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落在厨房地砖上,嗒。又一滴。嗒嗒。四平方米的空间里,热水阀从天花板角落渗出那根细细的、温热的线,打在不锈钢水槽边缘,溅起一小片雾气。江碧波盯着那根水线看了四十分钟了。温度计还在流里戳着,四十二度。她三十一岁,自由插画师,穿一件洗到发灰的棉质家居袍,赤脚踩在地砖上,后腰贴着厨房台面,凉得她牙根发酸。
那根热水线偏了偏角度,一截温的水贴上了袍子下摆和右大腿之间的缝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袍摆滑下来两寸。
手机靠在色纸摞上震了一下。不是来电,是业主群。有人打字:302门禁锁卡了,谁来通一下?
302。隔一道门。韩铭远。
她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四十分钟之前她就该拨那个号了。这个阀在墙里,需要一把二十四口的梅花扳手,她那个工具盒里最大的是一把十三口的,拧上去滑得跟抹了油一样。她拧了十三次,每滑一次手腕就疼一次。
她拨了。
响了两声他接的。碧波,怎么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刚被吵醒的钝感,尾音往下坠,不像是真醒了,倒像是装出来的。她没拆穿。她每次拨这个电话都装。厨房热水阀,漏了,你能来看看吗。
三分钟后门铃响了。
她光着脚去开门的时候袍子还歪着,左边肩带滑到肘弯,她没管。门开了,韩铭远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黑色短袖,袖子卷到上臂中段,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那是去年帮她搬画架时磕在门框上留的,她当时说了句你小心点,他说了句没事,然后帮她把画架归位,全程没再多看两眼。三十四岁,做建材科技那摊事,公司在他名下第三年了,住在这栋楼里两年。他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丝雨后的铁锈气——外头在下暴雨,他大概没打伞。
哪边漏水。不是问句。
上面,角上那个。她侧身让路,扳手在工具盒里,第二层——
他已经在翻第二层了。梅花扳手抽出来的动作很干净,咔的一声金属碰金属,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楚。他蹲下去,手伸到水槽底下,仰头看阀的位置。后脑勺的碎发被水蒸气打湿了,贴在颅骨上。她站在三步外,看着他的后颈,忽然觉得那个角度看得人有点不自在。
你过来。他说,头没抬。
我?我站这儿就行了。
你站这儿挡光。
她挪了一步。又一步。现在她的侧身贴着他的后背,他能闻到她身上家居袍洗了一百遍之后那种干净的、几乎没有味道的棉布气,混着一点水彩颜料洗不掉的那种甜。他手里的扳手停了两秒,然后继续拧。
第一圈,滑了。他啧了一声。第二圈,滑了。他换了一只手,把扳手卡紧了些。第三圈,开始转了。金属摩擦的嘎吱声在四平方米的空间里被放大了三倍。
然后他停了。因为水线偏了。
那根四十二度的水不再打在水槽边,而是直接浇在他后腰。他整个人的脊椎绷直了一瞬,肩膀塌下去半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操。水顺着他的短袖后摆往下淌,浸透了棉布,贴在皮肤上,凉和热混在一起。
操。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
江碧波没退开。他的手还举着扳手,后背的水在滴,滴在她的裙摆上。她闻到了他汗味底下那层被雨打湿的、带着皂角的皮肤气。她的呼吸乱了半拍,自己没意识到。他感觉到了,因为他的后颈肌肉在她面前又紧了一秒。
行了。他把扳手放回去,站起来。水还在从阀上渗,但量小了很多。他拿袖子随便在腰侧抹了两下,转过身来。
现在距离变成了一步。一步之内,四平方米的厨房,她退无可退——后腰就抵着操作台的边缘,冷不锈钢贴着尾椎骨。他站在那里,湿透的短袖贴在胸腹上,水珠沿着下颌线滑下来,在下巴尖停了一下,滴在她的袍子前襟上。
谢谢。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轻,轻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客气。他偏了下头,视线从她脸上慢慢往下滑了一寸,停在那滴水洇开的袍子前襟上。你明天该把袍子换了。
……哦。
他转身去拿工具盒。她听见金属件碰在一起的响,他的脚步声退向门口。然后停了。门没关。
碧波。
嗯?
你那个周鹤,出差到几号?
她握着水彩笔帽的手指收紧了。……下周三。
两周。他靠在门框上,没看她,盯着走廊尽头那盏日光灯。一个人待着?
我习惯了。
你上次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是搬进来那天。他偏头看她,嘴角有一个很浅的、不算笑的笑。那时候你确实习惯。

门关了。走廊里他的拖鞋声远了。江碧波站在原地,后腰上的不锈钢还凉着,袍子前襟上那滴水已经洇开了一个深色的圆。她拿手背蹭了一下嘴唇。
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暗了。走廊的声控灯灭了。
然后手机又震了。不是业主群。是他的号。
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按了回去。
干嘛。他说。声音比刚才闷,像是把手机贴在脸侧。
没什么。想问下周三他回来之前,你要不要——她卡住了。——我重新换个阀芯。你帮我盯着就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行。顿了一下。我八点到。
现在是七点四十。
我七点五十到。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色纸摞上。厨房又只剩水声了,但小了很多,滴答滴答,像一个不紧不慢的倒计时。她把手伸到袍子底下,按在自己小腹上,按了很久。那里是温的。不是水打的温。
她没告诉他那个阀其实用十三口的扳手也能拧。她拧了十三次,每次都滑,但她知道,如果她多花三十秒找对角度,它自己能转过去。她只是需要一个人站在三步之外,让她有理由不自己拧。
七点五十一分。门铃响了三次,第三次比前两次重。她开门的时候换了件干净的白恤,但脚底下还是没穿鞋。他这回穿了一身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是干的,但鬓角有一小片湿的。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头是阀芯和工具。
进来说说。
她侧身让他进来。他解袋子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指节很长,掰塑料封条的时候关节骨节鼓起来。厨房的暖光打在他侧脸上,下颌线很硬,但嘴角是松的。
你坐。他说,我十五分钟弄完。
她没坐。她站在水槽那边,背对着他,看着他拆旧的阀芯。金属转动的吱呀声,他的呼吸声,塑料袋子被丢进垃圾桶的窸窣。他的后颈在灯下有一小片水渍没干透,是刚才淋雨的痕迹。她的视线在那片水渍上停了三秒,然后移开了,假装去看墙上的磁吸挂钩。
你盯着那个挂钩干嘛。他没回头。
在数。一共五个。
几个跟我有什么关系。
确认一下你装没装歪。
他终于转过来了。扳手还挂在耳朵上,灰恤的领口被汗洇出一条深色的弧线。他看着她,没动。她也看着他,没动。水阀还在极轻微地渗,一滴,两滴,打在不锈钢盆底,叮。叮。
碧波。他放下扳手,用袖子把手指上的油蹭了。你让我十五分钟弄完,但你站了四十分钟了还没走。
……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
跟谁说。
跟谁都没法说。她笑了一下,很轻的,嘴角扯了扯就回去了。就是,水修好了,谢谢,门关上,各自待着。
他没接话。他朝她走了一步。她后腰又抵上了操作台。
那你现在走?
我想走。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但我脚底还是凉的。
他伸手,没碰她。手掌悬在她左膝外侧五厘米的位置,热气和温度先到了。她感觉到那片空气变温了,膝盖骨后侧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说不清的痒。他的手停了五秒。然后落下去了。
掌心贴在她膝盖外侧的骨头边上,不重,但热。她的呼吸断了一拍。他的拇指从膝骨上缘慢慢滑到正面,按在肌腱和皮肤之间那个薄的位置。她的小腿肌肉跳了一下,绷紧了。他没松手。

凉不凉了。
……不凉了。
他没移开。拇指从膝盖滑下去,过了膝弯,贴着小腿后侧的肌肉往下。她的皮肤在他掌下发热,汗毛根根竖起来,那种从脚底板窜上来的、细小的麻。他的手掌很宽,覆盖了小半条小腿,热度从皮肤底下往上走,走到膝盖,走到腹股沟,走到袍子底下那片她自己都不知道已经湿了的皮肤。
你——
我量体温呢。他说。语气平得跟报数字一样。
她没让他把手拿开。
他另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不是握手,不是拍肩,是两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腰,把她往后按了半寸。后腰上的操作台边缘硌进尾椎骨,她吸了一口气,恤下摆被他的指头勾起来一角,凉空气贴上腰侧皮肤,她打了个哆嗦。他感觉到了。他的手指收紧,把恤拉平,然后往上推。恤过了肋骨。过了胸口。她弯腰去够领口的时候,她自己的手在抖。他把那团棉布从她肩上褪下来,扔在操作台面上。她的肩胛骨露出来,在灯光下是粉色的。他把手掌贴上去,不是抚摸,是按。按在她左边肩胛骨下角那个软的位置,按了两秒,又松开。她整个人往下软了一寸。
你轻点。她说。声音有点发劈。
我哪儿重了。
她没回答。他俯下身,嘴唇贴在她耳后的皮肤上。不是吻,是嘴唇的平面上贴住那块皮肤,热的,粗糙的胡茬刮着她的耳廓。她偏了偏头,想躲。他没给。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颧骨,嘴唇慢慢往后移,移到耳垂上沿,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
她咬住了下唇。咬得很用力,嘴唇内侧被牙齿刮出了一点涩。他听到了——那种吞咽的、被堵住的气音。他的舌头从耳后滑到下颌线,从下颌线滑到嘴角。她终于把嘴让开了。
不是她主动的。他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按在下颌骨边缘,把她的脸转向他。嘴唇压下来的时候是干的,带着刚才蹭手时沾上的机油的微弱金属味。她闭着眼。他的舌头抵住她的下齿,不急着进去,就抵着,等她。她等了两秒,把下唇松开了。
他进去了。舌头很热,从她齿列侧面滑过去,舌根抵着她的舌根。她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很短的音,闷在咬住的下唇后面。他吻得深,不是温柔的深,是那种带着目的的、不给她喘气的深。她两只手推在他前胸,没用力,手指扣在他恤的棉布上,指节发白。他没退。他退了一寸,她的唇被松开,空气涌进来的时候她吸得喘不上来。他低头亲了一下她锁骨下方两指的位置,那一小块皮肤炸开了,她的肩胛骨整个绷平,腰弓起来。
你那个周鹤,他抬起头,嘴唇贴着她的,声音很闷,气息喷在她舌尖上,他亲你脖子的时候你也会这样?
她没回答。她咬住了他的小指。
他嘶了一声,没把手抽走。
他把她转了个方向。后脑勺现在抵着水槽边缘,不锈钢的盆底凉得她后颈的血管一跳一跳。他两只手按住她的手腕,扣在她头顶上方的操作台面上。不是压着,是托着,把她的胳膊举起来,让她的胸腔完全打开,恤已经没了,吊带裙的肩带挂在大臂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裙子。
……你脱。
我让你脱。
她自己去扯肩带。吊带裙从头上褪下来的时候她的小指勾住了后领的松紧带,卡了一下,拽了两下才落下来。她站在他的面前,里面是一件白色的三角背心,棉的,有点透。他伸手把背心从下摆往上推,过了腹部,过了肋骨,她偏过头不看他。他的手在背心领口停了一下,拇指在她上腹的皮带位置蹭了一下,她整个人弹了一下。
他把背心从她头上扒下来了。
他的手掌重新落回她后腰的时候,她已经没力气推他了。他把她转过身,让她面对水槽。她的脚趾在湿漉漉的地砖上蜷起来。他两只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操作台上,一只手还扣着她的后腰,另一只手从后面绕到她胯侧,捏住了她的胯骨边缘。
转过来。他说。
她转了。
他蹲下去了。
地砖是凉的。他的膝盖压在地砖上,她的脚趾踩在他肩膀附近的地砖缝里,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的脸仰起来,呼吸喷在她小腹底下,热气扑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她缩了一下。他的嘴唇先贴在她耻骨上方的皮肤上,很轻,一个点,然后往下。她的腿在发抖,膝盖并拢又分开又并拢。他用手把她的膝盖往外掰了一点,不重,但那个角度让她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吻上去的时候,她把手指插进了他的头发里。不是抓,是按。指头顶在他的头顶,感受着颅骨的弧度。他的舌尖是烫的,从她小腹最下面那个位置往上舔了一寸,停住。她弓了一下腰,手指在他头顶收紧。他继续。嘴唇和舌头一起,从下往上,一寸一寸地,不急着到那个地方,就在旁边,在耻骨边缘那一片薄皮肤上反复地、慢地碾。
韩铭远——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是碎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是完整的句子。
他没停。他含住那个点的时候,她的腰弓起来,手指从他的头发里抽出来,抓在他的小臂上,指甲掐进去。他闷哼了一声,没抬头,舌头在嘴里动了一下,她感觉到那个弧度。她的脚趾在地砖上蜷紧了,后腰的肌肉绷成一条硬线,小腹在抖。他抬头,嘴唇上亮亮的,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她的腿软了半寸,他伸手托住了她的髋骨,稳住她。

他重新低下去。这回不慢。舌头的速度加快了,嘴唇含住的时候吸力和吐气交替,她的身体开始跟他的节奏走,不是她控制的,是她的腰自己在那儿画小弧。她的嘴张着,气音从牙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操作台上的水龙头在滴水,叮,叮,叮。
你——你到了——她说不完整。
他知道了。他加快速度,嘴唇和舌头一起,吸,顶,吸,顶。她的脚趾在地砖上绷平,后仰,脚趾尖勾回。她的高潮来的时候她整个人从里面往外弹了一下,腰弓到极限又落回去,手指在他小臂上掐出了四道白印。她的嘴里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那一声闷的、被堵住的颤。他停了三秒,把嘴唇贴在那片湿的皮肤上,没动,让她自己落下来。
她还在抖。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关节不太舒服。他把她的手从自己小臂上掰开,没松,握在手里。他把自己的背心从头上扒下来,扔在色纸摞上。
操台面上。他说。
你站不住。
她确实站不住。他把她转过去,让她面对操作台。她把手扣在台面上,指尖在不锈钢台面上滑了一下,抓牢。他的额头抵在她后背肩胛骨中间,呼吸烫着她的脊椎沟。他一只手从后面托住她的胯,另一只手按上来了。
第一下推进来的时候她咬住了手背。
不是慢慢进去的。他卡好了位置,然后整个人顶上来,她的身体被那个力道往后带了一步,后腰磕在操作台的边缘,疼和胀混在一起。他停了一秒,没退,就那么卡在最深处不动。她感觉到那个宽度,那个热度,从里面抵着内壁往外推的那个持续的闷压。她的指甲在台面上抠出两道痕。
动。他说。声音从她后颈那边过来的,闷的,带着咬字时齿间的齿音。
他退出去一半,然后顶回来。第二下她没咬手背,她啊出来了,声音不小,在四平方米的厨房里弹来弹去。他加快速度。不是匀速的那种,是一两下猛的,停一秒,再来两下猛的。她的腰被他的节奏带着画弧,后腰在操作台边缘反复磕,疼让她叫出来的声音带了点哭腔。他一只手从后面攥住她的胯骨,指节陷进肉里,固定住她的骨盆,另一只手撑在她腰侧,把她的身体往前顶,让她承受更多的深度。
碧波。他叫她的名字。不是情话,是报坐标。他顶到底的那一下用这个名字,每一下最深的那一下,嘴唇几乎贴着她后颈,碧波,碧波,碧波。
她快受不住了。不是疼,是那个一遍遍顶到最深处又拔出来、再顶回去的节奏,抽出去的那一下她里头空了一块,发慌,再一寸寸推回来时后壁被顶得发胀,像要再往里碾。腿在抖,脚趾在地砖上抠,抠不住,砖面太滑。她弯腰去够自己的脚,够着了,脚趾抠进砖缝里,身子才没晃开。
他换了个角度。不是换体位,是把他自己的胯往前倾了一点,让进入的角度变深了。她呜了一声,被堵在喉咙里,眼眶发热。他从后面把她的手从台面上掰下来,扣在自己小臂上,两只手一起攥着他的前臂。他加快了。最后那一分钟他的呼吸变成粗重的、从鼻腔里出来的呼哧声,额头上的汗滴在她后背上,顺着脊椎沟往下淌。他每一下都顶到底,最深的那一下她的内脏都跟着挪了个位置,她的视野边上发白,声音从嘴里漏出来已经不成形了。
他卡住不动了。卡在最深处,一动不动。她靠在他身上喘,胸腔一起一伏,手指还攥着他的小臂,指节全是青的。
看着。他说。
你他妈让我看什么,我背对着你——
他把她扳过身来。她脸朝他了。他还在里面,没退。他两只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眼角,她眼角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嘴唇贴着她的,没动。她的高潮第二次来的时候她的脚趾再次蜷紧,腰弓起来,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感觉到他在她里面收紧了。
他退出来的时候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磕在水龙头上,咚的一声,不重,但让她整个人晃了一下。他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操作台上,额头抵着她的前额。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喘得断断续续。她恤的布料——不对,她没穿恤——她的皮肤上全是汗和那滴热水阀漏的水,混在一起,亮亮的。
水龙头还在滴水。叮。
她滑下去,没坐,是直接蹲在地砖上,膝盖打颤。他跟着蹲下来,没碰她,就蹲在她前面,隔了十厘米的距离。她的后背靠着水槽,不锈钢盆底贴着尾椎骨,凉的。他伸手把她脸侧的一缕湿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跟刚才完全不同。
你头发上有颜料。他说。
……你帮我修的阀,我头发上为什么有颜料。
你搬进来的时候我帮你挂的那个画架,你甩了一身。
她没回答。她蹲在地砖上,手指还攥着膝盖,指节是白的。他蹲在她面前,灰恤的领口被汗洇出两团深色,呼吸还没完全平。两个人都没动。水龙头滴了两分钟。
然后楼道的声控灯亮了。有人上下楼。拖鞋声,很远,但四平方米的厨房把那个声音放得很清楚。
她猛地抬头看他。他也抬头。
周鹤。她说。声音很平。我老公。
你刚才说了。下周三。
他说航班提前了。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手机在色纸摞上亮了。屏幕朝上,来电显示三个字:鹤鹤鹤。她给周鹤备注的名字。她没接。
他把手伸过去,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色纸上。
不接。他说。
他会再打的。
再打你就接。他站起来,去操作台下面拿那个新阀芯,我还有十分钟。
她蹲在地砖上看着他把旧阀芯拆下来、新的拧上去、扳手卡上去、转了三圈、拧紧。整个过程他没再碰她一下。水龙头不滴了。水阀不渗了。厨房安静了。
他蹲下来,在她面前,把扳手搁在台面上。行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扶了一下操作台。他递给她一条干毛巾,擦擦。地砖是凉的。
她用毛巾擦了脸、脖子、后腰。擦完把毛巾揉成一团扔在他手里。他叠好了,放回操作台面上。
嗯。
下周三,他回来之前。
怎么了。
你那个水龙头,左边的,出水方向偏了。他偏了偏头,看她的眼睛。我下次帮你调。
她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嘴角扯一下就回去的笑。她把毛巾从他叠好的折痕里抽出来,擦了自己一下手指。擦了手心的汗。
行。她说。你明天来。
他嗯了一声,拿上工具袋,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那个十三口的扳手,他说,其实也能拧那个阀。就是角度要歪十五度。
她站在厨房中间,后腰还贴着凉的操作台,脚底下地砖还是湿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缝里还夹着一片水彩纸的碎屑。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在阳台晾衣服,工具盒打开了。他拉开门,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把他半张脸打在墙上,影子投在她脚边。我看见了。
门关上了。走廊里他的拖鞋声走了两步,又停了。
明天几点。
八点。
门又关了。
江碧波站在厨房里,听着走廊尽头他家的门关上的声音。那扇门隔着她和另一个四平方米的空间,中间是十公分的走廊。她把手伸到后腰,摸操作台的边缘,还是凉的。她把手收回来,放在小腹上。那里是温的。她站了很久。水龙头不滴了。厨房很安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还没平下来。
手机又亮了。鹤鹤鹤,第二个未接。第三个。第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