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璐。过来。
电话那头只有这两个字,背景音很杂——有人在喊收工收工,有道具箱磕在地上的闷响,还有一声拖了很久的、属于周五夜戏杀青的集体欢呼。你的耳朵里灌满了这些,然后全被那两个字堵住了。
你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名字看了三秒。刘洋川。不是刘主管,不是川哥,就是冷冰冰三个字,底下缀着公司座机号。你真正的经纪人姓周,四十出头,说话永远带一句小璐你辛苦了,从来不发这种只有两个字的短信式指令。刘洋川发。他管你通告排期、对接导演、协调档期,去年公司年会喝多了拍着你肩膀说以后沈璐的事你盯紧,周姐就真不管了。你二十四,他二十六,比你大两岁,比你矮半个头,但每次站在你面前,下巴永远微微收着,看你的眼神像在看一道他算了三遍的题。
……你说清楚。你对着手机说。
1407。二十分钟。
电话挂了。
你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水还顺着手指滴在台面上。镜子里的人头发用鲨鱼夹随便别着,露出满脖子粉底底下细细的绒毛,嘴唇被口红染得一深一浅。你活了二十六年的前半段里,被一个比你自己还矮半头的男人用两个字的命令拽走,只发生过一次。
你抓了件外套,没带包,只揣了钥匙和手机,拉开门。走廊地毯是深灰色的,吸掉你拖鞋踩下去的声响。十四楼的走廊亮着一排冷白灯,尽头消防通道的门缝里漏出暖黄的光。你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
电梯镜子把你的脸拉扁了。你看着自己,忽然弯了弯嘴角。
你他妈在期待什么?
你记得很小的时候,隔壁单元搬来一个男孩,比你高一点点,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豁口。他站在你家门口,手里攥着根弹弓,冲你歪头:沈璐,你妈让我给你送西瓜。
你妈确实让他送西瓜了。但他把西瓜放在你家门槛上,没进屋,就站在门外看你妈忙活,然后回头冲你笑了一下,那种带着点我赢了的、欠揍的弧度。你后来用弹弓回敬了他十一次。他每次都笑着躲,第九次他没躲着,弹珠打在他后背肩胛骨下面,他嘶了一声,但还在笑。
你搬走那年十一岁。他跟着你走到小区门口,把最后一颗弹珠塞进你口袋:下次打我,瞄准点。
你后来忘了他的脸。只记得那个笑,那种我把你算进去了的笃定。
1407的门没锁。你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吱,他靠在窗边,正对着手机说话,没回头。
……对,周四的发布会场地压到厅,跟主办方确认三遍,不是’差不多’,是’确认’。通知所有媒体渠道。小赵,你今晚别睡了,明早九点前把新的排期表发我。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
你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外套的拉链没拉。他穿一件洗到发白的黑恤,领口松垮地挂在肩头,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汗痕——他刚跑过来,你听得见他呼吸还没有完全平。他看着你,没笑,下巴微微一收。
来了。
你打电话就不能多打两分钟?
不能。他把手机往书桌上一搁,走。
他伸手扣住你的手腕。就那一下,很轻,四根手指箍住你腕骨内侧,力道刚好让你挣不脱但也不疼。你的小腹猛地抽了一下,像有人拿手指从里面弹了你肚皮一下,紧跟着你膝盖软了半寸,后腰撞上门框。你偏头瞪他,他已经在用另一只手拉你进门了。
等一下——隔壁住的是……
周姐。他语气很平,她今晚在隔壁酒店拍广告花絮,我让她把手机调静音了。
你张了张嘴,把后半句你连周姐的电话都打了咽回去了。门被他从里面带上,你听见锁舌咔地咬进槽里。走廊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抽走了,房间里只剩床头那盏没关的暖光,把你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被他的影子盖住一半。
他把你往床的方向带。你的拖鞋在木地板上啪嗒响了两声就踢飞了,脚底踩上毯子,凉的,你脚趾蜷了一下。他另一只手已经探进了你的后腰侧,掌心贴着恤底下裸的皮肤,你嘶了一声,肩膀本能地缩起来。他没松手,拇指从你后腰的软肉上慢慢蹭过去,指缝陷进皮肉。你的呼吸乱了半拍,手指攥住他恤的下摆,指节发白。
你疯了。你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他没说话。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你的下颌骨边缘,不是吻,是嘴唇沿着那条线慢慢滑上来,舌尖从你的耳垂底下刮过去。你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手指把他恤下拽,拽了拽没拽动,他还在你耳后,牙关抵着那一小片皮肤,没咬下去,就是抵着,让你感觉到那里是温热的、湿的。你偏过头想逃,后脑勺被他一只手扣住了,掌心贴着你别头发的鲨鱼夹,夹子硌着他的掌骨。

璐璐。
你整个人僵住了。
他叫你璐璐。不是沈老师,不是小沈,不是任何他在公司里叫你的称呼。他咬着你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叫的,气息烫的,喷在你耳廓里。你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从他恤上滑落,掌心贴在他小臂外侧的汗毛上,是湿的。
你——
他吻上来了。不是贴着嘴唇的那种,是直接把嘴堵在你上面的,舌头顶开你的唇瓣,从里面挤进来。你的后脑勺还在他掌心里,他吻得很慢,很沉,舌头抵住你的下齿,一下,两下,你唔了一声,那个声音闷在两个人嘴唇之间,被他的舌尖卷走了。你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没想抓,就是插进去了,指尖碰到他后脑勺的皮肤,热的。
他的手掌从你后脑滑下来,沿着你颈侧一直往下,经过喉咙——你感觉他的掌心贴着你喉结下面那一小段最瘦的骨头——再往下,按在你胸口,五指张开,你的心脏撞在他掌心里,他嗯了一声,很轻,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那种。他的膝盖顶进你两腿之间,你啊了一声,手从他头发上弹开,攥住他两边肩头。
他松了嘴。你的嘴唇是肿的,被吸得发红,下唇有一个浅浅的齿印。他拇指按在那个齿印上蹭了一下,没退开,鼻尖抵着你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你能闻见他恤底下皮肤上的咸味和一点点皂角味。
周姐那通电话,他说,声音低得不像话,我打了三次才让她接。你偏头,她骂我了。
……然后呢?
然后我跟她说,如果今晚你不在1407,明天我就把你那个综艺的通告全排满,连轴转两周。他偏了偏头,看你耳朵,她让我滚。
你想笑,没笑出来,因为他的另一只手已经开始解你外套的拉链了。金属拉头刮过你的恤领口,你打了一个很轻的颤。他把外套从你肩上褪下来,随手扔在椅背上,你的恤露出来,是剧组发的灰色文化衫,领口松了。他的手指从你恤下摆探进去,往上推,很慢,掌心贴着你肋骨下面的软肉,你呼吸一滞,手指扣住他前臂,没用力,就是攥着。
他把恤从你头上扯下来。你凉了一瞬,空气贴在胸口,然后他整个人压上来了。他的体温从你后背贴过来的时候你嘶——了一声,皮肤对皮肤,他肩胛骨下面的那块旧疤蹭过你的肩头,细细的一道,凸起的,发白的。你的手指顿住了。

弹弓。第九颗弹珠。他当时嘶了一声。
你还没来得及确认,他已经把你翻过来了。你仰面倒在床上,他的重量从侧面压下来,单臂撑在你耳侧,另一只手插在你头发里。他的呼吸喷在你嘴唇上面,你偏头,他的鼻尖蹭过你的颧骨,你闻见了他嘴里淡淡的薄荷味混着刚才那通电话的疲惫。
刘洋川。你用全名叫他,声音发飘,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
你他妈——
他吻掉了你后半句话。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吻得很深,舌头压住你的舌根,你喉咙深处涌上来一个很闷的、连你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音节,嗯——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的手掌扣在你后腰上,把你往床沿的方向推了一点,你的腿不知道怎么回事,膝盖弯起来,脚踝搭在他腰侧的床沿上。他的膝盖又顶进来了,顶在你大腿内侧,隔着内裤的布料,那个位置软得一碰就发颤。
他松开嘴,退开一点,低头看你。你仰面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唇湿的,胸口起伏得很快,恤扔在床尾。你瞪着他,眼眶是红的,不是委屈,是那种被按住了又放开了又被按住的、涨得慌的充血。
你小时候说,你的声音在抖,你下次再打我你就要亲我。
他笑了一下。就是那个笑,缺门牙的、我赢了的笑,二十六岁了还在用。现在不打了。他说,现在换我亲。
他一只手扣住你的脚踝,把你的腿分开,另一只手从你的腰侧顺着胯骨往下滑,手指按在内裤边缘,停住了。没立刻进去。就是按着,指腹压着你大腿根内侧那一小片皮肤,来回蹭。你绷紧了腰,脚趾在床单上蜷起来又松开,床单被你的指甲扯出一道褶。你咬住下唇,没咬破,就是咬着,舌尖抵着齿背,发出很轻的、气泡一样的唔声。
他把你内裤从腿上褪下去了。布料带过你大腿内侧的时候你的腿本能地合了一下,被他一只手按住胯骨,没合上。
他的嘴唇贴上来的。舌尖从你大腿内侧往上,经过膝盖、大腿中段、胯骨最尖的那一点——你整个人弹了一下,腰弓起来,手指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他没停。舌尖沿着那道沟慢慢往上,很慢,你感觉那一点湿热的、粗糙的触感在你皮肤上走,你吸了一口气,别——

他到了。
嘴唇贴着那一小片最嫩最软的位置,舌头抵上去,你啊——了一声,声音比你自己预想的要大。他舌尖是扫的,不是压的,从下面往上,带着一点点牙齿的刮擦,你整个人抖了一下,肩膀陷进枕头里。你的脚趾在床单上扣紧,又松开,又扣紧。他一只手扣着你的胯,拇指按在你小腹最下面那一小块软肉上,另一只手的手指从你腰侧一直滑到后腰,掌心贴着你尾椎骨,你感觉他的手指在发抖。
刘洋川——
嗯。
他把你翻过来。你趴在床上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他整个人复上来了,后背抵着你的后背,你能感觉到他的胯骨抵着你后腰。他把你脸按进枕头里,你闷了一秒,然后他一只手按着你下巴,把你的脸拧出来。
看着我。
你偏头,下巴搁在枕头边缘,头发垂下来糊了半张脸。他俯下身,嘴唇贴着你耳朵,你听见他笑了一声,很轻的,带着点气音。
别闭眼。
他的拇指按在你小腹上,把你翻过来的时候你感觉他的硬度顶在你两腿之间,隔着最后一点空气的,烫的。你嘶了一声,手指插进枕头里攥紧了。他一只手扣住你的腰,把你的屁股往上托了一点,另一只手从你身侧绕过来,握住你的脚踝,把你的腿分开、往后掰,脚跟抵在你耳侧。你的膝盖弯着,脚背绷直,他握着你脚踝的手收紧了一点,你的小腿肌肉绷起来。
他顶进来了。
第一下你整个人弹起来,手指从枕头里抽出来,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指甲陷进去。他闷哼了一声,不是啊,是喉结下面挤出来的一声嗯,胸腔震在你肩膀上。你咬住他肩膀,牙关咬在肌肉上,他偏了偏头,让你咬在三角肌的尖上,嘶了一声,但没动。
他停在你里面,没退出来,也没进去。就这样抵着,让你适应那一下的、被撑开的、胀的、满的感觉。你的呼吸断断续续的,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颤。他的手指松开你的脚踝,绕回来扣在你的胯骨上,掌心贴着你胯骨侧面最突出的那块骨头,你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你掌心底下跳,比你自己的快。
太深了——你声音从牙齿缝里漏出来。
我知道。他偏头,嘴唇擦过你耳朵,别动。
他动了。
慢慢退出来,到一半,停了一秒——那一下抽离的感觉让你腰上的肌肉猛地收紧,唔————然后重新顶进去,比刚才深一点,你的尾椎骨抵着他的,你感觉自己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往后弯。你的手指从他后脑滑到他脖子侧面,指甲划过去,他嘶了一声,扣在你胯骨上的手收紧了,指节压着你的骨头。
他的节奏很慢。不是那种一下一下的,是碾的,每一下进去都退到一半,不是全退出来,是留在你里面的那个角度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磨过去。你感觉他顶到的那个位置不是固定的,他在找,你的小腹一阵一阵地发紧,像有东西从里面往外涌,又被按住。你嗯……嗯……地哼,声音从喉咙深处出来,闷的,断断续续的,每一下顶进来你就哼一声,退出去就吸一口气。
璐璐。他又叫了一次。这次不是在你耳后,是贴着你的后背,嘴唇贴着你肩胛骨之间的凹陷处,你能感觉他的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就是嘴唇的形状贴在你皮肤上。你的肩胛骨绷住了,后背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隆起来又塌下去。
他快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那个慢的、碾的节奏变成了快的、直的。他每一下都顶到底,你感觉自己的尾椎骨被抵得生疼,床板开始响,吱——吱——的节奏跟他的呼吸同步了。你的手指从他脖子滑到他后颈,攥着他的头发往后扯了一点,他嗯——了一声,声音变了,从喉咙深处上来的,带着点沙。你感觉他整个人绷紧了,肩胛骨在你后背底下支棱起来,每一下的力道比刚才沉了不止一倍。
要——要到了——你说出来的话是碎的,断的,被他的顶撞打散了。
他把你翻过来。你被他从下面扣住,他单臂撑在你耳侧,另一只手按着你后腰,把你的腿压回他腰侧。你仰面看着天花板,头发散在灯罩里,暖光打在你脸上,你的嘴唇是肿的,下巴上有一小片他的口水。他低头看你,额角的汗滴在你鼻尖上,你偏头躲了一下,他的额头抵着你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看着我。他又说了一遍。
他顶进来了。比刚才的角度深,你啊——了一声,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攥紧了。他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你能感觉到他顶到的那个位置每一下都撞一下,撞得你小腹发酸,你嗯嗯嗯地哼,声音连成了一片,断不了了。他的呼吸全打在你嘴唇上,热的,带着薄荷和汗的咸味。你的腿夹住他的腰,脚后跟抵着他的尾椎骨,他嘶——了一声,扣在你腰上的手收得更紧了,指甲隔着皮肤陷进你的肉里。
别夹。
我夹不住——
别夹。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全哑了,你夹着我我就——
你没听懂后半句。因为他突然掐住你的胯骨,把你往上抬了一点,顶进来了,不出去了,就停在那个最深处,不动了。你嗯——地拖了一个很长的音,手指在他头发里绞紧了,他的整个重量压在你身上,你能感觉到他小腹在抖,一下一下的,跟你的心跳不在一个频率上。床板吱了一声,没响第二下,他就——
顶进来了。一下,两下,三下,快的、狠的、不留余地的,你啊啊啊地哭出来,不是真的哭,是那种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全变成气音往外漏的感觉。你的手指插进他后脑,指甲陷进皮肤,他嘶——地叫了一声,额头抵着你的脖子侧面,牙关磕在你颈侧的皮肤上,不疼,就是硬的那一小块骨头硌着你。他每一下都顶到你最里面,你的身体跟不上了,不是疼,是那个位置被撞得太满、太深,你的子宫口在发酸,你不要了不要了地哭喊,但他没停。
他的肩膀在你后背底下抖。你伸手去摸他的脊背,手指划过去全是汗的,他肩胛骨下面那道疤被你的手捂住了,凸起的、粗糙的一道旧伤,你手指按着,他嗯——了一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的身体在他身下弓起来,你感觉你的脚在床单上蹬,脚趾扣紧,松了,又扣紧。
他最后那一下你感觉他不是从外面顶进来的,是从里面胀开的,一下顶到最深处,然后他整个人压下来,额头抵着你的肩膀,闷在你颈窝里发出一声很重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嗯——。你被那一下顶得浑身肌肉绷到极限,你啊——地喊出来,手指在他后背上掐出了红印,他的后背抖了三下,一下比一下重。床板吱——地响了一长串,然后停了。
他停在你里面,没出去,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你身上,你感觉自己的肋骨被他压得有点疼。他呼吸很重,打在你嘴唇上,一呼一吸的,热的。你的手指还在他后背上,指节发酸,你试着松开,松不动,手指还陷在他肩胛骨下面的肌肉里。你偏头,嘴唇磕在他下巴上,你嗯了一声,他没动,就趴着,呼吸慢慢往下掉。
房间安静下来。床头那盏暖光还在转,灯罩上的积灰在光柱里浮动。你闻见两个人身上混在一起的汗味、被单上洗衣液的味道、以及更底下的一层咸的、暖的、属于身体自己的气味。你的嘴唇还是肿的,下唇那个齿印在舌头顶着的时候发麻。你的手指从他背上松开的时候,指腹上沾着他背上的汗,滑的,你把那两只手举起来看了两秒,然后噗地笑了。
他感觉到你的笑,偏过头来。他的脸蹭过你的颧骨,鼻尖是湿的。他眼睛还有点发直,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你笑什么。
你刚才那个——
别说了。
你刚才叫的那声,跟周姐骂你’滚’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嘶了一声,伸手把你脸按回枕头里。你闷在枕头里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闷在你后脑勺上方,呼吸打在你耳朵上,你感觉他又硬了,你偏了偏头,嗯了一声,没说话。他没动,就是压着你,下巴搁在你头顶,手指插在你散开的头发里,慢慢地、没有目的地梳。
你被他梳得快要睡着的时候,你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你伸手去摸,摸到了,亮起来,周姐两个字。你没接,翻了个面,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他又震了一次。你没管。第三次的时候你伸手按掉了。
他手机也响了。你看着他的手机在床单上震动,屏幕朝上,亮了一下。你伸手拿过来,他伸手要抢,你偏头躲了。
屏幕亮着。锁屏照片。
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
模糊的、像素很低的、大概是用了很久的相机拍的。两个小孩站在一个小区门口的铁栅栏前面,一个女孩骑在男孩脖子上,女孩的手抓着男孩的耳朵,男孩笑得露出豁了口的门牙,女孩也笑,门牙也缺了一颗。照片底下有一行很浅的、被相机自动打上的日期水印,你已经看不清具体数字了,只记得末尾是2009。
你的手从手机边缘滑下来了。
川哥?
你的声音很轻,轻到你自己差点没听见。他偏过头看你,你正仰面躺着,嘴唇还是肿的,头发糊了一脸,眼睛瞪着天花板,但瞳孔是对准他的。
他笑了。就是那个笑。缺门牙的。我赢了的。
你叫了二十六年’刘主管’。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尾巴上翘着,今晚换个叫法。
你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另一只手戳他胸口。他没躲,你戳了三下,他嘶了一声,偏头咬了一下你的指尖。你抽回手,把手机拿起来,屏幕还亮着——他解锁了,你看见他的桌面上没有相册、没有备忘录、没有任何一个文件夹的图标上标着你的名字。很干净。一个只存了工作文件的桌面。
你什么时候——
你进公司那年。他把你从枕头里捞起来,让你靠在他胸前,他的手指还在你头发里梳,你投的简历上写’无经纪公司’,我让查了一下,你妈在你们那个小区住了二十年,我让我爸去问了问,你妈说’沈璐啊,搬走了,不记得了’。
你手指停在他胸口。
然后呢?
然后我跟你说的,他偏头,嘴唇蹭过你耳廓,下次打我,瞄准点。
你噗地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不是难过的那种热,是那种你一直以为丢了一个弹珠,找了两年,最后发现弹珠一直攥在你自己兜里。你伸手去够他后背,手指按在肩胛骨下面,按在那道疤上,指腹搓过去,凸起的、粗糙的、发白的。
十一次。他说,我数着呢。
第十一次之后我就不数了。他打断你,手指停在你头顶,因为第十二次你搬走了。
你的手指停在他那道疤上,没动。你感觉自己的指尖在抖,不是冷的,是那种太烫了、烫得手指不知道放哪里的抖。他没动,就是让你按着,呼吸打在你头顶,一下一下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你的。周姐两个字在屏幕上跳。你伸手拿过来,划开接听,举到耳朵旁边。
小璐?你怎么不接——
周姐。
你偏头看了一眼刘洋川。他靠在床头,恤还是湿的,领口松垮挂着,下巴上有你没有擦掉的、干了的口水印。他冲你挑了挑眉,意思是——你说。
明天那场戏的走位我不同意。你说,声音是哑的,还带着点气音,刘洋川明天重新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小璐,你吃晚饭了没有?
吃了。你没吃。你挂了电话。
你把手机塞进他手心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没说话,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你重新窝回他怀里,后脑勺搁在他肩膀上,他的手臂从你腰上绕过来,扣在你小腹下面,拇指无意识地在你肚脐旁边画圈。你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你能感觉到他心跳,一下一下的,比你的慢,很沉。
下次别推门。
你也没锁门。
用钥匙。
你哼”了一声,手指戳他胸口。他的心跳被你戳得跳快了半拍,你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快了。你把手抽回来,攥着他的恤下摆,攥了很久。他偏过头,嘴唇磕在你太阳穴上,没亲,就是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