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肯来了。
杨子轩的声音从青石壁后面传过来,隔着一层翻涌的水汽,闷闷的,没有起伏。
你正泡在汤池里。那是一方嵌在王府后院角落的私汤,四壁是粗粝的青石板,池底铺着被水磨了不知多少年的鹅卵石。热水从石缝里咕嘟咕嘟往上涌,温度恒定在四十度出头。你穿越来的第一个月,靠这温度把身上三处内伤养好了——当时你还是个在中医药大学读研的二十五岁女生,研究方向就是热泉对经络的疏通作用。现在那套文献用不上了,但身体记得。
他掀开最后一道竹帘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北地十二月的冷风,池面上的热气猛地往两边挤。你仰着头看他。二十六岁,瘦,肩很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玄色中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道旧伤疤,从腕骨斜着延伸到肘弯。他的表情和四个月前你在正殿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下颌绷着,目光平直地落在你肩线以下某个位置,再往上一寸也不停留。
你等了四个月。
汤温够了。他把一只粗陶碗搁在池边的石台上。碗里是滚烫的姜酒,姜块还在翻滚,辛辣的酒气冲得你眯了一下眼。先净身,再行合契。
行合契。他把这件事叫行合契。和签一纸公文没有区别。
你盯着他。他已经在解外袍了,动作很慢很准,系带一抽一抽地抽出来,衣料从肩头滑下去,露出里面那件单衣。没有夸张的肌肉,是常年弓马练出来的紧实的、贴骨的薄。
杨子轩,你开口,声音被水汽泡得发软,你能不能别叫我’北境和亲王孙氏’?
他顿了一下。
……你。他说。
一个字。你笑了一声,水花溅出来,打在他刚解到一半的腰带上面。他垂眼看着那团水渍,没有动。你又笑。这一次笑出了声,池水跟着晃。你现在的身体是二十二岁,你的灵魂二十五岁,一个在导师课题压力下连熬了三个通宵的研究生。你本来在实验室里对着热泉温标数据发呆,然后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在这口汤池里了。
四个月前你也是这么笑的。他当时站在十步之外,面无表情地看着你,像一份需要签收的公文。
合契条款第三条,他重新开口,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合契当日,双方需沐浴净身,饮姜酒一碗。他把碗端起来递到你面前。酒液还在冒泡,姜的辛辣味直冲鼻腔。你先。
你接过来。碗壁烫得你手指蜷了一下,热酒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上,蛰得你嘶了一声。他看见了,从石台上抽了一截帕子递过来,没有说话。你喝了一口,辣得整个口腔都在烧,眼眶被呛出一点水光。你故意把碗底的最后一口酒泼在他胸口。
他低头看着那片洇开的酒渍,看了两秒。然后解开了中衣的纽扣。一颗一颗,拇指和食指捏住扣子边缘,轻轻一拧。每解一颗,肩胛骨就在单薄的皮肤下面翻折一下。你看着他的肩在动,忽然觉得有点饿——不是胃里的饿,是更深的地方,某种四个月的、被按在条款底下闷着的干渴。
他把中衣褪到肘弯,把姜酒碗搁回石台,跨进了池子。
水漫过他的小腹、胸廓、肩。他站在你对面,水位到胸口偏下。热气蒸得他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青石壁反射的昏黄光线里微微发亮。你把手撑在池沿上,仰头看他。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你脸上了,不回避,也不聚焦,就是看着你。
孙雅琴。他叫你的名字。第一次。
嗯?
条款没有写你不必笑。
你又笑了。这一次没忍住,整个身子往前一歪,水从你肩膀上漫过去,溅了他一臂。他偏了偏头避开,但你的发丝已经甩到了他小臂上,湿的,贴着他的皮肤。他没躲。你盯着他小臂上那簇被水浸开的头发,忽然把他的手拉过来,整只手按在自己腿上,隔着水,他的掌心贴着你的大腿内侧,皮肤对皮肤,热得你腿一软。
他整个人僵了。你感觉到他的掌心停住了,水面上方的空气很安静,只有汤眼咕嘟咕嘟往上顶水。你仰着脸看他,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吞咽。
你不用——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尾音有点散。
用什么?你问。你的手没松开,反而往上推了一下,让他整条小臂都探进来,水漫过他的肘弯。用条款?杨子轩,你能不能别条款了?
他沉默了很久。你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他松了手。不是松开,是往下沉了松,整个人被水托住,往池底慢慢蹲下去。你跟着蹲下去,水漫过下巴,你吐出一口带气的水,重新露出脸。他在水下,只有头顶的碎发露出来,被热气蒸得贴在额上。你伸手捞他,手指插进他湿漉漉的头发里,把他从水底拽上来。他的嘴唇碰到你下巴的时候,你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反应——整个人绷了一下,后腰撞在池壁的青石上,凉的石面贴着腰窝,你倒吸了一口气。
他扣住你的后脑。手掌整个包住你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发根,力道不重,但稳,把你按在他掌心里。然后他吻你。嘴唇是热的,被姜酒烫过的,带着一点辛辣。他的嘴闭着,很轻,只是嘴唇贴着你的嘴唇,呼吸打在你口型上。你等了整整五秒。你偏了一下头,咬住他的下唇。
他闷哼了一声。很轻,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你贴着他,感觉他的胸腔在震。
他把你按回池壁上。你的后脑勺磕在青石上,有点疼,你忘了。他的手从你后脑滑到颈侧,拇指压着你的颈动脉,你感觉到他的拇指在跳,比你的快。他的吻变深了,舌头顶进来,你尝到了姜酒的辣和一点铁锈味——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你的手攥住了他的前襟。水漫过你的胸口了。你推他,他退半寸,再推退半寸,退到池壁把你卡住了。你仰着脸,他俯下来,额头抵着你的额头。
杨子轩。你喘。
嗯。
你舌头破了。
他用拇指擦了一下你的嘴角。掌心那层常年握弓的茧刮过你的下唇,刮出一道细细的涩。然后他把你从池壁那边拽起来,托着你,让你在他腿上坐稳。你的脚踩在池底的鹅卵石上,硌得脚心发麻。他的手指插进你的头发里,从发根梳到发尾,很慢。你顺着他的力道把头往后仰,后脑勺又磕在池壁上。
你头发湿了,他说,声音被水汽和体温闷住了,低了一个调,会冷。
池子四十度。你说。
你体温低。

你愣了一下。你的手指开始解他的腰带。他的腰在你掌心里是硬的,你的手指塞进腰带和皮肤之间的缝隙,往上推,他帮你抬了一下腰,布条从腰侧滑出来。你拉裤腿的时候,水还在你的裙子里晃,你的腿抖了一下——不是冷。他出来了。被你掌心的温度激起来的,热,硬,抵在你大腿根的皮肤上,烫得你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你抬起头。看着我。你说。
他看着你。
你把他拉过来。你的腿夹住他,你低下头,嘴唇含住了他。
水从你两人之间漫过去,温的,滑的。你含住他的时候,他的整个身体在你头顶绷成了一条线,肩胛骨在你唇齿上方一耸。他的呼吸从鼻腔里漏出来,热的,打在你后颈上,你的嘴唇被那股热气烫得发麻。你仰了一下头,他抽出来,又含住。你的舌尖抵着他的,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绕,他闷哼了一声,扣在你后脑上的手收紧了,指节陷进你的发根里,有点疼。你不管。你加深了,嘴唇和舌头一起包着他,口腔里满是盐的涩和姜酒的尾味,水从你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线淌下去,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退了一下。你仰头,他的嘴唇压在你额头上,闭着眼。他呼吸粗了,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气音,短的,断的。你没让他退太远,你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把他重新按回你嘴唇上。你含到最里面的时候,他整个人弹了一下,你的手攥紧了,草席——不对,池壁的青石——硌着你的指尖。他没有射,他忍住了,你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控制,控制得很紧,你的嘴唇上全是他的汗,咸的。
他把你从池子里捞起来的时候,水从你身上漫下来,淌了一地。他的胳膊托着你的腋下,你整个人挂在他小臂上,湿的裙摆贴在皮肤上,凉。他把你放到池边那张矮榻上。榻是青石砌的,上面铺了一层厚草席,被水浸了不知道多少天,有一股淡淡的草腥气。
你仰躺着。他站在你旁边,水从他身上往下淌,滴在草席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你看着他解腰带,很慢,他的手指在抖,很轻,你自己看得见。腰带解开了,他单衣也湿了,贴在身上,你伸手去扯,他低头看着你扯,没有阻止。中衣从头顶褪下去,他用手把头发往后拨,露出一大片后颈。
你坐起来。你伸手摸他的胸口,从心口往下,到肋骨,到小腹。他的皮肤是烫的,被热水泡了太久,泛着一层薄红。你的掌心贴在他腹部的时候,他吸了一口气,肋骨绷了一下,但没有退。
这里。你用指尖戳了一下他肋骨下面偏右的位置。
他低头看了一眼。旧伤。你刚来的时候他胸口有淤青,后来好了,但这里有一个很小的、硬硬的疤。
你疼?
不疼。
你亲了一下那个疤。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他整个人从肩到腰绷成一条线,后背的肌肉在你掌心里拱起来。你没有退。你偏头,牙齿轻轻啃了一下,不重,他闷哼了一声,手按在你后脑上,把你固定在那里。

你坐回他腿上。湿透的裙子贴在你们两个人身上,你的前胸贴着他的,你感觉到他的心跳,每一下都撞在你的肋骨上。你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往后推,你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喉结,舔。他的喉结在你嘴唇下面动了一下,你含住了,舌尖抵着,舔。他仰起头,喉管在你口腔里收缩,一下一下的。他的后脑勺靠在矮榻的靠背上,后颈的肌肉绷着。你的手指开始解他裤子的系带,他帮你,抬了一下腰,你拉了一下。布条滑出来,你把他拉过来,手指握住他,往下,掌心包着他的,从根部到尖端,他整个人在你掌心里颤。
你把手撤开。你的腿分开了。他跨坐在你腿上,你的手掌抵着他的腰侧。
他进你的时候,你咬住了他的肩膀。第一次,他卡在你最紧的那一圈,你的腿一软,整个人弹了一下。你听见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闷的,被肩头堵住的。他顿住了,手撑在你耳侧的草席上,手指陷进去。你伸手攥住他的小臂,往下拽。他的重量压下来了。第二次,他进去了。你整个人弓起来,后腰离开了草席,又落回去。你的脚趾蜷了。水从你的裙子里漫出来,在草席上洇开一大片。他停在那里,没有动,手按着你胯骨,呼吸打在你小腹上。
动。你说。声音哑了,连自己都嫌这个声音。
他动了。第一下很浅,退到最外面,又推回来。你的小腹部被顶得往里凹了一下。你抓住他的手,攥紧了。第二下,第三下,他的节奏很慢,每一寸都顶到你最里面,你咬着自己的手腕,不让自己叫出声。池子里的水还在涌,青石壁缝隙里咕嘟咕嘟地冒泡,你听见水声,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他的呼吸,草席在身下被水浸透了,软塌塌地陷下去。你的腿缠上他的腰,他退了一寸,又推回来,更深,你整个人弹起来,胯骨撞在他的胯骨上,闷闷一声响。他低头,嘴唇贴在你的耳廓后面,你说不出话,你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他开始快了。一寸一寸地加快,你从他的呼吸里听出来了,从鼻息变成从嘴角溢出来的短促的气音里。你的手从他的腰侧滑下去,攥住他胯骨的边缘,他的骨头被你攥得咯吱响,你不管。你把自己的腿往上提了,缠得更紧,脚跟抵在他的尾椎骨上。你仰着头,他的眉头是皱着的那种,不是不舒服的皱,是用力的、绷着的、不肯松的皱。他的下颌线绷着,咬肌一动一动的。
杨子轩。你喊他。
他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把你翻过来了。
你趴下去了。你的脸埋在他的腰侧,你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姜酒的辣,汗的咸,还有更深的、皮肤底下翻涌上来的热气。你的手掌撑在草席上,水从你的发梢滴下来,在草席上砸出小小的水花。他把你翻过来的时候,你的手攥住了他的后腰。他跨在你身后,你的小腹部贴着他的腿,你感觉到他的心跳从他的腹部传过来,一下一下,撞在你腰窝的皮肤上。
他进去的时候,你整个人往前弹,手掌撑不住了,指节磕在湿漉漉的石面上。你仰着头,头发全贴在脸上,你甩了一下,水珠飞出来,你睁开眼,看见池壁上的青石,看见从石缝里冒出来的热气,看见他俯在你背后,肩胛骨在你视野的下角一翻一翻的。他开始顶你的时候,你没有声音。你咬着自己的手背,牙齿陷进肉里,你尝到了血腥味。他退得深,推得重,你每次被顶到的时候,整个下半身都在收,不受控制地收。他俯下来,嘴唇贴在你的后颈上,你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发抖。你的后颈全是汗,他吻在汗上,你感觉到他的嘴唇是湿的、烫的、在抖的。
你不用忍着。他说。声音从你后颈传过来,闷的。
你咬了他一口。不重,嘴唇磨过的。他嘶了一声,没停。
你快了。你自己能感觉到,那个地方在收缩,一下一下地绞他,你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是呻吟,是那种很短促的、被截断的气音,像什么东西要从嗓子眼里冲出来又被你压回去了。他加快了。你被顶得整个人往前滑,手在石面上撑不住,你往前倒了,额头磕在矮榻的靠背上,下巴抵着冰冷的青石。他的手按着你的腰,把你按在草席上,不让你滑走。你的后脑勺被他的前额抵着,你看不见他的脸,你只感觉到他的体重压下来,他整个人都压在你身上,重的,烫的,他的呼吸全打在你的后脑勺上。
你到了。没有声音。你咬着自己的手臂,你听见自己的牙关在打颤。你的身体从尾椎开始往上升,整个脊柱都在缩,你的膝盖在抖,你抓在他后腰上的指甲陷进他的肉里,你感觉到他闷哼了一声,没有退。你夹住了他,整个下半身都在痉挛,一下一下地绞他的,你感觉到他在里面也在抖,他的整个人都绷紧了,你的小腹被顶到了最里面,他的腰弓起来了,你感觉到他整个人在你背后塌下去又弹回来。
你听见他呼出来的一口气。很长。从你后脑勺上呼下来的,带着姜酒的味道。

然后你软了。你的整个人都软了,手指从他的后腰滑下去,摊在草席上,什么也握不住了。他的重量还压在你身上,你没有力气动。
安静。池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你的手指在发抖,你感觉到他的心跳贴在你的后背上,从快变慢,一下一下的,你的心跳也在降。他没有动。你也没动。
过了很久。你不确定是多久。你的手指动了,从他的后腰慢慢摸回去,摸上他的肩。他没有退,你的手掌贴着他的肩胛骨,他的肌肉还是硬的,还没松。你翻过身来了。很慢,腰使不上劲,你只能用手拖着。他跟着你翻过来了,侧躺着,手臂垫在你头下面,你整个人蜷在他怀里。他的下巴搁在你的头顶,你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你发旋上。
草席湿了。你动了一下,他跟着动了一下,皮肤和皮肤分离的时候发出细细的黏响。你们两个人都动不了太远,这个位置刚刚好。
条款……他开口了。
你偏头,嘴唇咬了他一下。他闭了嘴。
……合契完成。他说。声音很低,低到你差点没听见。
你没有接话。你的手伸出去,在草席上摸到了那只粗陶碗,翻了个底朝天,搁在旁边。然后把手伸回去,攥住了他的衣角。池子里的水还在涌,热气把整间屋子笼在一层白蒙蒙的雾里面。你没有睁眼。你在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比你的慢。你靠在他胸口,听着那个慢的心跳,忽然觉得四个月的空被填上了一小块。只有一小块。
杨子轩。
南边的使团,到了没有?
他沉默了几秒。
前日到了。在府外的大营。
你点了点头。你闭上眼睛。你感觉到他的手指在你头顶的头发里慢慢梳着,和刚才在池子里一样的慢。
合契条款第七条,他说,声音比你之前听到的都要轻,合契完成后,和亲女方享有三个月留驻期。期满,南方可遣使迎归。
你攥着他衣角的手指紧了。
三个月。你说。不是问句。
三个月。他重复。
你抬起头。他的眼睛在你头顶上方,半阖着,睫毛上沾了一点水。你看着他的眼睛,你想问他要不要你留下来,你想问那个可字是不是可以不用。你没有问。他伸手,把你散在脸上的湿头发拨开了,动作很轻,指尖擦过你的眉骨,凉的。
三个月。你又说了一遍。然后你躺回去,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池水还在涌。咕嘟,咕嘟。热气在青石壁上凝成水珠,顺着石缝往下淌。你没有睁眼,你感觉到他的心跳在你的耳朵底下,一下,一下,不快,但很稳。你没有数了。他也没有再梳你的头发。他的手落在你的后背上,平平地贴着,没有动。
外面起了风。北边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池面上的热气吹成一条一条的白线。你的后颈冷了一下,你往他怀里缩了缩,他的手臂收了一下,把你箍得更紧了。你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无意识地画着,画到肩胛骨的时候停了。他的呼吸沉了一点,你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在你指尖下起伏了一下。
你没有抽手。
他也没有让你抽手。
第二天你醒来的时候,池子没有凉。池子永远不会凉。是你自己缩在他怀里缩了太久,体温被他的凉意分走了一半。你动了一下,他醒了。不是那种突然的、警觉的醒,是慢慢睁眼,睫毛先动,然后瞳孔聚焦,然后他的呼吸变了。
你靠在他胸口。他的手还落在你后背上,没有动。
南边的人催不催?你问。
不催。他说。条款第七条写得清楚。
那你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感觉到他的下颌抵在你头顶蹭了一下。
条款没写我不能让你走。
这句话从他说出来,语调还是平的,但你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你没有接话。你翻过身,背对着他,把脸埋进草席里。草席上全是水渍,凉的,你不管。他也没有翻过来。他的手臂从你腰侧绕过来,手掌贴着你后腰,没有收紧,就是贴着。你感觉到了他呼吸的节奏慢慢变快又变慢,像池水涌出来的那个节奏。
你睡着了。不确定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缝里的风停了,热气凝在四壁上,水珠顺着青石往下淌,滴在池沿上,叮,叮,叮。他不在草席上。你坐起来,腿是软的,膝盖在抖。你听见池子里有水声。
他坐在池底,背靠着青石壁,水没过肩膀。他在洗头发。手指插进发根,慢慢地搓,水从指缝里淌下来。你的裙子不知什么时候干透了,他替你搭在石台上,旁边还放了一件他的外袍。
你走过去。光脚踩在湿的石面上,凉。他抬了一下头,看着你过来,没有说话。你把手插进他头发里,接过去,搓。他的头发比你想象的软,被水泡了之后是湿软的一缕一缕的,你从头顶搓到后颈,他的后颈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你看见了。
他仰起头,下巴搁在你手肘上。你搓他的头发,他就那么仰着,眼睛闭着,呼吸很慢。你搓到后面,手指碰到他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他偏了一下头,嘴唇擦过你的拇指。
你没有退。你把手从头发里抽出来,按在他后颈上,掌心整个捂着。他的皮肤是烫的,你按上去的时候他吸了一口气,但没有动。你往前倾,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都在热气里,你的睫毛上凝了水珠。
你亲了一下他的嘴唇。很轻,嘴唇碰了一下就分开了。
他抓住你的手腕。没有拉,就是握着,手指箍在你的腕骨上。你感觉到他的脉搏在你掌心里跳,快,比刚才快。
条款第七条,他说。
嗯。
留驻期。
三个月后……
他没有说完。你低头看他,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热气里看不太清楚,但你能感觉到他在看着你。你的手腕在他掌心里,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从你腕骨滑到掌心,翻过来,你的掌心朝上,他整只手落在你掌心里。你的手指合上来,扣住了他的。
你扣着。他没有抽手。
那天晚上你没有再进池子。他把你捞出来的时候,你们在一起坐在石面上,背靠着青石壁,水从身上滴下来,在石面上积成一小片。他把你裹在他的外袍里,太大了,领口松着,你的下巴搁在领口的布边上,凉的,你缩了一下。
他把你整个人圈住了。你的后脑勺贴着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搁在你头顶。外袍里他的心跳很慢,一下,一下,撞在你后脑勺上。你听见池水涌出池底的声音,咕嘟,咕嘟,比白天安静。
你闭上眼。他的手指落在你的后颈上,从发根往下划,很慢,划到肩胛骨的时候停了。
你不用画了。你觉得他应该知道你说了,你的嘴唇贴着他的胸口,声音闷在布里面。
他没有停。手指在肩胛骨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重新从发根开始划。
你没有推开他。
留驻期的第二个月,你学会了拉弓。
他教你的。后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你站在三丈外,他站在你身后,手覆在你的手上,握着弓臂。他的手指比你长,骨节硬,覆在你掌心的时候你整条手臂都绷住了。
松。他说。
你松了一寸。
再松。
你又松了一寸。箭放出去的时候偏了,砸在草垛上,箭尾还在晃。
再来。
他不说好,不说差,就是再来。你的手指磨出了水泡,破了,又磨出来。第二十三天的时候,你射中了一个草靶。偏了,在靶心左边两寸,但你看见了那个洞。他站在后面,看着那个洞,沉默了两秒。
不错。
两个字。你差点把弓扔了。
第三个月,第五十八天。南边的使团进了城。
你是在汤池边看见的。你泡在水里,仰着头看天,北边的蓝,冷的那种。水面上倒映着你的脸,二十二岁的脸,眼睛底下有一圈青色的影子。他站在你身后,池边的石台上,手里端着一碗姜酒。你没有要,他也没有递过来。
你在南边的时候帮导师送过两次快递。领头的副使是陈侍郎,导师的得意弟子。他认得你。你差点笑出来。
他在大营里住了三天。第五十九天,朝廷的公文送到了王府。你拆开的时候,手指很稳,心跳很快。
和亲圆满,合契成礼,孙氏可归南。亦可留驻,由本人自决。
他站在你身后看你的脸。你看完了,把公文折起来,搁在石台上。然后你偏头,看着他。
他端碗的手没有动。
杨子轩。
条款第七条。你在书房里看见的那行小字,’亦可议延居’,是谁改的?
他没有回答。他放下碗,走到你面前,蹲下来,和你平视。水从你身上漫下来,打在他的袖口上。
你看着我。你说。
他看着你。
你走不走。他说。这次不是问句的语气。
他不走呢?你问。
他笑了一下。你从来没有见过他笑。不是嘴角动一下那种,是真的,眼睛里有东西变了,眉心的纹松开了。很短。你不确定是不是你看错了。
你伸出手。你的手指是湿的,从水里伸出来的,你扣住了他的指尖。他没有抽。姜酒碗在石台上,酒已经凉了。
你把他拉起来了。他站在你面前,你踮着脚,嘴唇碰了一下他的。你咬了他的下唇,比第一次重。他的手掌落在你的腰上,把你往他怀里带了半寸。你踮不住了,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水从你裙子里漫出来,滴在石台上,滴在他鞋面上。
他把你转了个方向,后背抵在青石壁上。你的手从他衣领里面伸进去,摸到胸口,到肋骨,到那个疤。你亲了一下,他整个人绷了一下。你偏头,牙齿磨了一下,他按在你后脑上的手掌收紧了,你的头发被他攥在掌心里,有点疼。
你把他拉进来了。
水漫上来,漫过你的腰,他的腰,你的胸,他的胸。你坐上去的时候卡住了,你的腿在抖,水从你们两个人之间漫过去。他停了一息,你松了,你松了之后他进去了,你整个人弹了一下,水花溅出来打在他脸上。
他扣着你的腰,手指箍在你胯骨边缘,没有动。你仰着头,他的嘴唇贴在你的颈侧,呼吸打在你的皮肤上,热的。你动了,你的腰往下沉了一寸,他闷哼了一声,肩胛骨在你手心里一翻。你沉了第二寸,第三寸,你感觉到他整个人在你里面收紧,你的小腹被顶到一酸,你咬住了他的肩膀。
他动的时候,水从池底涌上来,咕嘟咕嘟的,你分不清是水温在变还是你的身体在变。你抓着他的头发,拽着他往你身上俯,他俯过来的时候,水从你们胸口漫出去,溅了一池面。你仰着头,嘴唇张开,没有声音,只有气从喉咙里漏出来。他退得深,推得重,你的后腰撞在池壁上,青石是凉的,你的热度被那一点凉激得发颤。
你快了。你感觉到了,那个地方在收,一下一下地绞他,你把手从他的头发里抽出来,攥住了他的手,十根手指交缠着,水从指缝里淌下去。他退出来的时候慢,推进来的时候你的后脑勺磕在石壁上,你没有躲。你仰着头,他的嘴唇压在你的嘴唇上,姜酒的尾味早就没了,只剩下汗的咸和水的淡。
你到了。你把他压在你肩头,你咬着他,你听见自己发出一个声音,很短,从喉咙最底下挤出来的。你的身体在收,一下一下地绞他,你感觉到他在你里面也在绷着,他的手指攥你的攥得你指节发白。
你把他推开了。你仰面浮在水里,头发散了,贴在脸上,你只感觉到他的重量还压在你肩侧,他的呼吸打在你额头上,很重,很热。
他把你捞出来的时候,你没有挣扎。你的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湿透的头发滴水,你的牙齿在打架,不是冷。他把你裹在他的外袍里,两层,还是薄。他抱着你走到矮榻边,你缩成一团,他坐下来,你靠在他腿上。
他的手指在你头发里梳着。很慢。和第一晚一样的慢。
外面有马蹄声。很远。你仰起脸,他的下巴搁在你头顶,你看不见天空。
你不用问了。你说。声音很轻。
我什么?
我走不走。
他停了手。没有说话。
你睁开眼。他的眼睛在你头顶上方,睫毛上有一滴水珠,没有落下来。你看着他的眼睛。
三个月之后,你不走的话,条款怎么算?
条款没有第七条以外的。他说。
那就没有。
他把你的头发梳到一边,露出你的耳朵。他的手指落在你的耳廓上,慢慢地画了一下。你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