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量了七年的衣服,手还是抖。
闭嘴。把领口再解开一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稳。皮尺从他第七颗扣眼底下穿过去的时候,他胸肌的轮廓隔着那层薄棉衬衫顶住尺面,热,烫,带着一种闷了很久的、被压住的潮气。我的指尖碰到他锁骨下方三公分的位置,那块皮肤因为温度而微微发软,我顿了一下,尺子滑出去半寸,重新按回去。
你听我说完。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出来的,不是平时在电话里那种不痛不痒的商务腔。七年。
李总,您要是还有话,我建议您把扣子扣好,我帮您把量体单填完,您下周来取。
他笑了。很短,嘴角抬起来又落下去,下巴的肌肉绷了一下。然后他没动。我就那么举着皮尺,贴着他半敞的胸腔,维持了大概五秒钟,他腹肌的起伏透过棉布顶在我掌心里,一下,又一下。
我的呼吸乱了。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剧烈喘息,是鼻腔里突然变得又干又热,尾音发紧,像有人用指节抵住了我的上颚。我把手收回来,皮尺啪地弹在他肩头,他连眼皮都没抬。
试衣间的门在我身后合上的时候,我退到那面落地镜前,后背贴上玻璃,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这间试衣间不大,两米见方,三面是镜子,一面是门,门缝底下透进来走廊的日光灯,惨白的一道。衣架上挂着我下午刚给隔壁做婚纱的周太太拆下来的一条真丝裙,米色,裙摆上还有我钉错的一颗珠扣,我正打算明天返工。空气里有蒸汽挂烫机的残余水汽,混着樟脑丸和一点很淡的、不知从哪件旧大衣上蹭下来的烟草味。
而他就坐在那把矮凳上。我给他量的时候让他坐着——他比站着高太多,我够不着肩线,站着量我得天天仰着头,颈椎受不了。他坐在那里,西装外套还穿在身上,只有里面那件白衬衫被解开了三颗扣子,露出从喉结到胸骨中间那一小片皮肤。他看着我,不是看,是那种把注意力钉死在一个点上的看,我镜子里的后脑勺都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
七年前他坐在我学校后门那家打印店门口的台阶上,也是这个眼神。那时候我二十一,他在旁边读商学院的大三,我们之间隔着一本摊开的《宏观经济学》和半杯凉透的美式咖啡。他看着我量他肩宽的时候,眼神里那种我不管你在量什么,我只看你的笃定,我用了七年去恨。
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我工作室的招牌灯箱已经灭了,前台的周姐半小时前跟我说晏姐,您那个大单我留了灯,您慢慢弄,然后锁了玻璃门。整层只有我,和他,和那件还没缝完的、他定制的全套婚礼礼服西装配件——他公司年会要穿,他说的不是婚礼,是我的耳朵翻译错了,或者我不想它不是。
晏如歌。他叫我的名字,不带任何称呼前缀。
李总。
别叫我了。
我说好。声音出来的时候比我预期的要软,尾音往下坠了一点点,像那根皮尺没绷住,从两个人之间松脱了。
他是怎么出现在我试衣间的,这件事我到现在都说不太清。
周三下午,公司年会的项目单子是从他秘书的邮箱里转过来的,附了一句话:客户本人周五下午五点到店量体,全套六件,三周交货。我当时正在给一条高定礼服修腰,针扎进了左手食指第二关节,血珠冒出来,我没擦,拿湿布巾一按就继续缝。周五下午四点五十分,我站在试衣间里把量体用的工具清点了一遍,皮尺、软尺、粉笔、记号笔、那本用了三年的量体笔记本,合上。他五点零三分到的,没走正门,直接从后面货梯上来,我听见电梯叮一声,然后是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不重,但节奏很稳,每一步间距一样。
他进门的时候我已经在试衣间里了。不是故意的。我那天下午一直在里面赶周太太那条裙子的珠绣,忘了出来。门没锁,只挂了一块请勿入内的木牌。
你在这里。他说。不是疑问句。
我背对着门,手里的珠针还悬在半空。镜子里看见他的影子——西装没打领带,袖扣是哑光的,左手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我盯着那根空荡荡的无名指看了两秒,针落进了珠子孔里。
量体?我转过身,把珠针搁在台面上,扯了条热毛巾擦手。您坐,鞋先脱了,我量腿长。
他看着我擦手。我擦了三遍,不是因为有血渍,是指尖在抖,我得找个动作把那个抖按回去。他走过来,坐下,脱鞋,袜子上沾了一粒灰,他用拇指抹掉了。然后他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凳背上,只穿了白衬衫和西裤。
把扣子解开两颗。我说。
他看了一眼我。哪颗?
最上面三颗。您不配合我没法量。
他解了。一颗,两颗,三颗。动作不慢,但也不像他平时接电话时那种漫不经心的快,是带着某种确认性质的慢,每解开一颗,手指在扣眼边缘停一下。第三颗扣眼开的时候,他锁骨下方的皮肤暴露出来,有一小片很淡的旧疤,我记住了,没问。
我拉出皮尺,先量肩。我的手指按在他右侧肩峰最突出的位置,拇指压下去,能感觉到底下三角肌的弹性,紧实的,但不是那种健身房练出来的死硬,是有弹性的、活着的肌肉。我把手指收回去的时候,指尖蹭过他衬衫的第二颗扣眼边缘,他呼吸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的指尖正贴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我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量肩阔,量腋宽,量胸围。胸围量的时候皮尺要从他后背绕过来,我的两只手分别捏住尺子的两端,从腋下往外拉,再合拢。尺面压在他胸肌上,我能感觉到那层棉布底下的热度,比正常皮肤温度高,他的胸腔在起伏,皮尺随着呼吸一松一紧,我不得不重新拉紧,再松,再拉。第三次的时候他的呼吸变深了,胸腔的起伏幅度变大,皮尺被撑得几乎要滑出去。
您别动。我说。
我没动。
您呼吸变了。
他低头看我。我仰着脸,下巴抬起来,皮尺还横在他胸口,我的两只手指尖陷在他衬衫的褶皱里。他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微微一挑的笑,是整张脸松弛下来,眉骨下面那两块阴影都变得很浅。
晏老师,他说,您量人的时候一直这样?脸仰着,下巴抬那么高?
我矮。不仰着够不到。
您一米六八。
一米六八对一米八五来说就是矮。
他张了张嘴,没接话。我继续量腰围。皮尺从后腰绕到前面,我的手指按在他肚脐上方两指的位置往两边展开,量他最细的那一圈。他的腰比我想象中窄,两侧肋骨收进去之后腰线的弧度很紧,我的指腹贴住那块皮肤的时候——隔着西裤的腰头——感觉到他腹肌的轮廓,不是鼓出来的那种,是微微凹进去的,像两扇门合到了一起,只留中间一条细缝。
裤子解开。我说,量腿长。
他把手放在西裤的第二颗扣子上。我看着他解扣,拉拉链,把裤子往下褪到膝盖。他蹲下去,西裤滑落到小腿中段,露出一双很干净的脚踝和脚背,脚趾在皮鞋脱掉之后是粉的,指甲剪得很短。我拿粉笔在他内侧脚踝最细的地方画了一道,然后量小腿围、大腿围。我跪在地上的时候膝盖磕到了试衣间角落那个裁缝人台的铁支架,疼了一下,嘶了一声,没停手。
踩到了?他问。
没事。您左边腿往外跨一步。
他跨了。大腿外侧的肌肉绷起来,我隔着西裤的侧缝把尺子勒紧,按下去。他的皮肤很热,隔着那层精纺羊毛面料传过来的热度是闷的,不刺,但持续。我量完站起来,膝盖还在发酸,扶着人台站稳,用粉笔在量体单上记数字。
完了?他问。穿着裤腰松松垮垮、露着一条腿的样子坐在那把矮凳上,衬衫扣子还解着三颗,他问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确认一个会议议程。
还没。您把裤子提起来,我量后颈到腰的距离,做后背开衩。

他提了裤子,扣好。然后他伸手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又解开了。不是第三颗,是第四颗。他解的时候手没有抬到很高处,小臂贴着胸侧划过去,衬衫的布料被他的手指带过去,胸口那片皮肤又露出来一截。
您量就行。他说。
我拉了软尺,从他的后颈骨最突出的那个点往下,沿着脊椎的沟量到腰椎最下方。他的后背是热的,我的尺子贴着脊柱往下滑,经过肩胛骨中间的凹陷,经过腰窝上方那一小片没有肌肉覆盖的、薄薄的皮肤,那里是凉的,和腰两侧的热形成对比。我的手收回来,指尖上沾了粉笔灰,白的。
好了。我放下尺子。
就这样?六件,三个月,就这样?
量体就这些。您下周来试胚样,我再看合不合身。
我今晚就试。
我转头看他。您带胚样了吗?
他没回答。他站起来。一米八五的身高在试衣间里显得非常压迫,头顶几乎要碰到衣架最高的那根横杆。他走过来,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人台的木板,人台哐地往后倒了,我伸手去扶,他伸手接住了人台,两只手同时按在木板上,我们之间隔了大概二十公分。
晏如歌。
别叫我名字。我想说。但我没说。我的下巴还在微微抬着,那个量他肩的时候养成的角度,但此刻我感觉到自己的下颌肌肉在发酸,不是因为抬着,是因为我在咬牙。
七年了,他说,声音低下来,不是商务腔了,是那种带着点沙的、像砂纸磨过喉咙的质感,你量了那么多人的衣服,没有一件是给自己的。
我没有接。我转过身去扶人台,手指碰到木板上他刚才按过的位置,是温的。
他伸手把试衣间的门推开了。走廊的日光灯一下子涌进来,惨白,刺眼,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我脚边。
来。他说。不是请。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过去的。我记得我松开了人台,我记得我转了个方向,我记得我的脚踩在地板上,凉的。然后他把我往试衣间里面带了半步,我后背重新贴上玻璃,凉意从肩胛骨扩散开,而我的前面对着他,他的两只手撑在我两侧,不是撑在门上,是撑在镜框边缘的木头上,他整个人圈住了我,但没碰到我。
你量我的时候,他说,手是抖的。
我量周太太的时候也抖。我量了三年。
周太太一米六二,胸围九十六。你量她的时候仰不仰着头?
我闭了一下嘴。他没等我回答。
别量了。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
不是那种电影里慢镜头的、带着柔光的接近。他的额头先抵在我额头上,不亲,就是抵着,鼻尖碰鼻尖,他的呼吸扇在我嘴唇上,热的,带着一点薄荷漱口的残留味道。他的头发蹭过我的眉骨,有点刺。我闻到了他衬衫底下皮肤的气味,不是香水,是人的味道,盐,热,和一点点很淡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布的气息。
我的两只手还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我听见自己呼出一口气,从鼻子出来的,长长的,尾音带着气音。他的额头没有离开,他偏了一下头,鼻尖沿着我的鼻梁往下滑了一小段,嘴唇碰在我颧骨和下颌的交界处,不是吻,是擦过去,像尺子过过布面。
你硬了。我说。
声音很平。像在报一个量体数据。
他顿住了。鼻尖还停在我下颌上,没有退开。他笑了一声,那声笑从胸腔里震出来,我贴着的那片玻璃都在微微发颤,我感觉到那个震通过脚底传上来,很轻,但确实有。
你也是。他说。
我低头。他的手还撑在镜框上,没有动,但他的小臂绷起来了,三角肌的轮廓从衬衫袖口底下鼓出来,硬。我的脸还贴在他下巴上,他的喉结在我嘴唇上方两公分的位置,我感觉到它动了一下,吞咽。
我抬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腕。就一下,指尖搭在桡动脉上,脉搏跳得很快,不匀称,间隔忽长忽短。他低头看我,我仰着脸,下巴还抬着那个角度,但眼神不是仰着头量肩时的那种专注了,是湿的。我不知道从哪开始湿的。可能是那根皮尺弹在他肩上的时候。
你碰我。他说。
不是命令。是那种把主动权搁在台面上、等你拿的问法。
我把手从手腕上收回来,伸过去,按住了他衬衫第二颗扣子。解开了。第三颗。第四颗。我的手没有抖。我解到第五颗的时候停住了,手指按在他胸骨最中间,锁骨下方的凹陷处,那里有一小片皮肤是凉的,和他两侧肌肉的热度不一样,我的指腹按下去,他的胸肌微微收了一下,不是肌肉收缩,是那种被碰到了敏感点之后不自主的、从深处传上来的痉挛。
你手不抖了。他说。
闭嘴。
我吻了下去。
不是嘴唇对嘴唇。我的嘴贴在他胸骨上,牙齿磕在胸骨正中那条沟里,他嘶了一声,小臂上的肌肉在我掌心里猛地绷紧了。我舔了一下,不重,舌尖从胸骨中线往两侧各滑了一小段,他胸肌的轮廓在舌底下起伏,热,紧,有一层很薄的汗,湿的。他仰起头,后脑勺抵在镜子上,玻璃笃地一声闷响,他的喉管在我唇边鼓起来,我感觉到吞咽的动作,连续的,三下。
嗯。
你嘴碰我胸口的时候,我在数你睫毛。
多少根?

没数完。
我直起身。他还在仰着头,衬衫敞到第六颗扣子的位置,胸口有一小片被我的嘴唇蹭红了的皮肤。我伸手把最上面那颗扣子弹开——不是解,是弹,手指一勾,扣子弹起来飞出去,滚到了他脚边。他的呼吸变重了,胸腔起伏的幅度明显加大,衬衫的布料跟着肚子一收一放。
我退后一步。他跟着往前一步。我后背贴上玻璃,退无可退。他两只手伸过来,没有捧我的脸,没有扣我的肩,是搭在了我的腰上。手指从两侧收过来,按在我胯骨最上方的位置,不是腰,是更下面,胯骨棱上,指腹卡在那道骨头的边缘。
你量了三年周太太。他说。
周太太还活着,她上礼拜还来取过裙子。
我不是在问周太太。
他的手指往下移了。越过胯骨,按到了我西裙的腰头。我的裙子是收腰的,高腰,腰头有一道很窄的松紧带。他的拇指按在松紧带上面,往下推了一点点,裙子的面料滑过我的髋骨,往下,再往下,他的指节碰到了裙子下摆边缘,我大腿外侧的皮肤。凉的。他指腹上残留着从他衬衫上带过来的热度,贴在我大腿上,烫。
我低头。他的大腿还穿着西裤,没有解开,但他的腰在裤子里动了一下,硬的那个轮廓顶在裤缝上,不是形状,是一个方向,朝上的,顶在小腹下方。我没看,但我感觉到了。他的膝盖抵在我两腿之间,隔着裙子的面料和那层薄薄的内衬,热的,硬的,顶在小腹最柔软的位置。
你量我腰的时候,他说,我腹肌绷了。你手感到了吗?
感到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现在不是那个状态。
我伸手。不是摸他,是去够他西裤的扣子。我的手指够到第二颗扣子的时候被他的腰挡住了,他的手还卡在我的胯骨上,把我整个人定住。
你量完没有。他说。
量完了。
那我不需要你再量的了。
他低头,牙齿扣住了我的耳垂。不重,是含住了,舌头从耳垂的正面舔到背面,从耳洞那个小孔的边缘滑过去。我的整条脊椎从尾椎到后脑勺麻了一下,不是电,是那种冬天缩在被子里突然被热水袋烫到一角的、从一点扩散开的麻。我的膝盖软了,裙子下摆滑下去,他的大腿挤进我两腿之间,我的脚跟抬起来,重心全落在他身上。
你软了。他说。
量多了。腿酸。
他笑。含着我耳垂的那张嘴笑的时候气音从耳朵里灌进去,痒,热,让我的耳轮整个软下来。他往后退了一点,牙齿松开,嘴唇贴着我耳廓。
裤子解了。我说。
他解了。西裤从腰头滑下去,堆到脚踝,露出一截小腿和一只脚。他另一条腿还穿着,他单腿站着,重心偏在左边,我扶着他的手感觉到他大腿外侧的肌肉在微微发颤,不是冷,是另一种东西。他蹲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咚闷响一声,他没出声。他的脸凑到我胯下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他皮肤上的味道,被汗水浸过之后的、更浓的盐味和体温,混着白衬衫上残留的那点洗衣液——不是香味的,是那种很朴素的、皂质的干净。
他的嘴唇贴在我大腿内侧,从膝盖往上,嘴唇是干的,蹭过去的时候有微微的颗粒感,皮肤被摩擦过之后起了细细的纹路。他舔了一下,湿的,热,舌尖不是平的,是带着弧度的,从膝盖窝内侧的凹陷处往下,沿着大腿内侧那条细长的皮肤滑到裙子下摆。
我的裙子被他的牙齿咬住了。他扯,面料从腰头往下褪,松紧带嗤地弹了一下,我大半个腿露了出来,裙子的真丝面料堆在脚踝上。他还在往下。他的嘴唇贴着我腿根的位置,呼吸喷在那片皮肤上,热的,潮的,我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我的皮肤,很痒。
然后他的舌头到了。
不是从下往上,是从内侧的、靠近耻骨的位置开始的。他的舌尖先探了一下,很轻,像试布料的支数,试那个位置的湿度。我吸了一口气,从鼻腔里出来的,很浅。那里是湿的。不是那种突然的、大量的湿,是一种持续的、从更深的地方渗出来的、被压了很久的湿润,他的舌尖探到那个位置的时候,我整个小腹部收了一下,不是肌肉收缩,是里面某个地方被碰到了之后往外推的一下,像布被针尖顶了一下,起一个小小的鼓包。
他舔。不是来回的舔,是舌尖抵住那个位置,不离开,是磨,从下往上,慢慢地往上磨,经过阴阜上方那层薄薄的皮肤,到阴唇外侧的边缘。他的嘴唇张开,含住了小阴唇的一小片,吮吸的力度很轻,不是用力吸,是嘴唇贴着不离开,气流从唇缝里出来,带着热度和一点点震动。我的腰弓起来了,不是夸张的弓,是腰椎最下方那一节往前顶,裙子彻底褪到了脚踝,我的臀部悬空,他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去够裙子底下的东西。
我帮你。他说。声音从嘴唇旁边出来的,含混的,带气音。
不用。
他的手指到了。小指先碰到的,沿着大腿根内侧的皮肤往上推,指腹擦过阴唇外侧,湿的,滑的,他的手指在我腿根停了一下,我感觉到他在等。
你碰我。他重复了一遍之前那句话。
我把手抬起来,扣在他后脑勺上,手指陷进头发里,按住了。
他的食指尖探进来的时候,我没出声。指节的边缘抵在入口,皮肤被顶得发烫,然后是一下一下往里让,不是猛地就进去了,我的内壁缩了一下,又一缩,像手指从针眼里穿过去,从紧着到松着,有个过程。他停在那个位置,食指和拇指夹住小阴唇,慢慢地磨,不是插,是磨,嘴唇还含在下头,裹着一小片,舌头在磨和舔之间切,他的呼吸打在大腿内侧,热的,潮的,我的腿不自觉地合了一下,把他的手夹在里面了,我感觉到食指往外滑,湿的,带出一小股水,顺着指节往下淌,滴在大腿窝里,温的,滑的。
你湿了。他说。
他笑。含着我的小阴唇在笑,气音从嘴唇里出来,震在我的皮肤上。他的手指又进去了,这次是两根,中指和食指并拢,从入口挤进去的时候,我的内壁又收了一阵,比上一次更紧,他停了两秒,让我适应了,然后开始动。不是上下,是画圈,从里面,指节在我内壁的弧面上转,经过前方那一小块更厚的、更敏感的组织,每转一圈,我的腰就往后仰一下,后脑勺磕在镜框上,笃”笃,很轻。
我的腿抖了。不是那种细微的震颤,是膝盖在打颤,大腿内侧的肌肉一块一块地跳,我把手从他后脑勺上松开,撑在他肩膀上,指甲掐进他衬衫的布料里。他仰起脸看我,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里没有笑,是那种很沉的、很定定的看着,嘴唇上沾着我的水,亮亮的。
看着我。他说。
我看着他。他的手指在里面动了最后一次,不是画圈,是顶,从里面往前顶,顶到最深处那个点,停住,不离开。我的腰弓起来,嘴唇咬住下唇,牙齿在唇上留了一道白印,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不是啊,是嗯,很短,从喉咙深处带出来的。
他把手抽出来。两根手指上都汪着透明的液体,不是我的,是我们的,混在一起的,挂在他指节上,亮晶晶的,在走廊漏进来的惨白日光灯下折射出一小片白光。他把手指伸到我嘴唇下面,我偏头避开了一次,他又递过来,这次我没躲。我含住了他的中指,吸了两下,他的手指在里面滑了一下,啧了一声,小臂的肌肉绷紧了。
他站起来。西裤已经褪到脚面了,内裤也没了,硬的那个轮廓隔着内裤的棉布顶在他小腹上,形状很清晰,是那种被压了很久终于立起来的状态,不是直挺挺的,是微微往前弯的,头朝着我的方向。他伸手把裙子从我腿上拽下去,真丝面料滑过皮肤的时候带起来一阵凉意,我打了个寒噤,他的大腿直接贴上来,胯抵着我的胯,他立起来的那一截顶在我小腹上,热的,硬得发疼,隔着两层布料也能感觉到那个硬度,不是软的硬,是那种被压了之后反而更硬的、带着点胀的硬。
你量我胸围的时候,他喘着气说,额头抵在我额头上,呼吸交缠在一起,量了三次。你量周太太量几次?
两次。

那多出来的一次是在量什么?
我在看你的肩线。
你在量我的呼吸。
我不说话了。他吻我的时候手伸到了我后腰,把裙子的松紧带整个扯了下来,我整个人是裸露的从他胯到肩,他的手掌贴着我的后腰往下按,把我往他胯上推,我感觉到他立起来的那一截抵在我最柔软的位置,热烫的,胀的,龟头的位置蹭过我阴唇外侧,湿的,滑的,每蹭一下我的腿就并紧一下,又松开,又并紧。
他退了一点。退到刚好差一截的位置,那个最前端抵在入口边缘,没有进去。我感觉到他的呼吸变重了,胸膛起伏的幅度加大,衬衫的布料跟着肚子一收一放,他的手指插进我散开的头发里,不是抓,是按住,把我的头固定在某个角度。
你推我。他说。
我把手从他后腰上拿开,放到了他的小腹上。掌心贴着他肚皮,按下去,能感觉到腹肌的轮廓,硬的,一块一块的,我往下推,他的身体跟着往前送了半寸,龟头被顶到了入口最外面,湿的液体从缝隙里溢出来,滑的,我感觉到那个硬度在皮肤上压出一个凹痕。
再往下一点。他说。声音变了,不是之前的那种笃定的低,是带着一点哑的、像砂纸的质感。
我往下推了一指。他的整个身体绷紧了,不是肌肉的绷紧,是那种从骨头深处传上来的、所有关节同时锁死的一下。龟头进去了。不是全部,是最前端那一小截,顶在入口最里面,我的内壁被往里顶、往外推,不是疼,是胀,是那种死紧忽然泄成松的过渡,我的膝盖又软了一次,他的肩膀抵在我两侧,把我整个人兜住,没有让我摔。
他停在那里。只进了那一截,不往里。我感觉到他最前端抵在我里面,热的,胀的,在跳,脉搏的频率和他的心跳一致,每一下顶动一下,很轻,但每一次都顶在最敏感的那层壁上。我的内壁在收缩,不是有规律的收缩,是一阵一阵的、无序的、像被烫到之后不自主的痉挛,每收缩一次就夹紧他一次,他嗯了一声,从喉咙底部出来的,短的,闷的。
你夹我。他说。
你量完我的了?
我往后仰。玻璃顶住了我的后脑勺,凉意从颈椎往下漫。他往前,不是一下进去的,是一寸一寸的,龟头往里推的时候,我的内壁被往外顶薄了,皮肉在发酸,胀,紧,他每推一寸我就咬一次牙,不是啊,是牙关咬紧的那种闷哼,从鼻子里出来的气音,他的肩膀在我两侧收紧,衬衫的布料从腋下鼓出来,露出里面那片皮肤,汗的,湿的,我闻到那股被体温蒸出来的、比刚才更浓的人的气味,盐,热,和一点很淡的铁锈味——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
他全部进去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不是夸张的弹,是脊椎最末端那一节往前顶,小腹收紧了一下,我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攥紧了,指甲掐进衬衫的肩缝里,他嘶了一声,但没退。
你量周太太的时候她弹了没。他问。
她没弹。
那你为什么弹了。
我偏过头,把嘴唇贴在他肩窝上,不回答。他的呼吸变得粗了,不是那种均匀的喘息,是一下深一下浅的、节奏被打乱的呼吸,胸腔的起伏变得很猛,衬衫的布料跟着肚子一下一下地鼓。
他开始动。
不是抽送,是顶。从里面,最深处,往前顶,不是上下移动,是角度不变,力量从腰腹传出来,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那个位置,顶到内壁最厚的那块组织上,每一下我的腰就往后仰一下,后脑勺撞在镜框上,笃笃笃,节奏和他的呼吸同步,一下,一下,他的前额抵在我后颈的凹陷处,呼吸喷在我颈侧,热的,潮的,他的嘴唇没有碰到我,但他的呼吸全喷在我那一小片皮肤上,湿的,烫的。
我的腿夹着他的腰。不是夹紧,是贴住,大腿内侧的皮肤和他胯骨边缘的皮肤磨过去,滑的,湿的,他的骨盆每顶一下,我大腿内侧就蹭过去一下,皮肤和皮肤之间的摩擦发出很轻的、黏的声响,像湿布撕开的声音,在试衣间里被放大,闷闷的。
他加快了。不是突然加快的,是有一个过渡的,前几下还是顶,一下一下,不连,我还能感觉到每一下之间那零点几秒的停顿,然后停顿缩短了,从两秒,到一秒,到没有,变成了连续的、从腰腹推出来的顶,节奏不是均匀的,是前面慢后面快的,像呼吸,吸进去的时候慢,呼出来的时候快,我的内壁被一下一下地顶,不是均匀的摩擦,是定点的、反复撞击同一个位置的力度,每一下都顶在最深处,顶到那层最薄的壁,每一下我的腰就弓起来一下,手指在他后腰的皮肉上抓出来指痕,他嗯了一声,那声嗯变了调,比之前低了一个八度,从胸腔里震出来,我贴着的那面玻璃都在微微发颤。
我出声了。不是啊,不是嗯,是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气音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哈,很短,一声,两声,连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碎的、不规则的喘息,我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全身在抖,只有嘴唇在抖,下唇被牙齿咬住,咬得很紧,牙齿在唇上压出了一道白印,又松开,又咬住,一下一下的。
他停了。
全部顶在最里面的时候,突然停了。不动了。他的整个重量压在我身上,前额抵在我后颈,呼吸很重,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大,衬衫的布料贴在汗湿的皮肤上,能看出胸肌和腹肌的轮廓,一收一放。他不动了,但没退,全部在里面,最前端抵在最深处,他的脉搏我全都能感觉到,不是一下一下的那种,是密得几乎连在一起的、急促的、像被跑起来之后还没缓过来的频率。
你咬我。
我偏过头,牙齿扣在他肩膀上。不是咬疼,是含住,嘴唇张开,牙齿陷进肩胛骨上方的皮肉里,含住了一小块,舌头从牙齿的缝隙里舔过去。他没有嘶,没有动,只是肩膀的肌肉在我嘴唇底下硬了一下,然后松了。
他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顶了,是抽。一下抽出来,大半截退出来,龟头从最里面被拽出来,我的内壁突然空了,那个位置被抽走之后,里面的液体顺着流出来,湿的,温的,淌过他的身体,滑的,我感觉到那个滑,从里面往外淌,他的前壁被我的液体涂湿了,他再插进去的时候,比之前滑,阻力小了很多,噗的一声,很轻,闷闷的,像湿布拍在皮肤上。
他插进去的速度变了。不是从里面顶了,是从外面抽的,腰往后撤,整个身体退出来,只留最前端在里面,然后猛地往前送,不是推,是撞,腰腹的力量从脊椎传过来,咚地一声,闷响,不是他撞击我的声音,是他的骨盆和我的骨盆撞在一起的声音,硬的骨头碰硬的骨头,每一下都撞出一个很轻很闷的咚,在试衣间里被三面镜子反射,变成了一种很密集的、有节奏的声响。
我的腿夹不住了。他抽出来又顶进来的时候,大腿内侧跟着他的节奏一松一紧,他的胯骨和我的胯骨之间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肤,湿的,黏的,每一下抽出来,他的前壁都挂着我的液体,丝状的,亮亮的,在日光灯下反光,每一下顶进去,那层液体又混在一起,滑的声音变大了,噗嗤、噗嗤,不再是闷的,是湿的、亮的、能听见水从皮肤缝隙里被挤出来的声音。
我撑不住了。我的手从他后腰滑到他腰侧,指甲在皮肤上划过去,不是有意的,是手指在发抖,指甲不自主地刮过去,嘶啦一声,很轻,他腰侧多了一道红印,他没退,反而把那个位置往我指甲底下顶,我的手指被迫收回来,他哈了一声,那声哈带着气音,从喉咙最深处带出来的,不是忍耐的哈,是那种快感顶到某个临界点时不得不泄出来的、带着点失控的声音。
我的内壁在痉挛。不是有规律的,是一阵一阵的、越来越密的、不可控的收缩,每收缩一次就夹紧他一次,他整个身体跟着抖,不是肌肉的抖,是从骨头里面传出来的、细碎的、控制不住的颤,他的前额从我后颈滑到我的耳后,牙齿卡住了我的耳廓边缘,不是咬,是含着,嘴唇含住了整个耳轮,舌头舔过耳洞,我啊了一声,这声啊是完整的,不是气音,是完整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的啊,尾音往上拐,尖了,我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攥紧,指甲掐进皮肉里,他的汗顺着我的手指淌下去,湿的,滑的,我的手指打滑了,又攥回去,又打滑,又攥回去。
他加快了。不是顶了,不是抽了,是撞击,腰腹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整个身体的重量,前冲,后仰,前冲,后仰,骨盆和骨盆撞在一起,咚咚咚咚,密集的,快的,我的后脑勺从镜框上弹开了又贴上去,笃笃笃,和那个咚混在一起,两种声音,一硬一软,在试衣间里撞来撞去。我的嘴大张着,没有声音出来了,气流从喉咙里出来,哈哈哈,连续的,断断续续的,像被掐住了脖子又松开又掐住,我的眼睛睁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后脑勺在镜框上撞,嘴唇大张,下唇被牙齿咬烂了一块,有一小片红,头发散在肩上,湿的,贴在脖子上,他的前额在我的肩窝,头发糊了一脸,汗的,黏的。
他顶到了最深处。不是之前那种定点的顶,是整个身体压过来,从最前端顶到最末端,他的腰全部折进来了,我的后腰被他的骨盆顶在镜子上,骨头和骨头之间没有缓冲,硬的,烫的,那个点被顶到的时候,我的整个身体弹了一下,不是弓腰,是弹,脊椎从尾椎到颈椎全部绷成一条直线,手指在他肩膀上死死地攥着,指甲陷进去,他的皮肤上多了四道白的指甲印,血渗出来了一点点,不多,就一点点,混着他的汗,温的。
我的高潮不是来的,是满的。从最里面开始,那个被顶到的点涨满了,不是疼,是胀,像一口被堵了很久的井突然找到了出口,从最深处往外漫,漫过内壁,漫过大腿,漫到小腹,漫到胸口,我整个人从里面往外涨,涨到极限的时候,啊了一声,不是完整的,是断的,啊——,前面那声是完整的,后面断了,变成了一连串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气音的哈哈哈,我的内壁在痉挛,不是收,是痉挛,一阵一阵的、越来越密的、控制不住的抖,把他全部夹在里面,每抖一下他就被推出来一点,又被我的收缩拽回去一点,他的身体跟着我的节奏颠,前额在我的肩窝里蹭,撞,咚咚咚变成了噗噗噗,因为他的身体不再是从外面撞了,是被我从里面拽着动的。
他在我高潮的时候停了一秒。只有一秒。那个最深处被我的痉挛夹住的、完全不动的一秒。然后他动了。
不是一下。是连续的。从最深处往外退,退到只剩最前端还在里面,然后顶回去,再退,再顶,快,不是之前那种撞击的快了,是均匀的、密度的、像呼吸一样的快,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都退出来大半,龟头从里面被拽出来,带出一小股液体,噗地一声,湿的,亮的,在空气里挂了一瞬就落下去,再顶进去,噗地一声,闷的,重的,我的内壁被顶得往外鼓、再猛地收紧、再鼓、再收,每一下都碾在那个点上,那个被夹了最久的、最胀的、最满的点。
晏如歌——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沙的、哑的、从喉咙底部出来的,是那种从牙关后面挤出来的、带着哭腔的、尾音往上拐的啊,完整的,不碎的,啊——,他的身体在我上面绷成一条直线,手指在我肩膀上攥紧,肩胛骨在我肩膀上鼓起来,硬的,他的腰停住了,不退了,全部顶在最里面,不抽,不动,就顶着,那个最深处不离开,我的痉挛在衰减,从密到疏,从疏到缓,他的身体在我上面抖,不是我的那种颤,是更大的、从骨头里面传出来的、控制不了的颠,他的嘴唇贴在我肩窝里,牙齿磕在我的肩胛骨上,笃笃,很轻,和刚才那个咚不一样,是收的,不是放了。
他最后动了一下。很慢。从最里面往外退,不是抽,是退,一寸一寸的,龟头的边缘蹭过内壁最后那一层,噗地一声,湿的,滑的,最后那一下顶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他全部缩了一下,那个最深处被顶到了,不是撞,是缩,从里面缩了一下,像布被针戳了一下,起一个很小的鼓包,然后又松了。
他退出来了。
噗地一声。很轻。湿的。他的身体从最里面被拽出来的时候,有一小股液体从缝隙里流出来,顺着我的内壁往下淌,温的,滑的,我感觉到那个滑,不是外面,是里面,从最深处沿着重力往下走,经过大腿根,淌到腿间,温的,黏的。我坐在地板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下去的,后脑勺还贴在镜子上,腿是伸开的,裙子的布料堆在脚踝上,大腿内侧的液体还没干,在日光灯下亮亮的,湿的。
他退出来的时候没有退远。他跪在我腿边,额头抵在他自己的膝盖上,肩膀在抖,不是我的那种颤,是幅度更大的、从胸腔传出来的、带着喘的抖,他的呼吸很重,一下深一下浅,胸腔起伏的幅度还很大,衬衫的布料贴在身上,汗透的,能看出里面皮肤的轮廓。他的手指在我肩膀上留下的那四道指甲印还在,很浅的红,混着他刚才的汗,干了一点点,变成很淡的粉。
我抬手,碰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头发是湿的,贴在头皮上,凉的,他的体温还很高,隔着湿头发传过来,烫。他嗯了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很轻,把额头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我。他的嘴唇是肿的,不是夸张的肿,是比正常颜色深了一点,下唇有一小块被牙齿磕破了,有一点点血,亮的,混着汗,他舔了一下,把那一点血舔掉了。
我拿毛巾擦了大腿。真丝的,从旁边衣架上扯下来的,周太太那条裙子的真丝,米色。我按在大腿内侧,液体被吸进面料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看着我擦,没有动,就跪在那儿,前额抵在我的膝盖上,肩膀还在微微地起伏。
你肩膀上那四道。我说。
没事。
缝。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时候眼睛是湿的,不是哭,是那种被汗蒸过之后的、水汽没散干净的、看着什么都有一层雾的湿。他笑了一下。嘴角抬起来,又落下去。
你缝。他说。
我把毛巾搁在膝盖上,站起来,腿是软的,打颤,扶了一下人台。他站起来了,比我还慢,单膝跪了两秒才把重心换到两条腿上,西裤还堆在脚面上,他弯腰把裤腿提上去,手指碰到裤脚的时候顿了一下,我在镜子里看见他的手在抖,很轻,但确实有。
他扣扣子。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扣到第四颗的时候停住了。最上面那颗没扣,他下巴下面的皮肤露出来,刚才我嘴唇碰过的那一小片,颜色比别的皮肤深一点,粉的,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没蹭掉。
周太太那条裙子,我说,你撞倒了。
人台倒在角落里,铁支架在地板上磕了一道印。他看了一眼,没动。
赔。我说。
赔。
我蹲下去捡人台。膝盖又磕到了,比刚才重,嘶了一声,没起来。他伸手把我拽上来了。不是拉,是从后面环住我的腰,两只手卡在我胯骨上,把我整个人托起来。我没有推开他。我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站直了。
他扣完最后一颗扣子,把衬衫的领子整理了一下。他伸手把我散在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经过我耳廓的时候,我偏了一下头,没躲。
晏老师,他说,下周试胚样。
你穿什么来?
你裁的。
我还没裁。
那你今晚裁。
我看了他一眼。他下巴上有一小块干了的汗渍,混着衬衫领口蹭上去的、我大腿内侧的液体,干了之后变成很淡的、透明的皮。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没蹭掉,他放弃了,没再蹭。
你肩膀上的四道印,我说,明天会肿。
你缝。
我缝。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七年。他说。
我没接。他推开门,走廊的日光灯涌进来,惨白,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又缩回去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只看了一眼。
你量了七年的衣服,他说,手不抖了。
门关上了。走廊里他的皮鞋声,一步,一步,间距一样,远了。我站在试衣间里,背贴着玻璃,凉的,大腿内侧还是湿的,温的,在慢慢干,那种湿滑变成了一种很细的、黏的、快要收干的触感。我低头看着周太太那条裙子上洇出来的那片深色印子,米色面料中间一小块颜色深了,像水渍,又像别的什么。
我蹲下去,把倒着的人台扶正。铁支架在地上磕的那道印还在,黑色的,很细。我用湿布擦了擦,擦了两下,没擦干净。我拿针线穿了一根,把那条裙子的珠扣重新钉上去。手不抖。
试衣间的门缝底下,走廊的日光灯还是惨白的一道。我低头缝,针穿过珍珠孔,嗤地一下,很轻。周太太那条裙子的裙摆上多了一颗珠子,和原来的那颗不一样,略小一点,颜色偏暖。我把它钉好了,把针搁在台面上,手指上沾着一点白色的石膏——人台扶正的时候蹭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