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腰抵在402的防盗门上,手机屏幕亮着,3:17。
嘴里全是铁锈味。我咬破了下唇内侧那颗小创口,血珠子渗出来,铁腥气混着方砚尘身上那个味道——WD-40、植物皂液、还有一点点什么我说不出来的温热的、属于他皮肤底层的咸——全糊在我舌根上,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两条腿并在一起,膝盖在打颤,内裤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每挪一下大腿,那片黏腻就凉一阵。我低头看自己的脚踝,青紫在门厅日光灯底下晃,是二十分钟前磕在湿瓷砖上摔的,疼感钝钝地一跳一跳。
他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隔一堵墙,嗒、嗒、嗒,节奏很慢,一下一下捶在太阳穴上。旁边有水声,水龙头拧开又拧上,可能是还在收拾。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我耳朵贴在那扇铁门上,听见里面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一下,两下,很轻。
三周。他搬进402才三周,我连他姓什么都是今天下午才知道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3:17那四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灭了。门厅静下来,只剩那声水滴和远处电梯井里偶尔传上来的嗡嗡电流声。我忽然想笑——乔若冰,三十二岁,做了六年甜品师,上周还跟闺蜜发语音说我老公又出差了,我一个人在家连个灯泡都不会换——你他妈三小时前在人家厨房台子上把腿岔开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从402走回401的。记得脚踝崴了,记得门厅灯太亮刺眼,记得自己扶着墙走了大概十步。不记得有没有锁门。不记得有没有换掉那条沾了油渍和……别的什么的丝质吊带。只记得现在坐在自己家的玄关地上,光着脚,后脑勺抵着鞋柜,呼吸还很乱,胸腔一鼓一缩的,像跑了八百米。
门缝底下没有光。401的客厅灯没开,只有走廊那盏感应灯还亮着,打进来一条惨白的细线。我伸手够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最新消息是周明远,十分钟前发的:明天提前赶回来,有个聚餐。
明天。他明天就回来了。
而402那边,方砚尘的灯灭了。
下午两点多的事。
我在自家厨房切芒果,围裙上全是蛋液和糖粉,头发用一根筷子随便别着,三十二岁的人活出了初中值日生的狼狈。水龙头在滴水,嗒、嗟、嗒,从昨天开始就滴,我拿个碗扣在下面接了一晚上,今天早上碗满了又倒回去,倒回去又满。周明远出差第三周,电话里我说水龙头坏了,他说我让物业去修,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物业电话打不通,打不通,打不通。
下午两点零七分,402的门开了。
一个男人端着一盒工具箱站在门厅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恤,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前臂上薄薄一层汗毛和一道很浅的旧疤。他看见我,顿了一下,说:我是402的,物业说这栋楼公共管道老化,我顺手帮忙看一下。
他叫方砚尘。三十五岁,结构工程师,这栋楼新搬进来的住户,隔壁402的业主。他那天搬箱子的时候我见过一次背影,就一次,他搬着一个巨大的纸箱从我走廊走过,肩膀把门框上的挂钩撞歪了,头也没回。
但那是第一次我正面看见他。
他低头看那个水龙头的时候,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想给他倒杯水。他嗯了一声没抬头,我端着杯子站到旁边,就——就看着他后颈上那一线汗,顺着脊椎的纹路滑进恤领口里。我的杯子差点没端住,水晃出来烫了虎口一下。
你叫什么?他问。
乔、乔若冰。我说。舌头好像是歪的。
水龙头的问题在角阀。他把手电筒凑近管道缝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检测报告,老化了,得换。你家有扳手吗?
没有。
那就用我这个。他递过一个管钳,你帮我扶着这个,我拧下面这颗。
我两只手攥住管柄,他蹲下去,额头凑近管道,脸离我小臂不到五厘米。他呼吸喷在我内侧手腕上,热的,带一点金属味。我整个人僵住了,手指把管柄攥得发白。他拧了大概十几秒,咔一声,角阀松了,换了他包里备着的一颗新件,又拧回去,又试了试,不滴了。
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角阀我备了四个,剩下的你留着,再坏就自己换。
我张了张嘴,该说谢谢还是该说别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只挤出来一个啊,好的,谢谢。他嗯了一声,转身往自己方向走。走到门厅中间又停下来,没回头,说:那个水,你端杯子的时候手抖得挺厉害。
……没有。
他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就抬了半厘米,但那个笑是热的。然后他进去了,门没关严,留一条缝,我听见里面工具箱盖子合上,啪的一声。
我站在自己厨房中间,围裙早就扔在椅子上了,蛋液和糖粉的黏腻还糊在小臂上,手指尖在发麻。水龙头不滴了。不滴了,但我后腰那块皮肤是烫的,从他额头贴近我小臂的那十几秒开始烫,一直烫到现在。
我切完剩下那个芒果,把蛋液洗了,把厨房擦了三遍。然后发现自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盯着402的门看了十一分钟。
下午五点四十分,我第二次敲门。
其实是想还那四个角阀里没用的三个,顺便——说句丢人的话——顺便看看他在家不。周明远电话打了三个没接,微信回了个在开会,然后又是已读不回。我做了六个泡芙,多烤的,装盒子里,站在402门口,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咚地响,比之前那个水龙头响多了。
门开的时候他穿着那件灰恤,头发还是下午那个样子,没有打理过,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没拨开。他看见我,看见我手里的盒子,说:泡芙?
多烤了几个。我把盒子递过去,指尖碰到他拇指,他的指腹是粗的,有薄茧,热的,我缩了一下。
进来说话。他说。不是问我,是陈述。
他402的厨房比我家小一号,但干净得过分——台面上没有任何东西,连一瓶酱油都没有,只有那个我帮忙修好的水龙头在水池里亮着。他拉开一个抽屉,里面码着四个新角阀、一个管钳、一卷生料带,排列得跟军需品似的。
你一个人住?我问。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手还撑着门框。
嗯。
那你晚上……做饭吗?
叫外卖。他往水池方向走,打开水龙头洗手,你呢?
我在楼下甜品店上班,晚上就在店里吃。我把手里的抹布团了团,周明远出差,我这两天自己搞。其实我做饭挺好的,就是——
就是一个人懒得开火。他替我把话说完了,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我嗯了一声。安静。他擦手的时候我闻到了那个味道,不是WD-40,是皂液底下那一层,说不上是什么,温温的,有点像晒过太阳的棉布。我吸了一口气,然后意识到自己在吸他的味道,脸就烧了。

你脸红了。他说。还是那个很平的语调。
热的。
三十二度,确实热。他拿手机看了一眼,你要不要喝水?
不用不了。我转身,又停住,那、那个,泡芙就放你台面上了。
嗯,谢谢。
我走了。走到自家门口,掏钥匙,掏了三次没插进锁孔,手抖的。插进去,拧开,门在身后咔哒锁上。我背贴着门滑下去,坐在地上,后脑勺抵着防盗门,心跳还是咚、咚、咚。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晚上九点又敲了402的门。
后来我一直在想那个为什么。当时我坐在自己家客厅沙发上,手机里周明远的对话框停在在开会那三个字,已读,不回了。电视开着,放的什么综艺,笑声很假,我一个字没进去。泡芙盒子我给他装得整整齐齐,六枚,挤了奶油,撒了糖粉。我站在厨房台前面,看着那个空盒子,忽然就想——他一个人,晚上九点,吃六个泡芙,会不会太甜了。
所以我又去了。
门开很快,好像他就在门后面等着。他开门的时候手上有一小片WD-40的油渍,在灰恤的袖口上,亮晶晶的。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我进。
又来了。他说。
我问你吃不吃得完。我把空盒子往他台面上搁,太多了就给我。
他嗯了一声。然后他往厨房走,我跟着进去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跟着进去,脚就自己走了。他站在料理台前,打开那个泡芙盒子看了两秒,关上了。
你不用帮我试吃的。我说。
我没说让你试。
那你关什么盒子。
他没回答。站在料理台前,背对着我,灰恤的后背被汗洇出一条深色的弧线,从肩胛骨中间一直蔓延到腰。我盯着那条水痕看了大概四秒,然后我的目光就不受控地往下滑,滑到他恤下摆那里,那里他系了一条围裙——不知道什么时候系的,深蓝色的,带白格。
方砚尘。我喊他。
你围裙系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反。我脸又烫了。他转过身来,我看见他嘴角又抬了半厘米,那个笑,热的。他伸手把围裙的带子松了松,没反。
那就是我看错了。
对。
我们站在离不到一臂距离的地方,厨房的日光灯白晃晃地打下来,我看见他恤领口里那一小块皮肤,白的,很干净,锁骨下面那颗小痣。我盯着那颗痣看了两秒。他看了我一眼。
不是看,是那种——从下往上,从我的眼睛到我的嘴唇,很短,大概零点几秒,但我后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他收回目光,说:你围裙上还有奶油。
我低头一看,左胸位置一团白色的,是下午打蛋的时候溅上去的,我根本没发现。他伸手——我整个人绷住了,他拇指蹭过我左侧胸口的奶油,用拇指肚一抹,抹掉了。他的指腹是粗的,带着管钳磨出来的茧,擦过我的皮肤有一小片砂纸般的摩擦感。
我啊了一声。很小,像被针扎。
他手没收回去。拇指停在我胸口那块刚被擦干净的皮肤上,没动。日光灯嗡嗡地响,泡芙的奶油甜味在空气里弥漫。他呼吸变了一下,很慢,但确实变了,鼻翼微微张了张。

方砚尘。我又喊他。声音哑了。
他拇指动了动,往内侧推了半厘米,擦过我恤领口底下那一小片皮肤。我整条右臂的汗毛全竖了,指尖开始发麻,从指尖一直麻到手腕。我没动。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没动。
然后我亲了他。
没有前摇。没有我深吸一口气,没有我闭上眼睛。我就是——嘴巴过去了。撞在他下唇上。我的嘴唇是软的,上面还有芒果汁的黏,他下唇是凉的,硬的,有一小片被管磨出来的茧。他嗯了一声,很短,喉咙里的一声闷响,然后他的手从我的胸口往上,扣住了我的后脑勺。
不是推,是按。五指插进去,插进我黏在头皮上的碎发里,把我的头固定住,不让我退。我退不了了。他的嘴唇压过来,顶住我的,舌尖抵着我的犬齿,慢的,很轻地刮了一下,我整个人从脊椎中段弹出一道颤。
他退开半寸。呼吸很重,胸腔起伏比刚才快了一拍。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很深地吞了一口水。
你确定?他说。声音是哑的。
我点头。点完了手就往他恤上抓,两只手攥住他胸前的布料,指节发白。
我确定。我说。舌头是打结的。
他另一只手按在我腰侧,拇指扣住我肋骨最下面那根,按下去的时候我嘶了一声——太疼了,他按重了。他没松,就那样按着,然后俯下身,额头抵在我额头上,鼻尖蹭着我的鼻尖。我闻到了他,就是那个味道,皂液棉布底下那一层,现在更浓了,混着他呼吸的热气,直往我鼻腔里灌。
别动。他说。嘴唇贴着我耳廓,气音刮过耳尖,我先来。
他咬了我耳垂。不重,犬齿陷进去一小块,温热的,带一点金属味的舌头舔了一下咬痕。我后腰那块皮肤又烫了,这次是从里面往外烫的,热流往下走,走到小腹,走到两腿之间,那片湿已经洇开了一大片,内裤的棉布贴在皮肤上,每他顶一下我的腰我就紧一下。
他退开半步。我腿软了,扶住料理台,台面是凉的,贴着掌心,对比他刚才按在我肋骨上的温度,我打了个寒噤。他蹲下去。
我看见他的发顶。几缕碎发垂下来,搭在眉毛上。然后他仰起脸看我,眼神是——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很深,很定,看我的时候不看别的地方,只看着我,下巴抬起来,嘴唇张着,呼出的气打在我小腹上,热的。
他吻了我的小腹。
嘴唇贴上肚脐下面那块皮肤的时候,我整个人弓了一下。他舌尖是湿的,温的,从肚脐下面往上舔,很慢,一下一下,不重,但每一下都带着一点舌腹的摩擦。我手指在料理台边缘扣得发疼,唔了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像我。他吻上去了,从肚脐到胸口,嘴唇贴着恤的面料,牙齿轻轻咬着布料,我伸手去推他,他偏了偏头,让我的手掌擦过他的鼻尖。
手别动。他说。
我没听。两只手抓住他恤领口,往后拽,想把他拉起来。他被我拽低了半寸,鼻尖蹭过我胸口的皮肤,我啊了一声,这次大了一点。他伸手把我的手按回台面,掌心朝下,手指摊开,按住。他的掌心很宽,很热,覆在我手背上,把六根手指全罩住了。
让我来。他说。
然后我恤被从下摆掀起来了。
他一只手从下往上一寸一寸地推,布料滑过我的肚子、肋骨、胸下,我两只手被按在台面上,只能看着,看着他的嘴唇到了胸口正中央,停了一秒。他的呼吸喷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潮热的,带着他嘴里一点薄荷膏的凉。然后他舌头伸出来了。
先舔。从左到右,一条湿的、热的线,经过那片布料底下没遮住的皮肤。我腰塌下去了,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全压在料理台边缘,膝盖在打颤,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脚趾在台面前抓。他含住了。
我啊的声音变了一个调。不是刚才那个闷在喉咙里的唔,是——是那种气从牙缝里漏出来、尾音在发抖的啊——。他舌尖在我皮肤上画圈,很轻,然后用力,舌腹整个贴上来,吸了一下。我腹肌绷住了,腿在抖,料理台被我重心压得吱了一声。
他往下。嘴唇经过腰线,经过髋骨,经过那条吊带滑落的边缘。我的吊带是奶白色的,细的,他牙齿咬着那根带子往下拨,丝绸摩擦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特别清晰,沙——沙——。我内裤被他的嘴唇顶到了,湿的那片棉布贴着他的唇,他舌尖直接舔了上去。
我嗯——了一声,声音尖了,不是我想让它尖。他舌头是平的,整个舌面贴上来,从下往上顶,顶到最里面的时候我两条腿合了一下,被他用膝盖顶开了。他的牙齿咬住内裤的边缘,往下拽,我等一下——,他没等,拽下来了。
然后他含进去了。
整个世界变成他的呼吸。我两只手扣在台面上,指节发白,指甲在不锈钢台面上刮出吱吱的声。他的舌头是热的,湿的,有薄荷膏凉意底下那一层咸,舌腹贴着我的时候有一种被吸住的黏。他头往后仰,让我看见他的喉结在动,一下一下,吞气。他节奏很慢,一下,停半秒,再一下,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那块软肉,我每次都要仰一下头,后脑勺的头发从筷子下面散出来,搭在台面上。

方、方砚尘——我喊他。名字是碎的,你太——
他抬眼看我。嘴唇上亮晶晶的,全是水。他嗯了一声,没说话,头又低下去了,舌头换了一个角度。
我啊地叫出来。他舌尖在那块肉上刮了一下,不碰了,就停在那,用舌尖的边沿蹭。我整个人在料理台上弹了一下,手指在不锈钢台面上打滑,别、别停——
他没停。他加速了。舌头平贴上来,整个裹住,用力吸,我腰弓起来,脚趾在台面前蜷缩,啊——的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我自己在发抖,大腿内侧的肌肉在一跳一跳地抽。他一只手从台面上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掰到十指全张开,然后按回去。他的掌心覆在我手背上,热的,按得很实。
我高潮的时候,他还在。
不是他让我高潮了那种结束感,是他还在继续。我的身体抽了一下,再抽一下,小腹那块肌肉在痉挛,大腿在打颤,我嗯、嗯、嗯地小声叫,声音闷在牙齿后面。他头没抬,舌尖还在一下一下地刮,很轻,很慢,像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在抖。
过了很久。久到我腹肌开始酸了,他才停下来。退开的时候,嘴唇上亮亮的,他喘了一口气,鼻翼张着,灰恤的后背又洇了一片深色。他看我,我没力气躲那个目光,我整个人是软的,手指在台面上扣不紧,吊带滑到肘弯,恤下摆皱成一团。
别动。他又说了一次。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他站起来。我腿一软,差点从料理台下面滑下去,他一只手扣住我的胯,把我捞起来,另一只手按在我后腰上,把我往他身前带。我背贴着他的胸口,脸贴着他肩窝,闻到了那个味道,棉布和皂液和汗混在一起,热的。他两只手从我小腹往下,握住我的腰,拇指按在胯骨上,往前推。
我啊了一声。他进来的时候我啊啊了两声,是那种气音全被顶出来的感觉,不是痛,是满。我的手指在他灰恤后背上抓,指甲陷进去,他嘶地吸了一口气,但没退,就那样停着,顶到最深处,不动了。
太——深了。我说。声音是抖的。
嗯。他说。嘴唇贴着我耳后,气音。你太紧了。
他动了一下。一下。很慢,从里面顶出来,停半秒,再推进去。我整个人被他带着往后移了半步,后脑勺磕在料理台边缘,咚的一声,疼,但我没松手,手指在他恤里抓着。他第二下进来的时候,我腰弹了一下,嗯——,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尾音在颤。他一下一下的,不快,每一下都退到只剩一点在外面,然后整个推回去,顶到最里面,停一拍。我小腹在跟着他的节奏一缩一缩的,大腿在抖,吊带全滑下来了,挂在肘弯上,我懒得拉。
周明远没碰过你这里?他说。不是问句,是那种很平的、陈述式的。
……你闭嘴。
他没闭。他加速了。一下,一下,退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片水声,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很响。推进去的瞬间我腰弓起来,手指在他恤后背上攥成拳,啊——嗯——,声音碎成好几截。他一只手从我的腰滑到胯下,扣住我的腿根,把两条腿往身后掰,角度变了,他进来的地方深了一截,我啊地叫出来,这次是真的叫声,不是气音,是——是那种从肚子里翻上来的、带着哭腔的啊。
他嗯了一声。不是闷的那种,是喉咙深处的、被压住的低吼。我从来没听过他发出这种声音。他的呼吸变了,从鼻腔呼出的粗气,一下一下打在我后颈上。他加快速度,退出来的声音变大了,啪、啪、啪,水声和皮肤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我嗯、嗯地叫,手指在他恤上抓出四道印子。
别——别那么快——我说。
他没减。他一只手撑在我身后的料理台上,把我整个人箍在他和台子之间,另一只手扣住我的胯,每一下退出去都把我往上带半寸,推进来的时候整个重量压上来,顶到最深处,我啊——,腿在抖,脚后跟离了地,只有脚尖点着台面。
然后他把我举起来了。
我不知道他怎么做到那个的,他一只手托着我的大腿窝,一只手扣着我的腰,整个人把我从料理台前带起来,往卧室走。我的背贴着他的前胸,灰恤被汗水洇透了,贴在他后背上一片一片的,凉的。他走得很快,三步到卧室门口,一只手推开那扇没锁的门,把我放下去。
床是软的。我背砸上去的时候弹了一下,唔了一声。他跟着倾下来,压在我身上,没停,还在里面,每一下顶进来都会让床吱地响。我两只手攀住他的肩膀,指甲陷进灰恤的棉布里,方砚尘——,我在喊他名字,一遍一遍,舌头是打结的,你、你轻一点——
轻不了。他说。额头抵着我额头,鼻尖蹭着我的鼻尖,呼吸全打在我嘴唇上。他退出去,停了两秒,整个退出来,我啊了一声空——然后他重新顶进来,这次慢的,一寸一寸,我听见他嗯了一声,很沉,胸腔共鸣那种。
你——
别说话。他按住我的手,感受。
他动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下来了,不是肩膀,是胯,是骨盆,每一下顶进来的时候他的整个身体往前倾,额头蹭着我的耳朵,头发扫过我的脸。我两只手在他后背摸,摸到那道旧疤,在肩胛骨旁边,不长的,凸出来的,我手指在那上面停了一下。他嗯了一声,没解释。
节奏变了。他退出去的时候把我也带起来,让我的腰空了一瞬,然后整个人撞回来,顶到最里面,停住,不动了。就那样顶着,他的额头抵着我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咚、咚、咚,比刚才水龙头响多了。我喘不上气,他压得太近了,嘴贴着我的嘴,嘴唇对嘴唇,他每次呼吸我都尝到他的口腔里面,薄荷膏的凉,唾液,一点铁锈。
我开始配合他。我的腰在往后迎,每他退出来我就往前送一寸,他推过来的时候我啊地叫,不是被顶到的那种,是——是里面那块肉在主动夹他,一下一下地绞,他嗯了一声,节奏乱了半拍,然后更快了,啪、啪的声音变密了,床在响,吱、吱、吱,水声变成连续的,啪嗒啪嗒,我啊——嗯——地叫,手指在他后背上抓,指甲掀开了一道口子,有铁锈味。
他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勺,把脸压进我颈窝里,嘴唇贴着颈侧的皮肤,牙齿咬了一下。我啊地弓起来。他加快速度,顶到最深处的时候他嗯了一声,那个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我整个人都在跟着抖。
我高潮的时候他在叫。
不是嗯,是方砚尘那个名字从他自己嘴里冒出来的,他把我后颈的头发攥在手心里,乔若冰——,声音是碎的,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最后几下很快,退出去的时候带出来的水啪地打在床单上,推进去的时候我啊地弹了一下,他一下一下地顶,顶到最里面,顶到我小腹那块肉在痉挛、在跳,大腿夹住他的腰不让退,我啊——嗯——啊——,尾音全碎了。
他最后那一下没动。就那样停在我最里面。我整个人在抖,手指在他后背上扣着,指甲嵌进那道旧疤旁边,他没躲。他的呼吸打在我颈窝里,粗的,一下一下的,呼——呼——,过了大概十几秒才慢慢收回去。
他没退出来。
就这么压在我身上,脸埋在我颈窝里,灰恤湿了一大片,贴在我侧腰上,凉的,慢慢变热。我手指从他后背上滑下去,滑到腰,滑到胯骨,他还在动,不是抽送,是很轻的、残余的收缩,一下,一下,我嗯地小哼了一声。
疼吗?他问。声音闷在我颈窝里。
不疼。我伸手摸他的脸,摸到他下巴上那道被管钳压出来的红印,你……你下巴怎么了。
碰的。他说。没动。
我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他还在里面,可能是他还在叫我名字,可能是周明远出差第三周了、电话不接、微信在开会。可能是三十二岁,一个人住了六年,厨房水龙头滴了一周,打不通物业电话,晚上九点烤了六个泡芙给自己吃,吃到第二个就把盒子关了,觉得太甜。
你明天还在这吗?
他嗯了一声。很久。然后他说:在。
我没松手。他也没动。我们在那个姿势里躺了很久,久到他的呼吸从我颈窝变成均匀的、绵长的,久到窗外的日光灯从白变成暗橘色,久到我腹肌开始发酸、大腿开始发麻。他最后动了一下,退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片水,啪地打在我大腿内侧,凉的。他往旁边翻了个身,后背对着我,灰恤全湿了,贴在背上,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肩胛骨,骨头硬硬的。
他没让我把恤穿上。
我穿着他湿透的灰恤在他402的床上又躺了十分钟。然后我起来了。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是软的,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我穿内裤的时候手在发抖,那条湿透的棉布贴在皮肤上,我把它拽上来的时候大腿内侧又凉了一阵。
我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他没动,后背的呼吸很平稳。我摸了一下他的后颈,他嗯了一声,没醒。我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后脑勺的碎发,凉的。
然后我走了。
走到门厅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光着的,踩在他家厨房的湿瓷砖上——他修完水龙头没擦干,我的脚踝咚地磕在门框角上,疼得我啊了一声,蹲下去。我蹲了大概十秒,站起来,扶着墙往401走。门厅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走了大概十步。
3:17。我坐在自家玄关地上。
周明远的微信停在明天提前赶回来那五个字上面。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灭了。
门厅安静下来。402的灯灭了。我贴着自己家的门,把耳朵凑上去,隔着一道墙,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没有水滴,没有吱吱的床响,没有他呼吸的粗气。什么都没有。
我站起来。脚踝在跳,咚、咚、咚,每走一步都疼。我扶着鞋柜、扶着沙发、扶着茶几,走到卧室,把门关上。床是凉的,周明远那侧的床单被角压下去一块,人不在。他说了明天回来,但今晚不会在。
我脱掉他那条灰恤的时候手抖了三次。里面是那条奶白色的吊带,湿的,左胸位置那块皮肤被他咬过的,红了一块。我拿手机照了一下,对着屏幕看了两秒。我伸手碰了一下那块红,嘶了一声,不疼,麻。
内裤换了三条。洗了澡。水温调得很低,我站在花洒底下站了四分钟,水从头顶浇下来,打在那条灰恤留下的印子上,我闭着眼睛,下巴搁在手掌上,水顺着手指流下去,啪嗒、啪嗒,节奏很慢。
洗完了。我坐在床沿,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地响,热风吹过我后颈那块还没消的红。我关掉吹风机,安静了。
手机亮了。方砚尘。
不是微信。是短信。一条。
角阀拧紧了。你不用自己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然后屏幕灭了。我把手放在小腹上,那块肌肉还在跳,一下,一下,很慢,像心跳的余震。
又过了大概三分钟。手机又亮了。
你脚踝。
我打字:没事,磕了一下。
你走回去的路我看了。你走偏了。
……你看什么。
你从门厅往402方向偏了半步,又拐回401。门厅灯感应范围够不着那个角度。
我把手从屏幕上拿开了。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黑暗里,我坐在床沿,光着脚,脚踝在跳,小腹在跳,大腿内侧那块湿还没完全干,黏黏地贴着皮肤。
402那边,隔一堵墙,安静。
我听见他那边有动静。很轻。咔哒一声,门闩推上。然后咔哒又一声,反方向。门闩拉起来了。又推上去。
他在开关门。
我把手伸到床头柜上,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4:03。我翻到短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打出来的是:你明天几点走。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下去了。
走。我打的是走。不是在。不是不。是走。
三周前他搬进402的时候,我在楼下甜品店烤泡芙,从橱窗里看见他搬了三个纸箱上楼,灰恤,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后背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我在心里给他起过一个名字,叫新邻居。后来改叫402的。再后来改叫修水龙头的。三周里我跟他说的所有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我发的那条短信,你明天几点走,是我三周来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屏幕没有亮。
我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门厅的感应灯又亮了一次,大概是402那边有东西在反光。我侧躺着,把耳朵贴在枕头侧面,隔着一道墙,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脚踝在跳。小腹在跳。大腿内侧那块皮肤还湿着。
我翻了个身,面朝他那边的那堵墙。墙很薄,我把手掌贴上去,凉的。我把手掌贴了很久,掌心的温度被墙吸走了,变成凉的,又变成更凉的。
4:37。手机屏幕自己亮了,没有消息。
我盯着4:37看了很久。然后我把那条被吸凉的手掌翻过来,摊在眼前,掌心的纹路是干的,什么都没有。我把手放下了。
被窝里还残留着那个味道。很淡了,但还在。棉布和皂液和汗混在一起,温的。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变得很重,呼——吸——呼——吸——,一下一下的。
周明远明天回来。他推门进来的时候会看见我在吃泡芙。六个,奶油是挤花的那种,糖粉撒在顶上。他会坐到我旁边,拿一个,咬一口。
挺甜的。他会说。
嗯。我会说。
然后他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说我去洗澡了。
我闭上眼睛。402那边安静。很安静。水龙头不滴了,角阀拧紧了,他说了。
但我的膝盖还在抖。
我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里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指碰到的那片皮肤是黏的、湿的、烫的。我把手指放下来,放在大腿内侧。凉的。
窗外有风。楼下甜品店的招牌灯还在亮,乔若冰甜品五个字在夜风里晃,嗡、嗡地闪。我把腿并在一起,脚踝咚、咚地跳着,一下,一下,节奏比刚才那个水龙头慢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