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静柔三十一岁了,还不懂自己的身子在骗她。
周六晚上九点四十分,系楼最后一盏灯熄了。她合上那本翻到第三版的古代文学选注,把手机塞进帆布包侧袋,走廊里只剩她鞋跟叩地砖的细响。导师范老师的消息还停在下午:静柔,那篇综述下周三之前给我终稿。三个点,没有感叹号,没有辛苦了。研究生第七个年头,她早就习惯了这种冷。
电梯到负一层,她按了自家楼层。门开的时候她没急着出去,先把包带上抬换了下肩。林远周三走的,去深圳出差,说周五回来,微信最后一条是冰箱里有菜,别总吃外卖。她回了个好字,然后盯着那个字看了四秒,删了,重打了一个句号。
七楼走廊安静。她拧开门锁,玄关的灯自动亮起,客厅一片冷白。然后她听见了——极细的、持续的、水滴落在不锈钢盆里的声音。从厨房。
她走过去。水槽下方的软管接口处,水线细得像一根透明的丝,不紧不慢地往下淌。不锈钢接水盆已经满了,水面微微泛着气泡。她蹲下去伸手去拧,拧不动。塑料管老化了,卡死了。
手机里翻通讯录,物业电话打过去,占线。她蹲在地上,水渗进拖鞋,脚底凉了一下,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十点。
走廊尽头,新搬来那个邻居的门虚掩着。
她其实不知道他叫什么。住了两个礼拜,只在电梯里碰过两次。男人,三十出头,瘦长个儿,穿一件洗到发灰的白恤,头发有点长,压着眉骨。第一次碰见的时候他在电梯里看手机,余光扫到她包里露出来的《文选》书页,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第二次她没敢往他那个方向看。
她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指节触到门板。
门从里面开了。
他比她记忆中高一些。没有恤了,里面一件灰色背心,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东西,闻着像咖啡。他低头看见她蹲在门口、拖鞋湿透、头发散了几缕在脸颊上,没问,把咖啡杯搁在门框上,弯腰侧身让出空间。
我有个扳手,他说,什么型号?
……我不知道。就是拧不动。
进来吧。
他侧让的姿势很自然,不是邀请,是陈述。她愣了半拍,膝盖从地砖上站起来,跟着他进了门。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他领她到厨房,从鞋柜后面抽出一把银色的活动扳手。蹲下去的时候她离他不到二十公分,能闻见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底下压着一层体温的、潮湿的、属于活人的热气。他拧了两下,没开。抬头看她,你帮我递个东西,柜子里有没?生料带。
她转身开橱柜。手伸进去的时候小臂擦过他的肩膀。只擦了一瞬。她的指尖顿住了,没拿生料带,拿的是一截旧抹布。
这个?
行,擦一下手,水滑。
他接过抹布,手背上全是水。她看着他擦手,水从指缝里淌下来,顺着小臂那道旧疤,在皮肤上划出一道深色的线。她的喉咙发紧,拿抹布的手垂下来,布料皱成一团攥在掌心。
伍静柔,对吧,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不是问句。
她点头。
你老公出差?
……嗯。
那正好,这管子得换新的,今晚我弄,明早你就不用等物业了。他站起来,扳手搁在台面上,我去楼下五金店看看有没有,你就在这儿等着,别动。
他走了。她站在厨房中央,没动。落地灯的光落在他刚才蹲过的那块地砖上,一块小的、不规则的暗痕。她低头看那块地砖,看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的呼吸还没有平下来。
他回来得很快。不到八分钟,手里多了一截新软管和一管密封胶。她坐在餐桌边等他弄,筷子搁在桌面上,没动。他蹲在水槽底下干活,背对着她,背心的带子从肩头滑下来一截,露出一截脊背的弧度。水声停了。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拿纸巾擦。
搞定了。他直起腰,低头看她。
距离太近了。她坐在他对面,他站着,视线差让她不得不仰头。他的下巴上沾了一点水渍,嘴唇微微抿着,眼睛是那种很淡的、不聚焦的看——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肩,看她的锁骨上方那一小块皮肤。
谢了,她说,水费算我的。
不用。
他转身去洗手。她听见水龙头拧开又拧上。等他转回来,他站在厨房和客厅的交界处,背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没有看她。
你那个,他下巴朝书架方向扬了扬,《文选》,陶渊明那本,我看你每次电梯里都夹着。你是读那个方向的?
嗯。古代文学。陶渊明是其中一部分。
我也读过。大学时候的。他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只动了一瞬,读完觉得写得真好。’采菊东篱下’那个,我当时在宿舍阳台上念了一遍,被隔壁哥们儿听见了,笑我。
她没笑。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收拢了一下,指甲压进掌心的软肉里。
他似乎注意到了她的手。他走过来,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把扳手搁在两人之间。
我叫徐子涵,他说,做设计的。刚搬来,楼下那家五金店老板认识我,所以来得快。
我知道,她说,你上礼拜在电梯里——
嗯。
没什么。

沉默落下来。落地灯的光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暖黄的边界,扳手搁在那道线上。她站起来往门口走,他没拦。她拉开门,他伸手,不是拦她,是把那杯早先搁在门框上的咖啡递给她。
拿着,他说,热的。你今晚别喝了,水渗了一地,滑倒。
她接过来。杯子烫,她两只手捧着,小指被烫了一下,缩回来。他看着那根小指,没说话。
她回了家。门关上的时候,后背抵着门板,站了大概有三十秒。杯子里的咖啡凉了一半,她一口没喝,搁在玄关柜上,然后去把拖鞋脱了,凉水还在鞋底凝着,脚趾尖是僵的。
她站在卧室门口,没关客厅的灯。手机亮了。林远的消息:到了,酒店还行,别太晚睡。
她回了一个嗯。然后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周一。不是邻居,是快递。
她的快递堆在楼下驿站,三箱书,两箱是导师让转寄的参考文献,一箱是她自己买的——一本陶渊明年谱的影印本。她搬不动,三箱摞在一起快一米二高。她蹲在驿站门口拆最上面那箱的胶带,手指划破了,一滴血珠顶在食指侧面,她含住拇指去吸那滴血,嘴里有点铁锈味。
我帮你。
她抬头。他靠在驿站卷帘门边上,手里拿着一个帆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大概是设计材料。他走过来,没问,弯腰把最底下那箱书抱起来。三箱她搬不动,他两趟抱完。
放哪?七零二?
对。麻烦你了。
他抱着一箱书走在前面,她拎着两箱跟在后头。电梯里,三箱书占了大半空间,两个人侧身站着。他把她那两本影印本从箱子里抽出来一本,翻到第三页,这个版本影印得不行,字糊了。你学校图书馆有清代的刻本,借那个。
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研究方向是陶渊明,这个影印本我书架上有,糊得没法看。他合上书,我书架上有几本,你要哪天可以来借。反正我晚上也在家。
电梯到了七楼。他先出去,侧身让路,书箱的边角磕到了她的膝盖。她嘶了一声,他停下来回头,磕着没有?
没事。
他伸手。不是拉她,是把她那本影印本从箱子里抽出来,塞进他那个帆布袋里。这个我帮你拿着,你拎两箱。
她没推辞。
从七零一到她家门口还有二十米走廊。他走在她前面半步,帆布袋在他左肩上晃。她低头看那两本书箱的塑料封条,有一道没撕干净,她伸手去抠,指甲嵌进纸板的毛边里。他停下脚步,回头,弯腰,手指捏住那道封条的边缘,慢慢撕下来。他的指节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几处薄薄的茧。撕完封条,他没立刻松手,指尖在纸箱表面多停了半秒,然后直起身。
到了。他把帆布袋往墙上一靠,从里面抽出那本影印本递给她,书还你。什么时候都行,门没锁就放门口。
她接过来。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指节,那几道茧蹭过她食指侧面那道没处理的小伤口,她缩了一下。他看见了。她从帆布包侧袋里摸出一张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手指,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谢了,她又说了,下次请你喝东西。
行。他转身走了。帆布袋拖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她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三箱书和那本被翻过的影印本。影印本第三页有一折痕,不是影印的时候的,是被人反复翻过的那种折。她翻开,折痕旁边有一行很淡的铅笔小字,写的是年份,1921。她的拇指按在那行字上面,按了很久。
周三的下午,他来了。
不是修水管,不是送快递。她坐在客厅地毯上改综述,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改了四个小时,陶渊明的隐逸书风那一节还是没顺下去。门铃响的时候她以为是物业,开了一下门缝。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白酒和四碟小菜。
你老公不在,他说,我做了饭,吃不完,带了几碟过来。你一个人别总凑合。
她没让开。门开了一条缝,她的下巴抵在门框上,眼睛看着他手里的塑料袋。
你住隔壁?
对。七零一。你七零二。他顿了顿,你上次说请我喝东西,我想了想,不如你到我那儿吃口饭。我做了红烧肉,多做了。
她没动。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暗了两秒,重新亮起。他站在那里没有走的意思,风从走廊尽头的窗灌进来,吹动他后颈的碎发。
不麻烦。
五分钟的菜。
我论文——
你那个综述我看了。
她抬头。
上周你快递里那本书,第三页旁边,你写了个注释,引了《宋书》里的一段。那段引错了,原文是’性嗜酒’不是’性尤嗜’。’尤’那个字是你添的。他笑了一下,写综述不能添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确实写错了。那个尤字是她凭记忆加的,自己都没发现。
他弯腰,把塑料袋放在她门口。
红烧肉冷了就不好吃了。你吃不吃?
……吃。
他侧身进来。她让了半步,他走进客厅,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把四碟菜倒出来。她坐在原地没动,他站在茶几旁边拆塑料袋,手背上有一小块油渍。
你不坐。
我坐着改了四个小时,腰疼。

他拖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她旁边。她看了那把椅子两秒,没坐。他坐下了,从碟子里夹了一筷子红烧肉,递到她面前。
趁热。
她接过来。筷子碰到她嘴唇的时候是烫的,她小口咬了一口,肉的纤维在齿间散开,酱油的咸甜裹着一点糖。她嚼的时候他看着她,不是那种盯,是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很松的、不聚焦的看。
好吃。她说。
那就好。
她又吃了一口。筷子搁在碟边,她拿纸巾按了按嘴角。他伸手,拇指在她嘴角蹭了一下,擦掉一点酱汁。他的指腹是粗糙的,有茧,蹭过她下唇边缘的时候,她的唇瓣微微张开了一瞬,又合上。
他收回手,继续吃饭。
她低头吃第二口的时候,发现自己心跳得不对。不是快的,是沉的,每一跳都砸在肋骨内侧,闷闷的,从胸腔一直震到指尖。她放下筷子,把纸巾叠好,站起来。
我去洗个碗。
不用我洗。
我洗。
她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冲过碟子,她盯着碗底的油花看。镜子里自己的脸,嘴唇上还有干掉的酱汁痕迹。她伸手去擦,擦了两下没干净。
他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厨房门口。
酱色洗不掉,他说,得用温水。
他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不是抱,是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两侧,把她往自己身前拢了拢。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体温隔着一件薄衬衫传过来,烫的。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嘴唇贴着她发顶,呼出的气喷在她耳廓上,一阵一阵的,热的。
她没有动。水龙头开着,水声盖住了她喉咙里那声极轻的、没成形的呜咽。
你论文那个错,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被发丝隔了一层,改完了给我看一眼。我帮你校对。
……好。
还有,他的嘴唇从她发顶往下移,移到她耳垂后面那一小块皮肤,没碰,只停在那里,呼吸吹着,你老公回来之前,我都不走。
她的指尖在水龙头上收紧了。水从指缝间淌下去,凉的,但她后颈那一小块被呼吸吹着的皮肤是烫的,烫得发麻,从耳后一直漫到肩膀。她没关水龙头。水声哗哗的,盖住她的心跳。
他松开了。退后一步。她没转身。
她关了水,用抹布擦手,擦了很久。他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客厅,也没走。她擦完手,关了灯,从厨房出来。他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的菜碟没收,红烧肉的碟子里还剩小半块。
我走了,她说,你菜拿回去。
不急。你先把综述那一段顺了再走。
不用你看。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落地灯的光落在她膝盖上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文档里那一行字还亮着光标,闪了一下,又灭了。
她没动。他也没动。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她仰着脸。他低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很近。她的睫毛碰到他了。他的呼吸打在她的鼻尖上,热的,有点酒气——他下午喝了一杯,不多,尾调还留在呼吸里。
伍静柔,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一点,我想碰你。
她没闭眼。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那盏落地灯底下是浅褐色的,瞳孔很大,没有焦点,是那种盯了一个人很久的、失焦的看。
你确定。他说。不是问句。
她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下巴抬了一寸又落下去。
他吻下来的时候,嘴唇是烫的,压上去的角度是往下收的,不是平的,是从下往上顶她的下唇。她咬住了他的下唇,牙齿磕上去,他没躲,她尝到一点铁锈味混着酒尾的甜。他两只手撑在她腰两侧,把她整个人抵在茶几边缘,她后背靠着沙发扶手,他的胸膛整个压上来,她的笔记本电脑被挤到地毯上,屏幕朝下,合上了。
她推他。两只手攥着他背心前襟,往下推。他让她推了大概五秒,然后一只手扣住她后脑,五指插进她散开的头发里,把她的头固定住,嘴唇重新压上来,这次更重,舌头顶开她的齿列,滑进去,卷她上颚内侧那块薄薄的软肉。她的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不是舒服的,是惊的,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了气音。
他的手从后脑滑下来,扣在她后颈上,拇指按着她颈椎那一节,不轻不重地按着。她整个人绷了一下,肩胛骨收拢,后背弓起来,又落回去,贴在他胸口。他吻着她的嘴角,牙齿含住她的下唇,吸,扯,舌尖抵着唇角内侧那一点软肉磨过去。她的腿在抖,不是冷的,是站不稳的。
他松开了她的嘴。退开两公分。她的嘴唇是肿的,下唇上有一道他牙齿勒出来的红印。他低头看那道印,拇指按上去,按了三秒。
疼不疼?
她摇头。他把她转过去,让她面朝沙发靠背。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沙发上,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摸下去,手掌贴着她的髋骨弧线,往下,捏住她大腿外侧,把那条裙子往上推。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她的腿分开了一寸,又合上。他的大拇指按在她膝盖上方那个凹陷处,按下去,按了五秒,没再动。
裙子我帮你脱,他说,还是你自己来。
她自己来。她弯腰去扯裙子的拉链,手指抖,拉了三次没拉开。他等了一会儿,伸手,从她身后握住她的手腕,把那只手固定住,另一只手去拉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细的,一格格往上走。裙子滑下来,她伸手接住,攥在手里,垂在身侧。
里面是一条白色的棉质吊带,肩带勒在锁骨下方。他站在那里,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没有动。她低头看他,他仰着脸,目光从她锁骨中间那块皮肤往下移,移到吊带边缘,移到她小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急,他说,你急了吗?
她说不出话。她点头。
他松了她的手腕,退后一步。她转过来面对他。他蹲下去,手伸进她裙摆底下,把她最后一条裤子褪下来。棉质内衬贴在大腿内侧,她两条腿之间是湿的,白棉布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看见了,没退,拇指按在那片湿痕边缘,按下去,搓了一下。
她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大腿内侧。热的,干热的,嘴唇的纹路压在她皮肤上,一阵一阵地碾。她的大腿并拢了一下,他把她的手拉下来,扣在自己小臂上,手指陷进他小臂的肌肉里。他的嘴唇从大腿内侧往中间移,舌尖舔过那片湿,从外侧往里,慢慢的,一下一下地舔。

她的腰弓起来了。手指在他小臂上收紧了,指节发白。他含住了她,舌头平贴在那里,打圈,不碰最尖的那个点,绕着边儿转。她的呼吸乱了,从鼻子里出来的,急促的,带颤。他舔了两分钟,她开始抖,脚趾在地板上来回搓,帆布鞋的鞋带蹭着地毯。
他终于碰到了。舌尖抵在那里,不压,只搁着,呼吸喷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她的腰又弓了一下,更深,手指在他小臂上掐出了一道印。他含住,吸,舌头压下去,往下卷,绕着那一小片敏感区打转。她的手从他小臂上滑下去,攥住了他的头发,指节陷进去,往下扯。
轻点,她声音是碎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轻点——
他加重了。舌头压下去,按在那个点上,打圈,一下比一下重。她的胯抬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撞到沙发的木质扶手,咚的一声,闷的。她没停,手指攥着他的头发不撒手,指甲嵌进他头皮里。她的腰在不受控制地扭,幅度越来越大,吊带从肩头滑下去一条,又一条,她没管,白棉布裹着胸,随着腰的扭动晃。
他直起身。她还在发抖,手指从他的头发上松开了,攥成两个拳头搁在大腿上。他把她拉起来,让她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抵在她后腰,另一只手捏着她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能进来吗?他问。
她没点头。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沉,不是那种热的、烧的,是冷的,底下压着东西,压了很久了。她说不出能。他吻了她的颧骨,牙齿磕上去,又吻了下巴,嘴唇沿着下颌线一路往下,含住她的耳垂,咬了一下,没使劲,只磨。
嗯,她说,声音很轻,被酒气和他呼吸混在一起,进来。
他把她转过去,让她趴下。她脸埋在沙发靠垫里,鼻尖蹭到棉布上,闷闷的。他跪在她身后,一只手按住她的髋骨,把她往下压。她弓起腰,后背的肌肉绷紧了,肩胛骨在薄衬衫底下凸出来。
他进去了。
一寸。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脑勺磕在靠垫上。不是疼,是满的,胀的,从最深处顶出来的一股酸,从尾椎一直窜到后脑。她咬住了靠垫,棉布上洇出一小团口水。他停在那里,没动,手按在她髋骨上,呼吸喷在她后颈上,粗的,热的。
动吗,他说,声音压得极低,还是不动。
她摇头。他动了。
第二下是往后顶的,慢的,整个没入到底,顶到最深处,的手揪紧了靠垫,指节把棉布拧出一道褶。他抽出来,抽到只剩一点在外,再顶进去,角度偏了偏,不是正的,是斜的往上顶,从下往上碾过那一小块肉。她的腰又弓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被靠垫闷住了,只从鼻子里漏出来,细细的,带颤。
他加重了。膝盖往后顶她的髋,把她整个人往前压,手从髋骨移到她小腹,扣住,往下按,让她更深地没进去。每一下抽出来都是深的,只剩一寸在外面,再顶进去的时候带出一小股水声,黏的,闷的,在安静的客厅里被放大。她的腿在抖,小腿肚不受控制地发颤,脚趾绷直了又松开,松开又绷直。
他俯下身,胸膛贴着她后背,一只手扣住她手腕,把她的两只手压在头顶,手指交扣,拇指按在她手背的筋上。另一只手从后腰滑下去,绕到前面,握着她。她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掌心上,她的腰在他掌下扭,他每顶进去一次,她的手指就在他掌心里蜷一下。
他的声音从她后颈传过来,闷的,被她的头发和汗隔了一层。呼吸越来越粗,胸膛压在她后背上的时候,她感觉到他心跳砸在她肩胛骨中间,一下一下的,比她自己的快,沉,重。
伍静柔。他叫她名字。不是问句,不是试探,是喊。声音从喉咙深处出来的,哑的,被压着的。
嗯。她含在靠垫里,只漏出气音。
他加快了。不是慢慢顶了,是又长又深的,每一下都撞到底,她的腰被顶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小腹撞在他掌心里,啪的一声,闷的,肉和肉碰在一起的声音。她开始叫了,不是忍着的,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细的,断断续续的,嗯……嗯……被靠垫闷成了含糊的气音。
他一只手还扣着她手腕,另一只手攥着她的大腿,把她往后扯,角度变了,往上了,每一顶都顶到最里面那一小块地方,她的腰弓到极限,肩胛骨在衬衫底下绷成两块硬的东西,手指在他掌心里抠得发白。
要到了,他说,声音是颤的,别松手。
她没松。他顶到最深的那一下,停住了,不抽了,整个人压上来,后腰抵着她的尾椎,不动。她的身体在抖,不是肌肉在抖,是整个人在发颤,从脚底一直震到头顶,靠垫被她口水洇湿了一大片。她咬着靠垫,下唇被他刚才含过的地方磕着,有点疼,她不管了。
他动了。最后几下是快的,又短又狠,每一下都顶在那个小点上,她的叫声变了,从气音变成了真正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的,啊——被靠垫堵回去了,变成了闷在嘴里的、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啊。她的腰在他掌下乱扭,手指从他掌心里往外挣了一下,他紧了,把她的手摁回去,继续顶。
他射的时候,她感觉到那股热的在里面一抽一抽地胀开,不是均匀的,是一阵一阵的,顶在最深处,撞那个点,她的身体跟着他每一下收缩痉挛,腰弓起来放不下去,手指在他掌心里抠成五个深深的月牙印。她高潮的时候没有叫出来,是闷在靠垫里的,一声很长的、从胸腔底部涌上来的、抖着的啊,尾音被自己的牙齿咬住了。
他倒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沙发扶手上,咚的一声。他的重量还压在她身上,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还没平,一下一下的,撞在她肩胛骨上。她没动,脸还埋在靠垫里,额头抵着棉布,呼吸是乱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溺水的人。
过了很久。具体多久她不知道。客厅里落地灯还亮着,茶几上的红烧肉碟子没有收,笔记本还合在地毯上。他的呼吸慢慢平了,从粗的、烫的,变成了均匀的、凉的。她的身体还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是余震,从脊椎一节一节地过,过完一轮,又过一轮。
他撑起来,翻过她身。她仰面躺着,脸埋在靠垫里,头发散了,白棉衬肩带还挂着一条在肩膀上,另一条滑到手肘。他把她翻过来,侧躺,她的脸对着他。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是胀的,眼白里有血丝。嘴唇肿着,下唇上那道牙印变成了紫红色。她的下巴上有一道他嘴唇蹭的印,淡的,粉白的。
他伸手,拇指按在她下唇那道紫印上,按了三秒。没说话。
她偏过头,把脸埋进他颈窝里。他的皮肤是烫的,汗没干,贴在她脸上是黏的。她闭上眼。后脑勺搁在他肩上,颈椎那一节他刚才按过的地方还是酸胀的,一碰就酥。
你综述那个’尤’,他说,声音从锁骨那里传出来,闷闷的,到底是你添的还是我记错了。
我添的,她说,声音沙的,被汗和唾液泡过的那种沙,我记错了。
那改了。
改。
她没动。她的鼻尖埋在他颈窝里,呼吸打在他锁骨上,一阵一阵的。他下巴搁在她头顶,手指在她后背慢慢划,从肩胛骨往下,划过肋骨,划到腰侧,划了大概有十次,没停,也没再动别的。
落地灯的光在地板上切出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一个高一个矮,轮廓模糊。茶几上那碟红烧肉凉透了,酱油在碟底凝成一层薄壳。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把她送回七零二的。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他把裙子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搭在她胳膊上。她穿着内衬站在自家玄关,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本影印本。
书还你,他说,那个’1921’,我拿铅笔写了个校注。第三页背面。
她接过书。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腕的时候,她的脉搏跳得还是不对,快的,沉的。
谢谢,她说。
他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动一瞬的笑,是整个人松下来的那种,眼睛弯了一点,鼻翼动了一下。
晚安。
他转身走了。帆布袋拖在地砖上,沙沙的。
她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机亮了。林远的消息:周五的票改了,周六回。想吃什么我带。
她打了三个字:红烧肉。然后删了。又打了:都行。发了。
她走进客厅。茶几上有他之前放的那碟小菜——一碟凉拌黄瓜,没动,上面撒的蒜末还带着油。她盯着那碟黄瓜看了很久。冰箱里还有他放的那袋酱,她没扔。她打开冰箱,把酱搁在第二层,关上门。
她回到卧室,把裙子挂在衣柜门后面。白棉衬扔在沙发扶手上,没洗。她坐在床边,翻开那本影印本,翻到第三页背面。
铅笔字,很淡,很细。不是1921的校注。
是一行小字:性嗜酒,能饮五斗。——引《宋书·陶潜传》。静柔,’尤’字可删。子涵。
她盯着那行字。拇指按在静柔两个字上面,按了很久,纸面上压出一个小坑。铅笔末蹭在她指腹上,淡灰的,她没擦。
窗外的城市在夜里嗡嗡地响,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近了又远了。她合上书,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旁边,和手机并排。
手机又亮了。不是林远。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名字,只有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