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晓棠把最后一份栈道木构件的损耗报告归档进文件夹时,窗外已经暗透了。省文旅局六楼只剩她工位上的那盏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把桌上三杯凉透的茶渍圈出一圈褐色的环。她正打算合上电脑,手机屏幕亮了,一个号码弹出来,没有备注名字,但那个归属地她认得——川西,青川。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五秒钟。
六年前,青川。川大建筑系的旧实验楼,他站在落地窗前比划着斗拱的弧度,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说这个榫卯你帮我校验一下。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之后他接了总部的项目调令,走得很急,连那个没拆封的牛皮纸信封都还搁在她工位隔板上,里面是什么她到第二天才想起来打开——一张手绘的栈道剖面图,背面写了一行字,她没记住,但那个下午她对着那行字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微信,她认出来之后才敢点开。
郑浩然:明天到青川,古栈道段复建现场。你是甲方驻场?我们碰个头。
她打字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是。明早九点,山脚集散点。
对面秒回一个好。句号都没带。
她锁了屏,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九月的成都还闷,但玻璃上那层水气贴上鼻尖,她觉得自己呼吸都是凉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佟晓棠已经站在了青川古栈道段的入口石阶上。她穿了件军绿色的冲锋衣,里面是灰色打底,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背着那只用了三年的帆布工具包。她负责这段栈道文保对接,管着底下八个木工和两个测量员,活虽杂但节奏她熟。
郑浩然是八点二十到的。
他没开车,身后停着三辆工程越野车,带队的两个项目经理站在路边跟他的司机交代什么。他本人从最近那辆车的后座下来,深灰色工装外套,里面一件黑色恤,裤腿卷到膝盖下面,踩着一双沾了泥的工装靴。比她记忆里矮了半头,但肩宽了,下颌线也更硬了。他往栈道入口扫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冲她点了下头。
佟工。
郑总。
她叫他郑总的时候觉得这个词硌牙。六年前她叫他浩然哥,他叫她棠棠。
他已经在往上了。她跟上去,脚步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闷响。八月的尾雨把整段栈道沤得发黑发亮,两侧的铁索护栏挂着水珠,偶尔有一串啪嗒落在她的冲锋衣肩上。他走在前面,步子大,工装靴踩在松动的木板接缝上咯吱咯吱地响,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弯腰看一段木构件,拿根铅笔在膝盖上划两笔。
她跟着走,帆布包带子勒着肩膀,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她伸手去擦,擦到一半他停住了。
这里。他蹲在一根断裂的横梁边,伸手托住那段木头,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和角度,原本这个榫口是承重的,你们文保报告里标的是’自然风化’,但你看这个断面。他抬下巴朝她示意,这是虫蚀,从内部向外。你们检测做过了吗?
她走过去蹲下,膝盖压在那块湿石板上,凉意直接透进工装裤的布料。她伸手碰了碰那个断面,木纤维是脆的,一捏就碎,碎屑上带着一种发酵的、甜腻的腐味。做了,上周二,报告在文件夹第三份。虫蚀范围比你们工程侧评估的要大,我建议这根直接换,不是修补。
他点了点头,没多说,把铅笔帽咬在齿间,又往深处走。
他们就这样一路向上,他问,她答,偶尔她纠正他一个数据,他嗯一声就翻篇。中间没有寒暄,没有回忆,没有好久不见。她的八个工人已经在上面等着了,她得去交代下午的进度。她转身的瞬间,雨忽然大了。
不是渐大,是整片天幕被掀开,雨柱从栈道上方两侧的古柏树冠里劈下来,打在木板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她的手机信号瞬间消失了,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变成一个小叉。

段下面那个岔路口灌了,带测量的老周从上面跑下来,脸涨得通红,水从侧沟冲下来,现在那三十米走不了了。上面的人下不来,下面的人上不去。
佟晓棠抬头看头顶的雨。雨打在冲锋衣的帽兜上,噼里啪啪的,声音大到她得把嗓子喊起来才能盖过。那上面那个破庙——
古灵庙,郑浩然已经在往上了,工装靴踩在湿滑的木板上,他伸手扶了一下铁索护栏,金属被雨水冲得冰凉,他握了一握没松,能容下二十个人。走。
她跟着他跑上最后一段坡。雨大得睁不开眼,水顺着她的脖子灌进领口,灰色打底恤贴在皮肤上,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古灵庙就嵌在栈道尽头的崖壁上,三开间的石屋,门楣上的木雕佛像被风雨剥得只剩轮廓,门是虚掩的,一股陈年的檀灰味混着雨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后腰撞上了门框,疼得她嘶了一声。
没事吧?
他的声音从身后很近的地方传来,一只手已经扣住了她的上臂,五指收进冲锋衣的布料里,握得不轻不重,但稳。她偏头看他,他另一只手在扶门,雨水从他额发尖端滴下来,顺着鼻梁滑到下巴,他仰头让水淌过去。
没事。她抽出胳膊。
庙不大。左边一间放着一尊半截的石佛像,香炉里还残留着上个月谁点的半截线香,灰绿色的烟已经散了,只剩一股焦苦的味道。右边一间堆着几块拆下来的旧木构件和两只铁皮水桶。中间是空的,石地面被雨水从门缝里漫进来一层薄薄的水膜,踩上去滋滋地响。外面八个人已经挤在里面了,工人把外套脱下来擦头发,雨声把整个空间震得嗡嗡的。
佟晓棠走到佛像后面,靠墙坐下来,后背抵着石壁,冰凉的石面隔着冲锋衣贴在她的脊椎上。她解了帽兜的抽绳,湿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颊上。
他从门口往里走了两步,没找地方坐,就站在佛像和门之间的空地上,工装外套的拉链没拉,雨水从敞开的领口往里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和指节全是裂口,工地的活他上手干了不少。他把手在恤下摆上蹭了蹭,没擦干净,水珠还是顺着掌纹往外渗。
你手裂得厉害。她说了。
没事,老毛病。
她没再说话。雨还在下,大得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走到她旁边,没坐,就站在那里。她仰头看他,他的影子被门口透进来的灰光切得只剩半边,另外半边融在石墙的暗处里。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他伸手,很自然地,把她贴在脸颊上的那缕湿发拨到耳后。他的指节是糙的,骨感很重,蹭过她耳垂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摩擦。
她的手指收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在掌心里绞出一道白痕。

几年了。他说。不是问句。
六年。她盯着石地面上一小片积水里倒映的雨丝,你走的时候,那个信封我拆了。剖面图画得很仔细,榫口的角度标了两次。
他没接话。雨声突然变了一个调,从门缝里涌进来的水漫过了她的帆布鞋底,凉意从脚底往上爬。他半蹲下来,两只手扣住她的肩膀,把她从墙根拽起来。地上有积水,别坐。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两侧,隔着湿透的冲锋衣,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粗糙和热度。
你——
别动。他把她转了个方向,背对着佛像,面对他。他的额头几乎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打在她嘴唇上,热的,带着一点工装靴橡胶被体温烘过的味道。雨水从门缝里进来,打在他后背上,他的肩胛骨隔着恤顶了一下她的后背。
她没动。不是不想动,是腿软了。
他吻下来的时候很用力,嘴唇压着她的上唇,牙齿磕了一下她的唇珠,她尝到铁锈味——他牙上大概有裂口渗的血。她偏了一下头,他就不偏,整张脸箍住了她的,手从她的肩膀滑到后脑,十指插进湿透的头发里,攥着,把她固定住。她咬到了自己的舌尖,咸味在口腔里漫开,她忍不住唔了一声气音,手揪住了他工装外套的前襟,布料被她攥出了指痕。
他退开半寸,鼻尖蹭着她的颧骨,呼吸粗了,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他把她冲锋衣的拉链从下往上扒开,动作急,金属拉头刮过她胸口那件湿透的灰色打底,留下一道痒。他的手掌按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他的掌心是烫的,隔着那层薄薄湿透的棉布,她能感觉到他掌根压在胸肌的位置、他拇指的弧度。
你手好凉。她说。嗓子是哑的,像砂纸刮过。
他低头,含住了她右侧的乳头。不是轻吻,是牙齿扣住了,舌尖在那个点上碾过去,她弓了一下腰,手从他的前襟滑到他的后颈,指甲陷进他颈侧的肌肉里。他的舌头在她皮肤上画弧,从乳头往两侧走,经过她肋骨下方的皮肤,那里的汗毛被体温激起来,他的舌面刮过去,她吸了一口气,声音被吞进雨声里。
他把她的冲锋衣褪到肘弯,灰色打底恤已经被雨水和体温浸得半透明,贴在身上,胸型和腰线都看得分明。他两只手从她的腰侧箍上来,掌心贴着她的腰窝,手指扣住她的髂骨边缘,往上推。她把打底恤的领口从他头上扯下来,湿透的棉布滑到地上,她没管。他的嘴唇一路从她的锁骨下方滑到胸肌,牙齿磕着、舌面滚着、呼吸灼着,三个动作同时来,她的大腿内侧不受控制地夹了一下,布料底下那片皮肤已经绷紧了,湿意从棉布渗出来。
这里。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领口,声音低,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脱。
她伸手去解他恤的扣子,手指打滑了两次,雨水把布料泡得黏软。他不耐烦地自己拽领口,从下往上撕,恤被扯出来,她的后背撞上了石佛的冰冷边缘。他的胸膛贴上来的时候她嘶了一声,他的皮肤是干的,被体温烘得发烫,隔着那层雨水的凉,反差让她整条脊椎都窜了一下。
他捧住了她的脸。不是温柔的那种捧,是两手扣住她的下颌和耳后,拇指压在她颧骨上,把她固定住,然后吻上去。这一回她的舌尖被压住了,他含住她的舌根,吮,她整个口腔都被他搅得发麻。他的另一只手从她的腰滑下去,隔着冲锋裤的布料,掌心贴上了她大腿内侧。
我——
嗯。他就一个音节,但那个嗯里带着一种很明确的确认,他的拇指按在她大腿根的位置,隔着那层牛仔布,她能感觉到那个点已经硬了,顶在布面上。他吻着她的嘴角,牙齿咬住她下唇,不重,但持续,她被迫发出一个很短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他单膝跪下去。她的帆布工具包被挤到了石佛脚边,哐地响了一声。他的脸凑到她胯前,鼻尖抵在她大腿根和牛仔布之间的一道缝上,呼吸打在那片皮肤上,热的,带着他嘴里残余的铁锈味和工装皮料的涩味。他用嘴唇含住了牛仔布上那个最薄最凸起的点,舌面隔着布碾过去。
她仰头,后脑抵着石壁,雨声在头顶炸开。他的嘴唇在她腿缝那里停了三秒,她感觉到布被含湿、被牙齿慢慢撕开,嗤的一声,很轻,但她的骨盆整个抬了一下。他的舌头直接碰到了那片皮肤,是热的、湿的、带着他唾液的滑,他舌面从下往上,一下一下,不重,但每一下都打在那个最薄的点上。
郑浩然——
他抬眼看她。雨从门口打进来,在他脸上留了水痕,他的瞳孔里映着石佛头顶那一小块天光。他没停,舌头压上那个点,吮,一下,两下,她的小腿在发抖,帆布鞋的脚趾在鞋里蜷起来。他另一只手从她的大腿外侧绕上去,两根手指按在她小腹下方,不碰,就贴着,她感觉到他的指腹隔着那层已经被他口水浸湿的棉质内裤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她绷不住了。腰弓起来,后脑在石壁上磕了一下,疼,但那个疼反而让她咬住了下唇,闷哼从齿缝里挤出来。他的舌尖加快了,从那个点打转、按压、突然收舌换成舌面的整个平面抵上去碾,她的整个小腹都在发颤,大腿内侧的肌肉一阵一阵地收缩,把布和皮肤都绞紧又松开。
她的指甲扣进了他的发根,扯了一下,他没躲,甚至往下压了压头,让她能扣得更深。
要到了。她说的。声音碎得不像自己的。
他抬起来,把她的腿架到他肩上。她的帆布鞋挂在他的肩两侧,鞋底贴着石佛的膝盖。他另一只手解自己工装裤的拉链,刺啦一声,金属的声响在雨声底下短促地响了一下。他把她的手拉下来,按在自己小腹上,掌心贴着的皮肤是干的,硬的那部分顶着她的手心,带着他体温的热度,脉动得很急。
他推进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不是慢的,是他直接顶到了底,她啊了一声,短促的,被卡在喉咙里,手指在他小腹上攥紧,指甲在他皮肤上画出几道白印。他停住了,没动,就那么含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喷在她嘴边的皮肤上。她感觉到他是全的,整根都到了最里面,最深处那块肉被撑开的酸胀感从骨盆底往上涌,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不是哭,是太满了。
不痛?他问。声音是哑的,下巴上有水珠滴在她小腹上。
不——痛。她顿了一下,太满了。
他动了。第一下顶得不深,但角度偏上,顶到了最深处那个点,她的整个骨盆被顶得离开了石壁,又落回来,啪地一声闷响。他卡着这个角度,不抽出来,就那么顶着,一下,停两秒,再一下。她的呼吸全乱了,每一下顶上来她就要吸一口气,但还没吸完他又顶了,第二下比第一下深一点,角度没变,还是那个点,她的舌头发麻,嘴里全是铁锈味和唾液混在一起的咸。
他把她的手拉下来,扣在自己腰后,两只手叠在一起,她的手在他掌心底下,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两个人一起控制节奏。她弓着腰,大腿架在他肩上,帆布鞋的鞋带散了,一只鞋滑下去,啪嗒掉在石地板上。他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然后停住,不是抽送,是压着不动,磨,那个点被反复顶、磨、碾,她的整个下腹都在发酸,酸到一种快要把牙咬碎的程度。
快——她说的,声音已经不成句了。
他没停。他加快了,不再是压着磨,变成抽送,幅度大,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然后几乎拔出来,再顶回去。石佛的边缘顶着她的后脑,每一下撞击都咚地闷响。她的大腿在他肩侧打颤,湿意从他们交合的地方溢出来,沿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和雨水混在一起,在石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水洼。他的呼吸变成了一串短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他攥着她的手越来越紧,指节发白。
她的腿开始痉挛。不是高潮前那种抖,是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收缩、松开、再收缩,她的大腿内侧一抽一抽的,脚后跟在鞋里打滑。他顶的频率更快了,每一下都顶到位,停不到半秒就拔出来再顶进去,她的头在石壁上磕,她不管了,嘴角磕出了血,铁锈味比刚才浓了。
浩然——她喊出他名字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破了,是六年前在旧实验楼里喊的那种调子,软的,往上挑的。
他听到这个字的时候手上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把她整个人托起来,让她从腿上滑下去,面对着他,他把她的腿分开,跨坐在他腿上,他从下面顶上来,她落下去,噗的一声,又是全的,最深处被完全顶满的那一下。她呜地叫出来,手抓着他的肩,指甲隔着恤的布料掐出红印。
他抬着她的腰,往上送,再顶。她落下去,被顶上来,再落下去。两个人都在喘,雨声把他们的喘息盖住了大半,但那种闷响、那种湿的啪的碰撞声、她脚趾在帆布鞋里蜷紧又松开的声音,混在一起,在这个三开间的石屋里震。
他的高潮来得很突然。她的腿还在抖,他的腰猛地收紧,顶到最深处,不顶了,就压在那儿,整根都在她身体里面一阵一阵地痉挛地收缩,她的牙咬进了他肩头,疼,但那个疼让她把声音咬碎了,只有气音从齿缝里漏出来。她的身体反应比他迟了大概三四秒,他的收缩带动了她最深处那根筋一下一下地抽,抽到第五下的时候她整个人弹起来,大腿死死夹住他的腰,骨盆底绞紧,那个点被反复碾磨的酸胀终于从酸变成了一种热的、胀的、从最里面往外涌的东西,她啊地喊出来,声音被雨声撕碎了,但那个频率、那个长度,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
他把她放下来的时候她站不稳,膝盖软了,他箍着她的腰不松。两个人贴在一起,前胸抵着后背——不对,是背贴着一张石桌的腿,他抱着她,她的后脑靠在他胸口,两个人都在喘。她的呼吸还是乱的,小腹还在一下一下地抽,不是疼,是残余的收缩,每隔几秒就抽一下,每抽一下他的身体就紧一下。
她的帆布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踢掉了,脚底踩在石地面的水膜上,凉的,她吸了一口气。他恤的下摆被她的汗浸透了,贴在她后腰上,凉的,但她没去扯。庙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她的皮肤还在发热,从最里面往外散的那种热,皮肤表面全是细密的汗,和他后背上的混在一起。
雨小了。从门缝里进来的水不再漫上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土腥味,石壁上的水珠往下淌,汇聚成细细的线,从佛龛边缘滴落,嗒、嗒、嗒地砸在青石板上。
她偏头,下巴搁在他肩窝里。他的脉搏在她耳侧跳,快,但正在慢下来。她的指尖还扣在他后背的肩胛骨之间,那里有一块旧疤,硬的,她小时候在旧实验楼的走廊里摸到过那一块——那是更早的记忆了,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个信封,她说。声音很轻,被他的呼吸声盖住了大半,背面那行字我后来记起来了。
他没动。
你写的是’栈道段的斗拱我改了方案,你来看’。就这一句。
她偏头,下巴没从他肩窝里抬起来。他的下颌线抵着她的额发,他的呼吸打在她头顶,热的,带着雨水的潮气。
那年的方案后来没通过。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已经归档的事。
我知道。她说。
沉默。雨彻底停了。天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灰白色的,打在地面那小片水洼上,晃了一下。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变深了,胸腔的起伏贴上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慢慢放缓。她的骨盆底还在偶尔抽一下,每抽一下她的大腿内侧就绷紧一次,那种残余的、温热的、湿漉漉的感觉还没散,混着雨水的凉和石地的冰,让她整个人都是浮的。
他松开手。她啪地往后坐,后脑又磕了一下桌腿,这次她没嘶,只是偏了偏头。他退开一步,工装裤腰间的皮带扣在石地面上磕了一声,他没管,弯腰去够地上的恤。她低头看自己,灰色打底恤还在地上,帆布工具包歪在佛像脚边,左脚的大拇脚趾被帆布鞋的带子勒出了一道红印。
衣服。她说了。
他蹲下去,把打底恤捡起来,抖了抖,递过来。她接过去,套的时候手指是软的,领口卡在了下巴上,他伸手帮她把布料从耳朵边拨过去,指节蹭过她的下颌,粗的,带裂口的那种涩。
她穿了衣服,没穿鞋,把帆布鞋踢回脚上,系鞋带的时候手还在抖,系了两次才系好。他坐在石佛的基座上,工装裤的膝盖上有一块她指甲抠的印子,红的,他没注意。
庙外,雨后的空气从门缝里涌进来,带着松针被雨打碎后的青涩味道,和泥土翻出来的腥。老周在门口跟一个木工比画着什么,手上一截铅笔划得嗒嗒响。那八个工人陆续从右边那间出来,擦头发,扣工装扣子,没人看里面。
她站起来。他还在坐着。她弯腰去捡帆布包,背带上有一道刚才被雨冲出来的泥,她拿手蹭了蹭,没蹭干净。
段那根横梁,她开口,声音还是哑的,虫蚀的范围我今晚重新标一版,明天早上你施工队开工之前放你桌上。
行。
她没走。她弯腰把地面上的两只铁皮水桶摆正,把佛像脚边那个散落的线香灰团用脚拨回香炉里。他看着她弯腰的背影,工装外套的拉链还开着,她后背那几块红印隔着湿透的打底恤透出来,颜色正在从深红退成淡粉。
她直起身,把工具包的带子换到另一只肩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信封里那张剖面图,斗拱的角度你标错了。三号榫口应该偏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