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后背撞上了立式钢琴的金属背板,凉意隔着针织衫的薄料子透进脊椎。还没等她开口骂那句到嘴边半个字的话,厉北弦的嘴唇已经压了下来——不是她想象中那种试探的、轻飘飘的碰,是舌尖直接顶进了她的齿列,带着一点惩罚性的力度,把她没来得及说完的声音堵在了喉咙里。
十二月的风从琴房半掩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五线谱架上的乐谱哗哗响。她闻到他身上有暖气烘过之后残留的干燥气味,混着琴房常年不散的松香和旧木头味道。她二十岁,大四,音乐系最后一年。他二十六岁,音乐学院青年教师,教了两年视唱练耳,上学期开始兼带她的毕业论文。
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琴键盖上,指节压着几个键,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颈,拇指按在她耳廓下方那截最细的骨头上,不重,但烫。
五秒钟。她咬住了他的下唇。
他闷哼了一声,没退。
十五分钟前,她不该站在这里。
阶梯教室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细微的电流嗡声。音乐鉴赏课早就结束了,前排的学生拖着书包走得七七八八,柳如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盯着窗外平安夜被路灯染成昏黄色的法桐发呆。
她本不该一个人坐在这儿的。晚上七点,研究生会那边还有毕业季联谊,她答应帮人调音的。她性格软,朋友多,群里艾特她一声她就应了,应了就会去,去了就会坐在那儿笑,帮人端两杯热可可,被谁夸一句如烟你好温柔就整个人耳朵尖都软下去。
但今晚她不想。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三周前走廊里那一句。
那天她抱着一沓打印好的曲谱从琴房出来,拐角处正好看见厉北弦站在行政楼门口跟系主任说话。她没想偷听,但风把最后半句话送进了她耳朵里——柳如烟那边的事我处理,你别再找她了。语气很平,很利落,就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把一个人当一件待办事项拍死的口吻。
她当时就站在走廊另一头,抱着曲谱,指节把纸边捏出了褶。
我处理。
她用了三周时间说服自己:他只是觉得麻烦。她是他的学生,他顺手处理了,跟处理一份表格没区别。不值得生气。她柳如烟二十三个人生里最不缺的就是体面。
但今晚她哪儿也不想去。
教室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以为是保洁阿姨。
是厉北弦。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只绕了半圈,露出底下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他扫了一眼空教室,目光落在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缩着的轮廓上,顿了一下。
你不是说你有事。他站在过道中间,没走过来,声音里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尾音,我正好要去琴房看新到的乐谱,顺路送你过去。
柳如烟把下巴从他手臂上抬起来,看了他三秒。
我不顺路。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对谁都有的、温和的、教师式的微笑,是一种很短促的、嘴角只动了一下的东西。
你每次都这样,他说,嘴上说不用,手已经伸过来拿包了。
她没伸手。但她确实在看自己的帆布包带子,看了整整四秒钟。
他走过来,隔着两排座位,把一件军绿色的短款羽绒外套递到她面前。不是递,是搁,搁在她膝盖上,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琴房在艺术楼三层东头,暖气比这儿足。到了把门关上。
她等他走远了才低头看外套。拉链头上挂着一个小吊牌,是她大三那年在学院门口集市上买的,她记得,但她不知道他怎么会有。
她没穿。她抱着外套,把书包甩上肩,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没人。圣诞节的彩灯在走廊尽头的窗上闪,红的绿的,模糊地落了一地。她走了大概四十步,外套从怀里滑出来一只袖子,她没去捡。
她不该去琴房的。她站在艺术楼一层大厅,手还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呼吸是白的。但她去了。
钢琴背板上的金属凉意还在她脊椎上发刺。他的吻没退,舌尖沿着她上颚内侧慢慢刮了一下,不轻,带着一点湿热的粗糙感。她的身体先于脑子做了反应——膝盖碰了一下,帆布包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他妈的——
嗯。他松开她,退开半寸,嘴唇上有她咬出来的那点血腥气,该骂就骂。
她的眼睛瞪着他。眼眶是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什么。手指攥紧了外套的拉链,指节发白。
你刚才在走廊里——
在走廊里什么。
你那个语气,’处理’,她把那个词咬得很重,像咬一颗硬糖,你当我是你桌上那堆待批改的视唱作业?
他没动。他就那么看着她,大衣敞着,围巾歪了,表情很平。然后他做了个很小的动作——把围巾从脖子上扯下来,绕了两圈,松松地挂在了身后的五线谱架上。
你不想处理就自己来,他说,语气很淡,三周了。你’柳如烟的体面’够用了。
她的呼吸乱了。她想稳住,却已经慢了半拍。
你——
他没让她说完。
他一只手按住了她后脑勺,把她往回带了半步,额头抵住了钢琴的背板。他的嘴唇重新压上来,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是慢的,下唇先贴住她的,然后舌尖沿着她唇缝慢慢渗进去,不深,只是贴着她的上唇内侧来回磨。

她的后脑勺磕在金属上,凉的。他的嘴唇是烫的。两种温度叠在一起,她的腰不自觉地软了一下,手从外套拉链上松了,指尖撑在琴键盖上。
他吻她的方式很耐心,舌尖慢慢探到齿列,碰到她后槽牙的时候停了一瞬,她整个人抖了一下。他感觉到了,没停,继续往深处磨,下颚的肌肉绷着,呼吸从鼻子里喷出来,热的,扫在她唇角。
她的膝盖碰了。帆布包的拉链磕在地板上,金属刮过木纹的声响。她听见了,但她没低头。
他退开。只退开一点点,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她的嘴唇是肿的,被咬裂的地方微微发疼。
三周,他说,声音哑了,不是平时课堂上那种清亮的男中音,是压着什么东西在喉咙底下滚,你每次在走廊里跟我点头说’厉老师好’,我就想——
你闭嘴。
我就想把你按在这架该死的琴上面。
她没动。她的手还撑在琴键盖上,五指张着,指尖碰到一个中央,按下去,发出一个很轻的、带点杂音的叮。
他看见了。他的拇指从她后颈滑下来,沿着颈椎一节一节往下,按过第一根骨突、第二根、第三根,不重,但每一节都停了一秒。她的脖子在那几秒里绷得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呼吸从嘴巴里漏出来,断的,碎的。
他没给她第二个字。
他的另一只手探进了她针织衫的下摆。手指碰到她腰侧的时候,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棉布,她的小腹猛地收了一下。他停住了。
她的身体比她诚实。她的腰往他那边靠了一寸。
他感觉到了。他的拇指在她腰侧的棉布外面按了一下,很轻,就是按了一下。她的整条脊椎从尾椎到颈椎全数弓了起来,一声闷哼从牙缝里挤出来,她没控制住的。
他低头,嘴唇贴在她耳廓边缘,呼吸打在她耳垂上。如烟。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很低,尾音是哑的,带着那种在琴房里弹了太多年音阶的人特有的、把每个音都咬得很准的颗粒感。
她偏过头,不看他。下巴抬得很高,眼眶还是红的,但睫毛上挂的那点水光她不肯让它掉。

你叫我做什么。
让你知道,他说,手从她腰侧往上移了半寸,掌心的温度隔着棉布烫在她侧腰,不是’处理’。是从你大三冬天在走廊里帮我捡乐谱开始,就不是。
她的手指收紧了。琴键盖被她的指甲压出了一道白痕。
她的下巴在抖。
他吻掉了那个抖。不是嘴唇,是下颌,牙齿轻轻磕在她下巴的弧线上,然后顺着颈侧往下,牙齿刮过颈动脉,她整个人弹了一下,手指从琴键上弹起来,叮叮当当地响了一片,像有人在胡乱弹一首没有调号的练习曲。
他的嘴唇终于落到了她颈侧,嘴唇贴着皮肤,慢慢往下。她的呼吸全部从鼻子里出来,急的,碎的,像喘不上气。他的舌尖擦过颈侧的皮肤,很慢,从耳垂下方滑到第一颗锁骨,停住。她的小腹又缩了一次,这次比上次重,她的腰往回顶了一下,抵住了他的胸口。
他把她翻过来了。
不是翻,是带。他的手臂从她腋下穿过去,她的后脑勺磕在琴键盖上,他及时用手掌垫了一下,她的耳朵在嗡鸣声里听不清自己有没有骂人。她的后背贴上了钢琴的背板,凉的,金属的,她的针织衫下摆被往上推,露出了一小截腰,皮肤是白的,在琴房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点粉。
他跪下来了。
琴房的木地板在膝盖下面嘎吱响了一声。他仰头看她,大衣还开着,围巾已经在架子上,衬衫领口被扯开了两颗扣子。他的眼神很直,不是平时在课堂上那种温和的、同学们看谱子第三小节的直,是烫的,是把她整个人钉在那儿不动的直。
你看我。
她没看。她去看琴键。她的视线落在琴键上,一个全音阶,,她看了三秒,但什么都看不进去。
他笑了一声。很短,气音,从鼻腔里出来的。
他的手伸进她裙子下面。
她的裙子是百褶的,米白色的,到大腿中段。他的手掌整个复上去的时候,她的双腿不自觉地并拢了,但只并了一半就不行了,她的膝盖在抖,他感觉到了,他的手掌就停在那两个膝盖中间的空隙里,不急着进去。
别抖,他说。

我没抖。
你抖了。
你闭嘴厉北弦。
他真闭嘴了。
他的手指从她膝盖内侧滑上去,很慢,沿着大腿内侧的弧度,指尖碰到她百褶裙下摆边缘的时候,她的大腿内侧的肌肉绷了一下,整条腿都紧了。他没急着进去,就在那里,指尖擦过,擦过,一下,两下,她的膝盖终于松了,分开了。
他进去了。
手指碰到她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很轻,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一小股冷气。他的指尖是凉的,但掌心是烫的,那种温差贴在她最湿的那一小片皮肤上,她的腰猛地弓起来,后脑勺磕在金属背板上,叮的一声。
他的手指动了。
很慢。两指,贴在最里面那个最软的地方,画圈。她的脚趾在运动鞋里蜷紧了,十根脚趾全缩起来,鞋底的橡胶在地板上刮出一个短促的摩擦声。她的呼吸从嘴巴里出来,不是均匀的了,是一口一口断的,每一下画圈她都要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很轻的嗯,那种声音她没听过自己发出过。
他停了一下。低头,嘴唇贴在她小腹上方,牙齿轻轻咬住了她针织衫的下摆,往上一扯。棉布从她胸前滑上去,露出里面的黑色吊带背心和那对小的、还没完全长开的胸。他的舌尖从下往上,舔过她一小片腹部,经过肚脐,停在下缘。
她的整条脊柱又弓了。这次不是抖,是整条都弹了一下,像被按到琴弦上。
厉、北——
嗯。在。
她的吊带被拽下来了。她的肩胛骨在薄薄的皮肤底下绷得很紧,他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她的肩胛骨全数塌了下去,两只手从琴键上滑下来,攥住了他肩膀上的羊绒大衣,攥得很紧,指节全是白的。
他俯下去了。
第一次,他的嘴唇只是碰了一下。她的整条腿都软了,膝盖往两边分得不能再开。
第二次,舌尖进去了。
她的小腹绞了一下,很突然的一下,她的脚趾猛地张开,运动鞋的鞋带松了,一只鞋跟翘起来。她的呼吸全停了,然后一口气冲出来,从牙缝里,碎的,断的,像被掐着脖子。
他舌头伸得很深,顶到她最里面那个最软最紧的地方,转了一下。她的腰抬起来了,脚跟离了地,整个人的重量压在琴键盖上,手指把他的羊绒衣料拧成了一团。
别——别动——
你让我动。
她没说话。她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咬出了血,但她的腰又往他嘴边送了一寸。
他加快了。舌尖的转速变了,不再是画圈,是顶,一下一下地顶,每次退出来都带出一小片湿的、黏的,她的呼吸完全碎了,不是从鼻子也不是从嘴巴,是从喉咙中间挤出来的,嗯、嗯、嗯,一声接一声,短的,没有尾音。琴房的窗户被吹开了一条缝,风把乐谱架上的纸吹得哗啦响,那声响盖住了她一半的声音,但盖不住全部。
他的另一只手撑在她腰侧,指尖按在她胯骨的弧线上,按得很实。他的膝盖在木地板上挪了一下,嘎吱响,他往前顶了半寸,她的脚趾在鞋底里蜷了又伸、伸了又蜷,反复了三次。
他退开。
只退开了脸。他抬头看她,嘴唇上是亮的,他的下颌线上有一小片水光。她的眼睛是湿的,不是哭,是那种被顶得太快太密之后眼眶里存不住的液体。
够吗。他问。声音还是哑的,但很平,像在问一道视唱题。
她没回答。她的手从他那件羊绒大衣上松了,攥住了他的大衣下摆,拽了他一下。
他听懂了。
他伸手去拉她运动鞋的鞋带。她配合地抬了脚,他蹲在地板上,低着头,把鞋带解了,一只,两只。白球鞋脱下来的时候,她的脚趾完全暴露在冷空气里,蜷了蜷。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脚踝,把她的腿架上了钢琴的扶手。她的膝盖弯着,小腿搁在钢琴横梁上,百褶裙被推到了腰上,后腰那一小片皮肤在琴房的灯光下是粉的。
他站直了。
他的呼吸变了,从鼻子里出来的,重的,带一点粗粝的颗粒感。他能感觉到。她也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时候嘴唇贴在她大腿内侧,热的,一下一下的。
疼的话说。
不疼。
现在还没——
厉北弦你他妈再废话我就不让你进了。
他笑了一声。很短。然后他进去了。
一下。
她的整条人从琴键上弹起来。不是比喻,是真的弹起来,后脑勺磕在金属上,咚的一声,她的眼睛猛地闭上了,手指掐进了他肩膀的肌肉里,掐得发白。他的呼吸全部从嘴巴里出来,一声很重的气音,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她感觉到那个震动传过了她整个胸腔。
他停住了。
就停在那儿。没动。只是进去了,没动。他的重量全部压在她腰上,他的额头抵在她的肩膀窝,呼吸喷在她锁骨下方那一小块皮肤上,烫的。她的身体在他里面缩了一下,很轻很紧的一次,他的整条手臂都绷了。
动。她说。不是请求,是命令,声音是哑的,尾音在抖。
他动了。
第一下是退,退到只剩最外面还贴着,然后顶回来。很慢。她的脚趾在地板上蜷了,鞋已经脱了,脚后跟抵着木地板,凉的。他的节奏很慢,每一下都退到最浅再推回来,推回来的时候她的腰会不自觉地抬一下,因为那个角度顶到的地方不是普通的敏感,是更深、更里面、让她整个人都发麻的那种。
他换了一下角度。不是大幅度的,只是把重心往前移了半寸,那个位置就变了,从浅层滑到了更深处。她的呼吸一下子变了调,不是嗯了,是一声很长的、从喉咙深处拖出来的音,像被什么东西拉长了。她的大腿内侧的肌肉在痉挛,一小片一小片的,她自己控制不住。
他加快了。
不是突然加快的,是从慢到快有一个过渡,每一下的幅度变大,退得更深,推得更狠。琴键盖被她的后脑勺磕得叮叮响,她的脚后跟在地板上刮出了摩擦的吱呀声,她的吊带背心被汗浸湿了,后背贴着琴键的木面,黏的,滑的。
他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琴键盖上,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胯,把她的腿分得更开,角度变了,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那个点。她的呼吸全碎了,不是声音了,是气音,从牙缝里、从鼻子里、从喉咙中间,全漏出来了。
如烟——
别叫名字。
为什么——
因为、你叫我名字、我、我快——
他没停。他把她按得更紧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的呼吸喷在她嘴唇上,重的,热的,带着她自己的味道。她的整个身体在他怀里绷成了一张弓,脚趾蜷着,手指掐着他肩膀,后脑勺磕在琴键上,一下一下,叮、叮、叮,像有人在弹一首越来越快的练习曲。
他顶到了。
最深的一下。他的整条手臂都绷了,她感觉到他肩膀上的肌肉全数收紧,然后他的额头抵着她的肩膀,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很低的、带喘的音。她的身体在他前面弹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的,整个人弹离了琴键盖又落回来,叮的一声。
然后她碎了。
不是高潮,是碎了。她的腰弓起来,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他手上,指尖掐在他肩胛骨上,掐出了四道白印。她的腿在抖,不是细抖,是那种从大腿根开始一阵一阵往外传的、她自己控制不住的痉挛。他感觉到她里面在缩,很紧、很急的、一下一下地绞,他的呼吸全乱了,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闷的,被她挡在两个人之间的那一小片空气里。
她的高潮还在持续。不是结束的那种,是波一样的,一下,退一点,又来一下,每次她的小腹都在抽搐,脚趾蜷了又伸、伸了又蜷,反复了好几次。他停在那儿,没动,让她在那片紧里待着。他的嘴唇贴在她肩窝,呼吸还是重的,一下一下撞在她锁骨下方。
过了很久。
他的呼吸慢慢匀了。她的也是。两个人的额头还抵在一起,她能感觉到他额角有一层薄汗,凉的,贴在她太阳穴上。
琴房很安静。窗户被风吹开了一半,法桐的叶子在路灯底下沙沙响。远处有人放了一串鞭炮,是隔壁宿舍楼有人在过平安夜,声浪隔了三层楼传过来,闷闷的。
他退出来了。
她没注意到。她的眼睛闭着,还在余震里,小腹还在一下一下地抽,她的指尖从他肩膀上松了,又攥住了他的衣领,攥得很紧。
他没动。他还在她里面,退了一点点,但没全出来。他的嘴唇在她耳廓上,嘴唇是湿的,贴在那里。
如烟。
嗯。
那件事。走廊里。
她没动。她的手指在他的衣领上慢慢松了,一根一根的,像弹完了一首长曲子的最后一个音。
系主任让我别找你,是因为他要把你排到年底教职工年会上弹一首琴。他的声音很平,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处理了。没让你去。
她的手指停了。
你’处理’了。
她没说话。她的眼睛还闭着,但睫毛在抖,很细很轻的抖,他看得到。他的拇指从她耳后滑过来,按在她耳廓上,没用力,就是贴着。
还有,他说,你跟你室友说’厉老师对谁都这样’那天,我在走廊里。
她的手指又攥紧了。
我没走。他停了一下,我站在你寝室门外面,听了大概四十秒。然后我回去把琴房的门反锁了。
窗外那串鞭炮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安静下来之后,法桐叶子的沙沙声反而更清楚了。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还在她里面。他的眼睛在琴房的昏黄灯光底下不是那种课堂上温和的、同学们看谱子的色,是暗的,是沉的,是那种把一句话咽了三年只露出尖的那种。
她偏过头。不看他。她的下巴抬起来,很硬,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红到了耳廓边缘,她自己知道。
你故意的。她说。不是疑问。
什么故意的。
琴房反锁。暖气比教室足。你提前把乐谱架上的谱子翻到背面,怕纸响。她一条一条数,声音很平,你连窗户留了多宽的缝都算好了。
他没说话。
她转回来,看他的眼睛。很近,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她看到他下唇上那道她咬出来的小口子还在渗血,暗红色的,他也没擦。
厉北弦。
你三周了。
你他妈三周了。
他把她按回去了。这次没有停顿,没给她退气的余地,直接顶到了最里面。她整个人弹起来,后脑勺磕在琴键上,叮的一声,但这次她没有骂人。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不是嗯了,是一声很长的、被他的嘴唇堵了一半的、拖了很久的音,尾音碎的。
他加快了。这次不是过渡式的,是一下一下地撞,每一下都退到最浅再狠顶回来,琴键盖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她的脚后跟在地板上刮出急促的摩擦声,她的百褶裙摆被翻卷在腰上,后腰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湿的热气。
她的高潮来的时候她没绷住。她的腰弹起来,脚弓绷直,整条腿都软了,搭在钢琴扶手上滑了一寸,他的手指扣住她的脚踝把她拉回来。她里面的绞是连续的,一波一波的,每波她的小腹都在抽,脚趾蜷得发白。
他跟着她碎掉了。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全喷在她嘴唇上,他的手臂在抖,不是细抖,是那种用力用到底之后的、控制不住的颤。他撑在她身后的那只手肘撑在了琴键上,把一整排键都按响了,嗡的一声,很长,带着震音,在琴房里荡了三四秒才消下去。
两个人都停住了。
他还在她里面。她还在他怀里。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粗的,乱的,一吸一呼的节奏都没对上。她的后背贴着琴键的木面,黏的,汗和她自己的那些混在一起,他的羊绒大衣上全湿了,肩口那一小块。
他的嘴唇还在她耳廓上。没动。就是贴在那里。她在里面收缩,收缩完了,他的呼吸还在那儿,一下一下的。
过了很久。他退出来了。她没觉得疼,只觉得空,那种空从最里面往外蔓延,小腹还在微微地抽,像弹完了一首很长的曲子之后手指还保持着按弦的姿势,一时松不开。
他把她的裙子拉下来了。他的动作很慢,把裙摆展平了,把她的吊带从肩膀上套回去,把针织衫的下摆拽下来。她没动,就坐在那儿,背靠着钢琴,脚上的白球鞋还没穿,脚趾在地板上蜷着。
你的鞋。他蹲下来,把两只白球鞋拿到她脚边。
她低头看。鞋带散了,一只鞋面上沾了一小片琴键盖上的木屑。
她弯腰去穿。手还抖。鞋带系了两次,第一次没系紧,第二次还是松的,她蹲在琴房的地板上,低着头,把鞋带又扯了一下。
她的手机在大衣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屏幕亮着,是音乐系大群的推送,毕业合照发到了群里,三排,前排是老师,后排是学生。她划到第一张,她的名字在第三排左边,笑着,旁边是一个没见过的男生。
她又划了一下。第二张是单独的,只有老师那排。他站在第二排中间,衬衫领口整整齐齐,脸上是那种对谁都有的、温和的、同学们看谱子第三小节的表情。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你在看什么。他站在她面前,手插在羊绒大衣口袋里,围巾还搭在五线谱架上没拿回来。
看你的扣子。她说,照上是扣好的。现在不是了。
他低头看了看。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还是开的。
她站起来。腿还在软,踉跄了一下,他伸手扶了她一把,没扶住,她的手从他胳膊上滑下去了,她自己站稳了。
我下周答辩完就走了。她说。不是问他去哪里,是通知。
他没接话。
你去哪儿?她问了。
留这儿。
她没再问了。她把白球鞋上的木屑弹掉了,把帆布包从地上捡起来,拉链没拉上,她拉了。
她走到琴房的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走廊里那件事,你处理了吗。
处理了。
处理的什么。
他没回答。他的手从羊绒大衣口袋里伸出来,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朝她伸了一下,没伸完,收回去了。
她开了门。走廊里的彩灯还在闪,红的绿的,平安夜的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裙摆晃了一下。
她走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了。
琴房里只剩他。他站在钢琴旁边,手还保持着那个伸出去一半的姿势,过了几秒才收回来。五线谱架上那条围巾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乐谱翻到了背面,朝上,五线谱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