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后背撞在青石廊柱上时,那张月琴从膝头滑下去,琴弦闷闷地嗡了一声,碎进檀香和汗液混合的气味里。卓亦然没有给你喘息的空隙——他整个人压下来,玄色中衣的领口敞开,露出里头被汗浸透的里衫,肩胛骨在薄薄的布料下撑出两个硬块。他的膝盖抵进你两腿之间,隔着那层丝绸衵服,你能感觉到他呼吸打在你颈侧,热的,粗的,带着一点铁锈的腥。
他的嘴唇找上来,不轻。舌尖横过来,撬开你的齿关,直抵上颚。
我们不该这样。
你的声音从喉咙底下挤出来,哑得连自己都不认识。手抵在他肩窝,想推,指尖却陷进他肩头的肌肉里,陷了就没拔出来。
他没停。烛火被他的动作带得晃了一晃,青铜烛台上的铜片烫了你腰侧一截皮肤,你嘶了一声,身体本能地往那边缩,反倒把他往你身上带得更紧。
端午的锣鼓声从河面上隔了半里水送过来,闷闷的,一下一下,倒像有人拿槌子敲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三个月前你不是这样的。
三月初九,礼部把你从冷巷里的旧宅接进内务府后苑,说是端午龙舟宴上需要一位琴师,在畅音阁的听雨亭里弹一支《离骚》。你那年二十六,父兄的罪名三年没翻,你从侍郎千金降为内务府末等乐伎,编在鼓笛班底下,平日里给宫嫔们梳头时递个篦子都算僭越。你领了差事,没谢恩,只垂着眼把月琴包进油布,走出内务府侧门。
卓亦然就是那天出现的。
他站在侧门外的槐树底下,玄色圆领衫,没佩刀,腰侧只别了一枚小小的铜牌。你后来知道那是锦衣卫镇抚司暗卫的腰牌,百户之下,千户之上,品级不低,但见了谁都该让三分。他看了你一眼,没上前,只在你走过身时把油布包从你肩上接过去,换了只手提。你回头瞪他,他面无表情,把琴递回来,说了句别磕着弦,就转身隐进了月门后的回廊。
你二十六年没让一个不属于你的男人碰过你的琴。
……多事。你对着他消失的方向说。声音很轻,但你觉得他听见了。因为他第二天还在。
每天。听雨亭外的月门后面,隔着一丛半人高的修竹,玄色的影子。你弹琴他听着,你收拾琴谱他也听着,你咳一声,竹枝就动一下。你拿琴谱拍他:你是来听曲的还是来守门的?他站直了,声音平得没有起伏:都管。
都管两个字,你咀嚼了三天。
第四天开始,你不再拍他了。但你的眼神还是往他那边扫,每次扫到就收回来,收得比看别处都慢半秒。他大概也看见了,因为第五天起,他换了一个位置,站在月门左边的太湖石后面,你弹琴时恰好余光能扫到的角度。
你假装没注意。
端午前七日,后苑下了一场冷雨。你收琴时手指冻得发僵,弦音总是偏。他不知从哪儿端了一盏炭炉过来,搁在你手边,又把一件灰色的氅衣搭在你肩头。你低头看那件衣服,领口有淡淡的桐油味,是常年在刀鞘上抹的养护油。你把它脱下来,叠好,搁在琴案上,没还他,但也没再穿。
我不冷。你说。
弦会走音。他说。然后走了。
你坐在那盏炭炉边把谱子重新过了一遍,炭火把你的掌心焐热了,手指不僵了,弦音稳了。你盯着炉中那一点红,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端午那日,天热得反常。龙舟在河面上竞渡,岸上游人摩肩,锣鼓声震得听雨亭的琉璃瓦嗡嗡响。你在亭中焚了三支檀香,把月琴搁在膝上,调了三遍弦。卓亦然站在亭外第三根廊柱的阴影里,比平时近。你余光扫过去,他手正按在你头顶正上方那块匾的边角上,拇指在木纹里慢慢划了一道,像在做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
你调不准那根弦了。
第三弦,他说,声音压在锣鼓底下,往左拧半圈,别过头。
你的手指停在弦上。你听出来的?
你调了七遍。
你咬着下唇,没说话,把弦拧了半圈。音准了。你抬起头,他已经在收手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仿佛那三息之间他没有越过你们之间该有的距离。但你后颈的汗毛立了一层,不是冷,是那种被目光整个裹住的、发紧又发麻的触感,从颈椎一直窜到肩胛。
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擦过你垂在肩侧的发。
很轻。但你那一整支《离骚》的后半段,左手按弦的位置都偏了半寸。

回到那个夜里。
龙舟宴散了一半,后苑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盏宫灯还挂在长廊上,照得地面一片昏黄。你从听雨亭里出来,腿有点软——弹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琴,加上后头那阵热,膝盖一直在打颤。你扶着廊柱想透气,檀香的气味顺着夜风飘过来,混着河面上的水汽和远处烧雄黄的烟火气,又沉又甜,熏得人发昏。
卓亦然从月门后头走出来。
不是平时那种隔了竹丛的远望,是直直的,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但每一步你都数得清。他在你面前三尺处站住。你退了一步,后背磕在廊柱上。他向前半步。你没地方退了。
陈姑娘。他叫你全名。三个月来他第一次叫你全名,以前都是姑娘或者干脆不说话。你头发散了。
你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那支玉簪——你母亲的遗物,簪头刻着一小朵缠枝莲,玉质已经不透了,发灰——松了,半截头发垂下来,贴在你脸颊上,被汗黏住。
我自己来。你伸手去够。
他抬了手。不是帮你,是拦住了你。他的手指扣住你后脑,很轻,但那只手的重量压在你的发旋上,你的手指就停在了半空,够不到那支簪子。他拔簪。你嗯了一声,不是痛,是那一小截发丝被扯出头皮时的痒和麻,顺着后颈一路滑下去,滑到脊椎尾端,你整个人弹了一下。
别动。
你不动了。簪子落在他掌心里,他没有还你。你的头发全散下来,凉夜风灌进你后颈,你打了个哆嗦,他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你的肩,把你整个箍在柱子和他的胸膛之间。
卓亦然,你说,声音发紧,你放手。
不放。
就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讨价还里让。他的拇指按在你肩头,指甲隔着衣料碾了一下皮肤,你缩了下脖子,但没挣开。他低头,额头抵在你额头上,鼻尖几乎碰着你的鼻尖,你能看见他瞳孔里那一点烛火的倒影,很小,很稳,把你整个装在里面。
三个月,他说,声音低得只有你们两个人能听见,你每天弹完琴,把琴盖合上,先听三息,再起身。我数过。
你的手攥紧了。不是攥拳,是指指甲掐进了自己掌心的肉里,疼,但没松开。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你不知道。你说,你知道你是什么人,我也知道我是什么人。这件事完了,你回你的镇抚司,我回我的鼓笛班,谁也不记得——
你记得。他打断你。声音还是那个调,平的,但不重,只是不让你说完。你每次弹完那三息,头是低着的,但你往我站着的方向看。你一直都知道。
你的呼吸停了一拍。
河面上的锣鼓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水声,一下一下,拿船桨拨开波浪的闷响。檀香气淡了,被夜风一吹,变得若有若无。
那三息是给我看的。你说。不是问句。声音小得几乎被水声盖过去。
他没回答。他低下头,嘴唇碰在你下巴上,很轻,只是碰了一碰,像试探。你的下巴在抖。他退开半寸,看着你的眼睛,等。

你的嘴唇在发抖,但你的手没有再推他。
他吻你的时候没有上次那么蛮。舌尖先探进来,抵着你的下唇内侧,慢慢地,不急着往里,让你自己把嘴张开。你的舌尖碰到他的,是咸的,带着一点凉,是夜里河风里的那种凉。你的手从攥紧的拳头变成松开,指尖搭在他肩头的衣料上,没有推,也没有握,只是搁着。他的拇指在你后颈上划了一道,从发际线划到后颈最软的那块皮肉,你整个人软了一下,膝盖弯了,他一手箍着你,一手托住你的腿弯,把你整个人提起来,让你的后腰贴在青铜烛台的底座上——是烛台底座,不是烛台,是那块圆铜板,凉的,贴着你的尾椎骨,你啊了一声,短促的,气音,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他的嘴唇从你的下巴移到耳垂,牙齿咬住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不重,但牙齿是磨着的,来回磨,你的耳廓整个烧起来,热浪从那里往脸膛上涌,你偏头想躲,他另一只手扣住你的手腕,翻过来,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不是掰紧,是掰松,让你攥了太久的掌心松开,露出里面四个半月牙形的指印。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你的手腕贴在他胸口。
凉。你说。不是解释,是陈述。你掌心是真的被汗浸湿了,被夜风一吹,凉得发紧。
嗯。
他吻你的脖子。不是嘴唇,是牙齿,犬齿抵在颈侧的皮肉上,慢慢地往下磨。你仰起头,喉管在发颤,吞咽的动作很频繁,但没有声音,因为他的嘴唇又封上来了,这次是嘴唇,舌头顶着你的喉结下方那块凸起的软骨,一下,两下,你弓起背,手指在他胸口的衣料上抓出两道褶皱。
陈明雪。他叫你名字,声音闷在你锁骨上方,胸腔的震动传过来,你整个前胸都在跟着震。你说’别’。
……不说了。
再说一遍。
你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尾椎骨往上窜的、密密匝匝的麻,像有人拿细针在你脊柱两侧一下一下地扎。你张了张嘴,声音出来的时候连你自己都愣了,又气又软,带着颤:
别……我没说别。我说’不说了’。
他笑了一声。很短,从喉咙里出来的,气音,你从没听他笑过。
他把你腰侧那层丝绸衵服解开了。不是脱,是掀,从下摆一直掀到肋骨下方,你的腰和下半截小腹露在夜风里,凉意激得你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但你没动。他的呼吸打在你小腹上,热的,和夜风形成一种来回交替的温差,烫一下,凉一下,烫一下。他的舌尖从你尾椎骨的位置往上舔,很慢,经过每一节脊柱下方的凹陷,你咬住下唇,咬得发白,手指在他背上按出五个白印子。
他把你转了个方向。你的脸贴上廊柱的石面,凉意从颧骨一路渗进骨头里。他站在你身后,一只手按住你的腰,把你的小腹往他的方向顶,另一只手探进你身下那片已经湿透的亵裤里。
他的手指没急着进去。先在你大腿内侧的皮肉上蹭,指节划着那道浅浅的沟,来回,来回,不深入。你弓起腰,脚趾在布鞋里蜷起来,又松开,又蜷。他等了很久——你数不清,可能只有几息,但你的腿在抖,等得比很久还久——然后两根手指并拢,按上来,慢慢地,往里面推。
你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那次大,撞在石面上,被廊柱闷住,变成一声含混的、几乎像哭的音。你的整个身体绷紧了,肩胛骨扣在石头上,手指在腰侧抓青石,指甲刮出一道细痕。他停住了。
松。
你咬着嘴唇,不松。
他换了个按法,手指根部抵住你最紧的那道褶皱,不是往里顶,是往外、往上,轻轻掰开。你嘶了一声,腿软了,他一手揽着你的腰,才没让你跪下去。第二下进去的时候,你的身体自己松了,不是你的决定,是肌肉自己让开的,你甚至没控制住,腰往他的方向顶了一下,他的手指在里面动了一动,你的脚后跟离了地面。
湿成这样。他说。声音从你后脑勺的方向过来,贴着你的发旋,气音,带笑。你恨他在这个时候还有精力说话。
他的手指开始动。不慢,但也不是快,是那种一下一下、有节奏的、不给你喘息的频率。你整个人挂在石柱上,只有他的手臂和腰侧那一小片皮肉贴着石面,其余全是悬空的,你的裙子还在腰上,被夜风兜起来又放下,兜起来又放下,你顾不上。他的手指在里头弯了一下,顶到那个点,你的膝盖打软,他把你整个人往下压了压,你的手够不到地面了,只能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
够了。你说。不是别,是够了。你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那个词从嘴里出来了。
他懂。他把你翻回来。

你的头发全散了,贴在脸上、肩上、胸口,汗湿的,一缕一缕。你跪在青石地上,他站在你面前,把中衣的带子解开了。不是慢条斯理的,是两个手指一挑,带子就滑下来了,衣襟敞到腰际,你看见他里衫被汗浸成的深色,看见他腰侧那道旧疤,不知道是哪年留下的。你的目光落上去,他低头看了你一眼,伸手把你的脸抬起来,让你的眼睛对上他的。
看着。
你看着。
他解开亵裤的时候,你看见他挺起来的,硬的,热胀的,顶在你小腹上,皮肤是烫的。你往后仰了仰,他一只手按住你的后脑勺,没让你退开。
陈明雪,他说,看着我。
你看着。你的嘴唇在颤,但没有躲。
他进去的时候你没有叫。不是忍住了,是那一瞬间你的身体整个空了,像被人抽掉了里头的东西,只剩皮肤和骨头还挂在原处。他的重量压下来,你的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凉意和热意同时涌上来,你咬住他的肩头,牙齿陷进皮肉里,他嗯了一声,闷的,肩膀绷得硬邦邦的,你的牙齿在抖。
停了很久。你没出声,知道他在等。你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最里头不是一截,是你从没经历过的、整副骨架都横在你里面的那种实,烫的,沉的,最深处还有一小截硬的在慢慢往外面拱,压得你五脏全往下挪,胃像被一只手从底下托着往下拽,膝盖先软了,自己往一边弯下去。
你松开了他。
他动了一下。
你叫了。不是那种一声两声的,是整个人被掀起来的、从腹腔最底下涌上来的、连气都吸不进去的长音,你的手指在他后背划出一道红痕,你的脚趾在布鞋里痉挛,你的后脑勺在石面上磕,一下,又一下,你顾不上疼。他动的时候你是软的,你的身体自己往后仰,像水,像没有骨头——不,你不用这个了,你的身体自己是软的,自己往后倒,自己迎上去,他每一下顶到最深处,你的小腹就皱一下,像被人攥住了一团湿的布使劲捻。
你的手指不抓他背了。你转过身,正面朝他,膝盖跪在地上,裙子不知什么时候全堆在腰上,你仰着脸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很定,瞳孔里那一点烛火被你挡在中间,只剩两环琥珀色的光。
你……你开口,声音碎得不成调,你知不知道……
知道。他掐住你的下巴,把你的脸固定住,不让你偏开。你看着。你看着他每一下进来时额角那道筋跳,看着他咬紧的牙关,看着他撑在你两侧的手从稳变成抖,从抖变成青筋暴起。你的嘴唇是张开的,里面全是他的味道,又是铁锈又是什么你叫不出名的、很浓很沉的草木气,你舔了一下,尝到了血,是你的还是他的,你分不清。
他把你抬起来了。
你的手撑在青铜烛台上,铜器是烫的,你手心嘶了一声,但没松手。他把你整个人架在烛台底座上,你的腰悬着,只有手掌撑在铜面上,他站在你两腿之间,重新进来。这一次是直直地、一整根地捅进来,没有缓冲,你的整个身体被顶得离了铜面,悬了半息,又落下来,你的后背撞在他的胸口上,你哇了一声,是哭腔,但你的腰自己往下坐,坐得更深,你坐在他最里头,你整个人都在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不是难过,是太满了,满到从最软的地方溢出来。
他把你按在烛台上,你的后腰抵着那块圆铜板,铜面的凉意和你的后腰的滚烫隔着一层薄汗,黏在一起,分开时带出滋的一声。他掐着你的胯,每一下都深到底,你的小腹被顶得往你肚子里压,你的脊椎一节一节在他背后起伏,你的指甲在铜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白痕,你的脚趾在布鞋里蜷了又伸、伸了又蜷,你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是气音,是呜咽,是那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连你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词的东西。
他吻你的后颈。不是嘴唇,是整张脸埋在你颈窝里,胡茬刮过你的皮肤,刮出一道细细的痒,你弓背想躲,他掐紧你的胯,又顶了一下,你啊出来了,声音变了调,像被踩住了尾巴的猫。他的呼吸打在你颈侧,热的,粗的,一下一下,和你自己的呼吸搅在一起,你分不出哪一下是他的、哪一下是你自己的。
你的身体在变化。你感觉到了,不是脑子告诉你的,是里面那个点在收紧、在跳、在一下一下地撞他,你每撞一下,他就动得更快,他的节奏从稳变成了急,从急变成了不管不顾的、一下比一下深的撞击,你的额头磕在石头上,你不在乎,你只感觉到他,他就在最里头,每一下都顶在那个点上,你整个人在痉挛,手指把铜面抓得全是汗,你抓不住了,你的十指从铜面上滑下去,攥进他腰侧的衣料里,攥成一团,你的牙齿咬在他肩胛骨之间的皮肉上,咬出血了,你不管。
他把你翻过来的时候,你整个人还是软的,挂在铜面上,你的裙子全堆在身下,发灰的,被汗和别的什么洇透了。他把你按在石板上,你的脸贴着青石,凉意从颧骨、从鼻梁、从下巴渗进来,他的重量压下来,你的手指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抓着地,指甲刮在石板的缝隙里,发出细微的嚓嚓声。他把你的一条腿折起来,抵在身后,角度变了,顶的位置就变了,不是最深处了,是偏前面的、更嫩的、你平时不敢碰的那一小块皮肉,你啊——了一声,拖得很长,你的腿在抖,你想把腿放下去,他不让,他一只手按住你的脚踝,把你固定在那个让你发疯的角度上。
你的身体自己开始缩了,不是他动的,是你自己在里面一下一下地裹他、绞他、吸他,你控制不住,你的腰在抬,你的嘴在张着,但声音出不来,全部闷在喉咙里,变成一种又轻又碎的哼。你的脚趾全白了,你的脊椎在石板上弹了一下又一下,你的手指在石板的缝里刮得指甲劈了,你感觉不到疼。
他最后那一下,是停住的。不是拔出来,是停在最里头,不动了,你的身体自己在那一下的冲击里蜷起来,你的小腹整个皱成一团,你的腿夹住了他,你的手指松了,指甲从石板缝里滑出来,你的嘴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像动物一样的呜咽,你的背弓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你的手指在他后背上划出四道血痕,他没动,停着,停了很久,你感觉他也在抖,隔着你的腹肌,他的整个身体在细微地颤,你感觉到那个最深处的一跳,两跳,三跳,你的腰跟着跳,你还没完,你的身体还在缩,还在裹,还在把他往里面吸。
他趴下来的时候,你后腰上已经全是汗了,你的发粘在背上的每一道脊柱上,他闷在你耳朵旁边喘,胸膛的起伏压着你的肋骨,你能感觉到他心跳,一下一下,很快,撞在你的耳廓上,和河面上最后一声桨响叠在一起。
他没起来。
你躺在他身下,他的重量压着你,你的后背贴着凉石板,他的前胸贴着你的后背,隔着一层汗,黏的,热的,分开时带出一声嗤。你的身体还在响,那个最里面的点还在一下一下地跳,每跳一下你的腰就跟着颤,你还没完全停。你的手指是松的,摊在石板两侧,指尖还在不自觉地蜷、伸、蜷、伸。
陈明雪。
……嗯。
你眼睛在哭。
你拿手背蹭了一下脸。是汗,还是泪,你没分清。
他把你翻过来,你趴在他胸口,他的里衫湿透了,贴在你脸颊上,你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你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后背那些血痕上蹭,又疼又麻。你闷在他胸口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你说什么?
你没再说。你把脸埋得更深了。烛火又晃了一下,檀香烧到了最后一截,青烟从烛台上飘起来,绕着你们的头发,散了。
后半夜你醒了一次,是因为凉。夜风从琉璃瓦的缝隙里漏进来,吹在你没穿衣服的肩胛骨上,你打了个激灵。他还在,手臂箍着你的腰,脸埋在你颈窝里,呼吸是匀的,睡着了。你低头看他的脸,很近,你数得清他睫毛,他的眉骨上有一道很淡的疤,不知道是哪年的。
你的手指碰到他后腰的旧疤。他嗯了一声,没醒,但手臂收了一下,把你箍得更紧。
你坐起来的时候月琴还在廊柱底下,琴弦上落了一片不知哪儿飘来的柳絮。你把它弹走了。你站起来,腿软,扶着廊柱站了大概十息,才站直。
他忽然醒了。不是慢慢醒的,是你站起来的动静不对,他的眼睛睁开了,看着你,眼神还没从睡意里完全退干净,是懵的,空的。
你去哪。不是问句。
……我去把头发挽上。
他坐起来,中衣的带子松着,露出半截胸膛,他看着你。你看着他。
陈姑娘,他说,那个玉簪还在。
你的手指摸到后脑勺,簪子不在了。你记得他拔的。你记得他拔的时候你没有挣。你记得他拔出来之后,你说了还我,他说了先搁着。你记不清后面的了。
他没从你手里要,只是抬手,两根手指在空气中虚虚地比了一下,把散在肩上的头发一缕一缕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很轻,和你母亲在灯下给你挽头时的动作一模一样。你没有动。你的眼泪掉下来了,掉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躲。
他们明天一早来接我。你说。声音是平的,像你在说明天要弹《离骚》,调三遍弦。太子选的是我。东宫的乐正缺一个,他们要我去。
他的手停了。
你明天也走。你说,镇抚司那边的人前夜就来了,你回京,守宫门。
他嗯了一声。
你没有哭第二声。你拿起那支玉簪,自己插进头发里,插了两下才插进去,手指是抖的,但你插进去了。簪头那朵缠枝莲被夜风吹得微微一晃。
你站起来,穿上那件灰色的氅衣,是他的。你系带子的时候,带子从你手指间滑出来三次,你系了三次。
他站在你面前,没有拦你,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没有你预想中的那种东西——不是不甘心,不是不舍,是一种很安静的、已经知道了很久的认。你忽然觉得你其实也不该那么惊讶。他三个月来每一天都站在月门后面,隔着竹丛,看着你弹琴,看着你合上琴盖,看着你听那三息。他大概从第一天就知道,这三个月到头了。
你走到月门口,夜风灌进来,把你的头发吹乱了,簪子又松了。你偏头去够,手指刚碰到发根,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把你那缕头发按住,把簪子重新插紧了。他的手指在你头皮上停了一息,指腹是凉的。
我们不该这样。你说。
和三个月前你说多事时的语气不一样了。和刚才在廊柱边上说的那一句也不一样了。刚才那一句里还有推、有挣、有咬在牙关上的刺。这一句里没有。这一句里只有铜面划在掌心的疼、石板上刮出的指甲痕、他后背上你咬出来的四个血洞、你还没完全消下去的、小腹里一下一下的余震。这一句里只有把话说完了之后、把最后一点力气也交出去之后的、空的平静。
他没答话。他退后一步,退到月门后面,退到那丛修竹的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