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楼走廊的灯是上个月换的,白光打在米色墙面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削成薄片。我站在厉北弦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空了。
他的东西搬得极干净。抽屉全拉出来过,桌面用湿布擦过了,连他惯用的那支黑色圆珠笔都不剩。只有一样东西留在桌角,压在一摞已归档的项目合同底下——我的白色衬衫,叠成方正的小方块,扣子一颗颗扣好,领口还带着我那天晚上被汗浸透又凉透之后的纤维气味。
转移调令是下周一生效的。他没说。我没问。
我把手伸进去碰了碰那片叠好的布料,凉的,棉质纤维被压得平整,什么纹路都没留下。我忽然想起那晚上他捏着衬衫领口的那个手势,指节发白,捏了很久才松手。当时我以为是他在检查扣子有没有丢。
不是的。
但那个晚上——
我的脸压在了咖啡馆的桌面上。台面凉得发青,边缘抵着颧骨,把皮肤压出一道白印。厉北弦的手在我裙子里,中指和无名指并拢,缓慢地、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耐心,来回碾过那一小块湿透的皮肤。我的指甲陷进台面,指缝里挤出一声闷哼,被咖啡杯碰撞的瓷响盖过去了一半。桌下我的腿在抖,不是冷,是那根手指每一下都顶到那个位置——不是最外面,是往里半寸,那个平时自己碰到的时候只是微微酸胀的点,被他用指腹的侧面一下一下地磨,就变成了一整条从尾椎窜上来的、发麻的、控制不住的颤。
别撑那么紧。他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很低,带着点沙,不是命令,倒像是怕把我撑坏了。
我咬住下唇没出声。他的另一只手扣在我后腰,拇指按在腰侧那一小块皮肉上,不轻不重地按着,把我不自觉弓起的背又压回椅面。我整个人被固定在椅子里,两条腿还穿着高跟鞋,鞋跟抵着桌腿,脚背绷得发酸,只有脚心是暖的,踩在咖啡机排出的热气上。
咖啡的焦糖味混着我自己的汗味,从鼻腔后面涌上来,甜得发腻。他身上的味道是凉的,干净的皂基,和这整个暖烘烘的咖啡馆格格不入。
雨打在玻璃上。不是淅淅沥沥那种,是整片整片地砸,水柱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白痕,把对面街的路灯搅成模糊的光斑。
冯茜。他叫我全名。
我抬起头。他半蹲在我和桌沿之间的缝隙里,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前臂上青筋微微鼓着。他的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歪在第二颗扣子旁边,喉口那块布料被他的呼吸吹得一颤一颤。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咙里卡着刚才那声没吞回去的碎响,声带还是麻的。
看着我。
我看了。他的眼睛在咖啡馆的暖黄灯光底下是沉的,不是那种在会议室里把我方案打回来三次时的冷,是往下坠的那种沉,像水位到了嗓子眼还没溢出来。
他的拇指在我腰侧又按了一下,这次重了,我整个人弹了一瞬,裙摆下的那几根手指感受到我腿内侧突然涌上的、更热更湿的一层液体,浸透了他两根手指间的皮肤,发出极轻的、湿润的摩擦声。
我偏开头把脸埋进臂弯,耳尖烫得发颤。
四十分钟前。
准确说是四十分钟之前,我穿着那双被踩了一整天的高跟鞋,踩着三十二楼到一楼的消防通道往下跑,左脚的鞋跟断了一截,每走一步鞋就跟着脚底板滑半寸。我包上挂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子里装着我那件白衬衫——昨天加班到十一点,我趴在会议室沙发上改了一版分镜稿,醒来发现衬衫脱了,搭在他办公椅的扶手上。
我本不该来。他的办公室在二十六楼,我打电话,前台说厉总已经下班了。我打他手机,没接。我算了,衬衫明天再还。
然后雨来了。
不是那种提前在天气预报里报过的雨,是毫无征兆的、三十二度闷了两天之后突然劈下来的那种。我在电梯口站了五分钟,雨帘把我的帆布鞋面打透了一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左脚后跟已经彻底劈了,鞋用一根鞋带系着才没散架。
我站在创意园区那家半糖咖啡馆的落地窗外,玻璃上全是水,看不清里面。但我看见了他。角落那张靠窗的两人位,他一个人坐在那儿,面前一杯已经凉透的黑色美式,在看手机。
我推门进去。风铃转了一下,发出很细的一声脆响。他抬头,看见我,眉头动了一动,没有别的表情。
厉总。我把纸袋放在柜台上,衬衫还您——不是,还我。落那儿了。
他站起来,绕过柜台拿了纸袋。没还我。他站在吧台后面,我站在吧台前面,玻璃隔断上全是水雾,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低头看衬衫的侧影,和玻璃上我们之间那层模糊的水膜。
坐。他拉了把椅子出来,雨一时半会儿不停。
我坐下了。他坐我对面。中间隔了那面弧形玻璃吧台,和一杯他倒给我的、太甜的热拿铁。
我们之间隔着一面玻璃。我在玻璃这头,雨声是闷的,从外面砸过来被玻璃滤成低频的嗡。我喝了一口拿铁,太甜了,舌根发腻。
……你的分镜第三版,第二十七页转场有问题。他忽然说。
我差点把咖啡喷出来。厉总,都十一点了。
嗯。他喝了口凉透的美式,你转场用了叠化,但那两个镜头的主体动势是反的,观众会晕。
我把吸管咬扁了。您昨天在例会上也说了。
你改了,但改的方向不对。
我把手里的吸管按到底,拿铁在杯壁上溅出细小的泡沫。我忽然觉得委屈,不是因为他挑刺,是因为他挑刺的方式——不是群发,不是冯茜,第三版再改改这种,是他自己一帧一帧看过,知道具体哪一页、哪个转场、动势怎么反的。他在意。他妈的是在意的。
但我不会说出口。我说出口就变成那个在走廊里追着他问厉总你中午要不要一起吃的实习生冯茜,而不是现在站在三十二楼做分镜的冯茜。
我低头搅咖啡。那您说怎么改。
不说了。你自己想。
……行。
沉默。雨又大了一阵,玻璃上的水帘密到看不见街对面。咖啡馆老板从后面喊了一声,说十一点半打烊,让我们别等了,去里面窗边坐。
我们就挪到窗边。那张桌子贴着落地玻璃,外面是黑的,雨把玻璃糊成一片流动的水泥色。我把高跟鞋踢掉了,一只鞋跟断的那只彻底散了,我把它塞到桌下,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瓷砖缝里有一线凉气顺着脚心往上爬。

他看见了我光着的脚。没说话。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半寸。
然后他伸手了。
不是伸向我的脸,不是伸向我的手。他越过桌面,指尖碰在了我小腿肚上。凉的。他的指尖是凉的,从外面雨里带进来的那种凉,按在我被热水泡了又晾了一整晚、皮肤已经微微起皮的小腿肚上。
我缩了一下腿。他没收手。指尖从膝盖下方往下滑了两寸,停在那一小片皮肤上,不揉,就贴着,让那点凉意慢慢变成暖的。
你脚怎么了。他问。不是关心的语气。是确认。
鞋断了。
断了一整天?
我偏过脸去看玻璃上的倒影。我的脸在玻璃上映出来,是红的。不知道是拿铁太甜还是他盯着我脚看的时间太长了。……加班忘了。
他没再问了。但他的手没有收回去。
我的手在桌面下面攥着拿铁杯。杯壁是烫的,我攥得太紧,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他听见了。他的视线从我的腿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只被我快捏变形的杯子。
冯茜。
嗯。
你从上周开始,每天十一点零三分从我办公室门口经过。
我攥杯子的手松了。……电梯要关门。
你住六号楼。你走东侧的消防通道比电梯快。
我没接话。玻璃外面一道闪电把整面窗照成一瞬的惨白,雨声在那一瞬被劈开,底下是更密的、几乎连成片的响。
他把手从我小腿上收回去。很慢。指尖划过胫骨外侧那条浅浅的骨棱,我膝盖底下那圈肌肉绷紧了,没忍住抖了一下。
然后他俯下来了。
不是那种在会议室里探身看我屏幕的俯。他的肩膀越过了桌面,西装肩线绷着,衬衫领口被拉得歪了,露出那一小块皮肤,比他的脸色白。他凑到我脸前面,近到我能闻见他嘴里咖啡的焦苦味,和底下更淡的、皂基的冷香。
你知不知道,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吞掉,你每次改完方案递给我的时候,手指都是凉的。
我没动。我的下巴在抖。不是冷。
我他妈的在会议室里对着你的脸坐了四个小时,他停了一下,喉口那块肌肉动了一动,你就不能把方案递给我之前把手握一握吗。
这句话把他从我熟悉的、冷着脸挑我转场的厉总身上剥下来了一层皮。底下那个人是热的,是攥着什么攥了太久的。
我的手从杯子上松开,按在了桌面上。指头是僵的。然后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得不像我的:你上周把咖啡倒我手背上了。
他顿了一下。……那杯太烫了。
三十二度。我说,你递给我的时候三十二度。你量过。
他看着我。那表情我从来没见过。在会议室里没有,在茶水间里没有,在走廊里他经过我工位时也没有。是一种很钝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出来的、来不及藏的表情。
他伸手,握住了我搭在桌面上的手。他的掌心是热的,干燥的,虎口那块皮肤有一层薄薄的茧。他握得很紧,但不是用力那种紧,是怕我缩回去的那种。
然后他另一只手撑在了桌面边缘,把我整个人困在了他和玻璃墙之间。
我后脑勺抵上了玻璃。凉的。和外面三十度的雨完全隔开了。
他吻下来的时候嘴唇是干的。没有我想象中那种急切,是压下来的,先压住,停了一秒,让我能感觉到他的唇形。然后才动。舌头抵着我的下唇,很轻地、很慢地描了一下唇缘,没往里探。我在等他。我也没动。我的脚在桌下还光着,脚心踩在凉瓷砖上,但整个人从肩膀到指尖都是热的,是那种从里面烧上来的、把皮肤底下那层温度顶到表面的热。
他终于深了进去。舌头卷住我的下唇往里带,牙齿磕了一下我的上唇,不重,但够我整个人从尾椎到后颈窜过一阵细密的麻。我往后仰,后脑勺在玻璃上磕了一下,不疼,凉意从后脑勺散开,把我的汗压下去了一半。
他退开半寸。喘了一口气。他的呼吸是热的,喷在我嘴角,把我的下唇打湿了一片。

你裙子下面——
别说了。
他笑了。很短。嘴角只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但那个笑把他那张在会议室里永远平着的脸整个松开了。
他退回去半寸,手指扣进我裙摆里面。不是快的那种,是凉的指尖先贴在我大腿内侧,让我感受到那片温度差。我的腿并了一并,他的大拇指按在我膝弯内侧,把那条腿撑开了半寸,他的手指就顺着那半寸的缝隙往上走了。
我的膝盖在抖。桌下的腿绷不住了,高跟鞋早就踢掉了,脚心踩在地上,脚趾蜷起来。他的指腹按在我大腿根部那一小块已经湿透的皮肤上,不是擦,是碾,很轻地、反复地碾那个点。我的腰自己弓起来又被他按下去,后脑勺第二次磕在玻璃上,这次我嗯了一声,没忍住。
他听见了。他的呼吸变了,从刚才那种克制的、均匀的,变成一下深一下浅的,胸腔在桌面边缘的支撑下起伏得很快。
……你轻点。
哪里轻了。
他把我裙子往上推了。我穿着一条黑色的打底裤,薄的那种,九分裤,裤腿刚好到脚踝。他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我的小腿完全暴露在咖啡馆的暖黄灯光里,皮肤上全是细密的、被热气蒸出来的绒毛。他的拇指擦过我的脚踝,擦过小腿肚最软的那一块,擦过膝盖骨上面那一小洼窝。我缩了腿,他把裤腿又卷高了两寸。
然后他的手指到了。
中指和无名指,并拢,指尖先点了一下。就一点。我的整个身体弹了一下,不是跳,是那种从脊椎最底下往上顶的一下,像有人在我尾椎底下按了一个开关。我咬住了他的肩膀,不重,牙齿陷进皮肤里,他闷哼了一声,肩膀上的肌肉绷起来。
他的手指开始动。不快。一下,停,再一下。每一下都顶在那个点上——往内偏半公分的那个位置,平时自己用指头碰只是微微酸胀的地方。他不用正面顶,是用指腹的侧面,来回地、慢慢地磨。我的腿夹住他的手指,他抽出来,我追过去,腿又合上。
你夹我。他说。声音是哑的。
你慢。
我够慢了。
他加快了一点。不是多少,就快了那么一点点,但频率变密了,我的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脚心在凉瓷砖上蹭来蹭去,脚趾全蜷紧了。他另一只手从我腰侧滑上去,扣住了我的下巴,把我的脸转过来对着他。
我看了。我的眼眶是红的,不知道是辣的还是别的。他看见了我这副样子,手指停了。就停了。两秒钟。然后重新动了,这次更慢了,慢到我能感觉到他每一次碾过那个点之前,指腹的纤维先擦过我皮肤上的湿意,发出极细的、湿润的一声。
我把手攥进了他的衬衫。棉质的,硬的,领口被我攥得变形。他的胸口在我掌心里起伏,一下一下,频率不对,太快了。
厉北弦。
你他妈的——
我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他的手指突然加了一个动作,中指顶进去的时候不是平的,是从侧面带了一点点角度,往上了半寸。我的腰整个弓离了椅面,大腿夹得他手指发白,一声啊从牙缝里挤出来,被雨声盖了。
他加了一根。两根手指一起进了。
我的脚在桌下乱蹬,脚趾抓了三次都没抓住什么。手指在我身体里一收一放,每收的时候那两根指骨就碾过内壁最软的那一层,每放的时候带出一小片湿的、滑的东西,在我和他指尖之间拉出极细的声响。我整个人在椅上弹,后脑勺第三次磕在玻璃上,这次我直接嗯啊了一声,声音变了调,尾音是颤的。
他俯身吻住我。不是刚才那种慢的,是堵嘴的。他的舌头顶着我的上颚往下压,我唔了一声,手指在他衬衫上攥成了拳头。他的膝盖顶进我两条腿之间,把桌子撑得在地板上吱呀响了一声。我听见那声响,腰软了一瞬,他的手指趁那个空隙又深了半分,我的脚趾终于在地上抓到了那只断后跟的高跟鞋,把它踢到了墙边。
快了。他说。贴在我耳边。他的呼吸打在我耳廓上,热的,带着咖啡味。
你让我——
我让你什么。
你让我自己——
我没说完他就抽出来了。两根手指一起退的时候带出了一大团湿的,在他指间晃了晃,滴在桌面上,把拿铁杯底下的木渍又洇深了一圈。我的腿是软的,膝盖碰在一起发出了一声脆响。我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喘,胸口起伏得很快,衬衫——不是我的,我的还没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凉的。
他把我从椅子上抱起来了。
他一条手臂穿过我膝盖,一条托住我后背,我整个人挂在他身前。我光着的脚悬在半空,脚趾还蜷着。他把我的裙子和打底裤一起推上去,推到腰。我的内裤是浅灰色的,薄的,他隔着布料按了一下,我嘶了一声,腰往后弓。
他把我放在桌上了。
不是坐,是跪。我的膝盖陷进椅面的软垫里,脚后跟抵着桌腿,脚趾踩着那根断了的鞋跟。他把我的腿分开,按在桌面上,我的整个身体被架在椅子和桌沿之间,前胸贴着桌面的边缘,脸侧过去对着玻璃。

玻璃外面还在下。雨声是白的,密密的,把所有声音都闷在一个茧里。我侧脸贴在玻璃上,凉意从颧骨漫到耳根,我呼出去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模糊了外面那盏路灯。
他站在我腿之间。我闻到了他,不是刚才那种皂基的冷味了,是热的,是汗味和棉布被体温捂了一整天之后的那种暖烘烘的、带着点咸的味道。他的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喘了好几秒。
然后他进来了。
不是一下子。最前端抵着入口的时候停住了,我感觉到那个热度顶在最外面,不进去,就顶着。我的腿撑不住了,膝盖从软垫上滑下去半寸,又被他一把托住。他慢慢推,一下,一下,每一下只进去那么一点点,我的内壁就被撑开了又紧回去,每紧一次都绞住他一下,他每被绞一次喉咙里就漏出一声很低的、含混的闷响。
我整个人在桌面上弹。他的重量全压在我两条腿和腰上,我撑着桌面的手指打滑,指缝间全是湿的——不确定是他的还是我的。他顶到底的时候,我们都没声音了。就那样抵着,他的额头还在我肩膀上,胸腔的起伏压着我的后背,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疼吗。他问。声音从肩膀那里震过来,闷闷的。
我摇了摇头。不疼。是满的。是那种从最里面往外胀的、把整条脊椎从尾椎推到后脑勺的满。我的手指在他后背的衬衫上抠,指甲刮过棉布,发出沙沙的细响。
动。我说。声音是自己的,哑的,但稳的。
他直起腰。我的视线从玻璃上抬起,看见他的脸。他的下巴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尾是红的——不是哭,是那个顶到底的位置太深了,每一下都抵到最里面的那圈软肉,他的克制快到极限了。
他开始动。
第一下很慢。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片湿的,在内壁和之间拉出黏的声响。进去的时候他卡了两秒,让我把那一口完全含住,我的内壁痉挛了一下,绞紧了他的中段,他腰上的肌肉绷成一条硬线。
第二下比第一下深,顶到了那个点——就顶到了,正正地、结结实实地顶到了,我的脚趾在桌腿上抠出了四道白印,一声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变了调的嗯,不是尖叫,是那种被从里面顶出来的、带着气音的碎响。
他停了。
到了。他说。不是我问的。是他说到了。他的声音是压着的,像咬着后槽牙。
你——
我没说完他就又进了。这次不慢了。他的节奏变了,从刚才那种一寸一寸的、带着确认意味的推,变成了带着重量的、往深处砸的抽送。每一下都顶到底,每一下都带出一声桌子在地板上刮响的吱,和玻璃上被震得跳了一下的雨珠。我的前胸在桌面上磕,锁骨撞了两次,不重,但皮肤被磨红了。
他的手扣在我腰上,不是刚才那种轻按,是整个手掌箍着我的腰,指节陷进肉里,把我固定在桌上不让我缩。我的腿在他胯前后开合,每合一次都带出一声湿的、黏的响,在雨底子上听得清清楚楚。
看着我。他又说。但这次我不是看他的脸了。我看玻璃。玻璃上全是我的呼吸凝出的雾,雾底下是我的侧脸,红的,眼尾是湿的,嘴唇是肿的,头发散了一半搭在肩上。他在我身后,他的呼吸在我耳朵后面,一下一下,越来越粗。
他加快了。不是那种猛烈的,是密,频率高了,每一下的行程短了,但每一下都顶在那个点上,一下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指节叩我尾椎骨内侧最薄的那一层。我的脚趾在地上乱抓,抓不到那根鞋跟了,脚趾就蜷着,脚心在凉瓷砖上滑来滑去。我的手指插进他后颈的头发里,攥紧,指甲陷进头皮底下,他闷哼了一声,节奏又变了,从密变成了深,每一下的行程拉长了,顶到底的时候我整个人的重心往前栽,他一只手箍着我的腰,一只手撑在我两侧,把我的肩胛骨按在桌面上。
要来了。我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不是完整的话,是气音,是每一下顶到底的时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半个音节。
他也快了。我感觉到他的节奏变了,那种克制的、带停顿的抽送没了,变成了连着的、不停顿的、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的撞。桌面在抖。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被我们的喘息盖过去了,底下只剩吱——吱——的桌脚刮地板的响,和每一下撞击时我体内那个湿的、闷的啪。
他俯身压下来。他的整副重量都挂在我腰上,我的手指在他后颈抓得发白。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耳廓,呼吸是滚烫的,喷在耳道里,我的耳廓开始发麻,那种麻顺着太阳穴往后脑勺走,和后脑勺贴着玻璃的凉意撞在一起,变成一阵从后脑窜到后颈的颤。
冯茜——他叫我。声音破了。不是之前那种压着的闷响,是真正的、变调的、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他的腰在我身体里顿了一顿,停住不动,我的内壁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一下一下地绞他,他每被绞一下就往前顶一下,顶到我的整个身体都在桌上弹。
我——
我后面的话被他的手指堵住了。他扣住了我的手腕,把我的两只手按在桌面上,十指交扣,指节硌在的颗粒纹理上。我的脸侧过去,额头抵在桌角,玻璃上的雾气被我呼出的气糊成了一片。
他最后那几十下不是抽送了。是顶。每一下都顶到底,顶住,停两秒,再顶,再停。我的内壁在痉挛,一下一下地咬他的龟头,他每顶一下我就被顶得离桌半寸,又落下来,锁骨、肩膀、后背,轮流磕在桌面上。我的腰在打颤,不是冷的,是那个点被一下一下顶的时候,酸胀从最里面往外漫,漫到小腹,漫到肋骨底下,漫到胸口。
最后一下他顶到底没出来。
我的手指在他手腕上掐出了白印。他整个人压下来,额头发抵着我的肩,胸口贴着我的后背,我感觉到他整个人的重量沉下来,沉在我身体最里面那个位置,一颤,一颤,然后不动了。
我们都没出声。
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帘把路灯搅成一团模糊的橘黄色。我侧着脸,额头抵在凉桌角上,呼吸是散的,一下长一下短,胸腔起伏的幅度在慢慢缩小。我的腰还在抖,不是主动的,是那种痉挛过后的、肌肉自己还在收的颤,隔着衣服都能看见他后背的肌肉一紧一松的。
他在我身后。他的呼吸还是重的,但频率在降。我感觉到他的身体从最里面慢慢松下来,那个被含住的位置一点点地空了,带出一小片温热的、混着的液体,顺着我大腿根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撑起身。
我腿软得站不住,手指撑着桌面,指缝全是汗和湿的液体,在上留了两道滑印。他把我从桌上抱下来,我的腿还是软的,他一只手托着我的膝盖,一只手箍着我的腰,我的下巴搁在他肩上,我能闻到他汗后的味道,咸的,热的,混着咖啡的焦苦。
他把我放在窗边的沙发上。那种深灰色的、皮质的那种,被我们的体温捂热了的一小片。他把我的裙子拉下来,把打底裤的裤腿放下来,把我的脚——光着的,凉的——从他膝盖上拿开。
然后他把自己的白衬衫脱了。不是我的衬衫。是他的。他把它盖在我腿上,我坐在上面,棉布的粗纹理压在我膝盖骨上,有点糙。
你的。他把我的白色衬衫——从那个牛皮纸袋里拿出来的、我一直放在桌上的——叠了一下,放在沙发扶手上。
我没接话。我的手指在衬衫布料上无意识地抠,扣子硌着指头。
你第三版的转场,他忽然说,声音是正常的了,平的,用硬切。别叠化了。
我仰起脸看他。他坐在沙发另一头,光着脚——他的皮鞋也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脱的,就搁在桌下,和我那只断后跟的高鞋挨在一起。他的衬衫穿着,但领口扣到第四颗,下面三颗敞着,锁骨底下那一片皮肤是潮的,贴着棉布。
……哦。我说。
他笑了一声。很短。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玻璃上的水柱断了,变成一滴滴单独的、拖着长线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坠。街对面的路灯重新变得清楚了,橘黄色的光打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把对面的梧桐树照出一层毛茸茸的轮廓。
我把脸埋进他放在沙发扶手上的衬衫里。棉布的,叠了两道,有他的味道,皂基的,底下是汗后的咸。我的脸埋进去的时候鼻子抽了一下。
他没动。没说话。一只手搁在沙发靠背上,离我的后脑勺有两寸。
我在那件衬衫里坐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我坐直了。把衬衫叠好,放回那个牛皮纸袋里,拉上拉链。
我走了。
他嗯了一声。
我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在沙发边缘顿了一下。地上是凉的。我的脚踩上去的时候脚趾蜷了蜷,但没什么感觉了。
我站在沙发前面。他坐在沙发上,光着脚,看着我。咖啡馆的灯还是暖黄的,雨声已经变成了一种很远的、底层的嗡。
你衬衫上第三颗扣子歪了。我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我伸手,把他第三颗扣子拽正了。指头擦过他胸口那块皮肤的时候,他的呼吸停了一拍。我的手指尖是凉的。
我松手了。转身往门口走。风铃又响了一声,很细的脆响。玻璃门外的雨已经变成了一种均匀的、不疼的细密,打在伞面上是沙沙的,不带节奏的那种。
我没回头。
三十二楼。
走廊的白光还是那个白光。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站了大概三分钟,把手从叠好的衬衫上收回来。衬衫还是凉的,棉布的纤维被叠痕压得很实,什么温度都没留住。
我把它叠得更小了。塞进纸袋里。拉上拉链。
消防通道的门推开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雨停了。柏油路面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水,路灯灭了,橘黄色的光斑在积水里晃了一下就没了。六号楼的方向,早班的人已经在园区门口打伞了,伞花花花绿绿的,跟昨天夜里我站在玻璃窗外看见的那一片一样。
我走了东侧的消防通道。走楼梯。三十两层。
左脚那只断后跟的鞋我已经扔了,现在穿的是帆布鞋,鞋底是干的。
走到第十七层的时候我停下来,扶着栏杆喘了两口气。不是累的。是嗓子有点干,从昨晚到现在没换过那个音,哑的,尾音是碎的。
栏杆上的手指扣紧了。铁栏杆是凉的,铁锈在指缝里碾出一道浅褐色的痕。
我想起他最后那句用硬切。不是叠化太柔了,不是你风格太软了。是用硬切。他不知道我习惯叠化。我用了三年的转场手法。他昨晚在桌上动我的时候,每一下都是硬的,顿的,顶到底停住再进的那种。他连挑我方案的时候都在用他自己的节奏。
我把手从栏杆上松开。铁锈的涩还在指头上,搓不掉。
继续往下走。
楼下的园区里有一排梧桐树,昨天夜里被雨打落了一地叶子,湿漉漉的,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叶子骨架碎裂的噗。我踩了三片。
走到园区门口的花池边上,我停下来,把纸袋换了只手。那只叠好的白色衬衫在袋子里压得很平,折痕是直角,是他叠的。我昨晚看见他叠的。他的手指捏着布料的边角,一下一下地压,把每一道折痕都压实了。那个动作不像是叠衬衫。
像是叠一个很薄的、怕弄皱的东西。
花池里的栀子花开了两三朵,白的,被昨夜的雨打歪了。我蹲下去闻了一下。
栀子花的味道太冲了,冲得我鼻腔发酸。我站起来,把纸袋里的拉链又拉了一遍。
六号楼的电梯到了。我按了上行键。
门开的时候我进去了。电梯里没有别人。我靠在墙上,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三十一,三十二。
门开了。
走廊里没有人。早班还没到。
我走向二十六楼的方向。不,是往回走,走向我自己的工位。三十二楼,最东边靠窗的那个位置。
经过他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我没停。门里面是空的,白光把他的影子都不留。
我走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第三版分镜,第二十七页。叠化转场。
我删掉了。改成硬切。
保存。关上电脑。
窗外没有雨了。天是灰白的,不是雨过天晴那种蓝,是一种 washed-out 的、没有焦点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