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房的窗没关严,雨丝斜着飘进来,落在那本翻开的课本上,纸页洇出一片不规则的深色。唐心怡坐在琴凳上,手指搁在琴键上方,哪儿也不去。门后那把黑伞还在滴水,一下一下打在瓷砖地面上,和体育馆方向闷闷的雷声搅在一起。空气里有雨水打湿混凝土的味道,凉,腥,混着她身上残留的一丝洗衣液气息。
四个小时前,她还在弹肖邦。
琴房门被推开,祝昀霆站在门口,把一本翻开的《量子力学导论》往琴凳上一搁。让一下,导师办公室不让带书。
她没让。磕了一个不和谐和弦。你每次都这样,什么都往别人地盘上放。
二十平米放一本三厘米厚的书,剩十七。
十七不够我转身。
他嘴角动了一下,把书往她手边推了两厘米,算妥协。
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关系。期末周图书馆通宵自习室,她在他旁边坐八小时,他说了四十六句话,四十句你碰我书喝水别对着我别敲桌子。剩下六句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句之后她笑了很久,他偏过头看窗外,耳尖在日光灯下薄薄地粉了一层。
现在,十一点四十。导师让两个人去办公室拿下学期的课表,导师在跟另一个老师通电话。祝昀霆把一把黑伞靠在墙边,外面开始下大雨了,伞面全是水。课本摊在桌面上,他刚才翻到某一页,笔尖戳在公式旁边。
电话挂了。导师丢下一句下个月调课你们自己协调走了。门关上那一下,他先开口:你周三下午占我实验时段。
让助教代。
量子实验不能代。
你帮我占的,你负责。
秘书排的。
互了三秒。他弯腰拿那把黑伞,拧了拧,水溅到脚垫上。我送你走到体育馆那边,你从那儿回宿舍近。
你实验室在栋,顺路。
别查我。
她拿包,塞琴谱。他撑伞,黑布在走廊灯下反着水光。一前一后出了办公楼,雨密了,伞面砸得噼啪响,她的帆布包上全是水点子。
体育馆更衣室在栋一层,她琴房隔着一条连廊。她进去脱鞋——琴房地毯没干透,不想踩湿袜子。他已经在里面了,说换实验服。
金属更衣柜贴左墙,长条木凳靠右墙,头顶一根灯管在闪。空气里洗衣液和潮气搅在一块儿,瓷砖地面凉而硬,她光脚踩上去,脚趾蜷紧。他脱了白大褂叠在凳子上,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卫衣。她坐定解鞋带,他忽然开口:你脚底有琴茧。
什么?
左脚大脚趾侧面。弹了几年?
你问我干嘛。
没答他。她弯腰系鞋带,卫衣下摆撩起一截,他看了那两秒,视线收回去,鞋带系紧,地滑。
她没系。
他走过来。
她坐在长凳上,腿交叠,两只手在够那根松了的鞋带。他站在凳前,矮下来,手伸过来,掌心平贴在她膝盖后方,把她那条腿抬起来。不是抓,是整片手掌压上去的,隔着一层薄牛仔布,热的。他低头看鞋跟,拇指和食指去拧那个没系紧的结。掌心没动。
她呼吸乱了一拍。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指甲抵着丹宁布的纹理。
你手凉。他说。不是问句。
没出声。他的指节把鞋带重新抽紧,拉了拉,确认。然后那只手没抬起来。掌根沿着膝盖后方往上滑了两厘米。那截肌肉跳了一下。他停住。不再滑了。
祝昀霆。
嗯。
你手还在我腿上。
你让我拿的。
我没——
他没等她说完。另一只手绕到凳背后面,整条手臂箍过来,五指扣住她后脑勺,不紧,是拢,手指插进她湿了的发根里,把她的头往前带了半个幅度。她后脑勺磕在木凳靠背上,闷响,凳面跟着震了一下。
他的嘴落在她嘴角边。不是吻,下唇蹭了一下那个转角,又蹭了一下正中间。温的,干的,一股浓茶味。她喉咙里挤出一个很小的音,抵在他下颌上。他拇指在她发根里按了一下,她后仰,后脑勺又撞了木面,他没退,把那个距离合上了。
接吻。一开始很慢,他的唇压着她的,试探,下唇先含进去,她尝到浓茶尾调里的一点涩。她两只手抵在他胸口,平摊的掌心压在卫衣软棉上。他没退。她推得更实了,他一条胳膊从背后绕过来箍住她腰,把她的两只手压回凳面上,手指扣在她掌心下面。另一只——刚才在她膝盖上那只——落下去了。
凳面凉。他的手热。
她回吻。牙磕了一下。他下唇上有一点干裂的皮,蹭到她舌尖。木凳在体重转换时吱呀了一声。头顶那根闪的灯管抖了两下,暗了,亮了。身后那把黑伞还在滴水,一下,一下,节拍很稳。

他的嘴往下滑。她的下颌,耳下那块凹,她的呼吸变了,肩膀耸起来,后背压进木头里。他的嘴唇贴着颈侧皮肤,湿热,带着一点茶的涩味和更近的、属于他体温的燥。她咬住下唇,硬把那个声音咽回去。
祝昀霆,你冷静点。
没答她。他的嘴停在脉搏跳得最厉害的那一小截皮肤上,嘴唇压平,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打在那个位置,一下一下,烫的。
她两只手还在凳面上,他松开一只。那只手落下来,指尖碰上恤的下摆,往上撩。棉布卡在胸前的弹性带边缘,他往下拽,拽过一次,又往上,又往下,最后整个上摆堆到胸口上方。十一月的空气贴在裸出来的皮肤上,她抖了,不是冷,是温差,是空气突然直接压在那片一直盖着的地方。
他看着她。从眼皮底下,目光很平,但下颌线绷着,咬肌一鼓一鼓的。他拇指压进她胸内侧下方,不推,不动,就那一点压力,停着。她腰弓起来,臀离开凳面,又落回去。
你摸这儿干嘛。
你呼吸刚才全乱了。
你——
他另一只手往下。牛仔裤的扣子。指节刮过金属纽扣表面,发出极细的声响。她推他肩膀,不重,地上有水。
你管我。
他蹲下去了。双腿分开,跪在瓷砖上,冷。她抬起脚,跨在凳沿上。牛仔布滑到脚踝。黑色棉质内裤。他两只手按在她大腿外侧,掌心平摊,往上滑了不到一截就停住,抬眼看她。日光灯打在他脸上,他的虹膜在光里是很深的颜色,不动。
唐心怡。
你在抖。
你让我别抖会怎样。
他解后扣。手指笨了一下,她看见了,差点笑出来。他又看上来,一脸不耐。她自己伸手回后腰,勾住了,拉下来,棉布折在髋骨下面。

他的嘴是湿的、热的,先落在她大腿内侧皮肤上。她手指扣进木头里,凳面边缘有一道旧裂口,木刺抵着她指腹。洗衣液味道很冲,底下压着一层更暖的、更近于他皮肤的味道。
他的唇沿着髋骨弧度往下走,慢,不赶。她的膝盖并拢了一点,他手掌扣住她脚踝,不重,就是钉在那儿,不许并。舌头碰到那块皮肤的时候她已经湿了,他能感觉到,她也能感觉到,那个温度,那个具体的、不属于她的热,贴在那片最薄的的皮肤上,她后脑勺撞在凳背上,声音闷了一声。
别笑。
我谁都没——
Liar。他的嘴还在那儿没动,声音含混的,气音。舌头是平的,宽的,从根到尖,一次完整的刮擦。她的腰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凳面吱呀。他手掌在脚踝上收紧。她拽他卫衣领口,不是拽头发,是拽领口的缝线,往自己方向带。他由着她拽。
那个声音不轻。灯管嗡鸣和伞水滴落底下,还是听得见,皮肤摩擦的、湿润的、一下一下的闷响。她咬住下唇咬到发白,偏头去看对面的镜子。镜子里他的头发湿的,贴在额前,下颌在动,眼睛半阖着,盯着他们之间那个点。
她的呼吸变碎了,短促的,然后一个长的,带着颤的。他舔了一下。不是刮,是舔,舌面贴上去,从底到顶,一次快速完整的抽吸。她整个人弹起来,凳面震动,一个声音从喉咙口撕出来,不是词,是音,短的,裂的。
她把他头拽上来。他脸上是湿的。他舔了下嘴唇,看她。那个平的表情还在,但底下变了,眼睛颜色深了,卫衣底下的胸口起伏很快。
他吻她。这次不慢了。她手指插进他发里,攥住。嘴里全是自己的味道,咸的,暖的。木凳在她指下发出细碎的刺响。
他把她拉起来。不容易。凳面低,他蹲着,她坐着,角度不对。他先站起来,手攥住她手腕的,一拽,她整个人被带离凳面,脚踩在湿瓷砖上滑了一下,她抓住更衣柜的门把手稳住。他在她前面,手在她腰上,把她的方向拨正。
后墙。更衣柜之间那一条缝隙。金属,凉的,铆钉是凸的。他把她按进去,两只手撑在她脑袋两侧的金属柜门上。冰凉的金属贴上她太阳穴两侧。
他的嘴又贴上来。牙。舌头。腰上的那只手往下一带,她的膝盖撞到柜体后面,闷响。她发出一声,低的,在胸腔里震。
他脱了卫衣。直接拽下去,扔在凳子上,那件卫衣在凳面上滚了半圈。底下的白。她的手在他恤下摆上揪,往上拽,拉链。他的裤子往下推。她碰到他的时候是烫的,那种具体的、重的、鼓胀的烫,隔着棉质内裤,她的掌心一滑。他哼了一声,很短很粗,手把她的手从拉链上拨开。
让我来。
让我来,唐心怡。

他声音低了,下颌咬紧,牙齿咬在下唇内侧,她看见他自己在咬。手在动,慢的,指节一个个开扣,棉布往下。她的手还搭在他腰侧,掌心全是他的温度。
他俯下去。单手撑在柜门上,另一只手按在她髋骨上,拇指去蹭那片已经湿透的皮肤,拇指上带起一点透明的水光。她吸了一口气,很尖。他把自己的位置对准了,只抵着最外面那一点,没进去。
一厘米。他推。很慢,磨的那种,她后背贴上金属,凉的,前面是烫的。那个声音很轻,被他们的呼吸盖住了。
又一厘米。凳面在她肩胛骨后面,她感觉到木头隔着衣服硌着。脚在瓷砖上打滑,脚趾抠地面。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同一个频率,热的,混着茶味和盐味。
太——
嘘。他嘴在她耳骨上。压力继续加。不快。稳的。那个胀感一寸一寸往里走,她的指尖抠进金属柜门,指节白。灯管闪了一下。
全进去了。最后一寸把她的气抽出来,一条细长的、抖的。他的胸口抵着她的,白恤湿了一小块,心跳隔着棉布传过来,咚,咚,比快。谁都没动。
伞水滴在地上。咚。又一下。
然后他动了。退出来,大半,再顶进去。那个声响是湿的,厚的,皮肤对皮肤的闷响加上一声棉布摩擦的嘶。她的腰抬起来,脚跟离地,脚趾在湿瓷砖上抓。他腰侧那只手把她的屁股往后掰了个角度,变了,那个位置变了,她哼出来一个音,从牙缝里挤的。他闷哼了一声,从胸腔里出来的,粗的。她后仰,头发往后甩,后脑勺磕在柜门上,凉的。
你在动。他说。在中间,气息是碎的。
你嫌我动?
他没嫌。节奏快了。每一次退都是磨着退,每一次进都是整个的、到底的,尾椎顶上去那个位置,每次都是一个实实的、闷的撞。柜门在震。瓷砖上水越来越多,不知道是他的还是伞的还是她脚上带的。声音是连续的,湿的,一层叠一层,皮肤声、布料声、木凳被震的吱呀、她压在喉咙里的那几声没压住的闷哼。
她的手从柜门上移到他的手腕上,又移到后颈,手指插进他后脑的短发里。灯管闪了两下,暗了,黑,只有呼吸和那一声一滴水的节奏,然后亮了。她看见他的脸。眼睛闭着。嘴唇张着。额头上一缕湿发。咬肌在跳。
她腿勾上去,绕住他腰,紧了。他停住。看她。那个平的表情没了。胸口起伏很大。手在她腰上,指节陷进肉里,不重,就是印子。
他把她整个抬起来。凳面。凳面边缘。她跨坐在上面,腿环着他,木头硬,顶在大腿根。他站在她两膝之间,瓷砖凉在他运动鞋底下。角度不一样了。深了。她叫出来,短的,高的,两只手攥住他白恤前襟。
快了。狠了。凳面撞墙,更衣柜在响,整个栋一层的瓷砖在传导那个闷响,不知道隔壁实验室的人听不听得见。每一次顶到底都是一声湿的钝响,每一次退出来都带着一点水光在日光灯底下闪。她的头发糊在镜子上,映出一团影子,嘴张着,呼吸是断的,他肩膀上汗在光底下亮。
她到了。里面的肌肉开始收,放,收,放,不受控的,一圈圈。他腰上那只手拧了一下,把她的屁股拉高,对上他这一次顶。那个声音不对了,不是哼,不是喊,是碎的,从嗓子眼里出来的气音。她后背弓成一道弧,凳面撑着。他额头压进她颈窝那个凹陷。
他名字在她嘴里就是一个音,不是喊。他节奏断了。四五下,一下比一下狠,全顶在那个位置上,每一下她的视野就白一片。第六下不一样了,慢的,深的,退到一半又整个压回来,不是顶,是碾。她整个人锁住了,后背绷直,手指在他白恤上抠出四道白印。
里面的收缩是成串的,一波一波的,一圈比一圈紧。他闷哼了一声,从喉咙底下出来的,低的。手上来,掐住她肩膀,五指张开,整个手背贴着她肩胛。他顶进去,深,不出了。她的身体在收缩里弹,他跟着弹。额头抵着额头。呼吸是同一个调的,乱的那个。
然后凳面翻了。
不多,三度。但够了。更衣柜的门弹开,那把黑伞从墙上掉下来,砸在瓷砖上,水溅出来。他们侧过去。她滑到凳面上躺着,他半撑在凳上,半跪在瓷砖上。凳面撞墙,一声木头的闷响。
她的背是凉木头。他压在她上面,白恤湿了一片,他的重量是实的。他的呼吸在她颈侧,不平的,一下一下,比乱。房间里有汗味,洗衣液味,湿头发的羊毛味道,和瓷砖上被体温焐热的那一小片凉气。
他慢慢退出去。那个抽离是长的,她呼出一口气,抖的。水痕在她大腿上,在凳面上,日光灯底下亮了一下。他撑起来,低头看她。脸上湿的。白恤拧着。
你刚才。
我刚才什么。
你叫了。
你也没好到哪去。
他嘴角那个东西。不是笑。几乎是。拇指按在她髋骨上,刚才压出印子的地方,按了一下,她抽了口气。
他站起来。卫衣重新套上。她还躺在凳面上,她的恤不知道扔哪儿了,内衣团在凳面一角。她把卫衣从凳子底下捞出来,套上,拉链拉到下巴。
他在收东西。伞。课本。鞋带。拉链声。
我走了。实验明天六点。
哦。
他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切在他小臂上。他回头。
伞你留着。
你的伞。
我说了你留着。
门开了。走廊灯。门关了。走廊灯没了。房间里就剩那根灯管在闪,伞在水泥地上滴水,和两个人还没散掉的气味,暖的,重的,洗衣液底下一层汗的咸。
她坐在凳面上。木头是温的。脚底下瓷砖是凉的。皮肤上那层湿正在收,变成凉的薄膜。镜子里她头发散的,脸是红的,那个红从下巴到脖子还没退。
她拿起那把伞。合上。伞尖磕在瓷砖上。一下。又一下。
琴房。雨比刚才大了。
她坐在琴凳上,没碰键。课本摊在凳面上,纸页被窗缝飘进来的雨气洇湿了边角。那把黑伞靠在门后,还在滴水,比更衣室里那把滴得慢,因为外面的雨小了一些,伞面上的水在一点一点蒸发,空气里有一股温湿的、金属和橡胶混合的味道。
手机震了。屏幕亮起来。
他的名字。一条消息:课本我落你那儿了。今晚食堂见,我请你吃饭。——谢你借伞。
她看了很久。窗外玻璃上全是水痕,黑的,把走廊的灯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她打字:好的。看了两秒,删掉。打了好。一个字。发出去。
手机扣在琴键上。她翻开课本,翻到那一页,雨把纸边洇软了。他笔迹,很小,很正,写在公式旁边空白处:
p = Fv/c。你弹大调时最大。
她不懂那个公式的意思。但她懂后半句。弹大调的时候,她的最大。最快。最——她不知道那个物理量叫什么。最活的。最满的。最不像她平时那个温吞的样子。
食堂在栋负一层,灯是暖黄的,和琴房的日光灯不一样,照在皮肤上不刺眼。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课本翻开放在桌上,笔搁在公式旁边,和琴房里一样。她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把黑伞,伞尖滴的水在食堂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坐。他往旁边推了推椅子。没别的话。
菜是食堂大妈打的,他吃了三碗饭,她吃了半碗。中间他说了七句话,五句是吃菜别汤太多这个菜你上次说不吃别用我筷子。剩下两句她没听清,因为他在翻课本,纸页哗啦响,她低头喝汤,汤里有一点香菜,她不爱吃,用筷子拨到碗边。
他看见了。没说话。把她碗边的香菜用筷子尖挑走了。
她抬头看他。他已经在翻下一页了。
雨停了。出来之后空气全是湿的,混凝土和柏油路面蒸出来的热气,混着食堂方向飘来的油烟味。路灯开了,橘黄色的光落在他们肩膀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回琴房还是回宿舍?他问。
琴房。想弹一会儿。
嗯。他把手插进卫衣兜里,走了两步,又回头。课本你帮我放导师桌上就行。
哦。
然后他转身往栋的方向去了。运动鞋踩在湿砖上,没有声音,因为地是软的,水把声响吃掉了。
她回琴房的时候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汤底的味道,咸的,带一点酱油。她没关窗,雨气全散了,但玻璃上还有水痕,走廊的灯打在玻璃上,拉成一条条橙色的光。她在琴凳上坐下来,手指落在键上。
弹了一段。肖邦的夜曲,降大调。弹到第二十三小节的时候她停了。那个小节的力度标记是pp,弱到几乎听不见,但指腹必须实实地压下去,不是轻,是控制。他写过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弹大调时最大。她以前没这么想过。她弹琴的时候手是轻的,指尖是凉的,她一直在控制,一直在收。
她换了一曲。李斯特,Paganini练习曲,大调。快,密,手指在键面上跑,踏板踩下去又抬起来,空气鼓起来。弹到中间那个最长的乐句的时候,她的呼吸变了。不是练琴的呼吸,是另一种。手指还在键上,但肩胛骨在动,脊椎在动,里面那个一直温着的东西在动。她的手指没有停。
弹完了。最后一个音是fff,重下去,琴弦震了很久,踏板上的余音在二十平米的琴房里转了三四圈才散。她坐在凳上,手指还搭在键面上,没抬。
门开了。
她没回头。以为是导师,导师来查琴房很随便。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不是导师的步频,导师穿皮鞋,硬底,每一步都落得很实。这个脚步声是软的,运动鞋,底厚,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你弹完了?
是祝昀霆的声音。
她没动。手指在键上,没抬。
来拿课本。导师那边催了。他绕过她身后的空间,手伸到凳面上,把那本《量子力学导论》拿起来。翻了一下,确认那页夹了书签。
你手在琴键上。
嗯。
他站在琴凳侧面,比她高了两个头,卫衣袖子长,指尖露出来一点。他没走。课本夹在腋下,手垂下来,手指在裤缝边摩了一下。
你刚才弹的是什么。
李斯特。
哪个调。
你没听出来?
没。他声音很平。我在门口站了七秒。
七秒。她笑了一声,很短的,从鼻子里出来的。手指抬起来了,指尖在键上敲了一下,一个单音,很轻。
他坐下了。不是琴凳,是她旁边那个矮书架的侧面,木板硬,他坐上去的时候顿了一下,重心没找好。课本搁在腿上。
你脸红什么。他说。食堂灯光问题。
你眼睛闭着干嘛。
我没闭。他睁开。她离他太近了,坐在琴凳上,他坐在书架边,两个人的侧身贴在一起,她的肩胛骨抵着他的肩。她能感觉到他卫衣肩缝那根线硌着她皮肤。
别动。他说。不是命令。是陈述。他手放下来了,放在她膝盖上,整个手掌,隔着一层牛仔布。热的。和更衣室里那只手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温度,但这次没有别的。就停在那儿。
琴房很静。窗外的雨完全停了,只有远处某栋楼里排风机的嗡嗡声,和更远的、体育馆方向某个低音喇叭在试音,一个单音,很闷,隔了三层楼传过来,像心跳。
她没动。他也没动。手掌在她膝盖上,她感觉到他拇指的指腹在布面上碾了一下,很慢,一下,又一下。
你明天几点实验。
六点。
嗯。他拇指停了。她膝盖上那块布被体温焐热了,一小片,隔着牛仔布能感觉到温差。
唐心怡。
你弹大调的时候。他没说完。
我知道。她说。
他看着她。她没看他。她看着琴键,白黑交替的,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冷的光。
他手从她膝盖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腿上。安静了十几秒。排风机嗡嗡的。那个低音喇叭的试音又响了,一个长音,然后停了。
他站起来。课本夹在腋下。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她没回头。
他门开了,走廊的暖光漏进来,切在地砖上。然后门关上。光没了。
她又弹了一段。不是李斯特了。是德彪西,Clair de Lune。慢的,手指在键上走,踏板踩得很深,余音像水一样在房间里漫开。弹到中间那个降大调的转调时,她的手指顿了一下。不是失误。是控制。是那个pp。是实实地压下去,不是轻。
弹完了。她坐在凳上,手指搭在键上,没抬。
手机亮了。他的名字。
明天食堂。不用请了。我请。
她看了很久。窗外的玻璃干了,没有水痕了,走廊的灯是一点一点的实光,不再拉成条。她打:行。发出去。
手机扣在琴键上。一个单音,很轻,余音转了两圈,散了。
她没关窗。夜风从缝里进来,凉的,带着混凝土和远处食堂油烟收尽后的一丝焦味。她的皮肤上还有更衣室那层湿收干后留下的薄膜,凉的,贴着锁骨往下,到胸口上方,到腰侧。他卫衣肩缝那根线硌过的地方,肩胛骨下面,有一点麻,不疼,是那种很轻的、像被记住的温度。
她把手指从琴键上拿开。搁在腿上。十指并拢。
琴键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热。日光灯嗡嗡的,比雨声大。
她站起来。把课本——她自己的那本音乐分析——从琴谱架上抽出来,翻开,在某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很轻,铅笔,不使劲:
你弹大调时最大。 后面画了一条线,下面写:
不是物理量。是比喻。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