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从天花板裂缝里滴下来,砸在钱慕白后颈上,凉的,她缩了缩脖子,但没动。她没动是因为祝昀霆整个人压在她上方,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沙发上,小臂上溅的水还没干,正顺着汗毛往下淌,滴在她锁骨下方两寸的位置,烫的。她浑身都在发颤,从肩胛骨到脚踝,抖得手指攥着他颈后的头发,指节发白。他额头贴着她的,呼吸喷在她嘴唇上,粗的,带着汗味和金属管锈了以后那种淡淡的腥气。
你出去。
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她自己都认不出来。他停住了,整个人还压着,没动,只有胸腔的起伏还贴着她。然后他撑起身子,手从她颈后撤走的时候带了点湿,擦过她侧脸的汗,留下一道水痕。他没看她,低头去够落在沙发扶手上的工装裤,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恤。她把那条沾了水的被单往自己腰上裹了裹,膝盖并拢,赤脚踩在湿地板上,脚趾蜷起来。
门铃响了。
她弹起来,头发湿得一绺一绺贴在脸和脖子上,眼睛瞪圆了,看着祝昀霆。他站在客厅中间,工装裤子还拎着,只穿了条黑色内裤,腰侧有水珠往下滑。他偏头听了一下门铃,又转回来看她,目光平直的,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的东西。
你出去。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劈了,他打电话回来了,我接了,他……他可能提前回来。
他嗯了一声,把工装裤提上,从玄关鞋柜上拎起自己的鞋,弯腰系带子的时候没抬头。门开了,他侧身出去,楼道声控灯亮起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青。门没关严,留了条缝,她的视线追着那条缝里他后颈上没干的水痕,直到门咔一声合上了。
她站在原地,赤脚踩在水渍里,凉意从脚底一直顶到后脑勺。被单松了,她用手按了按,没按住,整条滑下去堆在脚边。她没捡,就那么站着,呼吸还没平,小腹还在一跳一跳地抽。手机在茶几上震,她走过去拿起来,屏幕上陆征两个字亮着。她按了接,喂,声音比刚才稳了,嗯,我在家呢,你什么时候到?
事情要从上周说起。
钱慕白今年二十九,嫁了陆征三年。陆征三十二,跑外贸的,一年里有大概一半的时间不在家。她不是不能独立,只是笨,那种怎么学都学不会的笨——切个洋葱能切三根手指,炖个汤能把锅烧干,上次拖地把马桶底给蹭掉了,蹲在地上把马桶塞了四十分钟没塞回去。陆征在家的时候嫌她,你能不能别什么都问我,她缩着脖子不吭声,第二天该怎样还怎样。陆征出差的时候她倒乐得清闲,反正也是一个人,笨不笨的没人嫌弃。
隔壁住祝昀霆。三十三岁,建筑设计院画图员,独居。钱慕白搬进来那年他已经在隔壁住了两年,她搬箱子的时候搬不动,敲他门,他开了,穿一件深蓝色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往后梳得很利索,看了她一眼,需要帮忙?她点点头,又觉得自己一个人占了人家好多次,不用不用,我自己……他已经在她身后把那个最大的行李箱提起来了,没等她说完,让一下。
后来就熟了——熟了这个词对她俩来说不太准确,因为祝昀霆话少到了一种程度,她跟他聊天,三句话里他最多回两句,其余时间就嗯好行。但他每次都在。她修热水器修到一半扳手滑了,砸在手上,她蹲在墙边喊了声疼,隔壁门就开了。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哪根管子松了?她指着,他拿扳手拧了两下,好了。然后走了。留她一个人对着那面还滴着水珠的墙发愣,手上被砸的包已经开始泛青。
真正让她记住他的,是前阵子那回。她家厨房水管裂了,不是那种慢渗,是砰一声以后水直接往外喷,她穿着棉拖鞋在湿地板上打滑,手扶着橱柜边缘,整个人歪了一下没摔下去。她够到手机打电话给物业,占线,又打,还是占线。水已经漫到客厅了,她赤着脚站在门槛上不知道怎么办,转身去敲隔壁门。
门开的时候他正在看图纸,光脚踩在地板上,穿条家居短裤,上身一件起球的黑色恤。她祝、祝先生叫了一声,水声太大了,她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太清。他看了她一眼,看了地板一眼,进来。
他蹲下去关阀门,她站在旁边递扳手,光脚踩在温水里,脚趾头一缩一缩的。他修了大概二十分钟,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弹了一下,她啊了一声,他回头看,怎么了?她指指自己的脚,说踩到一颗螺丝了,没扎进去,但疼。他低头看了看,弯腰把那颗螺丝捡起来,忍着。语气很平,但把扳手放在地上的时候轻轻挡了一下她的脚,怕她再踩到。
水干了以后他帮她把泡了水的两个抽屉搬出来晾。两个人抬一个抽屉,她站前面他站后面,他手伸过来扶她腰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了一下,我、我够得着……他没缩手,手掌贴着她腰侧,透过那件薄家居服感觉到她皮肤底下肌肉的绷紧,顿了一秒,抬。
她抬起,他放下的时候手掌没立刻离开,在她腰上多停了一拍,然后直起身,好了,明天就能收回去。他拿上自己的工具走了。她站在厨房中间,手放在刚才他手放过的地方,那个位置还热着,隔着布料,温温的,她站在那里没动,水龙头还开着,水细细地流,把水池里的水溢出来流到地面上,她也没关。
那天晚上陆征打电话回来,她嗯了十几声,说家里挺好的,水管修好了,邻居帮的忙。陆征哦了一声,那个画图的那个?她说嗯。挂了电话以后她坐在床上,把被脚踢到一边,又踢回来,翻来覆去睡不着,闻到自己手腕上那股味道——洗手液,很淡的,不香,就是那种药店里最便宜的白色液体。他修完手没洗干净就走了,那个味道就留在她手腕上,怎么洗都还在。
暴雨是周五晚上来的。

陆征出差第三天,电话打不通,发微信说航班改了,可能周初回。钱慕白洗完澡出来擦头发,水花溅了一面墙,忽然听见头顶咔一声闷响,然后天花板就湿了,一个点,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条线,水顺着石膏板的裂缝往下淌。她关了花洒,拿毛巾去擦,擦了两下水更大了,从天花板流到墙角,再顺着墙根渗进地板缝里。她给物业打电话,还是占线。
她套了件短家居服——到膝盖上方的那种棉布睡裙,领口很松,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尾滴在锁骨下面。她光着脚跑到隔壁敲门,敲了三下,门开了。他手里还拿着卷尺,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那颗扣子没系,露出里面一道很窄的皮肤。他看了她一眼,又怎么了?
你……你看一下,她侧身让他进来,又裂了,我关不了。
他跟着她走进来,低头看天花板和墙角,水声在安静的夜里很大,噼里啪啦的。他嗯了一声,把卷尺塞回兜里,阀门在哪?她引他到厨房,他蹲下去,手伸进橱柜底下摸管子,摸到阀门拧了两下,水声小了一些,但没停,还在渗。这要等物业来彻底修,今天你没法睡了,他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水会漫到客厅。
那……
去隔壁?他反问,语气很平,我那儿干燥。
她刚想说什么,灯灭了。不是那种慢慢暗下去的,是啪一下,整个走廊和两间屋子同时黑了。雨声反而更大了,砸在窗玻璃上,哗啦哗啦。她站在黑暗里,头发上的水滴落下来,打在自己胳膊上,凉的。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太快了,还有水声,还有祝昀霆把工具箱搁在脚边那个咔哒的轻响。
你……你别动,她说,声音有点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别的,我刚才踩到水了,地板滑,我……
她话没说完,脚底一打滑,身子往前倾,他伸手揽住她,手掌整个贴在她胸前,隔着那层薄棉布,她嗯了一声,很短,从鼻腔里出来的,不是疼,是别的。他的手没立刻松开,她没推,两个人在黑暗里站了两秒,水还在滴,打在裸露的肩膀上。
沙发那边没水,他松开手,往旁边带了她一步,坐那儿,别乱走。
她坐下去,沙发背贴着墙,她光着脚,湿的头发滴在沙发垫上,家居服领口松了,露出一大片肩和上胸的皮肤,她没拉。他蹲在她面前,拿毛巾去接从天花板滴下来的水,毛巾塞满了他换一块,水声填满了整个客厅,雨声在外面砸,窗玻璃嗡嗡地震。
你冷不冷?她忽然问,觉得这话问得蠢,但黑暗里说出来没那么难为情。
还好。他把湿毛巾拧了,水从他手指缝里滴在地板上。
沉默了一会儿。水声。雨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是比喻,是真的听见了,在耳朵里咚咚咚的,跟水声混在一起。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在发麻。
你过来。她说。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三个字。说完以后她觉得脸在热,不知道是不是黑的缘故。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很近,她闻到他身上那个味道,不是洗手液了,是铁锈和雨水和布料闷了一天的气味,混在一起,她鼻子酸了一下。他的额头贴上来,先贴她鼻尖,再往下,嘴唇碰她嘴唇的时候是干的、凉的,一下,很轻,带着试探。她没闭眼,在黑暗里睁着眼,什么也看不见,就感觉到那点凉贴着,然后变热了,他嘴唇的形状压过来,她嗯了一声,往后仰,后脑勺撞在沙发背上,他追上来,第二次吻深了,舌头顶进来,她吸了一口气,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攥住了他衬衫领口。
他退开了一点,呼吸打在她嘴唇上,声音低而平,钱慕白。叫她名字,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你确定?
她没说话,手从他领口滑下去,按在他胸口,攥紧了。他嗯了一声,站起来,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她光脚站着,他一只手扣着她后腰,把她转了个方向,背对着他,另一只手去够她睡裙的带子。带子松了,一扯就开了,裙子滑到腰上,她后颈的皮一下子暴露在空气里,凉的,她打了个哆嗦,他嘴唇就贴在那个位置,不是亲,是嘴唇贴着皮肤,慢慢往下挪,每挪一寸她就缩一下肩。

他的嘴唇到了她后腰,停了,没再往下。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他半跪在沙发前的地板上,她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湿头发还在滴水,家居裙堆在腰上,胸口起伏得很快。他仰头看她,黑暗里看不见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重的,停在她胸口,从她下唇移到锁骨,再到那两点被薄棉布隔着的皮肤,他呼吸粗了一拍,没移开。
你……她声音发虚,你看什么。
看你。他说,还是那个调子,平的。
他站起来,她退了一步,后腰抵在沙发扶手上,他手掌按在沙发靠背上,把她框在中间,低下头,嘴唇从下唇开始,慢慢往上,不急着咬,就贴着,嘴唇贴嘴唇,鼻尖蹭鼻尖,她手又攥上他衬衫了,这次拽他往下,他低头,手从她腰侧滑上去,掌心贴着她侧肋,感觉到她肋骨底下肌肉在颤,他手掌按重了一点,她啊了一声,声音不小,被雨声盖过去一半。他含住她下唇,不是咬,是含,舌头慢慢抵着她的舌面,她往后仰,后脑勺又撞在沙发靠背上,他撑住了,没让她真的撞疼,手在她后腰收着,她唔了一声,喉咙里挤出来的,闷的。
他退开,手从她后腰往下滑,按在她腰上,把堆在腰上的睡裙彻底推下去,布料团成一团落在他脚边。她光着站在黑暗里,凉的,但身体是热的,从里面往外热,她膝盖有点软,扶住他肩膀。他吻她侧腰,嘴唇贴着皮肤,很轻,她腰上的肉弹了一下,他嗯了一声,从喉咙底下出来的,不是她的那种,是压着的。他嘴唇移到小腹,再往下,手掌托着她后腰,把她整个人的重量接住了。
她跪下去,自己跪的,膝盖磕在地板上,疼了一下,她嘶了一声,他没停。他的手插进她湿的头发里,掌心按着她后脑,不是压,是托着,让她不用自己撑住。然后他嘴唇贴上来了。
热的。烫的。嘴唇软,有薄茧,贴在她大腿内侧往下挪的时候她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拽了一下,他啧了一声,没停。他的嘴唇沿着那一片皮肤往上,她腿在抖,她知道自己腿在抖,光着脚跪在冷地板上,但那个位置在烫,他嘴唇贴上去的那一下她整个人往上一弹,后脑勺撞他掌心跳了一下,他嗯了一声,手收紧了。然后舌头贴上来了,她啊了一声,这次没忍住,声音尖了,他舌头没停,慢慢舔,从下往上,一下一下的,不轻,她腿在并,他膝盖抵在她两腿中间,不让并。
你、你别……她声音碎了,手指攥着他后脑的头发,指甲刮过他头皮。
哪?他问,嘴唇没离开,声音从她腿间传上来,带着热度,闷闷的。
她说不出来,身体先替她回答了——小肚子抽了一下,腰弓起来,他手掌从她后脑滑到后腰,按住了,她大腿绷紧,他含住了。她啊——那声拖得很长,从喉咙最深处出来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攥成一团,他嘴唇贴着她,舌头抵着那个点,她脚趾在地板上蜷紧了,脚底全是冷汗,滑的。他节奏没变,不快不慢,舌头压着,嘴唇含住,她整个人在抖,从手指尖抖到脚趾,小腹在缩,他手在她后腰收得很紧,她能感觉到他小臂的肌肉绷起来了。
她快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嘴唇离开,她嗯了一声,仰着头,他俯下身,嘴唇压在她嘴角,她尝到他嘴唇上的咸味,自己的水,他的唾液,混在一起,她唔了一声,腿软了,他接住了她,把她从地板上拉起来按在沙发上,两个人同时动了,她往后倒,他跟上。
他把她按在沙发靠背上,她后脑勺垫着靠背,腿他架在自己腰上,湿的发散在沙发垫上,他俯下来,手按住她胯骨两侧,把她往沙发深里顶了一下,然后抵上来了。她啊了一声,他停在那儿没动,额头抵着她锁骨,呼吸喷在她皮肤上,热的。疼?
不疼。不是那种疼,是胀,是满,是那个位置忽然被什么顶住了然后往里推,她的胃抽了一下,手按在他肩膀上,指甲陷进去。不疼,她说,声音哑了,你……你慢一点。
他进去了。第一下很慢,她嗯了一声,咬住下唇,他感觉到了,嘴唇从她锁骨挪到她嘴角,把那个咬住的唇撬开,含住,她自己啊了一声,他停了两秒,第二下才进去,比第一下深,她的肩胛骨绷紧了,手指在他后背上抓,指甲划出一道红痕,他没吭声,手在她胯骨上按着,往下压,一寸一寸地往里走。
……你太……她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含混的,太深了。
他嗯了一声,没退出来,停在那个最深处,不动了,她整个人软下去,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松开他后背,攥着沙发靠背的布,他慢慢直起身,她看见他下巴在抖,就一下,很快,然后他重新压下来,这一次是推入,一整根,从最外面到最里面,顶在最深处,她啊——叫出来了,没忍住,声音在雨声里尖得发颤,他肩膀绷紧了,但声音压得很低,嗯……,从牙缝里出来的,她感觉到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一根上面,不动,就顶着,她小腹在缩,一层一层的,他嘶了一声,手从她胯骨滑到她腰,攥住了。
然后他动了。不快,比她预想的慢,但每一下都推到底,顶在最深处那个地方,她每次都被顶得往上弹一下,后脑勺撞在沙发靠背上,咚的一声,闷的,她啊了一声又啊了一声,连着的,他嘴唇贴着她的,每顶一下她嘴就张开,他趁机把舌头送进来,她唔唔地叫,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他节奏没变,慢的,深的,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然后退出来一半,再顶回去。她腿夹着他腰,脚趾在地板上蜷着,湿的,踩不到地。
祝昀霆……她喊他名字,声音碎了,手指插进他后颈的头发里,扯了一下,他嗯了一声,手收紧了,把她后脑固定住,下一顶比前面都重,她整个人弓起来,沙发吱了一声,她啊——,声音尖了,他顶在最深处不动,她小腹在抖,一层一层地缩,他嗯了一声,低得发闷,额头抵着她额头,鼻尖蹭鼻尖,呼吸全喷在她脸上。
他加速了。不是突然的,是慢慢上来的,每一下的间隔短了,顶入的角度变了,往上顶的时候她小腹被顶得抬起来,往下压的时候她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她啊啊啊地叫,不是连续的,是一下一下的,跟着他的节奏,他手在她腰上攥着,手指陷进肉里,她你轻点……,他没轻,反而重了,她嗯——那声变了调,手指在他后背上抓,指甲刮过他肩胛,湿的,滑的,她脚趾在地上蹬,脚底全是水,蹭了一沙发。

他高潮的时候她感觉到了,最深处那一下顶得她整个小腹翻了一下,他嗯了一声,不是声音,是胸腔里震出来的,肩膀猛地绷紧了,整个人压下来,额头死抵着她额头,她感觉到他后背上肌肉在抖,一下一下的,停不下来。她跟着他一起抖,不是高潮了,是余震,是那种被顶到最满以后突然退出来又顶回去的涨,小腹还在缩,他喘着气,嘴唇贴着她嘴角,不亲了,就贴着,呼吸打在一起。
水从天花板还在滴,砸在沙发扶手上,啪一声。他忽然睁开眼,在黑暗里看见那滴水,操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手撑在沙发上。
谁?门外有人喊,她的丈夫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刚下飞机的疲惫和怒气,慕白?你他妈开门,我行李放门口呢——
她整个人弹起来。
她站在玄关,头发还是湿的,没穿鞋,家居裙重新系上了,但系歪了,露出一截腰。他站在她旁边,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还没系,领口松了,恤上有一道红痕,她指甲划的。他弯腰换鞋,她没看他,看着门,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你出去。又说了一遍。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推开门。楼道声控灯还没亮,黑的,他站在黑暗里,她站在门里,中间隔着一道门缝。她忽然伸手,够上他后领,拽了一下,没拽动,他偏头看她,她没说话,手就松了。
门关上。
她站在玄关,赤脚踩在凉地板上,听见他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下去,皮鞋踩在台阶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她没动,站了很久,久到天花板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久到她手指从门框上松开,慢慢垂下去。
她走回客厅,沙发靠背上有一道湿痕,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她没擦,把沙发垫翻过来,把靠背靠好,坐到另一边,背对着那道痕迹。手机亮了,陆征的消息:我到了,你下来帮我拿个行李。她打字:好。删掉。又打:马上。
她站起来,赤脚踩到玄关,地上有一条水线,从天花板到门口,她踩过去,凉的,凉的,凉的。她拉开鞋柜,把两只棉拖鞋都穿上了,没注意鞋带系没系。
门铃响了。她开门,陆征站在外面,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地响。怎么了?他看了一眼她头发,湿的,你刚洗的?
嗯,她说,洗到一半……天花板漏水,隔壁帮看了一眼。
陆征哦了一声,低头看她的腰,裙子还是系歪的,你……
系带子手抖,她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你进来,行李我拿。
她替他拉门,他先进来,她跟着,转身关上门的时候,门缝里能看见走廊尽头,隔壁的门也开了条缝,又关上了。她没回头。
那天晚上陆征在卧室洗澡,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就着手机屏幕的光。沙发靠背上那道痕迹她没看见,但指尖按上去的时候,湿的,黏的,她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没擦干净。手机震了,一条新消息,不是陆征,是隔壁发来的,微信,三个字:
水停了。
她看了一眼,没回。屏幕暗下去,客厅重新黑下来。她坐在那道痕迹前面,手指还残留着那个温度,不是水的温度,是别的,是嘴唇贴过皮肤以后留在上面的、慢退下去的那种。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闭上眼,后脑勺靠着靠背,那道湿痕贴着她的后颈,凉的,一点一点地干。
第二天早上,陆征上班以前在厨房热昨晚剩的粥,她窝在沙发上,头发还是湿的,没吹,就那么散着。他钱慕白叫她,她嗯了一声,眼睛没睁。他走到沙发边,伸手拨了一下她脸旁边的头发,她偏了偏头,躲开,他手停在半空,你昨晚怎么没吹头发?
忘了。
又忘了。他啧了一声,端粥回桌子去了。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儿,物业说今天来修,得用腻子补,补完要刷漆,至少要一个星期才干。她盯着那条裂缝看,水渍的颜色比周围的白灰深一点,一块一小块的,不规则的,她用手指隔空比了比,大概有手指那么长。
九点的时候走廊里有脚步声,皮鞋,不重,节奏很稳,从她门口经过,去了楼梯口。她没动,但后颈那块皮绷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脚步声下去了,楼道安静了。
她去厨房热粥的时候,经过走廊,隔壁门关着,窗帘拉着,拉得很紧,缝都没留。她站了两秒,听见里面有很轻的水声,水龙头没关紧的那种,细细的,持续的。她站了两秒,回厨房了。
粥热好了,她端到餐桌上,坐下,没动筷子。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不是消息,是陆征的视频电话,他在那头,你吃了吗?她说吃了,还没吃。他哦了一声,没追问。挂了电话以后她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她嘶了一声,手放在被烫到的舌头上,过了几秒才缓过来。
她放下碗,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隔壁很安静,窗帘还拉着。她吃得很慢,粥凉了,她又热了一遍。第二遍的时候她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搁在碗边,筷子头上还粘着米粒。
她站起来,走到走廊,站在隔壁门口,手抬了一下,没敲,放下了。走廊里很安静,她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厨房灶台上那锅水快烧干了,咕噜咕噜的声音从客厅里传过来。她站了几秒,转身回客厅,把灶关了,水还剩底下一层,没干。
她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隔壁的微信对话框,上面那条水停了还在那儿,下面没有新的。她打了一行字:今天谢谢你。看了两秒,又删了。打昨晚打扰了,没发。打你衬衫上有个破洞,也没发。最后她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