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
我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玄关,听见自己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嗓子是闷的,像含了一口没咽下去的雪水。楼下隔壁那户人家的电钻还在转,整面墙的震动顺着楼板爬上来,搁在我后腰骨上,一格一格地跳。我穿了三厘米的猫跟鞋,鞋跟敲在橡木地板上,哒、哒,每一下都卡在电钻的间隙里,显得特别脆、特别响。
张明没动。
他站在门口到客厅中间那段走道上,白衬衫的袖子撴到小臂中段,领口松了两颗,手里拎着半瓶750的巴罗洛。三十一的人了,还是这个德性——哪儿也不穿西装,但衬衫必须白。七岁那会儿他校服永远白,脏了也不换,问他为什么,他说白衬衫洗一次就能穿三天,别的色洗多了会发灰。二十岁那年他染了个黄毛,在工地上跟包工头吵架,衬衫上全是灰,我站在旁边递水,他拿袖子一抹脸把灰蹭我一脸,还笑。
我说了不用你送。我又说了一遍,没回头。
他把酒放在窗台上,瓶底磕在玻璃板上,闷响一声,比电钻小多了,但我肩膀还是抖了一下。他走到我旁边,离我半步。落地窗里的倒影把两个轮廓叠在一块儿,他的下巴抬了抬,看窗外。雪正在下,大的片,打在玻璃上碎成水花,天已经全黑了。
隔壁明天还装,他说,音量压得很低,是怕电钻盖过去那种,承重墙旁边的隔断全拆了,你这边震感明天会比今晚更明显。
我咬了一下下唇。他做工程管理的,这种话等于随口报个进度。对我来说,是我这三天每晚被震醒、桌上那支万宝龙下午从架子上滚下来磕裂了漆的全部原因。那支笔是他十八岁生日送我的,笔帽上刻着我名字,我用了十年。
你明天走。
又是这句。他周三的航班去成都,那个商业综合体项目,最少四个月。我上周就知道了。他今晚来,是因为他妈打电话问张明那瓶酒你收了没。
他站在窗前,离我半步,白衬衫上有点暖气房烘出来的干巴巴的味。我没动。肩胛骨是绷着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发麻——不是冷。
他伸手了。不是碰我脸。他的右手从窗台边滑过来,指尖擦过我的手背,凉的,在外面站太久那种凉,只有指尖是冰的,掌心还是温的。
我没躲。
贺霜。他叫我的名字,从侧面过来,嗓子有点哑,像咽了点什么没咽下去。
我转过头。
他离我太近了。不是半步那种近,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往前挪了,他的呼吸落在我鼻尖上,温的,和手指的凉完全是两回事。他的眼睛很黑,瞳孔里映着窗外那点没散尽的灰。
你走。我没气音了,但比刚才轻。
他没收手。拇指按在我手背上,指节蹭过我虎口,不轻不重,是确认你还在不在的力道。然后他俯下身,嘴唇压下来。
先碰的是我下唇。很轻。是碰,不是贴,嘴唇的湿度刚好够让我感觉到他唇缝里有一道干裂的皮,蹭过来有点扎。他的下巴上有胡茬,扎在我上唇下面那块皮上,细刺一样的疼。
我没闭眼。他顿了一下,没退,加深了。舌尖抵着我上颚,我整个上颚都在发酸,那种酸从牙龈底下往上走,走到眼眶后面,眼眶开始发胀。他的另一只手动了,没有摸我脸,是扣住了我后颈,五指插进我头发里,力道大到我头皮发紧。我闭眼了。
我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白衬衫胸口,攥得很死,指甲在布料上压出四个印子。
他松开了。没退远,嘴唇还贴着我嘴唇的距离,在喘。呼吸粗了,鼻翼一张一翕,额头有一层薄汗。那个味道——洗衣液、皮肤、还有他早上没刷牙的微微的苦味——混在一起,很干,很他。
别走。
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是僵的。我的身体比嘴快——他的手还在我后颈上没收回去,我的手指已经从衬衫胸口滑到了领口,把松开的两颗扣子又扯开了一颗。他的胸口露出来一小片,白的,锁骨下面有一道晒痕。上周他说去三亚验项目,我没问。
他看着我扯扣子的手,没动。呼吸停了半拍。
贺霜。他又叫了一次,更低,低到我觉得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他另一只手扣住了我的腰。手掌整片贴在我腰侧,五指扣进毛衣底下,掌心是烫的,和刚才指尖的凉完全两回事。他把我往他那边带,我的猫跟鞋在地板上滑了半步,鞋跟磕下去,哒。
他把我整个人压到落地窗上。
玻璃凉。后腰贴着玻璃那一下,凉意从尾椎往上爬,散到两侧肩胛骨。他的胸膛贴在我前胸,隔着白衬衫和他底下那件灰色恤,很热,心跳比我快。他的额头抵在我额头上,鼻尖顶着鼻尖,两个人都在喘。
我明天走。他说。
我知道。我说了三遍了。但我没推开他。手指插在他衬衫领口里,攥着那块布,指节发白。
我知道。
他没再说话。嘴唇又压上来,这次不是碰,是碾。舌头从下沿往上舔,带着一点粗粝的、赶路的力道,我整个人从后腰往上一颤,玻璃上后脊贴着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我的手从他领口里抽出来,拽住他整件白衬衫的前襟,往我胸前拉,他的恤上印着工地的,布料硬邦邦地戳着我的乳头。
他退了一点。就一点。眼睛看着我,不是看我的脸,是看我拽他衬衫的手。
把门关上。他说。
我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但他伸手了,绕过我后脑,够到了门把手,拧了一下,门合上,咔,锁舌弹进锁槽。电钻的震动还在,但声音远了,变成楼板底下闷闷的嗡嗡声。落地窗把风声挡在外面,室内只剩暖气管道里水流过的咕噜咕噜。
他转回来,衬衫前襟还在我手底下。他抬手,把我捏着布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掰到第五根的时候我手指没松,他停了,低头看我。我看着他,没松。他的拇指在我指背上按了一下,我松了。
他解衬衫扣子。一颗一颗,从我拽着的领口往下,解到第三颗的时候他把我两只手从布料上拿开了,按在窗台上。玻璃板温热的,他下午大概拿酒瓶在上面搁过。他衬衫脱下来,我从后面感觉到他脊椎的起伏,肩胛骨在皮肤底下动。他把衬衫搭在窗台边沿,我没回头,闻到他腋下那一小片汗味,咸的,混着洗衣液的皂基。
他恤也脱了。
我回头。
他比我高了大半个头,但没我想象中壮,肩宽,腰收,胸肌是紧的,有那种长期跑工地晒出来的深棕色底。他的腹肌——不是那种练出来的块状,是自然的、线条浅的。他站在我面前,没看我身体,看着我眼睛,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蜷。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灰色毛衣,里面一件白色吊带,底下是那条藏青的直筒裤。我三毫米的猫跟鞋还穿着。我整个人是僵的,后腰还贴着玻璃,两只手按在窗台上,他把我掰开的动作让我手指还保持着撑开的弧度,指尖在窗台上轻轻弹。
他伸手,拇指从我左侧肩头开始,沿着肩骨往耳朵底下推,很慢。毛衣的领口被他的指节顶起来一小圈,他的指腹碰到我肩头皮肤的时候,我吸了一口气,没出声,但肩膀缩了。不是躲,是收紧。
他没停。手掌贴住我肩头,往下,沿着手臂外侧滑到手肘,再往下,虎口卡进我手肘窝。那个位置很软,他的指节压上去,我整条手臂都麻了,麻感顺着小臂往上走。

贺霜,他说,声音从头顶下来,闷的,你抖什么。
我没抖。是我后腰贴着玻璃太凉了,凉意和肩膀上他的体温在打架。我偏了一下头,把脸从他胸前拨开一点,别管我。
他笑了一声。很短,气音从鼻子里出来。他的手没停,从手肘窝滑到手腕,整只手握住我的手腕,把我从窗台上拿下来。他的手握得很紧,不是捏,是整只手掌包住我的,拇指按在我腕骨上面那一小片皮上,脉搏就在那个底下跳。我感觉到他拇指底下我脉搏在加速,他感觉到我感觉到他感觉到。
他的另一只手绕过我腰后,手指插进我毛衣下摆,往上推。毛衣从腰线往上,露出我里面那件白色吊带的下缘。他的手指碰到我小腹那块皮肤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不是跳,是从腰到肩胛骨的一整条弧线都绷紧了。他的指尖在我小腹上停了两秒,没继续往上,退回去,又推毛衣。
毛衣从胸口往上。我两只手去拽下摆,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没让我拽,继续往上推。毛衣从我肩膀上滑下来,我两只手空着,悬在半空。白色吊带露出来了,肩带卡在我肩膀上。
他扯我肩带。不是拽,是整个手托着我肩膀,指节顺着肩带边缘往外拨,带子滑下去,我肩膀是凉的,空气贴着乳头那一小块皮肤,我缩了一下脖子。两条带子都滑下去了,吊带衫堆在腰上。
他两只手同时落在我胸上。
手掌是热的,整片贴上来,我的乳头在布料底下被他的掌心碾了一下,那种感觉不是疼,是酸,从乳头底下往上顶,顶到我胸腔中间,我嘴唇张开了,没出声。他的手没有揉,是压着,拇指在我胸廓侧面,从肋骨下缘往上,很轻,但那个力道让我肋骨之间的肌肉都在收缩。
疼吗。他问。
不疼。
他的拇指继续往上,碰到肋骨上缘的时候,我的呼吸断了一截。然后他手指往下收回来,整只手掌重新贴住我胸,往上托。他的下巴搁在我肩窝里面,他喘气,气息打在我脖子侧面,热的,我脖子上一整片皮肤都在起反应,不是抖,是那种从后颈往下走的、麻的、热的、从脊椎骨缝里往外渗的感觉。

他含住了我的肩。
不是吻,是含。嘴唇包着我肩头那一小块皮,舌头从肩峰往下舔,舔到三角肌上缘,牙齿轻轻磕了一下。我两只手落在他后背上,手指插进他后颈的头发里,攥住了。他的后背是烫的,汗还没干,我的手指尖陷进那片湿的皮肤里。
他把我从窗台上抱下来了。
我整个人还是站着的,但重心被他带偏了,我的猫跟鞋在地板上滑了,他一手托着我腰,一手扣着我后脑,把我转了个方向,后背靠上落地窗的窗框——不是玻璃,是窗框,木头的,温的。他把我整个人兜在怀里,我的脸贴在他胸口,他的恤已经脱了,皮肤贴着皮肤,他胸肌在我脸侧起伏。
电钻停了。
安静下来的那一下,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他的。他的跳得比快。我鼻子贴着他胸骨,能感觉到那一下一下的、很重的、闷在肋骨里的鼓。
他让我从窗框上滑下去。不是放,是顺着我的腿往下退,我的膝盖弯了,后腰碰到窗台边缘,我坐到了窗台上。玻璃板上还躺着那瓶酒,他伸手把酒瓶推远了,怕磕着我。
裤子。他说。
你脱。我说。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他伸手,手指勾住我腰带,金属扣咔地弹开,拉链往下,我伸手去够他手指,他让我自己拉。藏青的直筒裤从腰往下滑,堆在脚踝上。我站起来——不是,我还在窗台上,我只是把裤子往下拽了拽,露出里面那条白色的棉质内裤。猫跟鞋还穿着,鞋带勒在脚踝上。
他蹲下来。
他蹲在我面前,白衬衫搭在窗台边沿,他后背上的汗还没干,头发有一缕垂下来搭在额头上。他抬头看我,我在窗台上坐直了,两只手撑着身侧的玻璃板,手指在微微发颤。

他把我两只脚从猫跟鞋里脱出来。先左脚,手握住我的脚踝,把脚从鞋里抽出来,我的脚趾一缩,凉的空气贴上来,脚底板是热的,他的手指在我脚心上蹭了一下。右边也一样。两只鞋扔在地上了。
然后他吻我的脚底板。
不是亲,是舌面贴着脚心,从大脚趾底下那条弧线慢慢往上舔,舔到脚弓那个最凹的地方,我整个人从脚底到后腰弹了一下,脚趾蜷起来,攥住他的手指。他抬眼看我,我偏开脸,盯着窗外。雪还在下。
你——我没说完。
他没给我说完的机会。他一只手托着我脚踝,把脚掌翻过来,舌尖从脚弓推到脚跟,很慢,很稳,是那种我在确认每一寸你的节奏。我的另一只脚悬着,鞋带还系着,脚掌一前一后地抖。我的两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窗台上的白衬衫,攥得很紧,布料被我拧成了一团。
他站起来。
他的膝盖跪在地板上——不是跪,是蹲着,两只脚分开,膝盖弯着,他仰头看我。我坐在窗台上,白色内裤被他的呼吸吹得贴在腿根。他的手指插进我大腿内侧,把腿往两边拨开一点,只是拨开,没有进去。他的指尖在我大腿内侧皮肤上划了一道,从膝盖弯到腿根,很慢。
他低头,嘴凑上来。
舌头抵住的时候我整个人从腰往下是软的。不是像什么,就是软的,大腿内侧的肌肉全部松掉了,膝盖并拢又分开,分开。他的舌头是热的,粗的,舌面上有一层细细的颗粒感,刮过我下面的时候,我两只手从窗台上松开,攥住他肩膀。他的肩胛骨在我掌心底下动,他每次抬下巴的时候,肩胛骨就收紧一下。
我咬住了他肩膀。不是咬疼,是嘴唇张开,牙齿挂在他三角肌上,含住了那一小块皮肤。咸的。他的汗味。
他在我里面停了。舌尖抵住那个点的时候,我后腰弓起来了,整个人的重量从窗台转移到了他手上,他两只手扣着我的胯骨,掌心贴着我髋骨的弧线,骨头上那层皮薄的地方,他的指节刚好卡在那道弧的凸起上。
嗯——那个声音从我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我恨自己。不是嗯,是一小段气音,从喉咙深处出来的,带着颤,他肯定听见了。他的舌头停了,我弓着的腰没放下去,他重新抵上来,这次不是舔,是含。整个嘴含住,舌面贴着,吸。
我两只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没攥紧,是虚虚地搭着,指尖在动。他吸的那一下,我的大腿肌肉夹住了他的下巴,他闷哼了一声,退出来一点,我听见他牙齿磕了一下。他重新含上去,舌头在里面画圈,从前往后,很重的力道,不轻了。
我后脑勺砸在落地窗上。玻璃板在我后脑底下震了一下,很轻的一下,楼下电钻又开始转了,震动从地板传上来,传到窗台,传到我坐着的屁股底下,一格一格地。我的身体在那一格格震动里更软了,腰是塌的,大腿是张的,他扣着我胯骨的手在我骨头下面,每一下含上来我的骨盆就往前顶一点,他的手指就往前滑一点,滑进来了。
他含了大概有十几下。我数不清。我的大腿在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盆底下往上走的、酸胀的、要满出来的感觉,他舌尖每次推到底我的腰就弓一下又落回去,落回去的时候玻璃板后脑那一小块就咚地闷响一声。
张明。
我喊他名字的时候声音是碎的,不是完整的字,是张——明,中间断了一截。他停了,退出来,我整个人往下坠了一下,他用手接着,膝盖弯得更深了。他仰头看我,嘴唇是湿的,我下巴上挂着一点液体,我用手背蹭掉了。
你明天走。我又说了一遍。
他看着我,没说话。他伸手指,用拇指把我下巴上那点液体抹掉了,然后把他自己的手指含进嘴里,吮了一下。他站起来,把我从窗台上抱下来,放到地板上。我的腿没有脚掌撑着,踮着脚跟,他把我按回墙边,后背靠着窗框底下的那截木墙板。
他解开裤子扣子的时候我两只手在他腰间,不是扶,是按着。他裤子拉下来,堆在脚踝上,他的恤早就没了。他站在我的正前方,手撑在我耳侧的窗框上,把我框在里头。
他按我的腰,把我往后推了半步,后腰磕在窗框的底沿上,木头的,温的,刚好卡住。
他进来的时候我整个人是直的。
不是像被贯穿,是我自己绷住的,全身所有肌肉同时收紧,他顶到最里面的时候我咬住了自己下唇,咬出了血的味道,金属的,铁锈的。他的呼吸打在我额头上,他额头抵着我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都在喘,他的鼻息是烫的。
他没动。就停在那里面。
我偏开头,眼泪下来了。不是疼的,是那个位置太里面了,碰到一个很深的、平时碰不到的地方,酸胀从那个点放射出去,我腰是塌的,大腿在抖,他的手指扣在我胯骨上,没按紧,是搁着。
你看我。他说。声音是哑的,喉咙里那根没咽下去的东西。
我偏回去。他看着我。他的眼睛是黑的,眼白边上全是红的,睫毛是湿的。他呼吸打在我嘴唇上。
然后他动了。
第一下是往里顶的,不是抽,是整根往里压,压到底,我后腰在窗框底沿上又磕了一下,咚,很闷。我的两只手从他腰间滑下去,攥住他胯骨下面的那截大腿,他的腿在抖。他的肩胛骨在我后背上抵着,每次他顶深了,肩胛骨就咔地响一下。
第二下是退出来的。很慢,一寸一寸地往外抽,我腰是弓着的,他退到底的时候我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寸,他用手接着,把我往上带,再顶进去。
快——我说,声音自己出来的,不是喊,是从牙缝里挤的,你快一点——
他快了。不是突然快,是他把节奏换了,不再是压着顶、慢慢退那种,是整根拔出来,停半秒,再撞进去。拔出来的时候他大腿内侧那块皮蹭过我小腹,粗糙的,有薄薄的茧,是他常年握图纸磨出来的。撞进来的时候我的后脑勺在窗框上磕,咚咚咚,三下,他用手掌护着我后脑,不是挡住,是兜住,我的手在他前头攥着,他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覆了一层。
电钻又停了。安静。只剩我们两个人的声音。皮肤碰着皮肤的啪啪声,很脆。我前胸贴着他的后背——不对,他在我前头,我后背靠墙。他前胸贴着我后背,他的肋骨在我后背上一鼓一鼓,他呼吸粗了,喉咙里有声音,不是哼,是很低的、从胸口震出来的那种嗯,每一下顶到底他就嗯一声。
我两只手从大腿上滑到前面,攥住了他腰侧,指甲掐进他腰上那块软肉里。他嘶了一声,不是疼,是那个地方被掐到了,我听见他吸气,肩膀缩了一下,但没停,顶得更深了。
他的胯骨顶着我后腰,骨头碰骨头的声音,咔、咔,和电钻停下来的间隙混在一起。我两只脚踮着脚尖,脚后跟离地板一寸,大腿是张的,膝盖在打颤。他的手指从我腰侧滑到胯骨,扣住,往下压,把我固定在这个位置,不让我往下滑。
贺霜——他喊我的名字,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哑的、压着的,是整条嗓子都放开了的、破的,贺霜——
我的腰是软的。不是没了骨头,是我自己松了,是到某一个点上我的腰不自觉地塌下去了,他的手指扣在我胯骨上往下压,我整个人挂在他手上,他每顶一下我就往上弹一下。我的嘴张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是连续的,是一下一下的,跟着他的节奏,啊、啊、啊——
他把我转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一只手托着我后腰,一只手扣着我下巴,把我整个人的重量从后仰变成正面。我面朝着他,他的额头抵在我额头上,他的呼吸喷在我嘴唇上,热的,咸的。他把我两只手按在窗框上,我的手指撑在木头边沿上,指甲刮着漆面。
他进去了。比刚才深。我仰着头,后脑勺在窗框上磕了一下,他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嘴唇贴着耳朵,每一下顶到底他的嘴唇就蹭一下我的耳廓,我耳朵上那层细软的东西全立起来了。
看着我。
我偏回头。他看着我,他的脸是红的,不是脸,是脖颈,从喉结底下到锁骨那一圈全是红的,青筋在跳。他的眼睛——就是黑的,很黑的水,瞳孔缩得很小。
他的节奏变了。不是快,是重。每一下都是整根顶到底,停,骨节卡在最里面那个最紧的位置,停两秒,再拔出来。拔出来的时候他小腹上的皮肤蹭过我,热的,汗湿的,黏的。顶进去的时候我的骨盆往前推,他的手指在我腰上掐出印子,我能感觉到他指甲陷进肉里那个疼。
嗯——别——我说不完整,别顶那个——
他没停。他顶的就是那个。我的腰弓起来,大腿抖得站不住了,膝盖弯了,他一只手从窗框上放下来,托住我的大腿根,把我整个人托高了半寸,那个角度就变了,顶得更深,我后脑勺咚地砸在窗框上,眼睛翻上去了,咬住自己的上唇,咬出了血。
他的呼吸变了。不是粗了,是乱了,每一口都吸不满,肩膀在抖。他顶的节奏乱了,不是快,是不均匀了,一下很浅一下很重,一下停很久一下连着撞。他的前额抵在我额头上,鼻尖蹭着我的鼻尖,两个人都在喘,嘴张着,他每顶一下嘴唇就撞我嘴唇一下,不是吻,是磕。
我两只手指在窗框上扣着,指甲陷进木头里。他把我两只手从窗框上拿下来,握在手里,按在我后腰上,他的手指盖在我的手指上面,十指交叉,扣死。他的掌心是烫的,汗湿了,我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滑。
我要——他说了两个字就断掉了,后面的声音被顶进去的那一下吞掉了。他整个人绷住了,肩胛骨在我后背上咔地一下,他停了两秒,然后——
那一下。
不是顶,是撞。他整个人往前送,整根顶到最里面,停住了,不动了。我的腰是弓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着,他的手指在我手背上收紧,骨节是白的。我咬着自己的上唇,牙齿陷进去,铁锈味在舌头上铺开。
然后他颤了。
从最里面开始颤,一下一下的,很细很密的颤,我整个人跟着他的颤一起抖,窗框在我后背上咚咚咚地响。他的额头在我额头上蹭了蹭,鼻尖磨着我的,他喉咙里那个声音变了,不是嗯了,是很低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气音的啊,每一下颤都跟着一声。我后脑勺在窗框上磕了第三下,我偏开,牙齿松了,上唇有血,咸的。
我的腰是塌的。整个人的重量挂在他手上,他一只手还扣着我腰,我的脚后跟终于落回了地板上,猫跟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一只,剩一只还套在脚上,我整个人是软的,大腿在抖,他还在里面颤,一下一下的,很密,每一下都顶在最里面那个最深的、平时碰不到的、酸胀到发白的地方。
他停下来的时候,我的腿是软的,站不住,他把我接住了。他的胳膊绕过来,托着我的肘,我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还在跳,不是咚、咚那种整的,是咚、咚、咚然后停一下再咚、咚,乱的。我的后脑勺靠在他锁骨上,他的汗还没干,我后脑勺上那一片是全湿的。
安静。
电钻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转了,闷闷的,从楼板底下震上来。暖气管道里咕噜咕噜。窗外雪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的。
他低头看我。我也抬头看他。他的下巴上有胡茬,我上唇上有血,嘴唇是肿的,他鼻尖蹭过来的时候碰到我嘴角那道血痕,他愣了一下,用拇指给我按了一下。
疼不疼。
嘴唇呢。
也不疼。
他没再说话。他把窗台上那件白衬衫拿下来,抖开,裹在我身上。衬衫很大,下摆到我的膝盖,领口大得我的肩膀从两边滑出来。他把我打滑的肩带推上去了,没推好,一边卡在肩峰上。我低头看着自己,白色衬衫裹着一条白色内裤的边,猫跟鞋剩一只,脚后跟光着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温的。
落地窗里的倒影。两个人。一个裹着大号的白衬衫,一个光着膀子,衬衫脱了搭在窗台上。楼下电钻的震动还在,很轻的,从地板底下传上来,我后腰贴着的那块地板在一格一格地颤。
他把我抱回沙发上。
皮沙发,深卡其色的,陷下去的时候噗的一声。我把两只脚并拢缩在沙发上,脚底板贴着皮面,凉的。他坐在我旁边,没坐我腿上,是坐在我旁边偏后面一点,我的后背靠在他胸口。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手指在我后脑勺的头发里拨,一下一下的,很慢。
几点了。我问。
快十一点。
那瓶酒还没开。
他笑了一声,气音从胸腔里震出来,我后脑勺贴着的那一小块皮肤跟着震了一下。
我偏过头,用下巴蹭他肩膀。他的肩膀是凉的,刚才一直贴在窗框上,玻璃把那块皮的温度抽走了。
嗯。
你明天真的走?
他手指在我头发里停了一下。没动。然后继续拨,速度没变。
周五之前回不来。他说。
你知道了还问。
我没接话。我偏过头,把脸埋进他胸口,衬衫的领口蹭着他下巴,他下巴上有胡茬,扎在我嘴唇上,有点疼。他的手指还在我头发里,一下,一下,很慢。
窗外雪下大了。玻璃上的水花连成了线,从窗顶淌下来,把外面的路灯拉成一条一条的光。电钻停了,隔壁那户今天装完了,明天接着拆。
他拿起了窗台上那支万宝龙。笔帽裂了那道漆,他翻来覆去看了两秒,搁回窗台上。
明天我来接你。他说,去机场。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把脸从他胸口挪开一点,鼻子贴着他锁骨底下那块皮肤,闻到了洗衣液和汗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淡了,快散的那种。
你那个项目,我说,做完了是不是就回来。
做完了回来。
做不完呢。
他手指在我头发里又停了。停了三秒。
做不完也回来。
我没再问。我把脸重新埋回去,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手指继续拨。皮沙发在暖气烘了三个小时后有点软塌塌的,陷下去的地方有一股很轻的、皮革和人体体温闷出来的味道。窗外雪还在下,沙沙的,很轻。
楼下电钻没再响。隔壁那户安静了。整栋楼安静了。暖气管道里咕噜咕噜。
他手指在我头发里拨着,一下,一下。我的脚后跟光着,踩在皮沙发边缘,凉意从脚底往上走。白色衬衫的下摆垂在沙发边上,有一角拖到地板上。
我没问四个月是多久。
我知道他明天走。我知道他周五之前回不来。我知道做不完也回来这句话他说了三年了,每一次都说,每一次都做到了。
他的手指在我后脑勺的头发里,慢的。暖气管道咕噜咕噜。雪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
我闭着眼。他的体温透过那件白衬衫,一点一点地渗进来。不是热的,是温的。是那种隔了一层布、隔了三个小时的安静、隔了一整面落地窗和窗外整栋楼都在震的、但震不到我这一小块地方的温。
你嘴唇还流血。他说。
不流了。
还在流。
不流了,张明。
他没再说话。手指在我头发里,一下一下。窗外雪沙沙地响。
我上唇上那道血已经干了。干的嘴唇有点裂,他下巴蹭过来的时候磨了一下,不疼。
明天,他说,声音很轻,早点睡。
他松开手,我头发落下来,有点痒。他站起来,把窗台上那只脱掉的高跟鞋捡起来,扔在沙发脚边,另一只还在我脚上,我踢掉了,两只鞋歪歪扭扭地靠在沙发腿旁边。
他弯腰,把窗台上那瓶巴罗洛拿起来,拔了塞子,倒了两杯。玻璃杯搁在茶几上,我伸手去接,杯壁是凉的,我手指在杯壁上留下一小片湿印。
我喝了一口。酒液是温的,杯壁被暖气烘的,入口是果味的酸,后味是木的涩。
他坐回来了。没坐我旁边了,是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了大半个人。他的光着的脚搁在茶几底下,我的一只猫跟鞋刚好怼在他鞋尖上。
你明天走,我说,那只笔你帮我修。
哪只。
裂了那只。
我找人在成都修好寄回来。
别寄回来。
他看着我。
你下次回来给我带。
他嗯了一声。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没喝酒。窗外雪还在下,路灯的光被玻璃上的水痕拉成一条一条的,在沙发皮面上晃。
我端着杯子,没再喝。酒液在杯底剩了一点,我转着杯子,液面晃起来,碰着杯壁,很轻的叮。
他也没再说话。暖气管道咕噜咕噜。雪沙沙的。窗外那栋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只剩我这一层还亮着,落地窗里的光打在雪上,把对面半条街都染成暖的黄色。
你那个,我偏头看他,三亚的时候,
他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谁告诉你三亚的。
你妈说的。
他没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酒,喉结动了一下。
验收。他说。
我没再问。杯子碰着茶几,叮的一声。他也没再解释。暖气管道咕噜咕噜。
我把杯子放下了。两只手指在杯沿上搓着那道湿印,搓不掉。他也没动。落地窗里的倒影,两个隔了大半个人坐着,中间隔着一杯没喝完的酒和一只歪着的高跟鞋。
雪小了。玻璃上的水痕不再往下淌了,路灯的光从一条一条变成一整片,稳了。
明天几点起飞。我问。
七点二十。
那我五点起来给你熬粥。
他看着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伸手,把茶几上我那只空杯子拿走了,搁在自己手边,两只杯子并排放着。
窗外雪停了。
玻璃上那些水痕一点一点地干,路灯的光在窗上留了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霜。我把手伸到玻璃上,凉的,指尖碰上去的时候,楼下那户的电钻又响了,很远,闷闷的,隔着三层楼,已经震不到我了。
他的呼吸落在我肩膀上,很轻。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来了,额头抵在沙发靠背上,呼吸从后脑勺那边打在我肩胛骨上。
我没动。
杯子凉了。酒的气味散了,只剩一点木涩的尾调,和暖气烘出来的皮革味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