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的床板在咯吱响。他的胸腔压着我后背,嘴唇贴在我耳廓上,呼吸的热气把那片皮肤烫得发麻。隔壁宴会厅的音响还在震,有人喊再来三杯,玻璃杯碰在一起叮叮当的,我整个人被箍在他胳膊底下,后背贴着他滚烫的胸肌,腿交叠着没处放,脚趾头蜷在床单里。他下巴抵着我发顶,闷声说了句什么。我听得见尾音,听不清楚前面的字。我他妈的又脸红了。祝昀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表情——我从他肩头的缝隙里看见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轮廓,眼睛肿,嘴唇被咬得全是牙印,头发散了一整个脑袋。三小时前我还是纪家这辈的大姐,站在台上给来宾敬酒,腰板挺得笔直,笑得标准而疏离。现在我在老宅东厢的床上,穿着那件该死的吊带裙,被我的堂弟压着。这件事得从三小时前说起。纪家老宅的院子被几百串暖黄色的灯拉成了一个巨大的灯笼。后厨的蒸汽从门缝里涌出来,混着红烧肉的酱香和桂花酒的甜气,把整条回廊都腌得黏糊糊的。我站在客厅角落,手里捏着一杯没动过的桂花酒,看七大姑八大姨围着新姑爷陆沉寒转圈。云舒啊,你弟——三婶话还没说完,被我一个眼刀截断了。是堂弟。不是你弟。祝昀霆,二十七,我纪云舒正儿八经的堂弟弟,今年刚从我复旦研究生那边拿到教职,在隔壁那所学院带本科生。他站在最外围,靠着手艺精湛的红木柱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空了的啤酒瓶。六个月前他回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以前那个祝昀霆是骑摩托穿皮衣、下巴上永远刮不干净胡茬、手机里存着四个时区女人的那个祝昀霆。现在他换了件藏青色的毛衣,头发剪短了,胡茬刮得干干净净,看人的时候不再嬉皮笑脸,安安静静地把目光落在某个方向上,然后收回来。那个方向,百分之八十的时候,是我。我没说。我没承认那六个月里我盯着他看了多少回。我没承认我每次看见他安安静静坐在那儿的样子的感觉——不是哦我堂弟终于正常了,是胸口那块地方被人用拇指按住了,不疼,就是胀,一阵一阵地跳,跳得我桂花酒都没喝进半口。云舒,过来敬酒,我妈拍我胳膊,别老杵那儿。我端着杯子上前,跟陆沉寒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桂花酒是甜的,但此刻我嘴里全是苦的。然后三婶和五婶同时开口,一个问什么时候要宝宝,一个问新房装修好了没,陆沉寒在旁边礼貌地笑,我脸上维持着标准的大姐表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需要离这里三十米远。我去趟洗手间。我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绕过那圈人,穿过回廊,拐进后院的门廊。后院的桂花树被灯光照得金灿灿的,花瓣掉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我走到东厢房的门口,推开门,想借里面的水龙头洗把脸清醒一下。门一推开,他正坐在那儿。不是洗手间的镜子前,不是门口。是东厢房里那间老书房的条案后面,背对着门,面前摊着一本什么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逆着窗户外面院子里的光,脸看不太清,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你不该在这儿。我说。声音平得我自己都意外。也不该在厅里。他说。语气跟我一样平。我是新娘。我哪儿都能去。新娘不该在老宅后院的东厢房里洗脸。他合上书,站起来。毛衣袖子滑下去一点,露出小臂上一小截皮肤,骨节分明的那种。而且你脸上没有脏东西。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走到我面前,离我一步远,近到我的呼吸能喷到他下巴上。他比我高半个头,这个距离看下来,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你喝了多少酒?我问。其实我没闻到他身上有酒气,他今天根本没怎么喝。没喝。那你站那么近干什么。他没退。他又往前逼了半步。我的后背抵上条案,后面的书脊硌着我肩胛骨。他一只手撑在案面上,在我耳侧,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节擦过我的下颌,把我下巴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指腹是凉的。碰上去的时候我整个人从脖根到肩胛一阵发麻,脊椎上窜起一条细密的电流——不,不是电流,是那种被猫尾巴尖扫过的、让人想缩又缩不掉的痒。云舒,他叫我这声名字的时候,尾调是往下走的,很慢,很低,你还要在陆沉寒那儿笑到什么时候。我盯着他。他也在盯着我。……你管我笑给谁看。我想管。这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的声音。条案上那摞书被他的手震得滑下去一本,闷闷地砸在地板上。然后他吻了我。不是电影里那种慢动作。是他俯下身,嘴唇直接压上来的,带着一点酒气——后来我回想,大概是刚才在宴会上有人让他抿了半口香槟,就半口,他其实根本不想喝。他的嘴唇是软的,但碰过来的力道不轻,下唇磕到我上唇的时候我尝到一点铁锈味,大概是刚才敬酒的时候被杯沿磕破了个口。我的两只手撑在条案上,指节发白。脑子里有声音在喊纪云舒你冷静,但我的身体不听。我的手从案面上收回来,攥住了他毛衣的前襟。不是推,是攥。五指陷进粗针织的纹路里,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半寸。他就这半寸。他的舌尖抵过来,慢慢碾过我的齿列,我整个人往后仰了仰,后脑勺磕在书架上,疼得龇牙,但没躲。他的另一只手从条案上移开,落到我后腰上,掌心隔着裙子面料熨帖地贴着,五指张开,不轻不重地扣住。你……我喘出一口气,这里是老宅。嗯。外面还有——
嗯,他又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嘴唇没离开我,含含混混的,让他们听。我咬住他下唇。他喉间滚出一声闷哼,后腰上那只手猛地收紧了,把我整个人按在书架上。我把他往书架上又推了推——或者说我试图推,实际上只是象征性地按了一下他的肩,他根本没动,但我的手需要有个去处。我够不到他后腰,只能攥着他毛衣领口,把他往下拽。他的毛衣领口被拽得歪了,露出一截锁骨,我低头看见他颈侧有一颗小痣,以前骑摩托的时候被风吹得特别明显,现在没了那种野劲儿,那颗痣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我伸手去够他扣子。扣子很紧,我捏了两次没捏开,急得手指打滑。他低头看见了我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自己把两只手从条案上放下来,抓住我的手腕。你干什么?我有点恼,他今天怎么这么——这么——
别急。他说。声音哑了。他低头,嘴唇贴在我锁骨上,不是吻,就是贴在那儿,呼吸喷在我皮肤上,热的。然后他舌尖滑上来,抵在我右侧耳垂下面那块皮肤上,轻轻一舔。我整个人弹了一下。肩胛骨上的肌肉绷成两块硬板,后腰自己弓起来又放下。你——
嘘。他嘴唇擦过我耳廓,含混的,别说话。会出来。我知道他说什么。我他妈的自己都知道。吊带裙底下的那道带子已经被我的手指搅松了,我站了快五分钟了,裙摆下面那片皮肤热得发烫,大腿内侧的肌肉在不受控地一紧一紧。我能感觉到布料被洇湿了一小块,贴在大腿根上,又滑又凉。他把手从条案上抽出来,隔着裙子,掌心贴在我小腹上,慢慢地往下移。指腹擦过胯骨的时候我的膝盖软了一下,撞在条案棱角上,疼得我闷哼了一声。他停了,仰头看我,他的眼睛在这个距离下是深色的,瞳孔放大了一整圈,眼白上面那一小片全是红丝。你还好吗?他问。声音是认真的。……你能不能别问这种问题。他笑了一下。很短,嘴角抬了抬就收回去,但那个弧度让我胃里猛地缩了一下。他退后半步,蹲下去。我差点喊出声。他蹲在我面前,毛衣下摆堆在腰上,露出小臂和手背。他抬头看我,眼神是往下收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意思——二十七岁的人了,蹲在我前面,耳朵尖是粉的。把裙子提一下。他说。祝昀霆。提一下。我咬着后槽牙,手指勾住裙摆边缘往上推。吊带裙的料子很薄,推上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我大腿内侧,热的,湿的,一下一下的。我两只手举着裙摆,举到胸口的位置,手指攥着布料,指节全白了。他的指尖先碰到的。从大腿外侧往中间,很慢,指腹擦过那片皮肤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发抖,脚趾在凉鞋里蜷成一团。然后他的中指抵过来了。只有一根。指腹碾过去,是湿的——他自己的口水,还是我的,我没分辨出来,但那个温度是烫的,滑的,带着一点咸。他慢慢地、很慢地碾了那个点一下,两下,我的腿就开始打摆子,裙摆从手里滑下去,他一把接住了,往上托住。你——轻一点——我声音是碎的,自己都没听出来在求。他没轻。他加重了。中指和食指并在一起,抵在那个点上,画小圈,力度从试探变成按压,一下一下地按。我仰着头,后脑勺抵在书架上,两只手还举着裙摆,腰往上顶,又被他一只手按住胯骨拽回来。云舒,他叫我名字,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上来,看着。我偏头看他。他低着头,睫毛垂着,嘴唇是湿的。然后他嘴唇贴过来了,先含住那个最敏感的一点,舌头是平的,慢慢地舔过去,然后整个含住了。我手一松,裙摆掉下去。他接住,用肩膀顶住,腾出手来扣住我的大腿。他舌尖在里面打转的时候,我咬住了自己的腕子。不行,没咬住,改成咬住上唇,牙齿陷进肉里,尝到血,他的舌头抽出来的时候我腿夹了一下,夹到他掌心,他闷哼了一声,但我没停。他重新含住,这次不是舔,是吸,嘴唇箍住那个点,舌头在里面一下一下地刮,带着唾液那种又湿又滑的摩擦。我两只手插进他头发里,攥紧,往后拽。他嗯了一声,没躲,反而把脸埋得更深了。他下巴抵在我大腿上,胡茬刮得我皮肤有点刺,但那种又刺又热的感觉让我脑子里那根弦崩地断了。你轻——别——我话说到一半自己就没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气音,从牙缝里漏出来的。他舌尖的速度加快了,嘴唇一松一紧地吸,我整个人在往书架上缩,后脑勺磕得书架上的书又掉了一本。云舒,我要——

你——闭嘴——

我没说完他就把我翻过去了。他把我转过来,面朝书架。我还没站稳,腿是软的,拖鞋在木地板上蹭了两下才没滑。他一只手按在我后腰上,另一只手把我裙摆彻底撩起来,堆到腰上,吊带裙的肩带滑下来一条,他空出来的手去拨,没拨开,就那样歪着。他把我转了个方向,让我脸贴着书架。书脊硌着我颧骨,有点疼。他两只手扣住我的胯骨,把我往书架上抵。他的膝盖顶进我两腿之间,抵在那片已经湿透了的皮肤上,一顶一顶的,烫得我膝盖又软了。等一下,我说,声音闷在书架上,我还没——

不用等。他托着我的胯骨往上抬,一只手按住骨沿,另一只手探进来了——我感觉到热。湿的热,像刚离身的体温裹着一层黏。他整个人前倾,抵在我腿根上,那个位置是烫的、硬的、鼓胀的,顶着我最嫩的那层皮。我闭上眼,睫毛在抖。纪云舒。他叫全名,声音压得很低,贴在我后颈上,看着我。我偏过头。他的脸在我视野里,逆着院子里透进来的灯光,表情是——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不是以前那个嬉皮笑脸的浪子了。是绷着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全是血丝,下颌的肌肉一下一下地跳。
他进去了。第一下,整根。我啊了一声,没忍住,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闷闷的哭腔。他卡在那儿没动,两只手扣在我胯骨上,指节陷进我胯侧的肉里,骨头上压着疼。我咬住上唇,牙齿磕着下唇,尝到铁锈味。疼?他问。没有。别骗我。他的声音是哑的,你骗我不疼,我就停。我没说话。他等了两秒,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又往前压了一点。那种感觉从最深处一层层往外洇,又胀又酸,像有什么东西把内壁一层层拨实,每一寸都被顶得发木,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化不开的钝重。我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挂在睫毛上,滑下来砸在书架的木沿上,一小滴。他抽出来一点,又顶回去。这次深了。别动,我听见自己说,你他妈的别动,让我——让我习惯一下。
他停了。就停在那儿,不抽也不压,只是抵着,呼吸打在我后颈上,一下一下的,热的,带着酒气。他的小臂撑在我耳侧的书架上,我感觉到他前臂的肌肉绷成一条,不是松的,是咬着牙在忍的。过了大概十几秒。我的腿不抖了。那片原先酸胀发紧的地方慢慢松下来,变成一种温热的、持续的、让人发酥的钝,像被捂热了。可以了。我说。声音是平的,但尾音在抖。
他动了。抽出来,只抽出一半,又顶回去。这次比第一次快了一拍。我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脸撞在书架上,疼得嘶了一声。他一只手从书架上移开,扣住我的后颈,手指插进我散了的头发里,把我脑袋固定住,不让我乱晃。叫出来。他说。叫。我张嘴。
他加快速度,顶得又深又狠,每一下都抵到最里面那个地方,那种又胀又麻的酸从里面往外溢,像被一只攥紧的手一下一下地拧。我嗯了一声,又一声,变成连着的、断断续续的气音。他每一下抽出来的时候带出那种又湿又黏的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楚,啪的一下,啪的一下。隔壁宴会厅的音响隔了一层墙,但我听得见——来,再碰一个,玻璃杯叮的一声碰。祝昀霆,我咬着上唇说,你轻一点。你刚才说可以了。我没让你——
他没让我怎样,他就是在加快速度,从慢变成中,从中变成那种带着点疼的节奏。他一只手扣着我后颈,另一只手从书架上移开,落到我大腿上,手指插进裙摆堆成的褶皱里,指甲刮过外侧大腿的皮肤,又轻又痒。我的身体开始跟上了。不是他带着我走,是我自己在往他上面迎。每一下他顶进来的时候,我的腰自己往后拱,去接他的深度。那种里外都被顶得发胀的感觉从里面一层一层地漫出来,像涨潮退不去,从最深处一直漫到小腹,漫到大腿根,把我整个人泡在一种又胀又热又酸的浊水里,浑身的骨头都松了。你湿了,他从我耳朵后面漏出来一句,一整个——
闭嘴。他笑了。胸腔震动的笑,贴着我的后颈,一下一下的。然后他忽然换了个角度。就是那么一个角度的变化。他腰往下沉了一寸,顶进来的位置偏了偏,从最深处转到前面那个方向。我的腿一软。嗯,他应了一声,没解释,又顶了一下,是不是这里。嗯!我声音大了,赶紧偏头咬住书架上那本《红楼梦》的书页,疼得我龇牙。他加快速度。两只手一只扣着我后颈,一只在我大腿上按住不让我乱晃,速度从刚才的中等变成快的、带着点莽的冲法。每一下都顶到前面那个点,那种又酸又胀的感觉变成了一根绷紧的弦,一下一下地往上拨。我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架上放下来了,攥着他毛衣的袖子,攥得死紧,指节全白了。他的毛衣被我在胸前扯出来一截,他也没管,就那样被我拽着,继续顶。隔壁有人在笑,有人在喊云舒呢,云舒怎么还没回来。我听见了。我他妈的听见了。你管他们,他贴在我耳边说,声音已经完全是喘了,让他们喊。他们会——
会怎样?
会进来。让他们进来。他吻我后颈。嘴唇贴在那儿,烫的,呼吸全喷在皮肤上。他的节奏又快了,从每一下变成连着的、带着撞击声地冲,我的腿开始不受控地夹他,大腿内侧肌肉一缩一缩的。那种涨潮的感觉到了临界点,从最深处炸开来,一下一下地往外面涌。我咬住了他肩膀。毛衣被我的牙印咬出了褶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是嗯也不是啊,是一种我从来没发出的、又哑又长的、从胸腔底部顶出来的气音。我的身体在书架上弓起来又落下去,腰往后塌,又被他一只手按住后腰拽住,不让我缩。里面在收缩。一圈一圈地箍紧他,他嘶了一声,顶得最深的一下卡在那儿没动,卡在那个最紧的地方。他的呼吸全停了。然后他动了。不是抽送,是那种最深处抵住的、一下一下的碾。我整个人在他上面颤,脚趾在凉地板上蜷成一团,裙摆堆在腰上滑下去一截。他把我翻过来的时候,我的腿是软的,挂在他腰上,脚趾在地板上蹭。他一手托着我后腰,一手把我头发拨开,额头抵着我额头,谁都没动。呼吸全是乱的,撞在一起,温热的、带着咸味的。完了?他问。声音是破的,沙得厉害。……你闭嘴,我说,让我死一会儿。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那个弧度让我又红了脸。他把我放在床上。东厢房的床,老式的,弹簧早就锈了,床板在咯吱响。我没动,他就那么侧躺着,面对着我,胳膊垫在枕头底下,看我。我盯着天花板。眼睛还是肿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一个口,舔了一下,血腥味。腿在被子底下抖,不是冷的。小腿肌肉还在不听话地一颤一颤,脚趾蜷在凉地板上松不开,整条腿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看什么都发虚,骨头缝里全酥了,被单蹭过大腿内侧都痒得发麻。内裤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蹭掉了,大腿内侧还是湿的,黏在被单上,我动一下都能感觉到。你嘴角有血。他说。你他妈的看见了闭嘴。他伸手,指腹擦过我下唇。我偏了一下,没躲开。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两秒,收回去。纪云舒,他忽然说,很轻,我有样东西要给你。……你要在我刚被你干完床板还在响的时候给我一样东西。他从毛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手机,不是戒指。是一个对折的、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旧纸,边缘有点毛了,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他递给我。我接过来,展开。是张明信片。背面是手写的字,他那个歪歪扭扭的、力透纸背的笔迹。云舒:
你二十岁生日那天,奶奶走了。你哭的时候没出声,就掉眼泪,掉了一整个晚上。我在那边房间装睡,听到你翻了三次身。
我想说,不用装没事。
没说出来。
——祝
下面是个日期。我认出来了。我二十岁生日。我哭了一整夜。他装睡了一整夜。我的手指捏着那张明信片,没动。你……我开口,这是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他把目光移开,看着天花板,就是想着。想了多久。没回答。我又问了一遍:祝昀霆,你他妈的到底想了多久。……你读研三年级那年。我愣住了。他研二。我那时候每天在图书馆坐十个小时,他在隔壁学院带的课。我们中间隔了两栋楼和一条种满银杏的路。你那时候天天骑摩托在银杏路上兜圈子。我说。声音是哑的。我以为你是出来耍的,没耍。他说。就骑车。从你楼底下过。……你他妈的。嗯。他终于把视线转回来,看着我。浪子不浪了。不是因为我学乖了,是因为我他妈的要骑车从你楼底下过,不能开去别的城市了。我没说话。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来了,啪嗒一下砸在明信片上。他伸手给我擦,手笨得很,拇指在我脸颊上抹了一道,比哭还难看。你不用哭,他说,我刚才说重了。我没哭。你哭得跟那晚在奶奶灵堂前一样。……行行行,没哭。我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把明信片塞进他手里。你收好。为什么给我。因为该你保管。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在棉布里,你骑车骑了两年多,我他妈的在图书馆窗边看了一整个秋天。你知不知道银杏叶落下来的时候你兜过去那个样子,我看了多少遍。他没动。过了好几秒,我感觉到被子的重量变了,他压上来了,不是压在身上,是整个人侧过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手臂环着我的腰,把我箍在怀里。他的胸腔贴着我后背,心跳隔着毛衣传来,一下一下的,比我刚才快。别看了,他说,下巴抵在我肩头,你以后不用再在窗边看了。我闭上眼。肩膀上他的嘴唇贴了一下,很轻,带着刚才我咬破嘴唇时蹭到的咸味。隔壁宴会厅又有人喊云舒。这次不是三婶的声音,是我妈的。来了,我扯着嗓子朝墙喊了一声,再等十分钟!
他笑了。胸腔震动的笑,贴着我后颈,一下一下的。然后他松开手臂,侧躺着看我。十分钟?
你刚才说让我’死一会儿’,我盯着他,你让我多死一会儿。够不够再五分钟。……滚。他伸手把窗帘拉上了。院子里那串暖黄色的灯一下子暗下去,房间里只剩床头那盏小夜灯,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我缩进被子里。他没动。就那样侧躺着,手搭在我腰上,不重,就是搭着。他的呼吸慢慢平了,但没睡着,我能感觉到他手指在我腰侧的皮肤上轻轻划了一道,又一下。那个,我说。嗯?
陆沉寒那边……
你管他干什么。我就是……想一下。他没接话。过了几秒,他把那只在我腰上的手收回来,去够床头柜,拿了一包纸巾扔到我手里。擦脸。妆都花了。我啪地把纸巾拍他胸口上,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