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素心把最后一摞文献从桌上收进牛皮纸袋,听见走廊尽头有人把电脑显示器关了,咔的一声脆响,整层楼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中央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雨打在玻璃幕墙上密密匝匝的闷响。研究生楼座十楼,晚上十一点,整层就剩她和十楼东侧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手机震了一下。
出差延了一周,周五那个汇报你帮我跟领导请个假。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只打了一个好字发出去。锁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窗外的雨重新涌进来,一下一下闷闷地拍在玻璃上。
她本来打算直接走的,但刚才找晏子衿办公室还那本《计量经济学导论》的时候把他门口的外套搭在了办公椅背上,这会儿外套还在那儿。雨下成这样,她穿着那件薄得透风的米白开衫,头发被走廊穿堂风吹得贴在脸颊上,指尖泛着青。
她站在走廊里犹豫了大概三十秒,还是端着那袋书走了过去。
晏子衿办公室的门没锁。她侧身进去,把书摞在桌角,刚要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取下来——门咔地弹开了。他站在走廊的灯底下,手里端着搪瓷杯,杯沿冒着白汽。他比她高一个头,穿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皮肤是偏白的冷调。
他站在门口没动,看着她。
老师,她先开了口,声音被雨声压得有点发虚,我……外套还在您这儿。
他把杯子放下,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啪的一声轻响,走廊的灯光被隔在外面,办公室只剩桌上一盏台灯,暖黄色的,照得两个人脸上都有点模糊的阴影。她觉得自己大概站得太靠近他了,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种很淡的、干净的皂味,混着雨后的潮气。
外面冷。他说。不是问句。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观测结果。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这句是什么意思,他的手掌就复上了她的后颈。不是按,是覆。掌心干燥,温热的,从她后颈的细发底下探进来,碰到那截露出来的、被走廊风吹得发凉的后颈皮肤。她整个人僵了一下,肩膀绷住,手指还攥着那本《计量经济学》的封皮。
你抖得挺厉害。他又说,还是那个调子,没有多余的词。拇指在她后颈的肌腱上轻轻按了一下,就是很轻的一下,然后手掌往上,掌心的热度沿着她的发根慢慢推,像在揉掉一块看不见的霜。
她没动。那本书啪地掉在地毯上。
他的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来了,两根手指捏住她耳侧一缕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把湿发从她耳廓后面拨开。他的手指是凉的,但接触的那一小截皮肤立刻被体温捂热了。她吸了一口气,鼻尖发酸,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素心。他叫她的名字。不是同学,不是阮。就两个字,很轻,尾音几乎是吞掉的。
她抬起头。台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但她看见他的眼睛看着她的方向,目光很稳,没有闪。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他针织衫的前襟,攥住了布料。
我……她张了张嘴,没说出完整的话。
他没让她说完。
他一只手仍然留在她的后颈,另一只手从她攥着的那一小片布料上滑下去,捏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拇指正好压在她腕骨内侧那根脉搏上,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指头上,快得不像话。他的拇指没有移开,就按着那个位置,像是要把那个频率记下来。
先别说话。他说。
然后他吻下来的时候,她后脑勺撞上了书架的边缘,几本厚书滑落在地,闷闷地砸在地毯上。
他的嘴唇是干的,比她预想的要凉,但那个凉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化开了。他的吻很轻,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嘴唇碰嘴唇,鼻息交缠,她尝到一点他杯子里那杯茶的微苦。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的。他的下唇极轻地含住她的下唇,用很小的力道抿了一下,然后松开半寸,重新贴上来。
她两只手还攥着他的前襟,指节发白。他后颈上的手掌收紧了,把她往自己胸前带,她的整个额头抵在他喉结的上方,呼吸喷在那一小片皮肤上,他整个人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很低的、不太像他会的叹息。
他的手掌从她后颈滑下来,沿着脊椎的沟壑一节一节地往下,掌心擦过肩胛骨之间那片薄得能看见青色血管的皮肤,她的肩胛骨咯地弹了一下。他停在那里,手掌覆着,热度透过那件薄开衫渗进来,她后腰那截皮肤被捂得发麻。

冷不冷。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哑了一度。
她没回答。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他的前襟移到了他的腰侧,指尖按在他针织衫的布面上,能感觉到他腰侧的肌肉在微微绷着。他低头,嘴唇贴在她的耳廓上,牙齿极轻地磨了一下耳垂。她整个人从后腰到小腿都窜过一阵细密的酥麻,脚趾在地毯上蜷起来。
开衫的扣子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掉的。他的手指从她后腰探进去,沿着脊椎的凹陷一路往上,碰到她肩胛骨下方那一片被体温捂得滚烫的白。他的掌心很滑,但按实的重量让她觉得自己整件骨架都在往下坠。她把脸埋进他的锁骨窝里,闻见皂味和一点雨后的土腥气混在一起,闷闷地唔了一声。
他把开衫从她肩头褪下来的时候,动作是慢的,布料擦过皮肤带着凉意,她缩了一下,他就停住,等她的那一点颤过去了再继续。两只肩带,他一只一只地拨下去。最后那层薄薄的肩带从肩头滑走的时候,她的肩膀整个露在台灯的光底下,皮肤上起了一层细细的、被凉空气激出来的小颗粒。他把她转了个方向,让她靠上书架,他的身体挡在她和书架之间,后背贴着她的前胸,掌心覆在她小腹下方那一片柔软的弧度上。
看着。他说。

她偏过头。他站在她面前,台灯从侧面打过来,针织衫的领口已经散开了,露出里面白色的棉,胸口的阴影很深。他的眼神落在她脸上,目光很定,没有那种她以为他会有的、冷淡的评估。他的拇指从她小腹慢慢往下,经过那道浅浅的腰线,按住她胯骨上方凸起的骨节。她的大腿并在一起,膝盖在发抖,棉的下摆在两人之间被体温烘得有点暖。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腰侧拉下来,复上自己的小腹。感受。他说。他的呼吸落在她太阳穴上,很热,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点。她掌下那片皮肤是紧的,绷着的,能感觉到肋骨的起伏和底下肌肉的微微震颤。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
他解她裤子的时候手很稳,金属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她的腿并得更紧了,手指插进他头顶的头发里,攥住,指节陷进发丝。棉质内裤的边缘被拨到膝弯,他先是用鼻子抵了一下她大腿内侧那片皮肤,温热的鼻息扫过,她的大腿内侧的肌肉猛地绷紧了,膝盖咔地撞在书架的木板上。
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从脊椎中段嗡了一声。
很烫。他的嘴唇是烫的,舌尖从她大腿内侧慢慢往上推,经过膝弯上方那一小截最嫩的皮肤,再到更高处。她啊了一声,声音尖得自己都没认出来,手指在他头发里攥紧又松开,又攥紧。他的舌尖抵住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小腹往下坠了一下,腰不自觉地弓起来,手指把身后书架上的书又拨下去两本。

他放慢了速度。不是敷衍的慢,是像在数数的慢——一下,两下,舌头平贴着碾过去,然后收回来,再贴上去。她的大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膝盖抵着他的肩,他偏过头,嘴唇擦过她大腿根内侧,牙齿极轻地磕了一下那片皮肤,她嘶地吸了口气,腰往下坠,差点从书架上滑下去。
他捧住她的胯,手掌托在小腹下方,拇指按住她腰窝的凹陷,把她的腰固定住。然后他埋下去了。
她后脑勺磕在书架上,咚的一声闷响。他的手扣住她的髋骨两侧,手指陷进皮肉里,固定的力道不重但很实,让她没法退。她的大腿夹住他的肩,脚趾蜷起来又松开,松开又蜷起来,棉的下摆被他顶起的风带得微微飘动。她的呼吸全乱了,喉咙里的声音碎成一小截一小截的,嗯……嗯……,像是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被一点一点地拽出来。
他抬起来的时候,嘴唇上带着一点湿的光,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安静,但瞳孔里有一点很深的东西。她把脸扭过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睛里的水光。
他把她转了个方向,让她趴在地毯上。书架的影子把两个人盖住,台灯的光从侧面切过来,照见她肩膀上未褪净的、被凉意激出来的细小颗粒。他的手掌从她肩头开始往下推,推到腰的时候,她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落到了地毯上,脸侧贴在手臂上,鼻尖撞着前臂的骨节。
他俯下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她的后颈上,滚烫的。他的手指扣进她胯间,把内裤彻底推下去,指腹按在那片已经湿透的柔软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的腰弹起来了一寸。
好湿了。他说。声音很低,就贴在她耳朵后面,气息混着说话的气流一起灌进她的耳道里。她的手往两侧撑地,指节发白。
他没有马上进去。他的拇指按在那片湿润上,慢慢地、用很小的力道往外拨开,像是在展开什么。她的胯骨在发抖,呼吸全变成了短促的抽气,别……她说了一个字,自己也不知道是在求他别碰还是在求他别停。
他进来了。
很慢。第一寸的时候她整个人的肌肉都绷紧了,脚趾蜷到发酸,手指把地毯的短绒按出了凹陷。他停在那里,没动,呼吸打在她后颈上,一下,两下。她能感觉到他的重量压在她背上,肩胛骨的位置被他胸腔抵着,他的手掌按在她小腹上,掌心的热度隔着皮肤渗下来,烫的。
慢慢来。他说。她的肩在抖,他没催,就那样钉着,等她自己把那团绞死的肌肉一根筋一根筋地松开。十几秒——她数不清——像攥了太久的拳头终于从食指开始一根根屈了,紧变成一种钝的、往小腹深处坠的酸胀。他动了。
第二寸。她嗯地闷哼了一声,脸埋进手臂里,额头抵着前臂骨节。他的节奏很慢,每一下推到底的时候都停住,等她的呼吸接上来才退出来。退到只剩一点,再顶回去。那个只剩一点的感觉让她发疯,大腿内侧的肌肉一阵一阵地抽搐,她能感觉到每一寸摩擦的轨迹,从最浅的那一点到最深处那一下钝钝的撞,中间经过的每一个弧度都被他磨得又酸又胀。
他俯下身,胸腔完全贴上了她的背。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嘴唇擦过她耳廓。看着我。他说,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她后脊的肌肉跟着他的震动一起颤。
她偏过头。他的脸离她不到两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的眼睛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睫毛的弧度。他的呼吸是热的,喷在她嘴唇上。
素心。他又叫了一遍。
她啊了一声,这个声音比刚才的都快碎掉了。她的手从他肩上滑下去,扣住他撑在地毯上的手腕,指节陷进他小臂的肌肉里。他没让她攥太久,反手把她的两只手拉上来,叠在一起按住在他头顶的地毯上,把她的手固定住。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按出浅浅的凹痕。
然后他加快了。
节奏变了。不再是那种数数的慢,是更实的、更深的。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顶到她觉得自己的胃都跟着抽了一下。她的胯被顶得在地上蹭,尾椎骨撞在地毯的短绒上,闷闷的。她的身体开始不自主地往前送,去迎他的节奏,腰弓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他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下来,他的骨盆抵着她的,骨与骨之间的碰撞带着实实的钝响。
嗯……啊……她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鼻音,尾调是往上翘的。他的呼吸也变了,之前那种很稳的、控制着的节奏被打乱了,鼻息变得粗重,从她肩窝里喷出来,滚烫的。他的腰在发紧,她能感觉到他小臂的肌肉绷成了硬块,撑在地上的手指骨节泛白。
他一只手从她手背上滑下来,扣住她的腰,掌根按在她腰窝的凹陷里,拇指伸进来,按在小腹下方那一片被体温烘得发烫的皮肤上。那个拇指是锚,每一下顶到底的时候他都用那个拇指固定住她的腰,不让她退,让她全部接住。
我……我……她说话都说不完整了,每说一个字他的身体就撞一下,那个顶到最深处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视野白了一瞬,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变成一串不含意义的音节。他的嘴唇贴在她耳背上,牙齿啃住那一小片皮肤,没咬破,就是含住,用舌尖慢慢磨。她整个人弓起来,脚趾死死蜷着,大腿内侧的肌肉在痉挛。
要到了。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没停。节奏反而更快了,每一下都又深又实,退出来时只留最浅的一点箍在里头,然后整个人重量压下来,骨盆的弧度碾着往里推。她的胯在他身下打滑,够不到任何支点,只能拿腰去顶、去够、去接。后腰酸得发胀,脊椎一节一节往下坠,像被什么从尾椎那儿顶起来,整条背弯成一道快要折过去的弧。
晏子衿——
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尖得劈了,尾音完全碎了。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攥紧,指甲陷进去。他的手掌收紧,把她往自己身上按。他俯下来,两个人的额头磕在一起,牙齿碰着牙齿,他的呼吸全喷在她嘴唇上,滚烫的,带着一点咸。
她的高潮来得没有预兆。小腹猛地一缩,子宫的位置绞了一下,那一下收紧把里面的一切都箍住了,她感觉他的身体也同时绷紧了,腰的肌肉全硬了,整个人压下来不动了。她的腿在抖,整个大腿都在抖,脚趾蜷到发麻又猛地松开。身体里那一下收紧没有立刻松开,是一浪一浪的,从最深处往外推,每一浪都带着颤。
他动了一两下,节奏是乱的,不再是之前的控制,是顶到底就卡住,顶到底就卡住。他的肩膀在颤,小臂的肌肉在她手底下绷成了石头。然后他整个人压下来,胸腔贴着胸腔,她能感觉到他整个身体的重量全落在她身上,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地、断断续续地打在她嘴唇上。
地毯上有水。是她的。凉的,从腿根往地毯的短绒里渗,把那一小片绒压湿了,贴在她的皮肤上,凉的。
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他的重量还全压在她背上,她的肩胛骨被压得发酸,但那种酸是好的,是实的,是有什么东西把她的身体兜住了。他的手掌还按在她小腹上,慢慢地在画很小的圈,掌心是烫的,贴着那片还在微微颤的皮肤。
很久之后他翻过身,她滚到地毯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短绒,吸了一口气,后腰的肌肉酸得发软。他也侧躺着,侧过来说的话,嘴唇离她耳朵很近。
你抖了二十几分钟。他说。声音还是那个平调,像在报数据。但拇指在她小腹上停住了,按着那个还在微微收缩的位置。
她嘶了一下,腰上的酸让她龇牙。他伸手把她额前被汗打湿的头发拨开,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手机震了。她的手机,扣在地毯边缘,屏幕上亮着,是丈夫的头像。到了。酒店这边信号不好,刚看到你的消息。
她盯着那个未读消息看了五秒。
他看见了。他的拇指停在她小腹上,没有动。他没有问,没有说要不要回,什么话都没接。他的拇指只是又按了一下,很轻,然后慢慢滑开,从她腰侧滑回自己身侧,手掌平放在地毯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着。
她把手机翻过去的时候,他的拇指刚好滑到她腰侧,手指在地毯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把书架的影子投在地毯上,把两个人切成几块明几块暗。空调的嗡鸣和窗外的雨声重新涌进来,闷在耳膜后面,持续的、没有起伏的,把刚才那几分钟压成底下很薄的一层,听不太清了。
她先动的。坐起来的时候腰上的酸让整个人往一侧歪了一下,后脑勺磕在书架最底下那排平放的参考书上,书没倒,就是被顶歪了两本。她没管。地毯的短绒冰凉的,贴在她赤裸的腿内侧,一阵一阵地凉。
他也在动,比她慢半拍。撑起身的时候小臂的肌肉明显在发颤,他低下头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了两声。膝盖磕在地毯上,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的那种俯视角度重新出现了,但他没看她,先看了一样东西。
他弯腰捡起那本《计量经济学导论》,封面朝上翻了翻,把滑出来的书签夹了回去。然后他拿起地毯上散落的几本书,一本一本摞回书架上,动作不快,像在做一件跟他自己没关系的小事。她坐在地毯上,后背着书架的木板,凉意从肩胛骨往两边渗,看见他的后脑勺在台灯的光里慢慢移动,把书一本一本归位。
你不用。她说。声音是沙的,咽了一下才把那句话完整地说完。
他把手里最后两本塞进书架第三层,空出来的位置刚好把那一摞书撑住,没有倒。他直起身,没转头,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朝上。
外套。他说。
她低头看。那件米白开衫搭在书架的边沿上,被刚才靠书架的时候蹭歪了,领口皱着一团。她够了一下没够着,手撑着地毯站起来,膝盖还在打软,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他的手指就扣上了她的上臂,不重,就是虚虚地兜着,防止她摔。
她拿外套的时候手指是抖的,扣子扣了三次才扣上那一颗,第二颗卡壳了,他的拇指从她手边伸过来,替她拨了一下扣眼,两指一捻就扣上了。他的手指擦过她锁骨下方那片被刚才的体温捂得发红的皮肤,她缩了一下,但没躲。
里面那件吊带还没穿,她光着肩站在台灯底下,他看着她,目光很平,没有要帮她穿的意思,也没有别开脸的意思。就是看着。她伸手去够办公椅上那件吊带,套进肩带的时候带子滑了一下,他的手指又伸过来把它拨正。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头像。她没看屏幕,直接把手机揣进开衫口袋里,拉链拉到胸口。
他拿起了门边的衣架。她看见他自己那件深灰针织衫领口扣子还散着,他一边扣一边把袖口重新卷上去,动作很日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扣到第三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拇指蹭过领口内侧,然后继续扣完。
外面那个雨小了。他说。他拉开门,走廊的日光灯白惨惨地灌进来,把办公室里那层暖黄色的调子冲淡了。走廊空荡荡的,雨声从窗户那边远远地传过来,比刚才闷,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均匀的底噪。
她跟着他走到走廊里。他的步子不快,肩线是松的,手插在针织衫口袋里,搪瓷杯还搁在办公桌上,没端走。她走在半步后面,赤着脚,地毯上凉,走廊的地砖更凉,脚踝踩上去的时候脚趾蜷了一下。他的步子顿了一下,没回头,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把搭在办公椅上的那件外套脱下来了。不是她的。是他的。深灰色的,袖口还有刚才卷起来的折痕。他走回来,把外套抖开,从她后领套上去。她的整个肩膀陷进那件厚实的针织里面,布料带着他体温残留的暖,皂味浓了一点,闷在领口里。他的手指从她后颈收走的时候,指腹最后擦了一下她后颈的细发,就一下,像是要把什么痕迹抹掉。
她裹着那件太大的外套,袖子长出来一截,指尖只从袖口里露一点点。雨打在玻璃上,闷闷的水声压进整条走廊,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一明一暗,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砖上拉长又缩短。
他先往电梯口走了。她跟上去,拖鞋也没穿,赤脚踩在地砖上,凉意一路从脚底往上爬。电梯门开了,里面空荡荡的,不锈钢壁面上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他先进去,背对着她按了十楼的键。门合上的时候,她看见他侧脸的轮廓,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动了一下。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层一层地变。他没有按别的楼层。到了负一层,门开了,地下车库的灯光灰蒙蒙的,空气里有水泥和橡胶的味道。他走出去,她跟上去,赤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凉得脚趾发疼。
他把车停在最里面那排,车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又拉开副驾的。她坐进去,安全带勒过那件厚外套的时候发出很轻的摩擦声。他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的时候顿了一下,手搭在方向盘上,没看仪表盘,就是握着,指节松松地搭在十点和两点的位置。
雨停了。或者没停,他不确定。车窗外全是黑的,只有对面车位的壁灯亮着,橘黄色的,照在地库的水泥柱上。
你住哪个方向。他说。不是问句的语气,是陈述,像是要确认一个变量。
城东。她说。
他嗯了一声,打火,车动了。
车开出地库的时候天还是黑的,雨后的路面反着路灯的光,一层一层的,像碎掉的镜子。他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垂在挡把旁边,没碰她。车里很安静,收音机关着,只有轮胎碾过湿路面的细微沙沙声。
她没有看手机。手机在口袋里,屏幕朝里,震不震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开了一段。经过那个他们学校后门的老槐树路口的时候,路灯把两个人的脸交替地照亮又熄灭。他偏了一下头,嘴唇抿着,下颌的肌肉动了一下。
外套明天给你送过去。他说。声音被雨后的夜气压得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好。她说。
他嗯了一声。车拐进了另一条路,路灯变得稀疏,黑暗从两侧涌过来,把车窗外的世界吞掉了。她的后脑勺靠在座椅上,外套的领子蹭着她的下巴,皂味闷在布料里,很淡,但持久。
车停了她才知道停哪了。楼下。她家楼下。地锁,水泥地,路灯歪着打过来,把车身上那层薄雨照得发亮。她伸手去解安全带,他先伸手过来替她解的,手指碰到她锁骨的时候停了一秒,然后拿开。
她推开车门,凉空气扑上来,裹着雨后的泥土味和草木气。她站在车门边,赤着脚,地上是湿的。他摇下车窗,没开门。
上去吧。他说。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车里的光是仪表盘那一层幽蓝,把他的脸切成一半明一半暗。他的眼睛看着她,目光很稳,和十楼那盏台灯底下一样。
素心。他又叫了一遍。这次尾音没有吞掉,完整地落在空气里,被雨后的夜风一吹就散了。
她笑了一下。很轻的,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晚安。她说。
他嗯了。她把车门关上,赤脚踩在湿的水泥地上,凉得吸了一口气,裹着那件太大的外套往单元门走。走了大概五六步,身后引擎发动了,低沉的,闷闷地滚过来,然后车灯的光从她身后的玻璃上滑过去,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那棵法桐的树干上,拉得很长。
她没回头。单元门的灯亮了,她刷卡,门开了一条缝,进去,门在身后合上,咔哒一声。
电梯上去了。数字跳,到十七层,门开了。她家。门没锁,里面黑的,只有客厅那盏客厅没关的小夜灯,豆粒大的一点红光。她站在玄关,把鞋——没有鞋,把脚上的凉意跺了跺,赤脚踩进卧室的地毯里。
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她没脱。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她掏出来,屏幕亮着,两条未读。到了。你那边怎么样。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夜灯的红光打在天花板上,一小片,圆的。雨又下起来了,很轻的,打在纱窗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书。
她没开大灯。侧躺下去,把脸埋在枕头里,后颈的头发被汗黏着,凉的。小腹还在微微地、很轻地颤,像那一下收紧还没有完全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