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水从帐篷顶砸下来,浇在你后颈和肩胛骨上,你整个人弹了一下,牙齿咬得咯咯响。帐篷布被外头的风鼓成圆球,又猛地瘪回去,你后脑勺磕在铝制支撑杆上,闷得眼前发黑。
操。
傅司越从睡袋里坐起来,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睡裤还穿在腿上。他骂的那声操带着点鼻音,像是不情愿被吵醒,但你看见他手已经摸到了帐篷边的冰镐。
你二十六岁,地质学硕士二年级,这趟是跟着第三冰川考察队上来的。他三十一岁,队长,去年你导师推荐你进队的时候你特意去翻了他的履历——三篇子刊,一个探矿公司顾问头衔,还有一个你导师私下跟你提过一句以前在巴塔哥尼亚的时候挺……那个的。
你暗恋他三年了。从大四选修他开的野外地质课开始。这件事你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包括你宿舍那个喝多了什么都能往外倒的室友。你只是每次在营地碰见他弯腰看岩芯样本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手里的手套攥紧一点。
帐篷外,冰河在叫。
不是风声。是冰。是几百米厚的冰川在重力作用下挤压、开裂、碎裂的那种声音,从帐篷底下传上来,震得铝杆嗡嗡响。你蹲下去,把手掌贴在帐篷布上,能感觉到底下那层冰在颤,频率越来越不规则。
古城区在松动。你说。嗓子发紧。
傅司越低头看你。帐篷就那么大,三米长两米宽,两个人加一套仪器,肩膀碰肩膀。他离你太近了,你闻到他身上那件没来得及脱的冲锋衣里层透出来的气味——洗衣液、汗、还有一点点烟。他昨天在帐篷外抽了半包烟,你假装没看见。
你记数据。他蹲下来,把你从冰镐旁边拽开,我来量。
他伸手推了一下你的肩。掌心是烫的,你缩了缩脖子。三年了,他从来没碰过你。你导师在的时候他叫你刘思琪,叫得很平,和叫其他人没有区别。
你手别抖。他说,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
你深吸一口气,把记录板抱在胸前。笔尖碰纸面的声音在帐篷里格外响。冰河又叫了一声,这次更近,近到你觉得帐篷底下那层冰板薄得跟饼干似的。
傅司越把冰镐插进冰层,量了三个点,拉着你把帐篷往后挪了半米。他拽你手腕的时候你踉跄了一步,脚踩进一滩冰水,鞋面瞬间洇湿。你嘶了一声,他停住了,回头看你。
冷?
不冷。你说。你在发抖。
他看了你两秒。然后他做了一件你完全没想到的事——他把冲锋衣脱了,裹在你肩上。你还没来得及说不用,他已经把你按到了帐篷壁上。你的后背贴上湿冷的尼龙布,他的胸膛压在你前面,隔着你的毛衣和里面那件薄恤。他的下巴搁在你头顶,呼吸喷在你发旋上,热的,带着烟味。
别跟我犟。他声音闷在你头发里,你再抖下去今晚数据全泡汤,你导师会杀了我。
你该推开他的。你该说谢谢然后继续记数据。你暗恋他三年,他对你跟对所有人一样——客气、专业、偶尔损你两句刘思琪你他妈又走神了。你该矜持的。
但你没有推。
他的胸膛贴着你的肋骨,体温烫得你的毛衣都在变软。你冷得牙关打架,他的热度从肩胛骨一直渗到后腰,你后槽牙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帐篷外冰河咔嚓响了一声,比之前所有声音都大,整顶帐篷弹了一下,你整个人往他怀里挤,鼻尖撞在他锁骨下方,鼻尖被蹭掉了一块皮,有点疼。
你轻点。他说。不是对帐篷说的,是对你的。
你偏过头,正好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你视线钉在那上面,没挪开。他似乎感觉到了你的目光,偏了偏头,下巴蹭过你的额头,没擦,就那么停了一秒。
刘思琪。他叫你大名,声音低下去了。
嗯。
你三年了,他说,终于舍得看我一下了?
你脑子空了一拍。……什么三年?
他没接话。手从你后腰滑下去,隔着湿透的衬衫按在你腰侧,拇指压在你胯骨上方那寸皮肤上。你腰一软,膝盖撞在他膝盖上,帐篷布在你后背撑出一个人形的凹陷。你听见自己在喘,气从鼻子尖出来,带着点呜咽的尾音。你恨这个声音,太不体面了。
你手很烫。你说。声音哑了。
你抖得跟筛子似的。他说。拇指又碾了一下,你腰上的皮肤被搓得发痒,你整个人缩了一下,肩胛骨贴紧帐篷布。他没让开,反而把你往他那边又按了半寸,他的腿夹在你两腿之间,帐篷就这么大,你无处可退。
外头风又大了一阵,帐篷布被吹得啪啪响。冰水还在渗,顺着你的后颈往下淌,浸湿了毛衣领口。他感觉到你后颈的水,偏过头,嘴唇贴在你后颈上,没亲,就是贴着,用舌头把那滴水舔掉了。
你后脑勺炸了一下。
傅司越,你伸手推他胸口,没推动,我在记数据——
记。他说。把你手腕按在你自己肩膀上,让你腾出另一只手拿笔。然后他开始解你冲锋衣的扣子。你身上那件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他一颗一颗扣子解开的时候你的肋骨一收一收的。他伸手进去,掌心贴上你恤内侧的胸口,你啊了一声,笔掉了。

他的手掌是烫的,隔着那层被水浸透的布按在你乳头上,你整条手臂都在抖。他掌心揉过来,你恤湿得贴在皮肤上,他隔着那层布料就能感觉到你硬了的尖。你偏过头不看他,鼻尖还是红的,耳后一片烧起来。
看数据。你说。声音小得几乎只有你自己听得见。
他没停。另一只手从你腰侧往下,捏住你恤的下摆,往上推。你的腰软了,他整个人把你撑在帐篷壁上,他的重量压在你身上,你的手指抠住帐篷布边缘,布料被扯得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他把你恤扯上去,露出腰线以下那片皮肤。你冷,腰上的皮肤泛着青白色,他的掌心贴上去你整个人弹了一下,像被烫到。他骂了句什么,你以为是骂帐篷,后来发现是操,你冷得跟块冰似的。
他低下头,吻你。
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他的嘴很热,很干,带着烟草的涩味,舌头顶开你齿列的时候你后牙根一阵发麻。你嘴唇是抖的,他的舌头扫到你牙关你缩了一下,他咬住你下唇,不重,但带着点惩罚的意味。你后脑勺抵着帐篷壁,脊椎绷成一条线,手指在布料上攥出了指印。

他手从你腰侧滑到胯骨,拇指拨开了你内裤的腰带。你的大腿并紧了又松了,湿的那片布料贴在内侧,他拇指按上去的时候你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他一只手扣住你后腰把你托住。
你闭着眼。帐篷里太闷了,你的呼吸又急又浅,汗从鬓角滑下来。他嘴唇离开你的时候你感觉空了一块,他舌头又舔了一下你下唇,然后往下,舌面贴着你的下巴、喉咙、锁骨,一路滑到恤下摆。他把恤彻底从你头上拽下来,你胸口暴露在帐篷里那点稀薄的暖风里,凉意让你乳尖又硬了一倍。
他的嘴唇贴在你胸侧,没直接碰到,你等着。他舌尖慢慢磨过你胸肌外侧那片皮肤,从下往上,你肋骨跟着那个弧线起伏。然后他含住了。
你后脑勺往帐篷壁上撞了一下,你听见自己发出一个声音,不是呻吟,是某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截断的气音,像猫叫但比猫叫难听一百倍。他舌尖压着你乳尖打转,吮力很轻,你以为是试探,下一秒他突然含得更深,舌面整个裹住,你腿夹住了他,膝盖顶在他胯上,你唔了一声,腰弓起来,又落下去,再弓起来。
帐篷布在你背后被撑得鼓起来,冰水还在从顶上滴,一滴一滴砸在你后颈上,凉的,和你胸前的烫撞在一起,你整个人都在颤。他的拇指在你另一侧乳头上揉,力度比舌头重,你大腿内侧已经在湿了,湿的那块布料又被浸深了一个色号。
傅司越。你喊他。不是喊停,是别的什么,你说不清。

他没抬头。嘴唇从你胸口移开,沿着你的肋骨往下,舌面刮过你小腹,你腹肌不自觉地绷紧了。他的鼻尖蹭过你裤腰,你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叫出声,帐篷那么小,隔壁就是另一个帐篷,虽然暴风雪的声音盖过一切,但你还是——
他的嘴唇贴上你内裤湿透的那片。你腰一缩,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攥住了。他舌尖顶着你前端,慢慢往内推,你大腿内侧的肉在抖,每一下舌面的碾压都让你尾椎骨发酸。你吸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来,肩膀耸了。
他舌尖换了一个角度,往上压,你整个人弹了一下,帐篷跟着晃,铝杆嘎吱响了一声。你手指在他发间收紧,指甲刮到他头皮,他嗯了一声,没停。嘴唇裹住你前端,吮吸的力度变了,从慢磨变成快速的一吸一放,你的大腿内侧拍打在他脸上,啪、啪,声音在帐篷里格外清楚。
我要——你没说完。他的舌尖又顶了一下那个点,你腰弓到最高,手指在他头发里攥成一团,你大腿夹紧了他的脸,闷哼从喉咙里滚出来,尾音是抖的。你的后背贴着湿冷的帐篷布,前面的热和后面的凉把你撕成两半,你眼前白了一瞬。
他退出来的时候嘴唇上沾着亮晶晶的东西。他抬头看你,你满脸都是泪,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鼻翼一耸一耸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印子。
傅司越,你说,声音全碎了,你他妈到底——
你暗恋我三年,他说。把你恤重新拽下来盖住你,动作很轻,跟刚才完全不是一个人,我他妈又不是瞎子。
你愣住了。
他解开自己的裤子。裤子是湿的,冰水贴在腿上,拉链拉下来的时候他胯间的形状顶出来一块,硬的,在你眼前晃。他的呼吸已经重了,胸腔起伏得厉害,衬衫没扣扣子,露出里面那件被汗浸透的灰色背心。
他把你腿分开,压上去了。帐篷就那么宽,你后脑勺抵着帐篷壁,他跪在你腿间的空间刚好够他俯身。他把你一只手从帐篷壁上方绕过去,扣在你耳后,你的手指插进他后颈的头发里。
他进你的时候你是收紧的,你整个人弹了一下,牙齿咬住上唇,疼,但你没出声。他停了一秒,额头抵着你肩膀,呼吸喷在你颈侧,闷的,带着一点粗。然后他开始动。
不是慢的。第一下就顶到了最里面,你尾椎骨一麻,手指在他后颈上攥紧。他腰弓起来,肩胛骨在你眼前收拢又展开,帐篷布在他后背蹭出沙沙的声响。你湿的,他硬的,两个人之间全是水声和布擦的黏腻声,混着冰河在底下碎裂的脆响,你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他节奏很快,不像试探,不像温柔。他手腕扣着你的手腕按在你耳后,另一只手按在你胯骨上,每一下都是顶到最深处才推出去,你的大腿内侧拍打在他腰侧皮肤上,啪啪的,你听见自己的声音了,不是闷哼,是连着的、气音很重的、带着哭腔的叫声,你恨不得把脸埋进他肩膀里。
别藏。他说。嘴唇贴着你耳廓。你耳朵被他的呼吸吹得发烫,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叫。
你叫了。帐篷布被你的声音震了一下,冰水又滴下来,砸在你小腿上,你缩了一下,他正好顶到最深处,你啊得声音劈了,大腿夹紧,他闷哼一声,腰往下沉了一寸。
你感觉到他撑在你胯骨上的那只手在抖。帐篷晃了一下,这回不是风,是冰河在动。底下那层冰板发出一种你从没听过的声音——不是咔嚓,是连续的、低沉的、像什么东西在内部被压裂的闷响。帐篷整个往左歪了十五度,你膝盖撞在他胯上,他嘶了一声,没停,反而加快了。
你的身体已经不会思考了。他每一下顶进去你尾椎骨就酸胀一下,往上顶就扯到你的小腹,你脚趾蜷起来,小腿上的冰水被体温捂热了,你腿内侧全是湿的,分不清是他的还是你的。他顶到最深处的时候你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在你里面发颤,不是你的颤,是他的,他胸腔在你肩膀上撞了一下又一下,你后脑勺磕在帐篷壁上,不疼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有里面被撑满的酸胀和外面皮肤撞皮肤的温度。
傅司越。你喊他。他加快了一拍,你的腰弓起来,帐篷布在你背后被扯出一道口子,冷风灌进来,你打了两个哆嗦,他把你整个人捞进怀里,你的背贴着他的胸膛,他改了一个角度,顶得更深,你的后腰被顶在帐篷铝杆上,金属的凉意和你里面的热撞在一起,你叫出来的声音变了调,尖细的,不像你的。
他手从你胯骨滑上去,按在你小腹上,拇指压着你的肚脐往下,每一下顶进去就跟着碾一下,你大腿内侧的肉在抖,每一下收缩都绞得他闷哼出声。你手指在他后颈上抠出血痕,他不管,他整个人压在你身上,重量全在你身上,你感觉自己快被压扁了,里面被磨得发烫,每一下都不是在推,是在碾,从最里面往外翻着碾,你眼前全是白的,黑的,帐篷布的纹路在转。
他最后那一下没有退出来。他整个人嵌在你里面,腰弓着,额头抵着你肩膀,呼吸全喷在你颈窝里,热的,湿的,带着喘。你感觉到他在里面收缩了,一下一下的,顶在你最深处,你整个人弹了一下,又一下,你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抠进了肉里,你脚趾蜷得发疼,大腿内侧的湿滑被体温捂得发烫,你最后那个叫声被自己咬断了,变成嘴唇上的湿润和喉咙里漏出的一声气音。
帐篷外冰河又响了。这次是大的,整顶帐篷被震得弹了三下,铝杆嘎吱嘎吱地叫。但你已经听不见了。你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和帐篷布被风拍打的啪啪声,还有他胸腔的震动,隔着你后背,一下一下的,比你的心跳慢半拍。
他缓了大概有半分钟。你感觉到他在你里面慢慢变软,你腰上的重量卸下来一点,你才意识到自己一直跪着,膝盖疼,小腿上的冰水已经变成温水了。他把你恤扯下来重新盖住你胸口,你胸口的皮肤上全是他的口水和汗,凉的。
帐篷里的空气太闷了,你肺里那口气吸了两下才平。你偏过头,看见他闭着眼,眉头皱着,嘴唇上还有你自己留下的牙印。你鼻子的侧面有泪痕,你用手背蹭了一下,蹭出一串亮晶晶的水。
你哭了。他说。不是疑问句。
冷的。你说。
他没拆穿你。把你腿从帐篷壁上方放下来,你腿软得撑不住,整个人滑下去,他手还扣着你手腕没松。帐篷外风小了一点,冰河的声音从连续变成了间歇的咔咔,像什么东西在远处碎,但不再往脚下来了。
古城区稳住了。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了。他把你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你手指上有他后颈上抠出来的血痕,细细的一道,还在渗。
嗯。你说。
他又坐了一会儿。帐篷里只剩你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冰河偶尔的咔响。你后脑勺还抵着帐篷壁,铝杆压着你的皮肉,不疼了,有点麻。他把你恤从你肩膀上拉下来盖住你腿,你冷,但没缩,因为他的呼吸还喷在你颈侧,你不想躲。
我巴塔哥尼亚那几年,他忽然开口,你导师说的那个’挺那个的’。
你嗯了一声,没接话。
不是浪。他说。手在你膝盖上按了一下,你膝盖不自觉地收了一下,他看见了,没笑,我在那边是找一个人。我师父。他带着队去探冰层的古城结构,人没了。
你手指停在他后颈那道血痕旁边。
这次上雪山不是为了考察。他说。没看你,看着帐篷顶上还在滴水的那块布。我小时候在这座城下面住过。我爷爷那辈儿就在这儿。冰封上去之前。
你偏头看他。他侧脸被帐篷那一点暖光勾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着。你忽然觉得他下巴上那道疤——你看了三年的那道疤——不是巴塔哥尼亚摔的。
所以你不是’那个’。你说。
我是。他说。顿了顿。是那个。但是是因为别的。
帐篷又晃了一下。不是冰,是风。他手按在你膝盖上,没动。你也没动。你后脑勺贴着帐篷壁,铝杆压着的弧度让你脊椎发酸,但他膝盖顶着你小腿,热度从膝盖骨一直渗到小腿肚子。
你暗恋我三年,他又说,我他妈不是瞎子。你每次记数据的时候笔尖都不落纸。
你伸手把他脑袋摁回帐篷布上。他没躲。
风停了一小会儿。帐篷外安静得不正常,只有冰面偶尔的细碎声,像有人在远处踩玻璃。你偏过头,他的嘴唇贴着你后颈,没动,就是贴着,呼吸热的。你后颈上那片被他舔过的皮肤还在发麻,你缩了一下,没缩开。
明天冰要是没继续裂,你说。声音很轻,轻得你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说。
我数据还没记完。
他嘴唇在你后颈上动了一下,你不确定是笑还是别的。手从你膝盖上滑下去,按在你脚踝上,拇指慢慢碾过你脚背外侧那块骨头。你脚趾缩了一下。
风又起了,但是是那种从远往近推过来的风,不是直接拍在帐篷上的那种。你后颈上他的嘴唇没动,呼吸还是热的,你脚趾在他拇指底下蜷了又伸、伸了又蜷。帐篷布被风鼓起来又塌下去,铝杆的嗡鸣声从急促变成了一种拖长的、像大提琴最低那根弦被慢慢拉过的共振。
你偏过头,嘴唇擦过他耳朵。没亲,就是蹭了一下。他耳朵尖红了一片,你看见了,但他没动,手还按在你脚踝上,拇指停下来了,就那么搁着。
刘思琪。他叫你,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嗯。
你数据板还在我枕头底下。他说。你伸手去够,帐篷太小,你胳膊伸出去刚好碰到他的肩膀,你没碰,又缩回来,两只手悬在半空。他笑了一声,很短,气音,把板子递给你。你接过来,纸上全是水渍,数字糊成一片,只有最后三列还认得出来。
够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够了?
因为你记了四十分钟。他偏过头看你,帐篷里那盏头灯早就灭了你忘了,现在只有外面天光透进来,灰蓝色的,把他的眼窝照出两片阴影,我看了你四十分钟,你笔尖就没落过纸。
你把板子扣在睡袋上,没接话。手指头还在发抖,不是冷的,你的指尖碰板子的时候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像冰面底下有什么小动物在爬。他看见了,没说话,把你手腕拿过去,指腹按在你掌心的生命线位置,按了很久。你心跳透过那根筋传到他指腹上,一下一下的,你数了七下才不数了。
帐篷外天在亮。灰蓝色变成灰白色,光线从帐篷布上渗下来,像水洇在宣纸上,你眼前的帐篷布从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冰河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连续的闷响,变成了一种间隔很规律的咔、咔、咔,像心跳,但比他胸腔里那个慢。
稳了。他说。
你怎么确定?
因为他爷爷那辈留过话。他说这话的时候在解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的,慢的,跟之前解你扣子的时候完全是两回事。冰到第七层会咬死,咬死了就不动了。下面那层古城是七层冰封的,它稳我就稳。
你低头看自己。胸口还有他口水干的痕迹,灰白色的粉末,你用手掌蹭了蹭,蹭不掉。大腿内侧还是湿的,裤腰被冰水洇出一圈深色,你腿并紧了又松开,帐篷里太闷,你的皮肤开始自己发热,跟外面那层灰蓝的天光完全不搭。
他蹲下来,把你裤腿卷上去。小腿上全是冰水浸的,皮肤泛着青白,你脚趾在他拇指底下又缩了一下,这次他捏住了你脚踝,没让你缩。
疼不疼。不是问句。
不疼。你膝盖磕的,不疼。
他把裤腿放下来,坐回去了。帐篷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冰面咔咔的间隔声和你们两个人的呼吸。你后脑勺还抵着铝杆,脊椎已经麻了,你慢慢滑下来,后背贴着帐篷壁,腿弯起来,膝盖顶在帐篷布上。他膝盖顶着你小腿,你冷,但热度从膝盖那里传上来,你腿不自觉地往他那边靠了靠。
他低头看你。你看着他。帐篷就这么大,你们之间隔了不到十公分的空气,灰蓝色的天光透进来,你看见他睫毛上有冰碴,没化,细小的,像盐粒。
傅司越。你说。
我数据没记完。你说。
我知道。
我明天要记。
你的笔尖又悬在板子上面了,没落纸。他伸手把笔拿走了,搁在睡袋旁边。然后他手从你脚踝上滑上来,慢慢碾过你小腿外侧那条筋,从脚踝到膝盖骨,再从膝盖骨到大腿内侧,你腹肌跟着他的手指一收一收的,像被拨动的弦。
你偏头躲他,没躲开,他把你后脑勺按回帐篷壁上,不是用力,就是手指插在你头发里,轻轻托着,让你躲不了。他的鼻尖蹭过你颧骨,你皮肤上还凉着,他的鼻息是烫的,一冷一热撞在你面颊上,你打了个哆嗦。
他嘴唇贴上你下唇,没用力,就是贴着,像刚才在后颈上那样。你呼吸停了半拍,他的舌头像之前一样顶开你齿列,但这次慢,慢得你牙齿碰到他嘴唇的时候你都能感觉到他唇上的干燥和那道你咬出来的印子。你手抬起来,搭在他肩膀上,没推,就是搭着,手指扣进他衬衫领口里。
他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你额头。帐篷外的天光变成淡金色了,冰河在底下咔了一长声,然后安静了。真安静了。你耳朵里只剩他的呼吸和你的心跳,他的比你快半拍,或者你的比他快半拍,你分不清了。
你手从他肩膀滑下去,扣在他后腰上,指节按在他裤腰边缘。他腰上那块皮肤是热的,你的指腹压上去的时候他腹肌绷了一下,很轻,你感觉到了,像猫被摸到了下巴。
你慢着。你说。
我数据。
你数据我帮你记。他说。声音哑的,但语气是认真的,你刘思琪,你每次走神都是这样,笔悬着,眼睛看着我,我帮你记,你闭眼。
你闭了一下眼。他手指插在你头发里,慢慢梳着,从发根到发梢,你后脑勺贴着帐篷壁,铝杆的凉意还在,但他的手指是烫的,你后颈上那片被他舔过的皮肤又开始发麻了,你缩了一下,他手指收住了,没再梳。
帐篷外天光大了一些,灰蓝色彻底没了,变成一种很淡的、带粉的金。冰面在底下发出最后一声咔,像一块饼干在很远的地方碎了一半,然后没有了。帐篷不晃了。铝杆不嗡了。风停了。
你睁开眼。他还在看你,嘴唇上那道牙印还是红的,你手指上他后颈那道血痕已经凝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你把手指攥了一下,有点疼。
古城区稳了。他说。
他把你手从自己后腰上拿下来,扣在你自己膝盖上。你膝盖上的青紫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很显眼,你忽然觉得疼了,不是磕的那一下,是跪了太久的那种钝疼,从膝盖骨一直漫到小腿。他看见了,手掌按在你膝盖上,不揉,就按着,热度隔着裤腿渗进来,你的膝盖慢慢不疼了。
你偏过头,嘴唇贴在他耳廓上。很轻,像呼吸。
傅司越。
明天。你说。冰没裂的话。
我带你下去。他说。不是问句。古城第七层,我爷爷那辈刻过结构图,在冰面上,你导师的仪器扫不出来,得用手摸。
你后脑勺从帐篷壁上抬起来,看着他的侧脸。天光从他帐篷那侧打过来,把他的下巴和鼻梁勾出一道亮边,你看了三年的那道疤在光里面终于看清楚了,不是巴塔哥尼亚摔的,是刀,很薄的一刀,从耳后往颌骨方向斜着下去,皮肉翻过之后长在一起的,纹路跟周围的皮肤不一样。
你伸手,指腹按在那道疤上面。他下颌绷了一下,没动。凉的。你手指是凉的,他的皮肤是烫的,你按了大概有十秒,没挪开。
你小时候住在这儿。你说。不是问。
我爷爷带我妈在冰面上凿了个洞,住到封上之前。他说。手指在你膝盖上按了一下,你膝盖又收了一下,他没笑,封上那天我六岁,我在冰面底下看见光。
你把手从疤上收回来,搁回自己膝盖上。帐篷外的天彻底亮了,金色的,冰河在底下反着光,亮得你偏了一下头。帐篷布上那些水渍开始干了,变成灰色的圆点,像什么旧地图上的标记。
你伸手把数据板拿过来,笔在他枕边。你坐直了,后背不再贴帐篷壁,你坐在他旁边,肩膀碰着肩膀,帐篷就这么大,你的肩胛骨贴着他的肩胛骨,他衣服上那股洗衣液、汗、烟的味道又回来了,这次你没那么想假装闻不见了。
笔尖落纸。你写了一个数字,歪的,水渍把笔尖洇开了,数字糊了一小块。你拿手指搓了搓,把糊的那块蹭下来,写上正确的。
他看着你写。没说话,手从你膝盖上移走了,搁在帐篷壁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很慢,像冰面远处的咔咔声。你的笔尖在纸面上走,这次落了,一笔一划的,你写完了最后一列,把笔搁下,板子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记完了。你说。他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记完了。你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你偏头看他,帐篷外金色的天光打在他侧脸上,你看了三年的那张脸,这次你看清楚了。他偏过头,下巴蹭了一下你的额头,没停,就那么搁了一秒。
走吧。他说。收帐篷。
你站起来,腿软了一下,他手在你腰上托了半秒就撤了。你蹲下去收睡袋,手指碰到帐篷壁上那道被你的指甲扯出来的口子,布丝垂着,一厘米长,你把它捏在指间看了看,塞回睡袋底下。
帐篷拉链拉上去的时候你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把冰镐插回腰间,冲锋衣裹在你肩上还没收,你肩膀上那块布已经被他体温捂热了,灰蓝色的,跟你帐篷外那片天一个颜色。
你把它解下来,抖了抖水,递给他。他接过去,没穿,搭在肩上,手从你后颈上滑过去,把你后颈上最后那滴冰水舔掉了。
你偏头躲了,没躲开。
帐篷拉链拉到底,你最后看了一眼里面。铝杆上压着你后脑勺的印子,灰蓝色的,帐篷布上有你后背蹭出来的一个浅浅的人形,睡袋上还有你数据板压出来的折痕。
你走出帐篷。
冰河在脚下,几百米厚,反着金色的天光,亮得你眯了一下眼。风从山脊那边过来,冷的,刮在你后颈上,你缩了一下脖子,肩上的冲锋衣还是他的温度,烫的。
傅司越走在前面,冰镐在腰上晃,他的步子很稳,踩在冰面上不发出声音。你落后他两步,你小腿上的青紫在走的时候有点扯,你走得不快,但你没停。
冰面在你们脚底下咔了一声。很轻。
你们都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