灯。他嗯了一声,没接话,拧开了那截软管接头的螺丝。铁锈卡得很死,他拧了三次没松,呼吸重了一拍,肩膀上的肌肉绷起来,第四次的时候咔一声,接头脱开了。水不是漏,是喷。一股冷的水噗地射出来,正对着我的家居裙。我别了一声往后跳,拖鞋在湿瓷砖上打滑,后脑勺咚地撞在料理台不锈钢台面上,后脑勺一阵发麻。他比我快,一只手按住了喷水的管口,另一只手扶住了我的腰。他整个人贴过来了。湿的工装前胸压在我湿透的裙子上,他的下巴刚好在我耳廓下沿,呼吸直接喷在我耳轮内侧,热的、带着喘的,跟厨房凉飕飕的水汽混在一起。我后背贴着他,他前胸贴着我,中间只隔了两层湿布,他的心跳隔着布传过来,不是快,是沉,一下一下,很实,撞在后背肋骨上。没撞着吧。他问。声音就在耳朵边,气音,尾音有点压。你挡我光了。我说。没松手。他扶在我腰上的那只手没松,拇指的指肚隔着湿布蹭了一下,就一下,从胯骨上缘滑到腰侧。我没推开。我知道我没推开。后来是那只手。主阀关掉了水不再喷,他把我从台面上扶下来,让我坐到料理台边沿。我的家居裙从膝盖以下全湿了,贴在腿上,灰的棉布洇成深色。他拧了条干净的厨房纸巾给我擦头发,动作不轻不重,纸从发顶一路擦到后颈,我缩了一下脖子,他停住,抬眼看我。冷?

不冷。我擦掉发尾的水,你擦我头发干嘛,我又不是小孩。他没接话,把纸巾团了扔进垃圾桶,蹲下来。我蹲在料理台边沿,他蹲在地上,视线差了一个头。他看着我,目光从我湿透的锁骨移到裙子下摆,停了两秒,然后他伸手,两根手指捏住我裙子的下摆,往下扯。你干嘛——
裙子湿了,会感冒。他说,语气跟方才拧螺丝一样平,你坐好,我拿条干的给你。我坐好了。他扯下来的是家居裙的下摆,露出底下的黑色棉质内裤。他站起来去翻柜子,我低头看自己——湿透的灰裙子贴在身子上,内裤的边沿洇了一小片水渍,大腿内侧的肌肉在打颤,不冷,是那种被冷水激过之后血管突然扩张的、发麻的烫。他回来的时候拿的不是干裙子,是条运动短裤。灰黑色的,明显不是他的——他的工装我看过,没有这种裤子。穿上。他把短裤递过来,手指在我膝盖上停了一瞬。我低头套进去。他站在面前没退,我抬头,他正看着我,目光从我膝盖滑到腰上被短裤边缘卡住的那一截皮肤,停了下,然后收回去。我耳尖烧起来了,但嘴里还是那句该死的话:你盯着我干什么,我又不会跑。没盯着。他把视线转开,去拧水龙头,我在看水阀还漏不漏。他拧开,水很小,稳的,不喷了。他直起身,拿手指背碰了下我手背。凉的。他指背是凉的,我手背是烫的。那个温度差传过来的一刻,我整条手臂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修好了。他说,周周一来就不用再叫物业了。我站起来。短裤太短,站起来的时候腰侧那截皮肤全露在外面,凉的厨房空气激得我皮肤皱了一层。他比我快了半步,一只手伸过来,不是扶我,是把我后脑勺的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节碰到我耳垂,凉的,但指腹是热的,那块皮肤薄得能感觉到脉搏,他按了一下,没按重。我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颤。傅司越。我喊他名字,不是傅先生,我老公周一回,你最好别让他觉得你多逗留了。他手还在我耳后没收回去,指腹贴着我耳廓下沿那块最薄的皮肤,没动。嘴角那一下弧度又出来了,比刚才深一点。周太太,他说,他让我修好就走。他顿了一下,手指从耳后滑到下颌,拇指擦过我下巴尖,他没说,修好你。我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厨房水龙头还在滴水,嗒、嗒、嗒,打在不锈钢水槽里,每一下都落在某一秒的尾巴上。是我先动的。我现在不愿意承认,但确实是。他拇指擦过我下巴尖之后没缩回去,就停在那儿,凉的指腹压在我颧骨上缘,我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又磕在台面上,他顺势就把我整个人往后带倒了。我后背撞上料理台瓷砖,凉的,他前胸贴上来,热的,湿的工装前襟洇在我胸口,他的呼吸喷在我上唇。我没推他。我的手指攥住了他工装胸口那块洇湿的布料,攥紧了,指节发白。你——

他吻下来的时候我牙齿啧了一声,他嘴唇上有点铁锈味,混着水,他含住我下唇往后带,不是轻的,是带着点咬的力道,牙齿压了一下,我唔了一声,喉咙里那个音比我想的闷。他舌头进来的时候我后脑勺又磕了一回台面,咚的一声,他不疼,我疼,疼得眼眶一阵发酸,但他没停,他吻得很慢,舌面压着我上颚来回滚,我嘴里开始发烫,舌根不受控制地往后缩,他追上去,抵在舌根最深处那个位置,我腰弓起来了,短裤被带翻了一半,他一只手在我腰侧,拇指按在髂骨上缘那个凹陷里,按实了,没动,就按着。我推了他一下。推开三厘米。他等我推完,又贴回来。你推得动我?他气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嘴唇没离开我的。我没回答。我双手揪住他工装领口,把他整个往前带,他前额磕在我下巴上,我嘶了一声,他笑了一声,那声笑是从我下巴上震过来的,胸腔在响。他的手指开始解我家居裙的系带。慢的,一根一根,棉布松了,裙子从肩头滑下来,露出里面的黑色吊带背心,湿的,贴在身上。他手指从背心底沿探进去,隔着湿布按在我腰侧,往下,沿着肋骨最下面那根骨头的边缘,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划,不重,但每一下都让我腰上那条筋跳一下。你属猫的。我说。嗓子哑了,尾音是抖的,我恨这个尾音。嗯。他应了一下,嘴唇从我下巴移到颈侧,牙齿刮过那块皮肤,不咬,就贴着刮,我肩胛骨之间的肌肉猛地绷紧了,背弓起来又落回去。他嘴唇移到耳垂上,含住了,舌头卷着,我嗯——了一声,这个音太长了,长到我自己在脑子里骂了一句。他手解开吊带。背心掉在地上,湿的,啪地拍在瓷砖上。他的掌心贴上来,整个掌心,从锁骨下缘一路按到胸下沿,按实了,热的,带着水,皮肤底下那层薄肉被他的体温激得缩了一下。他没挤,只是贴着,让那股热慢慢渗进去。我攥着他工装前襟,指节在发抖。他嘴唇从颈侧移到胸口正中,舌尖压下来,不是吸,是压,从正中央往侧边划过去,划到一半我腿啪地并紧了,他停住,抬头看我,眼睛里的光被厨房那盏昏暗的顶灯压着,看不太清,但嘴角是翘的。别看我。我说。你让我看我就看?
我没再说话。他低下头,嘴唇含住我,舌尖绕着画圈,我不由自主地咬住了自己下唇,他手伸过来,拇指按在我上唇上,把那个咬的力道分走了,我喉咙里溢出一个碎的、没成调的音,像被堵住的气。他换了一只,舌头换了个角度,从外侧往内侧舔,慢的,每一寸都过到了,我不行了,腰在料理台上蹭,裤子往下滑,他一只手把我短裤拽下来,另一只手没停,舌尖在打圈,我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揪住了,不是推,是拽,拽得他头皮发紧,他嗯了声,没躲。我脚趾蜷起来了,整个人从脊柱到小腿都在发颤,快感不是来的,是从骨盆正中心往外扩的,扩散的速度很慢,慢到我每一寸皮肤都在等,等到最后嗡的一下全通了,我腰弹起来又落下去,他嘴唇还贴着,我听见自己出了一声很没出息的、带着哭腔的尾音,他抬了一下手,在我后脑勺按了一下,力度不轻不重。行了。他声音全是气的,别给我哭。我没哭。我嘴巴动了动,没出声。他站起来。我坐在料理台边沿,短裤掉在脚边,后背全贴在凉的瓷砖上,他蹲在我面前,工装还没脱,袖子还是湿的,他看着我,目光从胸口往下,停了一下,又收回去。他没急着碰我。他伸手,两根手指,把我大腿内侧的腿分开了。凉的指尖,先贴着大腿内侧最薄的皮肤划了一下,我腿弹了一下,他手指没收,按实了,往下,按到那个位置最外面那层湿的时候,他停了。湿的。他说。陈述句,不是问我。你他妈废话太多了。我说,抓住他手腕把他往下拽。他笑了。那声笑很轻,从喉咙底出来的,带着鼻音。他手按上来,两根手指,先是最外面那层,按下去的时候我腰弓起来了,他加到三根,往里推了半寸,停住,不进去,就抵在最入口那个位置,指腹碾了一下,我唔——地仰了头,后脑勺磕在台面上,咚,他不疼,但我眼眶又酸了。看着。他说。我没看。我把脸别到料理台侧面,鼻尖碰着不锈钢台面,金属的凉激在皮肤上。他手指动了,三根一起,往里顶了一下,角度是往上的,我整个人弹起来又落下去,腿夹住了他手腕,他手指没收,又进了一寸,我呃了一声,那声音太短了,没出来就咽回去了。他把手抽出来了。我啊了一声,那个啊是真的出来了,带着气,像被突然拔掉了什么。他俯下来,嘴唇贴着我耳廓,呼吸是热的,别急。然后他吻我。这次不是咬的,是压着的,舌头进去以后不出声,他手按在我小腹上,往下,按到裤腰——裤子早没了,直接按在小腹最下方那层皮上,凉的指腹和烫的体温混在一起,他按了大概十秒没动,我小腹的肌肉一直绷着不松,他手指动了,往下,按到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他嗯了声,这次是他发出声音,我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跟水龙头关不干净的那一下余水嗒嗒声混在一起。他顶上来的时候我没准备好。第一下就进去了,没有缓,他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料理台吱了一声,我被顶得往上弹了,腿弯打在他膝窝里,他一只手在我后脑勺,另一只手按在我腰上,没动。就插着,不动。别说话。他嘴唇贴着我额角,让我进去。我没动。他也没动。就那么插着,我整个人被他箍在料理台和他身体中间,瓷砖的凉压在后背,他的热压在前面,湿的、烫的,他的呼吸打在我太阳穴上,呼、呼的,一下比一下重。然后他动了。第一下很浅,只出来三分之一又顶回去,他顶的时候我小腿在他身下弹了一下,他嗯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传到我后背。第二下深了,顶到最里面的时候我牙咬住了,没出声,但肩膀上的筋跳了。他开始动了,节奏不快,一下一下,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那个位置就停半秒,不抽出来,又顶回去,顶到第三下的时候我手指在他后背上抓了两下,指甲刮过皮肤,他嘶了一声,没停。傅司越。我喊他名字,嗓子全哑了,尾音是碎的。嗯。你——你轻点——

你刚才拽我头发的时候没让我轻。我没接话。他节奏变了,快了,每一下都到底,顶到最深处的时候咚地撞击一下,我小腹的肌肉跟着跳,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是嗯不是啊,是那种被堵住了出不来的、闷在鼻腔里的唔——,一下一下,跟他的节奏咬合。他手在我腰上,按得很实,拇指刮过髂骨上缘那个骨头,我的腿在他身下打摆子,脚趾头抠着湿了的瓷砖,凉的,但根本注意不到凉。厨房那盏顶灯嗡地闪了一下,又亮了。水龙头还在滴水,嗒、嗒,被我们的声音盖过去了。他俯下来,牙齿咬住我上唇,不咬破,就含着,我呜了一声,他手从我腰上移到后脑勺,手指插进我头发里,把我整个往后带,角度变了,我啊地叫出来,这次没堵住了,声音全出来了,尖的,在厨房里弹了一下,撞在瓷砖上弹回来,他嗯了声,手在我后脑勺上按着,没让我躲。快了很多。他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顶到能让我小腹整块肌肉痉挛的位置,抽出来只留一截,又怼回去,咚、咚、咚的闷响,不知道是他的撞击还是我的尾椎在震,料理台在我身下吱吱地响,水从水槽里溅出来,打在我腿上,凉的,但根本不管用,热比凉跑得快。要到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通知。声音从嘴唇上碾下来,带着喘,沙的。你闭嘴。我咬住了他上唇。他低低地嗯了一声,节奏又变了,不是快了,是沉了,每一下都慢,但深,顶到最里面以后磨一下,不抽出来,磨,我小腹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地收缩,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我骨盆里面敲鼓,他的手指在我后脑勺上收紧了,头发被他揪住,我呃、呃了两声,没力气了,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腿缠在他腰侧,脚趾头蜷着,打颤,不是冷的,是那种从最深处往外炸开之后剩下的、满身的、无处安放的麻。他在我身下动了一下,我感觉到他整个人绷紧了,肩膀上的骨头抵着我后腰,他呃了一声,那个音很短,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然后他顶到最深处,没动了,抵着,不动了,我感觉到他在里面在颤,一下一下的,顶在最里面那个位置,我腿啪地软了,挂在他身上,他的重量全压下来,后脑勺磕在台面上,咚,不疼了,我已经分不太清疼和别的什么了。他的呼吸打在我额头上,很粗,呼、呼、呼,胸腔在震,隔着湿透的工装传过来。过了很久——我不知道多久,厨房水龙头的嗒嗒声变成了唯一能听清的声音——他动了一下,把我从料理台上放下来。我没站住。他扶着我,我两条腿是软的,后脑勺还在发麻,小腹是空的,那种空不是缺失,是刚被填满之后突然抽走了的、钝钝的失落。他把我扶到厨房门口那把木椅子上,我坐下了,他蹲在我面前,没起来。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锁了,塞回去。你刚才。他看着我,你拽我头发那一下。关你什么事。不关我事。他伸手,拿拇指擦了一下我嘴角的水渍,凉的,我只是记一下。我没听出那句话里有什么不对。当时没听出来。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短裤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膝盖上面,后背的瓷砖全湿了,凉意一层一层渗进皮肤底下。他工装外套搭在料理台边沿,我够过去,抱住了,把脸埋进那件衣服里。铁锈、旧橡胶、肥皂、他的汗,混在一起,被体温烘过的气味,闷在棉布纤维里。我没哭。我发誓我没哭。但眼眶是热的,鼻头是酸的,小腹里那股钝的麻还没退干净,每跳一下心都带着残余的下坠感。椅子腿在湿的瓷砖上挪了一下,我嘶了一声,腿还在抖,不是冷的。手机震了。周明远:修好了?
我看了五秒钟。回了个:嗯。他:那就好。你晚饭自己解决,我这边有个临时会。我:嗯。锁了屏幕。我把脸重新埋进那件工装里。三天了。不是三天前他来的那天。是三天前那天之前。是两个月前他还没搬进302的时候,他在文学院后门的五金店帮我拧一个书架螺丝,我站在旁边递扳手,他抬手的时候我闻到他袖口的肥皂味,他拧完了抬头说了句你手在抖,我说冷,他说今天三十一度。我当时没接话。我走了。走了大概两百米,在文学院后山竹林边上站了十分钟,竹林被风压得沙沙响,我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备忘录,写了一行字:那个修书架的,叫什么来着。后来我查了。傅司越。这栋楼的结构顾问。周明远的老同学。他搬进302那天,我在门口撞见他在量门框,他抬头看我,说了句周太太。我说了句你好。他点了一下头,继续量。他量的那个门框,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三周。他在电梯里跟我碰了两次面,两次都是微微点一下头。第三次他没在电梯里,他在我家门口。他在修厨房那截下水管之前,已经在我家门口站了大概四十秒。我现在想起来了。他修完水管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换到一半,偏了一下头,对着我后脑勺说了一句话。我当时背对着他在穿拖鞋,听见了,但没听懂。不是周太太。我坐在湿了的瓷砖上,把那件工服的领子扯下来,凑到鼻子底下,又闻了一下。铁锈和肥皂的味道在棉布里闷了三天,应该散了,但还在。我手指在领口的缝线上刮了一下,指甲刮过棉布,发出很轻的刺啦声。手机又震了。不是周明远。是门缝底下塞进来的一张纸条,被厨房的穿堂风推进来的,拍在瓷砖上。我凑过去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很淡,像是不着急写的:
门框我改过了。你试试,能不能侧身挤进来。我站在门口,把身子侧过去,肩膀抵着门框。挤得进来。门框外面走廊的灯亮着,他站在302门口,工装换成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黑恤,手里端着杯水。他看着我,没说话,嘴角那一下弧度,比三天前在厨房水龙头底下深了一点点。走廊的日光灯嗡地响了一声,光闪了一下。他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开了半个门框的宽度。我没动。水从他杯子里晃了一下,在走廊日光灯下,液面上泛着一层浅的、晃动的反光。我侧着身子,把后脑勺抵在门框上,凉的水泥磕在后脑勺那块还没消下去的麻上。……你水要洒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