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明在说别碰我,嘴唇却已经贴上了他的下巴,舌尖无意识地舔过他下颌线上一道浅淡的旧疤。窗外的毕业季晚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帆布书包里的课本被带出一声闷响,而我的手指已经陷进他衬衫第二颗纽扣的缝隙里,指甲刮过那片被体温捂热的皮肤,痒得我整个人从尾椎往上酥麻。他的呼吸喷在我耳廓上,粗、热、带着一点酒气,我咬住下唇想维持住你到底是谁啊谁让你进来的这种傲娇表情,但小腹那阵酸胀又起来了,又湿又烫,隔着裙子的布料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
那是今晚两点十七分。我数了,因为旧耳机里恰好有一首两分十七秒的钢琴曲放到了尾音。
往后倒。
傍晚六点二十,研究生宿舍走廊的灯坏了两盏,剩下的那几盏把地砖照成惨白的格子。我拖着帆布书包从五楼走到一楼,鞋底在大理石台阶上拖出吱嘎的声响。书包里塞着大三到研三所有的课本和两沓没改完的论文,重量坠得肩带勒进锁骨,每走一步布料就往下滑一寸。走廊尽头那扇窗开着,五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操场刚散场后草坪被踩出的土腥气和远处食堂飘来的葱花味。我站在窗边吹了口凉气,把耳机从书包侧兜里掏出来,塞进耳朵。那副耳机是大学四年戴到线圈都快磨断的旧货,海绵耳罩硬邦邦地顶着耳廓,但音质居然还行,放出来的一段弦乐糊糊的,像隔了层水。
明天就是毕业典礼。后天我飞深圳,去导师推荐的那家研究所报到。后天。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把帆布书包的带子重新紧了紧,翻开里面那本翻烂了边角的《西方哲学史》,其实一行字都没看进去。
后来我换了个地方。
自习室在图书馆四楼最东边,平时只有考研的疯子才会去那种没空调的角落。靠窗那排座位对着操场,暮色把对面的看台染成橘红色,风从窗口灌进来,把桌上摊开的几页纸吹得哗哗响。我挑了个最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帆布书包搁在右边扶手上,旧耳机继续挂着,弦乐换成了钢琴。
然后是八点四十,艺术节最后一场的终场铃响过之后,我听见了走廊尽头皮鞋踩水磨石地面的声音。
不是拖。是踩。每一步间距相等,力度均匀,带着一种我走在我的地盘上不需要看路的笃定。我认得这个节奏。认了七年。
纪昀熙走进来的时候,风正好把窗帘掀起来,夕阳的最后一束光打在他肩胛骨上,把那块三角肌的轮廓勾出一道硬棱。他今天穿的不是我记忆里任何一件衬衫——深灰色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腕骨和一道旧疤痕的尾端。他比四年前壮了一圈,但脸还是那张脸,眉骨压着的眼窝让目光看起来比实际更深。
他看见我的时候没停步,走过来,把公文包搁在我左边桌上,金属拉链刮过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然后他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纪云舒。
不是问句。是陈述。像确认一个他一直知道答案的事实。
纪昀熙。我回得很快,嘴角翘起来,纪总怎么有空回母校蹭自习?我以为你明天要飞苏黎世。
航班改到后天凌晨。他伸手把我桌上那页被风吹跑了一半的纸压住,指节按在纸面上,离我的指尖不到两厘米,今天的汇演你看了?
看了最后一排。我偏头看他,他正低头把公文包里的东西往外掏——一份文件、一支钢笔、一个我认出来的黑色皮面笔记本。你坐在第三排。我前面那个穿格子衫的学长回头看了一眼,你冲他笑了一下,他差点把可乐喷在幕布上。
他抬眼看我。那个眼神我熟——嘴角没动,但眼底有弧度,带着点你知道我故意的的得意。
你故意的。我说。
你也是。他把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推到我面前。上面是他的字迹,潦草而快,写着一行字:靠窗第七个座位。你每次自习都坐那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它推回去。谁稀罕看你写小作文。
他没接这句话。他伸手过来,把我耳机的线从脖子侧面绕开,动作慢,指节擦过我的颈侧皮肤,凉的,然后他的掌心兜住我那只耳朵,把旧耳机摘下来搁在桌上。
太吵了。他说。声音低,带着点沙,不知道是不是傍晚那顿酒的缘故。
你管我戴什么。我伸手去够耳机,但被他另一只手按住了手腕。他的拇指压在我腕骨内侧,那里有一小片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静脉。他按着,没用力,但就是不让动。
纪云舒。他又叫了一遍。这次拖长了尾音,尾音里带着一种我很少在他脸上看见的东西——不是总裁式的笃定,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快要没力气再压的东西。
你还要飞苏黎世。我说。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太软了,不够我。
他没松手。窗外最后一线光暗下去,自习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操场方向有人在喊收场了收场了,声音越来越远。他的拇指在我腕骨上慢慢摩挲了一下,那一下很轻,但我的指尖立刻蜷起来了,隔着他的衬衫袖口。
你不说话。我说,声音没我想的那么稳。
我说了。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拇指擦过我嘴角——那里有一小块我没察觉的零食碎屑。他的指腹带着一点干燥的涩感,擦过去的时候我偏头躲了一下,但没躲开。然后那只手没收回去,顺着下颌线滑到颈侧,掌心贴着我颈动脉的位置。
他的掌心是热的。烫的那种热。
你手好烫。我说。
你也是。他说。他的呼吸落在我太阳穴那一侧,近到我能感觉到气流拂过耳毛。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出去,但出口的时候变成了一声很轻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不是你出去。是别的什么。我到现在也没听清那声气音到底是什么音节。

他倾身过来了。
他的嘴唇贴上我颧骨的时候,我后脑勺磕在了椅背上,帆布书包被带得往右滑了十几厘米,里面的课本哗啦响了一串。他的嘴唇是热的,带着一点薄荷和酒精混在一起的味道,贴着我颧骨停了两秒,然后往下移,擦过咬肌,移到嘴角。
我偏头想逃。他用手掌捂住我另一侧的脸,掌心整个贴住我的颧骨,五指微微张开指缝间露出我耳廓的一小片皮肤,被他的体温烘得发粉。他把我脸按住了。不是按死,是兜住,像托着一个怕碰碎的东西,但角度和力道让我偏不了头。
嘴唇压上来的那一刻我咬住了后槽牙。不是不想回,是不敢确认。七年。我在他公司楼下等了三年没等到那句道歉,后来他结婚,后来他离婚,后来我读研,后来我把自己裹进论文和课题里裹了两年,今天他忽然出现在我面前,用拇指擦我嘴角的零食碎,用掌心捂我的颧骨,用嘴唇压我的颧骨——
我松了牙。
他吻下来的方式不轻。舌尖顶开我下唇的时候我闻到他嘴里残余的酒味和一点咖啡的焦苦,他的舌尖很烫,在我上颚内侧蹭了一下就撤回去了,然后退开半寸,用嘴唇封住我整个下唇,不是吸,是含。下唇被含进他嘴里的时候有一种被整个裹住的、闷闷的胀感,他的舌头趁机滑进来,抵住我舌根,那个位置太敏感了,我整个人从脊椎中部弓起来,后脑勺在椅背上又磕了一下,这回是咚的一声实响。
我伸手去推他胸口。掌心里全是汗,推不动。他的衬衫被我的指甲刮出几道白痕,他也没躲。
你——他在我唇齿之间含混地叫了声我的名字,不是纪云舒,是云舒。两个字从他舌根滚出来的方式让我的心尖猛地抽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唇从我的上移到了我的喉结。
不是亲吻。是牙齿。他犬齿卡在我喉结下方那块软肉上,不咬,是抵着,慢慢往下划了一道。那道线从喉结划到胸骨上缘,我整个人弹了一下,右手从推他胸口的位置滑上去攥住了他领口。衬衫面料从我指缝里绞紧,他闷哼了一声,那声哼从胸腔里震出来,我手掌能感觉到他整个胸廓在震。
他低头吻我喉咙的时候,旧耳机的线还挂在桌上,那首钢琴曲已经放完了,音箱里只有一层极细的电流底噪。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我后颈一片暴露在空气里,凉的,和他的唇烫的形成了某种让我头皮发麻的差。
他把我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不是手指,是牙齿。第一颗扣子弹飞出去落在地上,第二颗他直接用拇指和食指捻开,指节蹭过我锁骨下方那片薄皮肤的时候我吸了口气,牙关咬得咯咯响。他的手掌整个复上来,五根手指张开,掌心贴着我左侧乳房的上缘,不揉,就是覆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棉的恤衫渗进来,那片皮肤底下立刻泛起一层细密的、从内往外炸的酥。
纪昀熙。我叫他全名。声音是抖的。
嗯。他只应了一声。然后他另一只手从桌面探过来,掌心扣住我的后颈,五指插进我发根里,手指关节抵着我的颅骨。他把我往他那边拽了半寸,吻从喉咙移回嘴唇。
这回他吃得很深。舌头卷过来舔我上颚的时候我胃里翻了一下,不是恶心,是某种被撬开的、空荡荡的渴望忽然被填了一小块。他的拇指在我后颈的发旋处打了一圈,那个位置按下去整根脊椎的肌肉会绷起来,他掐着那一圈,嘴唇含着我下唇不放,另一只手的掌心从我锁骨滑到胸口,隔着恤衫,五指收拢,捏了一下。
就那一下。不重。但我整个人从尾椎到头顶窜过一道又麻又酸的电流,膝盖撞上了桌腿,帆布书包被带得翻了个跟斗,课本撒了一地。
他没管那些书。他把我从椅子上捞起来的时候我双脚还踩在地上,重心不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他一手托着我的后脑勺,一手兜住我的后腰把我按到靠窗的那面墙上。
窗玻璃是凉的。我的后腰抵上去的时候嘶了一声,他的额头立刻抵进我颈窝,热的气息烫得我颈侧一片皮肤蜷缩起来。
你冷。我说。不是问句。我后腰贴着玻璃在打摆子。
他把我恤衫的衣摆从裙子底下提出来,露出腰侧一小截皮肤。他的嘴唇贴上那片腰骨的侧面,含住,舌尖打转。我腰窝里那块皮肤薄得离谱,他齿尖刮过去的时候我腰直接软了,整副骨架的力气都卸了,肩膀顺着墙往下滑了半寸,他另一只手从我腋下伸过去把裙子往上提了提。
你干什么。
你裙子太长。他说。声音闷在我腰侧,带着喘。
我穿裙子碍你事了。
不碍事。他抬起头看我。日光灯管嗡嗡地响,他的眼睛在灯光底下是深棕色的,瞳孔里映着窗框的格子。他看了我两秒,然后低下头,用牙齿咬住裙子的侧缝,慢慢往上撕。布料裂开的声音很响,刺啦一声,从腰侧一直裂到膝盖上方。
我低头看了一眼。裙子还是穿着的,但侧缝全开了,风灌进来,大腿内侧的皮肤暴露在空气里,凉的。
他蹲下去了。
自习室的椅子被他推到了墙边,他蹲在我面前的地砖上,膝盖骨磕在水磨石地面上,我听见了一声闷响。他抬头看我,逆着窗口的暗光,脸是半明半暗的,只有眉骨和鼻梁被走廊尽头那盏没关的灯照亮。
他解我裙子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手指灵巧得过分,拉链一拉,金属齿从底下滑到腰间滋地一声,裙子整个褪到脚踝。我的内裤是白色的棉质的,被风一吹贴在腿根上。他站起来——不,他蹲着够得到,他另一只手扣住我的膝盖外侧,把两条腿分开。
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
不是亲吻。他是含住了一片,嘴唇和舌头一起,舌尖抵着那个软肉碾。那一下太准了,我整条腿的肌肉同时收紧又松开,膝盖在他掌心里弹了一下。他的呼吸喷在上面,热的,和嘴唇上那一小块凉形成对比,我手指攥住了他肩头,指节发白。
他吃进去的时候我啊了一声,没来得及捂嘴。他舌尖的节奏很稳,一圈、两圈,力度从浅到深,舌面刮过的时候是湿热的、带着粗粝的摩擦感,牙齿偶尔磕一下,不重,但每磕一次我的腿就抖一下。他的另一只手撑在我膝盖外侧,小臂贴着我的大腿内侧,前臂的毛刮过皮肤,痒得我脚趾在鞋里蜷起来。
纪昀熙你——

别说话。他含着我的时候说出来的,声音是含混的,但我听清楚了。他抬舌尖顶了一下最深处那个点,我整个人弹起来,腰弓离了墙面,后脑勺磕在玻璃上,咚,然后他的舌尖又顶了一下,这一下比上一次重,我两只手同时攥进他头发里,攥得他头皮发疼。
你轻点。我说。声音是碎的,不是命令。
他没轻。他加快速度,舌尖来回刮的频率快了一倍,嘴唇含得更深,喉结在舌头顶动的时候一上一下地滚,我后脑勺在玻璃上磕了第二下,那一下比较实,但我没顾上了,我的手指在他发根底下掐出白印,他的肩膀在我的手指底下绷成两块硬邦邦的肌肉。
高潮来的时候是第三十七次舌头顶到那个点之后的事。我没数到第三十七,但身体知道。腿先软了,膝盖在掌心里往外一推,他顺势站起来,把我整个人捞起来按回墙上。高潮从那个点炸开的时候是往外涌的,不是收缩,是整片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往外推,推得那片皮肤发烫发胀,我手指从他头发里滑下来攥住了自己的裙边,大腿内侧的肌肉痉挛了三次,每一次他含着的舌尖都跟着抖一下。
他退开的时候嘴唇上全是水光,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他看着我。我站在他面前,腿在抖,裙子的侧缝还裂着,空气打在腿根上又凉又刺。他伸手把我的裙子重新往腰上提了提,手指擦过我后腰被玻璃贴着发凉的那一小块皮肤。
然后他把我转过去面对墙。
裤子也脱。
纪昀熙你等一等——
云舒。
他叫我云舒的那个尾音把后面所有话都吞了。他手指去解我腰带的时候我把手复上去按住他的指节,按了两秒。然后我松了手。手指缩回来攥住了窗框的铁栏杆,指节被铁锈刮得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一直麻到小臂。
裤子褪到脚踝的时候凉风贴着腿根滑上来,我嘶地吸了口气。他的手掌贴上来的时候我整条腿的肌肉先绷紧了,绷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的拇指从外侧慢慢往中间推,指尖碰到那片湿的时候我腰又软了半寸,铁栏杆被我攥得发出轻微的咯声。
他蹲下去又含住了。
这一次他含得更深。嘴唇整个裹住,舌尖不刮了,是抵着,用舌面来回地、慢慢地压。那种被整个含住的胀感比第一次重,他的呼吸从鼻子里喷出来,热的气流对着那片皮肤吹,每吹一下那片皮肤就缩一下。我的手指在铁栏杆上抠得指甲缝里全是铁锈,大腿内侧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小幅度痉挛,每痉挛一次他的舌尖就被吸住一小下,我听见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的、被压住的闷哼。
他加快速度的时候我的手从他发根里滑出来攥住了他的耳朵。不是掐,是整只手掌兜住,掌心贴着耳廓。他的耳廓被捂热了,我感觉到他的脉搏在耳朵底下跳,快而重,一下一下顶着我的掌心。
高潮第二次来的时候我没绷住。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是啊的,不是气音,是真的叫出来了,在空了的自习室里撞在窗玻璃上弹回来。他停了一秒。就一秒。然后他的舌尖抵着最深处那个点开始转,一圈一圈,频率不快但力度很沉,我的腰从墙上弹起来又落回去,反复地,像被什么东西钉着,指尖在铁栏杆上滑了两次才重新攥住。
第三次高潮比前两次都长。不是突然炸开的,是缓慢地、一波一波地涌,每一波涌上来我的大腿就夹紧一次,每一次他的嘴唇就被吸得更深,我能感觉到他的舌头在痉挛中变得不听使唤,刮过去的感觉从有节奏变成了无章法的、细碎的磨。我的手指从铁栏杆上滑下来,攥住了他后脑勺的头发,攥得他头皮发疼,他闷哼了一声,舌尖猛地顶了一下,我整个人从腰往后仰,后脑勺磕在窗框上,铁栏杆被我压得弯了一小截。
他退开,站起来,仰头看我。他嘴唇是肿的,泛着水光,下巴上有痕迹。他抬手擦了一下,然后把我转回来面对他。
裤子。他说。
我蹲下去解他的腰带。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两秒。他低头看我,没催。手指把那颗金属扣弹开的时候叮地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自习室里格外清楚。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操场。暮色完全退干净了,窗外是黑的,只有走廊尽头那盏灯把操场看台照出一块惨白的弧。他的呼吸在我指尖底下变得粗了,胸口起伏的频率比之前快了一倍,衬衫布料被呼吸撑起来又吸回去。
他把我抵在墙上。不是后腰,是后背整个贴着墙,他的膝盖顶进我两条腿之间,我听见他皮带扣被我解开的声音,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他小臂上那层薄汗蹭过我腰侧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
他进来的时候我唔了一声,被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不是慢慢来的。他顶进最深处的时候我后脑勺又磕了窗框,铁栏杆在我发间咯地响了一声,我的腰被顶离墙面,后腰的骨头抵着他胯骨最硬的那块骨头,没有缓冲。他整根都埋进去的时候停住了,不抽,就埋着,抵在那个最深的位置不动。
太——我开口。
嗯。他没退。他抵着,就埋着,我感觉到他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肩胛骨抵着我的肩胛骨,他呼吸粗了,嘴唇贴在我耳廓上吹气,一下一下的,热。
然后他动了。
第一下是往里顶的,角度偏上,顶到了我从来没被顶到的那个位置,酸胀从脊椎中间往两边扩散,我手指在墙面上抓了一手灰。第二下重,他往后收的时候带出来一声很湿的、皮肤和黏膜分离的声音,在空教室里格外清楚,他再往前顶的时候我腰弹起来,后脑勺磕在窗框的铁栏杆上,咚,那一下比刚才的重,但我没退,我的手攥着他小臂的肌肉,指甲陷进去,他闷哼了一声,那声哼从喉咙底下滚出来,带着一点哑。
节奏是他在定。不快,但每一下都深,收到底再往前顶,角度每一次都微调一点点,从偏上到正中到偏下,我每一下都被顶得换个方向弹,腰在窗框上磕了四五次,铁栏杆被我磕得嗡嗡地响。他的节奏不让我喘,收和顶之间没有停顿,我吸气的那一下他正好往前,气流全堵在肺里,我肩膀拱起来,他低头咬了我后颈。
纪昀熙。我叫他。声音是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沙的。
他没应。他咬我后颈的同时加快了速度,抽送从慢变成了每两三秒一下,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那个位置被反复撞击的时候我大腿内侧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抖,不是痉挛了,是持续的、细碎的颤,像被风刮过的树叶。
他把我两只手都按在墙面上。手掌复住我的掌心,手指张开把我的五指一根一根地按在玻璃上。他按得很紧,紧到我手腕疼,但这样我就腾不出手去推他。他俯头下来,额头抵着我的肩窝,呼吸打在我肩头,粗的,热的,衬衫的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小块贴在他后颈上,我后颈的皮肤碰到那片湿布的时候打了个激灵。
你、你轻点——

哪儿轻。他声音闷在我肩窝里,带着喘。
你每一下都——我说不下去。他确实每一下都顶到了那个最深处,那个位置被撞的时候不是疼,是胀,一种被整个撑满的、酸得发胀的、我从来没有过的涨感,每一下顶到的时候大腿里的肌肉就绞紧一次,绞紧的时候他整个人的重量就往下压一分。
他加速了。
从每两三秒一下变成每秒一下,再变成我数不清节奏的抽送,他后腰撞我后腰,骨头对骨头,咚、咚、咚,窗框在他撞击的节奏里微微发颤,玻璃上有细密的震纹。我的声音全变了,不是叫了,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气音和元音混在一起的碎响,每一下撞到的时候嘴唇就张一下,空气被挤出来,他就咬住我的耳垂。
别——他在我耳边说。不是别动,是别咬。他怕我咬到自己嘴唇。他咬着我不咬。
他的节奏在我高潮的前兆到来时变了。不是更快,是更慢。每一下抽送之间多了一秒的停顿,那一秒里他整个重量压在我身上,抵在最深处不动,用那个位置轻轻地、慢慢地磨,不是顶,是转,像钝了的刀在伤口上慢慢划。那一秒一过他就抽出来大半,只留最前端的一点,然后猛地顶回去,角度偏上,顶到那个最酸的位置——
我高潮的时候是往后倒的。不是往前弓,是腿软了,整个人从腰往后仰,后脑勺磕在窗框上,铁栏杆咔地响了一声,我手指在他小臂上抠出四道白印。身体里的反应是从最深处那个点开始往外扩的,不是收缩,是整片肌肉同时绞紧又松开、绞紧又松开,节奏比他的抽送快一倍,每绞一次他的身体就跟着顿一下,他后腰撞我后腰的频率也变了,从规律的咚咚咚变成了不规则的、一下重一下轻。
云舒。他叫我。声音是变了的,比之前低了一个调,哑的,尾音发颤。他俯下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局部,是从肩膀到腰到胯的全身的颤,他抵在最深处那个位置不动了,就埋着,不动了,肩膀在我的肩窝里一耸一耸的。
他射的时候我感觉到他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不是靠力,是松了,肌肉从绷到松的那一下,他的肩胛骨在我肩胛骨上蹭了一下,他的呼吸从粗变成断,一吸一呼之间夹着一小段空白的、什么都没发出的停顿。
持续了大概十几秒。我数了。不是故意数的,是那副旧耳机还在桌上,钢琴曲又循环到第二遍了,两分十七秒,他射的那段正好卡在第二遍的中间。
他退出来的时候我腿已经站不住了,膝盖磕在一起咔地响了一声,他一只手扶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撑在墙上,后脑勺抵着玻璃,呼吸还在平,一吸一吸的,频率比正常快但不急促。
我滑下去的时候他托住了我。
不是接住,是托住。手掌整个兜在我后腰上,五指张开,掌心贴着我腰侧那一小片被玻璃贴着发凉的皮肤。我的腿还在抖,不是刚才那种小幅度细碎的颤了,是整条腿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一收一松,每松一次大腿内侧就湿一片,凉的,和腰上他掌心的热形成对比。
他让我靠着他站在窗前。背贴着他的胸口,脸侧贴着他的肩窝,我闻到他身上衬衫被汗洇湿之后散出来的味道,不是香水,是皮肤本身的味道,咸的,带着一点热铁被水浇了之后的那种金属腥。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嘴唇贴着我的发旋,呼吸一呼一吸地打在我发顶。
疼不疼。他说。不是问句的语气。
你才疼。我说。声音是哑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你在墙上磕了多少下。
不疼。
骗人。
他笑了一声。那声笑从胸腔里震出来,我后脑勺贴着的地方在轻轻发颤。
旧耳机里的钢琴曲放完了,音箱里那层极细的电流底噪重新填满了整间自习室。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帆布书包还翻倒在地板上,课本撒了一地,有一本《西方哲学史》被吹到了窗台底下。
他帮我穿裤子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大的抖,是指尖的抖,金属扣在他指缝间滑了三次才扣上。我低头看着他的手指,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他手握住,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掌心比刚才凉了,但还在发烧,那种从内往外渗的热。
苏黎世。我说。
他没松手。
后天凌晨的航班。我又说了一遍。
嗯。
我后天飞深圳。
沉默。窗外有人在收操场上的器材,铁管撞在地砖上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一下,又一下。我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捏,是蜷,指甲尖戳进他掌心。他的小指慢慢收拢,扣住了我的。
我后天飞苏黎世。他说。重复我的句式。语气是平的。
我知道。
你后天飞深圳。
他没再说话。他把我的帆布书包从地板上捡起来,侧兜里那副旧耳机的海绵磨掉了一小块,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他把衬衫下摆重新塞进裤腰,动作很慢,扣子一颗一颗地扣,扣到第二颗的时候停了一下,没看我。
你头发乱了。我说。
他伸手把我后脑勺的头发顺了一下。指节擦过我后颈那块被窗栏杆磕了四五下的地方,那块皮肤已经起了红印,他擦过去的时候我嘶了一声,他手指顿了一下。
明早毕业典礼你几点。
九点。
七点我在操场那边等你。
我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什么谁要你等你七点钟在苏黎世的会议室里开董事会你管我几点这种话——但他已经把我的帆布书包带子挂回我肩膀上了。带子勒进锁骨的时候我又嘶了一声,他抬手把带子往外挪了半寸。
走了。他说。
他先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没回头。
干嘛。
下礼拜你课题答辩,我在。
我站在自习室里没动。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弯腰把地上那本《西方哲学史》捡起来,书脊朝我这边,封面上纪云舒三个字被他的拇指按了一下。他把书塞进我书包侧兜里,动作很轻,像怕弄皱了。
然后他走了。皮鞋踩水磨石地面的声音从四楼走廊一路远去,每一步间距还是等距的,力度还是均匀的。那声吱嘎的鞋底拖痕越来越淡,最后被走廊尽头那盏没关的灯吞掉了。
我站在窗边。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帆布书包的带子还挂在肩上,勒着一小片红印。旧耳机里那首两分十七秒的钢琴曲循环到了第三遍,弦乐的尾音在音箱里拖出一条细细的、糊糊的线。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铁锈,四道白印还没退,指尖是麻的,从指尖麻到小臂,还没消。
窗外操场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远处有人喊收工了,声音被风扯得很碎。我的膝盖还是在抖,不是刚才那种了,是慢的、一下一下的,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然后还没长回来。
我坐在椅子上,把帆布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桌上。侧兜里那副旧耳机的海绵磨掉的那一小块我摸了一下,粗的,扎手。我把它塞回耳朵里,钢琴曲第四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