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后背压在看台第三级台阶的混凝土边缘,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去,又被他复上来的体温烫穿。他的额头抵着我的太阳穴,呼吸打在我耳廓上,热的,带着一点薄荷的涩。场下毕业典礼的合唱声从四百米外滚过来,模糊成一片嗡嗡的底噪,反而把所有私密的声响都裹紧了——我咬住下唇没能压住的那声抽气,他听见了,喉咙里滚出一句极低的嗯,像砂纸擦过棉布。
杨柳,你他妈在干什么。
我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没有完整句子,没有主语,像军训那年被教官口令砸在脑壳上的钝响。可他的手正卡在我胯骨下面,拇指抵在已经洇湿的内裤边缘,不急着捅破,就那么搁着,感受布料下面那一小片发烫的湿。我整个人绷着,肩胛骨贴死在台阶上,手指抠进了混凝土的缝隙里,指甲缝里全是灰。
别动。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平时他说话永远是那种慢半拍的、尾音往下收的调子,此刻全碎了。
我没动。我哪儿也动不了。
他低头,鼻尖蹭过我的下颌,嘴唇贴上来——不是吻,是贴着,嘴唇微张,舌头极慢地描过我的唇缝,一下,两下,第三下才真正撬开。我后脑勺磕在台阶上,磕得疼,但疼让我没晕。他的舌尖是凉的,带着刚才喝过的矿泉水的味儿,探进来的时候太浅,我就用牙齿轻轻咬住他下唇,他闷哼了一声,手从胯骨底下抽走,改扣住了我的后腰,指节陷进腰侧的肉里,不重,但把我整个人往他那边拽了半寸。
接吻的间隙里我想起九月。
研一开学第一周的军训,我站在第七排第四列,迷彩服后领汗湿了一大片,贴在颈椎上又痒又凉。操场上的太阳白花花地砸下来,我眯着眼看方阵前面那个穿教官制服的人。他比所有教官都高半截,站得笔直,下巴微收,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根戳进土里的铁钎。他喊立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在地上,你不想站直都难。
那就是徐子涵。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法学院研二,来我们文学院军训队做助教,为期两周。
两周里他只跟我说过一次话。那天站军姿站了四十分钟我脚趾在鞋里痉挛,脚底板疼得发麻,偏过头看了一眼,他正好也在看这边。不是看方阵,是看我的脚。然后他说了一句第四列,左脚换重心,声音低得只有我听得见,混在哨音里。
就这一句。我换完重心,点头,把视线钉回正前方,耳朵尖红了一个下午。他再没看我。我也再没敢看他。
此刻他的吻从嘴唇滑到了我耳后,牙齿轻轻磕在耳垂上,我整个人弹了一下,他感觉到了,停住,没继续,只是把嘴唇压在那里不动,让我自己先过这一波。我闭着眼,睫毛在跳。
杨柳。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嘴唇还贴在我耳根上,气音擦过那一小片皮肤,我腰软了半寸,手指从混凝土里松出来,转而攥住他恤的下摆。那件白恤是棉的,被汗浸透了一半,贴在胸肌上,他能感觉到我五指收拢的力道。
你……
你闭嘴。他把这句话说得极轻,极慢,每个字都带着气,不凶,但把我后面那句你能不能轻一点堵了回去。他另一只手从后腰往上移,不紧,一寸一寸地探过肋骨,指节擦过乳房的下缘,我吸了一口气,他停住,等我那口气吐完,才继续往上。手掌整个复上来,掌心是烫的,五指微微收拢但不捏,就那么按着,感受我胸口的起伏。
他吻我脖颈的时候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很淡,底下压着汗味和一点铁锈似的体温气味。不是香水,不是任何包装出来的好闻,是活人的味道。我鼻腔里涌上一阵酸,不是感动,是别的什么,是身体里某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拨了一下,弦在颤,但还没断。
他的手掌往下收,拇指擦过乳头的时候我弓了一下背,混凝土磕在后脑勺上又疼了一次。他这次没停,拇指慢慢碾过去,从外侧到内缘,打了一个很浅的圈,再收回来平放。我喉咙里那声闷响终于没忍住,唔地漏出来,尾音是颤的。他低头把嘴唇贴上我喉结两侧那片皮肤,不吸,就贴着,呼吸全打在那一小块皮肤上,热的,湿气。
他的膝盖顶进我两条腿之间。
我就这么看着他——他半跪在台阶上,白恤领口松了,露出一截下颌线和颈侧青色的血管。他低头看我,眼神很深,但没有平时那种疏离,是热的,烫的,像冬天隔着玻璃看暖气。他的瞳孔在散,下唇咬着自己,牙齿压出一个小坑。
你从没亲过别人。他说。不是问句。
我点头。嘴唇在抖。
他伸手把我腿间湿透的内裤拨到一边。动作很轻,棉布从大腿上滑下去的时候带起一阵凉风,我腿一软,膝盖在混凝土上磕了个闷响。他跪得更低了一些,脸凑过来,鼻尖先碰到我——不是嘴唇,是更下面那一小片。他的鼻息是热的,喷在那儿的时候我浑身一缩,脚趾在凉鞋里蜷起来。然后他的舌头贴上来了。
很慢。舌面是平的,不卷不翘,就那么贴着,从左到右,一下,像用手指蘸了水抹玻璃。我整条腿都绷直了。第二下他换了角度,舌尖抵住那个点,轻轻碾,不吸,就碾。我的腰抬起来,悬空了半寸,又落回去,磕在台阶棱上,疼和别的什么搅在一起,脑子里嗡嗡的。
他吸进去了。
不是夸张的、影视剧里那种,是他嘴唇整个合上来,舌面抵着,往下吞,吞的时候喉咙里有一个很闷的咕声。他的睫毛扫过我大腿内侧,痒。我开始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脚底板上来、把脊椎一节节能震松的抖。我伸手去抓他的头发,手指插进去,是硬的,没洗,根根扎着头皮。
别……别抓太紧……
他没停。吸了两下,舌头换了路数,卷起来,舌尖在那一小片上飞快打转,一下两下三下,快得我头皮发麻,涎水带出来的,湿腻腻地响。我的腿一收夹上去,他偏头躲开,掌心扣住我膝盖往旁边一推,腿分了出去,接着继续。我咬住上唇,铁锈味漫上来,声音从鼻腔里硬挤出来,不是哼,是一种很闷的嗯——,尾音拖得又长又细,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他停下来,抬头看我。嘴唇上亮晶晶的,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唇角,那个动作太轻描淡写了,我反而更受不了,腰又抬了一下。
你够了。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硬了。他退开,手撑在台阶上,把自己的恤往上扯,腹肌的轮廓在汗里泛着一层水光。他解开皮带的时候那声金属扣咔地响了一下,在合唱声底下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我听见了。
他坐在我腰侧,一只手把内裤从我腿间褪下去,另一只手探过来,手指先贴在我外面,停了两秒——那两秒我差点叫出来,是热的,指尖的纹路磨过那一小片皮肤,麻得发酸。然后他插进来了。
第一下只进去一个头。我整个人弹起来,膝盖撞在他肩胛骨上,他嘶了一声,没退,把重心压下来,慢慢往里送。那个感觉不是疼,是胀,是热的、有重量的东西一寸一寸地挤进来,内壁被顶得发紧,像有什么东西硬生生楔进了不该有它的地方。我手指在他腹肌上抠出五道白印,他低头看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说别看。
我没看。我闭着眼,但闭着眼也看见他。

他动起来了。不是抽插,是最初那种最慢的、一下一下往里顶的,每次只送进去一公分,在最深的位置停住,抵着那个点,碾一下,再退出来,再进。退出来的时候不是全出来,留一小截在里面,带着湿的、黏的拉拽感,像有人用拇指慢慢从你喉咙里拔一颗含太久的糖。
徐子涵。我叫他名字,声音是碎的,自己都不认得。
他应了一声,没停,把节奏加了一档。不是突然变快,是每一下的间距短了,从五秒变成三秒,但每一下都到底,抵到最深处的时候停半秒,碾,再退。我腰弓起来,后腰在混凝土上蹭出吱吱的声响,他听见了,手撑住我的后腰,把我整个人往上托了半寸,让那个角度更深。

你他妈——
嗯。他应。
我没说完。他吻住了我。舌头伸进来的时候他还在动,每一下顶到最深处他就吮一下我嘴唇,把我要溢出来的声音全吞回去。我含糊地哭了一声,不是难过的哭,是那种憋到极限突然漏出来的,鼻音很重,像小孩。他的手臂箍住我的腰,把我整个人按在台阶上,汗混在一起,他后背贴着的混凝土被我们的体温烘暖了,我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被汗冲淡,只剩那种滚烫的、腥甜的体味。
节奏变了。他退出去的时候快了,进来的时候狠了,不再是那种慢条斯理的碾,是一下一下顶,闷响,肉撞肉的,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我的腿夹住他,他顶得我后脑勺在混凝土上磕,磕,磕。我咬住了他的肩,牙齿陷进肌肉里,他嘶了一声,没推开我,手插进我头发里,不是抓,是拢着,掌心贴着我的后脑勺。

快到了?他问。声音是压着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点头。点头的时候嘴唇碰到他的锁骨,咸的。
他俯身,把我两条腿从台阶上翻下去,膝盖挂在第四级台阶的棱上,身体整个悬空。他重新扣住我,从后面抵上来,进去的第一下我整个人弹起来,脚趾在凉鞋里蜷到发白。他一只手伸到前面,扣住我的下巴,把脸转回来,吻住我。
然后他开始抽。快的,狠的,每一根都到底,每一根都顶在那个点上,碾,碾,碾。我咬在他肩上的位置换了,从肌肉换到脖子侧面,牙印留在那儿,我尝到血。他闷哼了一声,手指收紧,把我的脸固定住,舌尖顶住我上颚。
我到了。
不是慢慢来的,是突然的,像有人从里面把脊椎抽掉又塞回去,腰弓成弓形,腿在台阶棱上弹了两下,凉鞋飞了一只。我的身体在抖,不是痉挛,是持续的、绵密的颤,从脚趾到头顶。我抓着他的前臂,指甲掐进肉里,他嘶地吸了一口气,没停,还在动,每一下都撞在我最紧的那里。
杨柳——他叫我,声音变了,哑得不成调,尾音是破的。
我感觉到他也在到。他的呼吸变得很浅很急,顶在最深处的那一下没有退出来,就卡着,不动了,然后身体绷紧,手臂上的青筋鼓起来,腰往下沉了半寸,那一下最深,我整个人被顶得离了台阶,悬在空中,手指在他背上抓出红痕。他在我上面抖,抖了五六下,每一下都在里面收缩,我后仰着脖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很长的、没有意义的音,不是词,是身体自己发出的。
他没出来。他卡在最里面,呼吸粗得像拉风箱,额头压在我肩窝里,汗淌下来,顺着我的锁骨淌进胸口,咸的。
我们都没动。
合唱声停了。毕业典礼大概结束了,场下有人开始走动,帆布鞋底的橡胶摩擦声从四面八方滚过来。我睁着眼,天白亮亮的,看台最顶上那面旗被风扯得啪啪响。他的嘴唇还贴在我肩窝,呼吸慢慢从风箱变成平稳的,一下,一下,我的皮肤上那层汗开始变凉,风一吹,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
我把手从抓着他头发的位置松开,手指是僵的,弯不回来,过了一两秒才一根一根展开。他的手还箍在我腰上,松了,但没放。
你的鞋。他说。声音恢复了,又变回那种慢半拍、尾音往下收的调子,但底下还有一层哑。凉鞋飞了。
我低头看。一只凉鞋挂在第四级台阶的铁栏杆上,另一只不知道滚哪儿去了。
他笑了一声。很短,气音,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
然后他说:你床底下那双白球鞋。
我愣住。
干净的。他说,穿了一学期没洗过?
……没有,就穿了三次。
他嗯了一声,没接话。我偏过头看他后脑勺,他正撑在台阶上慢慢站起来,恤领口还是歪的,露出那一小块没干的汗渍。他伸手把栏杆上那只凉鞋摘下来,递给我。
那把伞。他忽然说。
什么伞?
你研一秋天,帮导师撑过一把黑伞。从办公室到停车场,七分钟。他顿了顿,那把伞是我的。
我看着他。七月的太阳把看台照得发白,他的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
我没丢。他说。我搁他办公室的。
风从场下刮上来,吹得他恤后摆翘起来又落下去。我坐在水泥台阶上,两条腿还软着,脚趾头在凉鞋里蜷了又松、松了又蜷。他站着,没走,也没坐,就那么看着我,表情什么也没有,但耳尖是红的。
那把黑伞从导师办公室的伞架里消失之后,我就没再跟任何人提过。我以为是我自己忘在哪儿了。
他转身往场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毕业典礼我帮你签了到。
然后他走了。帆布鞋的橡胶底踩在看台的金属台阶上,哒、哒、哒,越来越远,混进场下散场人群的嘈杂里。
我坐在那儿没起来。混凝土被我坐的那一小块已经暖了,贴着我的尾椎骨,是活的温度。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刚才抠出来的灰,指节是红的。脚底下那只白球鞋不知道什么时候——哦,我穿的是凉鞋,不是球鞋。球鞋还在宿舍床底下。
我把凉鞋穿好,站起来,腿还打颤。场下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零星几组学生蹲在草坪上自拍,学士帽歪七扭八地扣在头上。
我往宿舍方向走。风把我的马尾吹散了,碎发贴在脸上,我没管。走了大概二十步,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他发的消息,就一行:
是就一行:
四楼,407。门没锁。别带那把伞。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阶上,屏幕朝下。风又刮上来一次,把我的碎发吹到嘴里,我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是咸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回宿舍用了十一分钟。我走路很慢,不是腿软,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军训那年他喊过的正步,脚跟先着地,抬到十五度,砸下去。我走了七分钟的正步,剩四分钟恢复正常步态。
进了宿舍,室友没在,下铺的床板被空调吹得冰凉。我没开灯,坐在自己床上,把凉鞋踢掉,脚趾在地板上蜷了又松。后腰那块混凝土蹭红的地方还在发烫,坐下去的时候皮肤和棉布床单摩擦,我嘶了一声,伸手去摸,指尖是黏的。
我拉开衣柜,翻了半天,找了件最大的白恤,套上,下摆盖到大腿中段。短裤是灰色的,纯棉的,穿上之后大腿内侧那片皮肤被布料蹭到,我吸了一口气,没忍住。
然后是肩膀。我侧过身,够着镜子,看见锁骨下面那一小片牙印,两个深色的点,周围一圈红。我伸手碰了一下,不疼,但那个位置太靠近动脉,我碰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脉搏在跳。
手机又震了。他没再发消息。
我洗了个澡。水拧到最大,砸在肩胛骨上,凉得我整个肩缩起来。后背够不到的地方,我把毛巾卷紧裹住手指去够,来回搓了大概三分钟,皮肤磨出一层粉。最后我在花洒底下站了四十秒,没拧冷水,就让它白白流着。水声在浴室里嗡嗡地响,楼下食堂收工那扇铁门哐当一下,传到这儿就只剩个闷响。
出来之后我吹了头发,没用发胶,就扎了个低马尾。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没化妆,嘴唇是干的,起了一层细皮。我拿唇膏抹了一下,是裸色的,不显眼。
法学院那栋楼在文学院东边,穿过一片银杏林,夏天叶子是密的,七月的太阳从叶缝里漏下来,打在肩上是碎的金。我走了六分半钟,不是正步了,正常的步速,马尾在背后一晃一晃。
四楼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脚,灯亮了,荧光灯管嗡嗡地响,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发青。407的门虚掩着,没锁,他说的没错。
门开了一条缝,我推。里面没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圈很小,刚好罩住靠窗那张书桌。他坐在那儿,背对着门,恤换了一件,黑色的,领口正常,没歪。他听见门响,没回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停了。
来了。
不是问句。
嗯。我跟在他身后,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太大,我又补了一句,嗯。
他站起来,没转身,先去把门带上。锁咔哒响了一声。然后他转过来,落地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我逆着光看他,轮廓是暗的,只有眼睛是亮的。
坐。他下巴朝床的方向点了点。
床不大,单人床,铺着灰蓝色的床单,叠得很平。我坐下去的时候他站在床尾,没上床,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看着我。
我仰头跟他说话的时候脖子有点酸,你……
我什么。
没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绕过床尾,走过来,没坐,是半蹲在床边,手撑在床沿上,脸凑到我面前来。这个距离他能看清我肩膀上那两个牙印。他伸手,拇指按在左边那个点上,没用力,就那么搁着。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我偏了偏头,没躲。他的拇指慢慢移开,从牙印滑到锁骨上面,手指顺着颈侧的肌肉往下,经过那一小块被吸出浅红痕迹的皮肤,我缩了一下,他感觉到,停住,指尖悬在皮肤上方一毫米的位置,没碰。
你身上全是伤。他说。不是嫌弃,是那种很平的、陈述事实的语调,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
你弄的。我说。
他没接话。手指落回去了,很轻地覆在我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他蹲得太久,我听见他膝盖响了一声,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后面,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白色的塑料小盒。
他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把小盒打开,里面是一管药膏,很细,那种皮肤科用的,管身上印着我不认识的成分表。他拧开盖,用指尖沾了一点,涂在我肩膀上,两个牙印的位置。药膏是凉的,上皮肤的一瞬间我抖了一下,他另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脑勺,把我的头固定住,不让我躲。
涂完了他把盖子拧上,小盒搁在床头柜上。然后他看着我,看了大概五秒钟。
杨柳。
嗯。
你那个’嗯’,他顿了顿,尾音在往上飘。
我愣了。我什么时候——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他没给我机会,俯身,嘴唇贴上来。
不是刚才那种。刚才在台阶上是急的、碎的、带着铁锈味的,他的舌尖是凉的,带着矿泉水。这个不一样。这个很慢,他的嘴唇是干的,贴在我上唇上,停了两秒,才分开。第二次贴上的时候他的嘴唇微张,舌头没伸进来,就搁在外面,舌面抵着我的下唇,暖的,带着一点药膏的薄荷味。
我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黑恤的前襟,指节发白。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没说话,把那只手从衣服上移开,握住了,十指扣进去。他的手是大的,我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显得短了一截。
他把我往床那边带。不是拉,是拽,手腕上一股力道,我整个人从床沿滑下去,后背抵在床头的铁栏杆上,凉的,铁锈味又回来了。他跨过来,单手撑在我身体两侧,把我框在床头和栏杆之间,另一只手还在握着我的。
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闭着眼。呼吸打在我嘴唇上,热的,不是风箱了,是正常的,一下一下的。
你身上还有汗味。他说。
你也是。
他笑了一声。这次不是气音,是真的从鼻子里出来的,很短,带了一点鼻音,像小孩被挠了痒。然后他睁开眼,看着我,眼睛在落地灯下是琥珀色的,瞳孔还是散的,但比刚才收回来了一点。
那别嫌弃。他说。
我没说话。他低头,嘴唇从我的额头滑下来,过鼻梁,过人中,停在嘴角。没进。就那么贴着嘴角的那一小块皮肤,舌尖出来舔了一下,一下,就缩回去了。我整个人从后脊背开始酥,酥到指尖,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退开一点,看着我。
你还没换衣服。他下巴朝我身上那件过大的白恤点了点。
我穿了。
我看见了。
那你看完了。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久了一点,嘴角的弧度没压住,耳尖又红了,在暖黄灯光下是那种很浅的粉色。他伸手,拇指把我下颌上那一小片汗渍擦掉,手指没从下颌离开,顺着下颌线滑到耳后,指甲轻轻刮过耳垂后面的小坑。我咬住了嘴唇,没咬出血,但嘴唇在抖。
他把手收回来,从床头柜上拿过那管药膏,重新拧开,这次没涂在我身上。他把它搁回去,关了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
落地灯的光被窗帘又挡了一层,房间暗了半度。他转回来,没开大灯,就那么站在暗处,只有一小片光打在他下巴上,其余的都是轮廓。
过来。他说。声音又变回那个慢半拍、尾音往下收的调子,但很稳,不哑了。
我站起来。恤下摆很长,盖住大腿中段,短裤的腰带在腰侧松松地垂着。我走到他面前,他伸手,把我恤的下摆从前面往上提了提,露出整个腰和一小截腹部。他的掌心复上来,不热,是正常体温,掌心的纹路贴在我腰侧,我腹肌绷了一下,他感觉到,没收手,慢慢往下,经过髋骨,停在大腿外侧。
你抖。他说。
没有。
有。
我确实在抖。不是冷,不是那种从脚底上来的、把脊椎震松的抖,是很细的、表层的颤,像手机开振动模式,嗡嗡的,从皮肤底下往外透。
他把我往床那边走。我跟着,脚踩在地板上,没穿鞋,凉。他走到床边,弯腰,把我打横抱起来。我啊了一声,手本能地搂住他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他身上换了那件黑恤之后干净了很多,洗衣液的味道压过了汗味,底下还有一点药膏的薄荷。
他把我放在床上。床不软,是硬板床,弹簧有点响。他跟我一起坐下来,不是刚才那种跨坐的姿势,是并排,侧着身子,面对面,膝盖抵着我的。他的手还在我腰上,另一只手从后脑勺绕过来,托着我的后颈,拇指按在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上,不揉,就按着。
嗯。这次的嗯我没让尾音飘上去。
你那个’嗯’,他说,嘴角有弧度,比刚才好。
我伸手去打他。他偏了偏头躲开,手没松,拇指还按在我后颈上。我打了两下没打着,气笑了,笑着笑着声音就变了,变成一种很闷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气音。
他低头。这次他吻我的嘴唇,舌头伸进来,很慢,抵着我的舌面,不抢,就那么贴着,等我自己动。我动了,舌头往他那边送,齿列磕在一起,有一点铁腥味,不是血,是下午咬上唇咬出来的旧痕迹。
他的手指从后颈滑到后腰,扣住,把我往他那边带了半寸。我们之间的距离归零了,大腿贴着大腿,恤底下皮肤对皮肤,我感觉到他大腿内侧那一小块皮肤是热的,刚才在台阶上磕出来的红还在,碰上去的时候我嗯了一声,他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气音,嘴角。
他把我翻过去了。动作很轻,恤上去了,搭在头顶,我后背贴着凉凉的床单,头发散在枕头上。他半俯在我上面,一只手撑在我耳侧,另一只手从后腰慢慢往上,经过肋骨,经过乳房下缘,掌心复上来。
别——
别’别’了。他声音很低,嘴唇贴在我耳廓上,气音把耳毛吹得痒,你’别’了三次了,我一次都没停。
我咬住枕头。棉花塞了口里,有一股晒过的、干燥的味道。
他的手掌在胸口停了一会儿,拇指擦过乳头,我肩胛骨弹了一下。他没继续,手收下去,从后腰到大腿外侧,沿着髋骨的弧度慢慢划过去,指甲刮过那一小片皮肤,痒,从后腰一直酥到后脑勺。
他把我腿分开了。不是用力,是手指插进膝盖后面,往两侧一推,我的腿就张开了,大腿内侧的皮肤暴露在空气里,凉的,起了细密的颗粒。他低头,鼻尖凑过来,不是刚才在台阶上那种直接的,是先呼吸,热的鼻息喷在那一小片上,我腿一夹,他偏头避开,没笑,只是把手指重新别回膝弯,往外轻轻一送,继续。
你故意的。我说。棉花还塞在嘴里,声音闷。
嗯。他说。
然后他的嘴唇贴上来了。不是嘴,是更下面。嘴唇微张,舌面抵着,从左到右,一下,很慢,和台阶上是一样的节奏,但轻了很多,像羽毛扫过水面。我腰抬起来,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他感觉到了,没停,舌面换了个角度,舌尖抵着那个点,不碾了,是含,整个那一小片含在唇齿之间,舌尖在里面画很小的圈,一下,两下,三下,不快,但每一下都刚好。
我弓起背,手指抓着床单,指节发白。他的睫毛扫过大腿内侧,痒,我腿一颤,他偏了偏头,继续。含了两下,他退开,嘴唇上亮晶晶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唇角,和台阶上一样的动作,轻描淡写的,我反而更受不了,腰又抬了一下,撞在他下巴上,他嘶了一声,没躲。
你够了。我说。声音还是闷的,棉花在嘴里,但意思到了。
他把手从腿间收回来,掌心是湿的,没擦,直接覆在我小腹上,慢慢往上。另一只手撑在我耳侧,俯下来,嘴唇贴上我的嘴角,不是正中间,偏了一边,舌尖舔了一下唇角,我没忍住,去够他,牙齿磕在他下唇上,他闷哼了一声,手在我小腹上按了一下。
这次别’嗯’了。
我把棉花从嘴里吐出来。那我说什么。
他看着我。落地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侧切出一道很窄的亮边,其余的部分沉在暗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说你想。他说。
我嘴张开了。
……想。
声音很小。尾音是平的了,没飘上去。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那个弧度比笑还多了一点东西。他把手从她小腹上收回来,十指插进我头发里,不是抓,是拢着,掌心贴着我的后脑勺,和台阶上一样的姿势。
他吻我的时候舌头伸进来,很慢,我跟着他动。他的另一只手从后腰滑下去,经过臀侧,到大腿后根,手指按在腿弯那一小块皮肤上,不揉,就按着,感受我腿弯的弧度。我嗯了一声,他嗯地应了一下,嘴唇没离开我的。
他的手往下。我的腿分开了,恤搭在头顶,整个人是敞开的,暴露在落地灯那一小片暖黄色的光里。他探进来的时候我感觉到指尖的热度,在空气里停了两秒,我腿收紧了一下,他等,等我松了,才碰上来。
只碰了一下。指尖,外侧,很轻,像试温度。然后他退开,抬头看我。
我不急。他说。
我伸手,把他拉下来。他的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呼吸全打在我脸上,热的。他的手重新复上来,掌心整个贴在我小腹上,手指微微收拢,不紧,就那么按着,感受我腹部的起伏。
我翻过身来。面对着他。他的膝盖抵在我两条腿之间,恤领口松了,露出一小截锁骨。我伸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往下拉,嘴唇贴上嘴唇,舌头顶住他的,很慢。他的手在我腰上,我的手指在他后颈,掌心的纹路对掌心的纹路。
我没让他动。他就那么停着,额头抵着我的,呼吸慢慢从快变慢,一下,一下。窗外银杏叶被风翻着,哗啦啦地响。落地灯的光很暗,暗到只能看见彼此的轮廓。
徐子涵。我叫他。
你那个黑伞,我说,什么牌子的。
他偏了偏头,想了想。不知道。你导师办公室的伞架里全是黑的,我分不清。
那你怎么记得。
因为那天你撑伞的姿势不对。他说,伞骨朝后了,你导师的肩全淋湿了。你在后面帮他把伞往前挪了三次,他一次都没发现。
我愣住了。
你帮我挡了七分钟。他说。从办公室到停车场。
我鼻子酸了。不是感动,是那种从眼眶后壁往上顶的酸,很闷,不流眼泪,就是酸。他感觉到了,拇指擦过我眼角,没擦到任何东西,但那个动作就够了。
伞我收着。他说。你什么时候想要,什么时候拿。
我嗯了一声。这次尾音飘上去了一点点。他嘴角动了动,没戳穿。
银杏叶还在响。落地灯的光很暗,他的呼吸打在我额头,一下,一下,和心跳的间隔不一样,慢半拍,尾音往下收。我手指还扣着他的后颈,他的手掌还覆在我小腹上,掌心是烫的,我小腹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