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总,这片子还剩三十七分钟,您确定要坐在这儿看完?
唐心怡没回头,目光压在膝上摊开的《霍乱时期的爱情》某一页,但指尖把纸边捏出了一道折痕。她听见他拉开她右手边那个座位的声响——皮革座面被他坐下去时压出一道浅痕,又慢慢回弹,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气似的窸窣,然后是红酒瓶盖被起子撬开的脆响。电影院第三排——不,是最后一整排,偌大的放映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银幕上意大利语的光一帧一帧扫过,把两个人之间的半米暗区间隔照得忽明忽灭。
贺总安排的场,我总得陪看吧。她把陪看两个字咬得很轻,尾音往下坠,是那种您爱怎么想怎么想的语调。其实她没去看他。但她听见了——他的呼吸。不是呼吸,是他开口之前喉咙里那一下吞咽。
他坐下了。肩膀没有碰到她,隔了大概六厘米的距离。但六厘米够了。她闻到了他身上雪松与烟草混在一起的尾调,底下压着一层极淡的、不属于他的东西——那是她自己的香水,栀子花,喷在耳后那一小片被他的气息浸湿了。
你穿的新鞋。他说。
她没应声。但她的右脚动了。黑色尖头细跟,漆皮,鞋跟五厘米,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记得这双鞋。上个月在商场,她站在试鞋镜前看了二十分钟,试了四种码数,最后买了最合脚的那双。她记得那天下午两点十七分,她走进试鞋间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他手里拿着手机在接电话,余光扫过她换鞋时把裙摆提起来的那个动作。她记得自己当时把鞋带——不对,高跟鞋没有鞋带,她记得自己当时把右脚抬得比左脚高了一公分,好让镜子里的鞋面完整露出来。
好看。他又说了一次。这次他伸手了。
他的手从那个六厘米的缝隙里伸进来,不是碰她的腿,是碰她搁在地毯上的那只脱下来的——不,没脱。他碰的是鞋尖。他的指腹按在漆皮鞋头上,按了一下,又松开。漆皮在体温下暖了一小块。她的脚趾在鞋里蜷了蜷,不是冷,是那种从脚底漫上来的、没来由的麻。
唐心怡。他叫她全名。不是心怡,不是小唐。全名。三个字从银幕跳动的蓝光底下浮出来,压在她耳廓上。她终于抬了头。
他正在喝酒。那瓶375毫升的赤霞珠,他倒了一杯,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递过来。尝尝。
她接了。杯壁上有他的指印,酒液晃了一下,溅出一滴落在她锁骨下方的皮肤上,凉的。她抿了一口,酸,单宁重,她不喜欢这个。但她没把杯子还给他。她端着杯子,手指攥着杯脚,指节发白。
你上次在会议室说这个年份不错。他的声音很平,我让人留了一瓶。
她端杯子的手顿住了。上个月,周四,项目碰头会,所有人都在看,她坐在角落记录会议纪要。散会的时候她跟隔壁桌的同事闲聊,随口说了句今年赤霞珠的涩感比去年好。她当时在跟谁说话?她在跟市场部的小周说话。贺峰坐在主位。他有没有听到?他肯定没听到。他不可能记得。
但她端杯子的手开始抖了。
他把空了的第二个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倒了一只——从她手里拿过去,自己仰头灌了。喉结上下滚了一次。他把杯子搁在两人之间,杯底和地毯接触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倾过来。不是倾过来坐,是倾过来闻。他的鼻尖凑到她耳后,栀子花的味道被他的呼吸打散,又聚拢。他闭了一下眼,鼻腔里那一下吸气很深,带着一点鼻音。
你喷了多少?
两泵。她说。其实是一泵半。她记不清了。
他没接话。他的鼻尖从她耳后滑下去,滑到颈侧,嘴唇几乎没碰到皮肤,只是呼出来的热气把那一小片皮肤烫红了。她的肩胛骨绷住了。不是往后缩,是往前——她整个人的重心前移了两厘米,肩胛骨夹紧,是那种我还没准备好但我已经准备好了的僵。
贺峰。
嗯。
你再说一遍刚才那句,我记一下。
你刚才喷了多少。
我知道我问什么。
银幕上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下颌线绷着,没笑。但他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是那种我算过你会这样回我的弧度。她认识这个弧度。她在他办公室待了两年零四个月,他每次批完她的文件抬头,嘴角就是这个弧度。
他吻她的嘴唇。
不是轻的。他的拇指扣住她的下颌骨,把她的脸转正,嘴唇压上来的力道带着一点惩罚的意味——你端杯子的手为什么抖,这个吻在问。她的下唇被他的上齿含住,牙齿磕了一下,她嗯了一声,闷在喉咙里,被他的舌头堵回去了。她后脑勺抵上影院椅背的软垫,皮质在头顶发出细微的吱响。他的手从她下颌滑到后颈,五指插进头发里,不是揉,是按,按着她太阳穴旁边那一小片。
她的手没放下来。杯子里还剩小半口酒。她把那半口酒倒进了自己嘴里,舌底滚了一圈,含在舌尖,然后主动凑上去。他尝到了酒味,他的吻顿了一下,然后加深了。他的舌尖顶进她舌根,她嘴里那口赤霞珠被搅散,单宁的涩和酒精度在两个人口腔里混在一起,热的。她尝到他的口红印——不是口红,是他的唇膏,薄荷味的,凉的,和他嘴唇的温度撞在一起。
书从她膝上掉了。纸页翻开的声音在空旷的放映厅里格外清楚。啪的一下,落在地毯上,她没去捡。他也没让她捡。他把她的手从杯子上抽出来,十指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往他这边拉了两寸。那两寸的距离没了。她的膝盖抵上他的大腿。

她的鞋。他空出来的那只手——左手——往下伸了。不是摸腿,是摸鞋。他的手指沿着漆皮鞋面往鞋口探,指尖碰到她脚背时,她的脚趾猛地收拢,鞋跟在地毯上磕了一声。他把她两只鞋都脱了。漆皮鞋尖对着银幕,鞋跟朝向她。她的脚从他手里抽出来,脚底是凉的、干的,踩在地毯绒上,她整个人软了半寸。
贺峰,你——
没说完。他吻住了她。这次他松开她的嘴唇,往下移,吻她的下巴,喉结的位置,锁骨。他的嘴唇是温的,酒气还没散,她吞咽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很轻的气音。他的唇再往下,经过她领口解开的那一颗扣子——他的拇指在按扣子,指腹粗糙,蹭过那颗珍珠扣的时候她肩头跳了一下——然后他的嘴唇到了她胸口。
不是含住。是嘴唇贴着,呼吸喷在上面,热的,带着薄荷和酒气。她仰起头,后脑勺的头发散开来,他的手指还攥着她的手腕。别。她说了一个字。不是别走,不是别这样。就是一个别。但她的腰没有往后退。她的腰在往他那边倾。
他停了两秒。那两秒里银幕的光从蓝色变成了橘色。他抬起眼睛看她。她的眼眶是红的,嘴唇是肿的,下巴上有一道他咬出来的水光。
你说别,我就别了。他说。声音是哑的,尾音裂了。
我没说别了。她伸手,把后脑勺的散头发拢到耳后,露出整条颈线。我说的是——别停。
他的吻重新落下来。这次不是嘴唇,是牙齿,上犬齿卡在她锁骨下方一小块皮肤上,不咬,只是抵着,磨。她吸了口气,肋骨撑起来,他的手指扣进她腰侧的软肉里,掐了一下,不重,但那个位置太近了,她的膝盖撞上了他的大腿内侧,漆皮鞋已经不在脚上,她的脚趾蜷起来,脚背弓着。
他把她转了。

不是让她躺下。影院椅背是斜的,他把她按在椅背上,后背陷进软垫,他整个人的重量从正面压过来,前胸抵着她的胸口,她的心跳撞上了他的,咚咚的,像被谁拿指节敲了一下。他的膝盖顶进她两腿之间,隔着裙子和内裤,那块地方烫得发硬,撑得她的小腿不自觉地往两边分。他的手掌从腰侧滑上大腿外侧,很慢,手指刮过裙子边缘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痒,她腿想并拢,被他另一只手按住了。
裙子。他说。不是问句。
她没动。他也没动。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全是酒气。我自己来。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是那种你再说一遍我就走的语气,但她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指尖解裙子腰侧的暗扣。扣子开了,裙子滑下来,堆在腰上。
他的手掌贴上她大腿内侧的时候,她整条腿抖了一下。不是冷。是那里——那个位置——早就不是干的了。裙子底下的内裤是薄的,棉的,贴在大腿根那一小片皮肤上,他能感觉到下面的湿度。他的拇指按在那一小片湿意上,按了一下,没擦,就按着。她嘶了一声,短促的,从鼻腔里出来的。
他把手抽出去,把裙子往下推。不是脱,是推到大腿中段,卡在膝盖上方一点。她没脱内裤。他也没脱。他的手掌覆上来的时候,掌心是热的,酒气的温度还没散,她的腿夹住了他的手指。他两根手指并拢,抵在那个位置上,没进去,就是抵着,来回蹭。
你他妈的——她没说完。他手指动了。两指并拢,沿着那个缝隙滑进去,没有完全没入,就是最前端那一小节,贴着内壁的褶皱刮。她的腰弓起来了,后腰离开椅背,又啪地砸回去,皮椅发出一声闷响。她的脚趾在地板上抓了抓,没抓到东西,指甲在地毯绒里抠出一道痕。
嗯——这个音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预料到。音量不大,但在这个只剩两个人的放映厅里,它被银幕的白噪音衬得格外清晰。她偏过头,嘴唇撞在他肩窝里,咬住了。他哼了一声,肩胛骨缩了一下,手指没停。
他把她的手拽过来,按死在自己胸口。不是摸,是听。她掌心扣住那片胸骨,底下那颗心在顶——不是快,是重,闷、沉、钝,每顶一回,掌肉就被震得发酸,带点钝疼。
你听得见。他说。不是问句。
她没应声。她收紧了手指,指甲掐进他T恤的布料里。

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是烫的。让我进去。
哪——她没说完,他把她的手按在椅背上,十指扣进她后脑的头发里,手指收紧,不是疼,是定住。他的膝盖顶开她的腿,裙子又滑下来一截,卡在膝盖骨上面。他的手解开她的内裤——不是抽出来,是退下来,布料被拽到脚踝的位置——然后。
他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弹起来了。
不是他用手。是嘴。他把她的一条腿架在自己腰上,膝盖窝抵着椅背,另一条腿被他压着。他的舌尖抵上去的时候,她的脊椎从尾椎到后颈嗡地窜过一道,不是热,是麻,是那种被电击了但又不疼的、全身每一块肌肉同时收紧的麻。她的后脑勺砸在椅背上,头发散成一团,他的手指还扣着。
他含住她的。
不是轻的。他的舌头是平的,从下往上,刮过整个弧面,她啊了一声,这声比刚才大了,被他的嘴唇接住了,闷进去变成一团含糊的气音。他的舌尖不是均匀地舔,是有一个节奏的——两下轻的,一下重的,重的这一下顶在最敏感的那个点上,她的腿在他腰上夹紧了,脚趾在地板上弓起来,脚背绷成一道弧。
贺峰……你他妈……
他没停。他的拇指按住她的大腿根,不是推,是固定住,好让他的舌头够到更深的角度。他的呼吸变成了一小串呼——呼——的声响,全喷在她皮肤上,热的,湿的,混着酒气。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不是啊了,是那种没有元音的、纯气音的嗯嗯嗯,连着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往外漏。
她的指甲掐进他后脑勺的头发。他嘶了一声,不躲,脸再往深处埋,下唇的弧度抵在她皮肤上,湿的,热,翕动着。她的身子自己接管了,腰往上顶、沉、再顶,节奏和舌头的走位错开半拍,她慌了不到一秒。咬上了。对上那三秒整个人从里到外地抖,像被掐住喉咙又松开,然后落回平稳。
他把她的手按回自己胸口。心脏还是那颗心脏,还是撞在掌心里。你听见了。他又说了一次。
闭嘴。她说。声音是碎的。
他闭上嘴了。但他的舌头没停。他把她的另一条腿也架起来,两腿夹着他,他能把她整个含住。他的舌头换了一个角度,从侧面绕,绕到她觉得不会去碰的那个边缘,然后突然伸进去,顶在最深处那个凹陷里。
她没忍住。唔——
这个音从她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影院的空调吹风口正对着他们后排,冷风打在她后背上,汗毛全部竖起来,但她的腿根是烫的,两条腿之间是湿的,他的嘴唇是烫的,这三个温度差让她的腰又拱起来了。她的脚趾在地板上蹬,蹬了两次没蹬到东西,干脆把脚底翻过来,踩在旁边的座椅扶手上,脚弓绷到最紧。
他最后一下是吸的。整个含进去,嘴唇封住,舌头不动了,就吸。她嗯了一声,很长的一个音,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她的腿软了,膝盖从架着的姿势变成垂下来,两条腿贴住他的身体,大腿内侧全是汗,滑的。
他松开她的时候,嘴唇上湿漉漉的,有一小片亮。他抬眼看她。她的眼睛是湿的,不是哭,是那种太满了要溢出来的光。她的嘴唇张着,呼吸是碎的,一吸一顿。她的腰没有力气撑在椅背上,整个人是半陷进去的。
他把她的手攥在手里。不是两只都是,是右手,他把她右手的手腕翻过来,拇指按在她脉搏上。你跳得跟要炸了一样。他说。声音是散的,不像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更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你也是。她说。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指尖碰了一下他T恤胸口那颗扣子下方的位置。她感觉到了。隔着薄棉布,硬的,烫的,在跳。
他把她转过来。这次是躺下了。影院的椅背放倒,角度大概一百一十度,不算平,但够了。她的后背贴着椅面,头发散在椅背上。他跨坐在她腿上——不是坐在她上面,是跨着,膝盖在她身体两侧,前倾着,重量压在她的小腹位置。她的手伸过去,按住了他的腰。
他解皮带的时候,手在抖。不是紧张,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不想了的抖。皮带扣碰上的金属声在安静的放映厅里叮地响了一声。他拉开的时候,她看见了他的裤子被撑出来的形状。他的呼吸变粗了,一下一下的,从鼻腔里出来的,带着白气——不是冷,是热,体温高,那个位置的温度在暗里几乎是烫的。
他蹲下去、两腿让开的时候,她的眼睛没往上走。低头盯着自己的胸口、锁骨、再往下看手指——两只手正扣着他腰侧,指节绷白,骨节一道一道凸出来。没看他。但眼皮合上了。
他进来的时候,她的牙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不是一下进去的。他停在那里,抵着入口,她的身体在抖,不是抗拒,是皮肤先于他热了——还没真正进去,她的肋骨就自己往外撑了一下,像已经承受住了全部的重量。他推了一下。她啊了一声,声音很尖,被他含进嘴里的瞬间就没了。他嘴唇堵着她的时候在动,进去变成一小段闷在两个人齿缝间的震动,谁都没出声,但她的十根脚趾在椅面上收拢了,他的腰在抖。
全是的时候,他停住了。就停在那里,最深的地方,不动了。他的胸口整个压过来,热气从肩缝灌进她耳边那寸空气里,粗的气流反复拍在耳廓上,带着喘。她的腰悬着,后腰陷进椅背的弧里,他抵在小腹上的钝重把她钉死在那,哪儿也去不了。
唐心怡。
看着。
她睁开眼。他垂着头,头发散在额前,嘴唇是红的,下颌线上有一道她咬出来的小印子。他的眼睛在看她。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嘴唇。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他动了。
第一下不深,就是往前顶了一寸,她嗯了一声,声音变了调。他停了一秒,然后第二下,深的,顶到她觉得那个位置是实心的那种深,她的腿夹住了他,脚趾扣在椅面边缘,椅背的缝线硌在她的肩胛骨上。他喘了一声,从牙缝里出来的,操,这个字不是骂人,是疼的,是太满了又太热的。
他的节奏不是快的。是稳的,每一下都到底,停两秒,再出来。出来也不是全出来,留着一小截在里面,退出来的时候是湿的,带出一小段透明的液体,在暗里拉成一根细丝。她的腰开始跟他的节奏走,不是迎合,是身体自己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角度,往他那边倾,每一下他进去的时候她的骨盆在往前送。
裙子堆在大腿中间,卡着,他每一下退出去的时候都会蹭到那团布料,她被蹭得嗯了一声,伸手把裙子往下捋,捋到过膝盖的位置,没脱下去,就那么堆在地板上。
他的呼吸变了。不是粗了,是碎了。每顶一下他喉咙里就漏出一个气音,嗯”嗯嗯,连着的,跟她的啊嗯唔叠在一起。银幕的光从蓝色变成白色,变成黑色,变成蓝色。他的手指扣在她的胯骨上,不是揉,是按住,把她的骨盆固定住,好让每一下进去的角度不变。她的胯骨被按着,骨头底下是肉,肉底下是筋,他每顶一下那个位置就酸胀一下。
贺峰,快——
哪样快?
你他妈的——
他没让她说完。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腰上拽过来,按在椅背上,把她的十指扣进头发里,后脑勺被往后仰了一个角度,脖子整个露出来,他低头咬住了她颈侧。不是含,是咬,犬齿抵着皮肤,她嘶地吸了口气,他的手指收紧,把她的后脑勺往椅背上压回去,同时腰往上顶了一下,最重的一下,顶在那个她觉得这里的位置。
她的腰弓起来了。不是慢慢弓的,是弹起来的那种,整个人绷成一道弧,脚趾在椅面上抓,抓了两下没抓住,手指在他头发里攥紧,指甲刮过他的头皮。他的呼吸全变了,变成那种嘶——嘶——的、全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他的前臂撑在她脑袋两侧,小臂的肌肉全是硬的,青筋鼓出来。
要到了。他说。声音是裂的,尾音抖。
她没回答。她的身体先回答了。她的腿夹住了他,大腿内侧全是汗,滑的,他的腰每动一下腿就会跟着滑开一截又合回来。她的腰不再只是迎了,是在绞,每一下他进去的时候她的肌肉在缩,缩住他,退出来的时候又不肯松,拽着他的,他嗯了一声,这个音是重的,带着一点鼻音,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
他加快了。不是幅度,是频率。每一下间隔从两秒变成一秒半,变成一秒。她的啊声连成了一条线,不是断的,是啊啊啊连着的,被他的吻和呼吸切成了三段。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颤,他的呼吸全喷在她嘴唇上,热的,湿的。
最后三下是快的。快的她跟不上。他的腰在撞她的,每一下都顶在最深的地方,她的脊椎在震,不是局部的,是从尾椎一路弹到后颈,她啊——了一声,这个音是长的,从喉咙底翻上来,她的腿软了,从夹着变成垂着,脚趾不卷了,松开了,脚底贴着椅面,湿的。他的手指在她头发里收紧了,她的头被往后拽,颈侧的青筋露出来,他最后一下是钉在那里的,没退,就顶着,不动了。
他的呼吸乱了。不是粗,是碎,呼呼之间有不规律的停顿,像跑完步那种。他的前臂还在撑着她,小臂在抖。她感觉到他在里面收缩了一次,不是连续的,是咯的一下,然后又一截,热的,比之前更烫,她的腿又软了,膝盖从弯曲变成伸直,整个人陷在椅背里。
他退出去的时候,她嘶了一声,那个位置是空的,凉的,空气灌进去的那一瞬间比之前的温度都明显。透明的液体从她身下渗出来,沿着小腹的弧度往下滑,滴在裙子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没完全退出去,还留着一小截,他的呼吸喷在她小腹上,她的腹肌在收,一下一下的,还没完。
他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不是躺下,是把她从椅背上拽起来,让她靠在他肩膀上,她的脸埋在他脖子里,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酒气散了,是汗,是体温,是那种被太阳晒了一下午的棉布味道。他抱得很紧,不是拍背,是把她的后脑勺按在他锁骨窝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不动了。
她也不动。她的腿还在抖,不是大幅度的,是膝盖在轻微地颤,隔着他T恤的布料,他大概能感觉到。她的手还攥着后脑勺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现在垂在他肩上,指尖在摸他后颈的汗。
银幕上电影结束了。字幕在滚,意大利语,没人看得懂。灯光没有亮,还在等。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后颈上拿下来,握住了。你读的那本书。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平稳了。
《霍乱》。
我买的。上个月,你生日那天,我在你工位上放了一盒曲奇。曲奇盒子底下压了一张书店的书签。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什么书签。
没有书签。就一个’生日快乐’。他顿了顿,你看了那盒曲奇,吃了三块,剩下七块我收走了。书签在哪我不知道。
她没说话。她的脸还埋在他肩窝里。她记得那盒曲奇。她记得三块。她记得他收走七块的时候说别吃太多,明天有会。她记得自己当时把盒子翻过来看底部,什么也没有。
你明天走?
他沉默了两秒。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她能感觉到他下颌骨绷了一下。
凌晨的航班。去成都。他说,总部的会。两周。
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他的眼睛在暗里看不到,但她知道他在看她。他的手还在握着她,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两周。她说。不是问句。
可能三周。成都那边在赶项目,我不好说。
银幕上的字幕滚完了。画面黑了。放映厅彻底暗下来,只剩空调出风口嗡嗡的白噪音。她的嘴唇上还有他咬过的地方,是肿的。她的脖子侧边有一小片红,他下颌骨压过的形状。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叠着,湿了,酒渍和别的混在一起。
他把她两只鞋捡回来了。漆皮在暗里没有反光,但鞋尖是凉的,他握在手里握着,然后搁在她脚边。
穿上。他说。
她没穿。她光着脚,脚底贴着椅面的皮子,凉的。他也没再催。他把那瓶红酒拿起来,剩了不到小半瓶,他喝了一口,把瓶子搁在两人之间的座椅扶手上。你明天不用来开晨会了。
为什么?
你请了年假。
我没有请。
我批的。他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文件归档。你去年多休了两天调休,我抵掉了。年假还给你。
她闭了一下眼。脚趾在地板上蜷了蜷。
她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带着点鼻音。他把她的手拉过去,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就一下。嘴唇是干的,碰上去是温的,她手背上被亲的那一小片皮肤起了一个极细的颗粒感,不是冷,是那个位置在收。
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银幕是黑的。他的呼吸重新平稳了,一下一下的,喷在她头顶。她光着脚,脚底贴着皮椅面,凉的。他的两只漆皮鞋还在她脚边,鞋跟五厘米,漆皮上有一小块他体温捂出来的暖。
两秒后,放映厅的清洁灯亮了。一盏,在过道尽头,橘色的,把最后一排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听见清洁工的拖把碰到地砖的声音,刷——刷——,一下一下的。
他没看她。她也没看他。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没抽出来。也没握紧。就搁着,指尖搭在他手掌的纹路里,不松,不紧。
拖把的声音过了他们这一排。清洁工在收拾前面几排的爆米花桶。
新年好。他说。声音很轻,被她头顶那缕头发挡住了。
贺总。她说。新年好。
她的脚动了。脚趾勾住了那只漆皮鞋的鞋跟,把它拖过来,套上去了。漆皮贴合脚面的声音,极轻,咔的一下。另一只脚也套上了。她站起来,没看他。他也没站起来。她走到过道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儿,衬衫扣子没扣最上面那颗,T恤领口皱的,那瓶红酒搁在扶手上,标签朝外。
银幕亮了。不是电影,是本厅即将关闭的提示,蓝底白字。她站在过道里,黑色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她没回头。
门口有人推门进来,拖把杆咣地碰在门框上。她走了出去。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弹簧吱地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