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烨,’别多想’这三个字,你今天是第几个了?
他敲键盘的手没停,拇指悬在空格键上方顿了一下。……第二个。你倒是记得清楚。我盯着他从毛衣袖口露出来的那截手腕,骨节很分明,青筋在冬夜的冷光底下浮得很浅。阶梯教室最后一排,只有我们两个人。暖气片在墙角发出细微的金属嗡鸣,窗外是十二月末的北京,雪花正一片一片落在对面图书馆的玻璃幕墙上,白的,无声的。最后一排是这栋楼制高点。往下看是六排空椅子和一片暗色的地板,往外看是整片灰白色的屋顶和漫天飞雪。
坐在这儿跟站天台上没什么区别,底下什么都没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冷杉和湿水泥混在一起的冬夜气味。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一张合照上——去年六月导师组年度合影,我在他旁边,他比我高一个半头,表情是那种万年不变的克制的平静。我点了下屏幕关掉,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教材,翻到第三百二十页,一个双重差分估计量的公式。我盯着看了四十分钟,一个符号都没看进去。你能不能看着说人话。
他终于把视线从屏幕上移走了。姜烨,博二,跟我同门。大三下学期起搭档做那个跨校联合课题,按导师组定的协作协议,我们是共同第一作者,合作期到明年三月。什么话。那句。’别多想’。我在问什么,你说的是什么,你听不懂。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镜片。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很克制,好像连擦个眼镜都要把身体里多余的信号全部滤掉。苏棠那条消息,’素心那边我来处理’,是说论文数据处理那部分我来收尾。哦。
我重复了一遍,把椅子往后挪了十公分,后背贴上冰凉的铁皮椅背。那你倒是早说。他嗯了一声,没追问。九个月了。我跟他搭档九个月。他碰过的最近的东西是一次递笔,指尖没碰到我。他说话永远是陈述句,不用感叹号,情绪波动幅度小得让我的心跳都跟着变得小心翼翼。而我负责他课题里所有数据处理和文字部分,他说过一句素心做的比我还干净。我数过了,九个月,二百七十二天。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姜烨。嗯。你冷不冷。不冷。
我把手插进毛衣口袋里,指尖是凉的。暖气在烧,但最后一排离暖气片最远,窗缝里的冷风一直往里钻。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我只是想让他多说一个字。他没多说。重新戴上眼镜,继续敲。我盯着那本翻开的教材。Y_it = α + β·Treat_i·Post_t + γX_it + μ_i + λ_t + ε_it。β是我要估计的东西。他是我想要但不知道怎么估计的东西。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的耳朵突然热了。
你耳朵热什么。他没抬头,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的留意。暖气。暖气恒温二十四。我闭嘴了。安静大概持续了五分钟。雪落在窗外的声音是有的,极轻的沙沙声。他敲键盘是有的,哒哒哒哒,节奏均匀。暖气片偶尔咔一声。然后我听见他椅子往左移的声音。然后是他的呼吸,离我大概三十公分。然后是他的声音,很低,有点哑,大概暖气烤太久喉咙干了。素心。我转过脸。他低头看我的时候距离太近了。
我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的皂角味,混着冬天干燥皮肤上那股薄薄的、温热的肉气。他眼睛在镜片后面很黑很静。你下午从实验室出来,是不是看见我和方老师女儿在走廊说话了。我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嗯。她研一,我师妹。我帮她看了段代码。他说这话的语气跟陈述今天零下八度没有区别。你站那儿听了六秒,然后走了。六秒。他记得。我没听清。你没听清。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比笑还少。
那你跟我’别多想’了两次。我的脸烧起来了。不是暖气。我伸手去够桌上那杯凉透的热水,杯子滑了一下碰到他手肘。他没收。那个手肘就停在原位,毛衣纤维蹭过我指尖,粗糙的,温的。对不起,我说,声音比预想的轻,我多想了。他没接。他看着我。那个眼神从克制里裂开一条缝,很细的,但我看见了。他后颈有一小片皮肤露在毛衣领口外面,被暖气烤得微微泛红。然后他做了一件九个月里我从未见过的事。他摘了眼镜。
镜片搁在桌上,极轻的一声嗒。没有镜框挡着,他的眼睛直接暴露在面前,黑的,亮的,瞳孔里映着窗外那片白色天光。他看我的方式变了。不是陈述句了。是一个没有声音的问句。姜烨。我嗓子哑了。你看着我,我没法看那个β。他吞咽了一下,下颌的肌肉绷了一下。他伸出手,直接伸过来的,手背蹭过我垂在扶手上的手指,拇指按在我腕骨上。不重,但那个位置太准了,我从脊椎到后脑勺绷了一下。别动。我没动。
他的拇指按在那个位置,不揉不滑,就是按着,感受我脉搏跳得多快。快得不体面。窗外在下雪。教室里在供暖。他拇指底下在跳。九个月,他说,声音很轻,你每天早上七点十二分来实验室。我七点十分到。你知道我几点到。我张嘴,没出声。你做的数据处理我从没改过。你写的文字我从没改过。但你抬头看我的时候——他拇指动了一下,极轻地划过腕骨内侧那片皮肤,你看的不是我的脸。我呼吸停了。他松开手。我差点以为他收回去了。
但他换了位置,掌心复上我手背,翻过来,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收进他掌心里。他手掌是干的,温度比我的高,骨节硌着我的。我让你别多想,他说,不是别想我。说出来之后我的眼眶就酸了。没有预兆的,视线模糊了一下,鼻子一抽。我抬手去擦,没擦到,两只手都被他握着。别哭。他声音有点紧。不是命令。是那种慌了但不想让你看出来。我没哭,我吸了下鼻子,暖气。暖气。他拇指擦了我眼角。我肩膀到指尖过了一遍麻。然后他倾身。
椅子往后一滑,他整个人重量压过来,膝盖卡进我两腿之间,前臂撑在我两侧椅背上,把我圈在半米半径里。我听见他呼吸变了,鼻息喷在我颧骨上,热的,带着那杯凉透热水的微苦味道。你同意。我还没——
你点头。我脑子是空白的。九个月。七百多个早上。他桌上每天有一杯温度刚好入口的水。我从来没说过谢谢,没说过超过八个字的句子。他是我的β系数,我方程里解不出来又不舍得删掉的那一项。我点头了。他吻下来的时候,我后脑勺撞上椅背。额头先抵住额头,鼻尖蹭过鼻尖,呼吸交缠两三秒,然后嘴唇才复上来。很轻。轻到我觉得是幻觉。他下唇先碰上来,干燥的,微凉,嘴唇薄,贴着有轻微摩擦。他没加深,就那样贴着,让我确认这是真的。暖气嗡嗡响,雪在窗外落,我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然后他动了。下唇被含住,牙齿极轻磕了一下,舌尖从缝隙挤进来贴上我上颚。我整个人绷住,肩胛骨贴着椅背铁皮,凉的。他的舌头是热的,湿的,带着唾液滑腻的温度。我嘴巴不会说话了,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被他吃掉了。他一只手扣住我后脑,五指插进头发,不是抓,是拢,把一小撮捋到耳后。指节按在太阳穴上,力道轻得近乎不存在,但那个压力点让我的太阳穴底下开始发酸。我回不去了。这个念头不是想出来的,是身体先知道。小腹是热的,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从下腹往上漫的温热,不是暖气,是从里面烧出来的。我腿在椅子底下绞在一起,膝盖顶着膝盖,布料底下能感觉到大腿内侧皮肤在发烫。他退开半寸。我嘴唇上是湿的,他下巴上也是。他看着我,没有镜片缓冲的直视。冷。我说。哪冷。这。我扯了一下毛衣领口。他手指按住我拉链头,金属的,凉的,往下滑到胸骨下方停了。我的手也抬起来抓他毛衣前襟,把领口往外扯,他里面黑色高领恤勒在脖子根部,露出一小片皮肤。冷。他重复了我的话。声音变了,低了,尾音往下走。他吻我脖子。不是嘴唇,是舌尖,从锁骨窝凹陷处开始,沿颈侧那条血管走向往上舔。舌面粗糙的,有细小纹路,刮过我颈侧薄皮肤,我整个人弹了一下,肩胛骨在椅背上刮出刺啦一声。椅子会响。没事。他含住那片皮肤。不是咬,是舌面复住,吸一下,松开。那个位置在耳垂下方两公分,神经最密的地方。他呼吸就喷在那片皮肤上,热的,湿的,我手指在他毛衣前襟收紧了。他松开,嘴唇回到我嘴上。这次不是轻的了。舌尖深入,顶住我上颚,我被迫仰头,颈椎咔了一声。他一只手还扣在我后脑,另一只手从后腰滑到腰侧,掌心贴着腰间皮肤,隔着毛衣,热度透得过来。他腰抵住我肚子,呼吸全部打在我嘴唇上。我快喘不上气了。那个温热从下腹往上爬的速度太快。我大腿不自觉夹紧了,膝盖把椅子横档顶得吱了一声。素心,他在我嘴唇上说话,气息全灌进我嘴里,你湿了。我整个人烧起来。不是脸,是从膝盖往上的一整片。他手掌从腰侧滑到胯骨,隔着一条灰色棉质内裤,停了一秒,掌心往下压了一点。我啊了一声。很小,但在那个安静的教室里被暖气声和雪声衬得格外清楚。他手掌又压了一点,不是揉,是按住,感受。我能从他呼吸变化判断他在感受什么——热的,湿的,我大腿内侧已经全是黏腻的水了。脱。他说。不是一个字的命令。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扯下毛衣。凉空气打到胸口,我缩了一下。内裤腰头卡在大腿根,他低头用牙齿咬住松紧带,不重,但牙齿的触感让我腰塌了。他往下扯,棉布蹭过大腿内侧,嘶一声轻响,凉的。然后是内裤。他两只手从两侧把我往后带了半步,我站起来了。我为什么要站起来。我站起来了。他扶着我。手掌按在我腰上,把我整个人往前带了半步,后背贴上他胸膛。他下巴搁在我头顶,嘴唇贴着我发旋。一只手从后面伸到前面,手掌复上我的胸。我呼吸断了。他掌心是热的,干燥的,指节刚好分开,把我整个侧面拢住。没有揉,就覆着,感受重量和形状。我闷哼了一声,不是舒服的哼,是惊的。他嘴唇贴我耳廓。你胸在抖。闭嘴。他没闭。舌尖从耳廓后面滑到耳垂上,含了一下。我整条腿软了,手指抓他肩膀,指甲刮过毛衣纤维,刺啦刺啦。他一只手从下面上来托住我屁股,另一只——
别。我说了。他停了。等一下。我闭眼。他整个人箍在我后面,胸膛贴着后背,心跳隔着两层布料传过来,不快,但很重,一下一下的,钝器低频的震动。他呼吸在我耳后,热的,带着亲吻后潮湿的咸味。我想好了再来。他没说话。但他没松手。一只手还托着我腰,另一只放在小腹上,掌心温度透过恤薄棉布传进来,让我皮肤起了一层细小凸起。我转过来。他站在原地没动,只有呼吸重了一点。我看着他,他看着我。雪还在下。窗外那片白让我觉得这个教室是悬在空中的,底下什么都没有,就我们两个人,隔着一部手机和一本翻到第三百二十页的教材。你刚才说,我看的不是你的脸。我看的什么。他伸手,手指碰了一下我下唇,很轻,把那个被吻肿了的唇瓣拨开一条缝。你看的,他说,是你要的东西。然后他把我推到了桌沿上。后腰磕上桌子边缘,木头的,凉的,咚一声闷响。他膝盖又挤进来,顶开我的腿,大腿内侧贴着他的。他吻我的时候是咬着的。下唇被牙齿叼住,拉扯,松开,再叼住。我唔了一声,气音被嘴堵回去,那个声音闷在自己身体里,从胸腔震到肋骨。他一只手从后面握住我手腕,把我两只手都按在桌面上。木头的,凉的,我整个人被固定了。他嘴唇从下巴游到喉侧,到锁骨窝。牙齿磕在凹陷处,咚一声轻响,骨头震动传进胸腔。他含住锁骨窝旁边那颗极小的凸起硬骨,舌面反复碾过,我整个人弓起来,后腰在桌缘上弹了一下。姜——

他抬头。叫。我咬住下唇。他听见那个噗的气音,嘴唇离开,沿颈侧往下,吻到肩膀上。整张嘴覆在那块皮肤上,舌面在肩胛骨和脊柱之间那条沟里滑。我手指在桌面上蜷紧,指甲扣进木头纹理。他退开。嘴退了,手没退。一只手托我后腰,把我从桌面撑起来,腿被迫分开夹住他。另一只伸到两腿之间。你湿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不是陈述,是确认。我知道。我声音是抖的。他手指按在我大腿内侧。不是直接碰,指尖在大腿根皮肤上画了个圈,从外往内,擦过那片充血发烫的软肉。我嗯了一声,腿想合上,被他前臂抵住膝盖。掌心复上来了。隔着一层什么也没有——我内裤什么时候脱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条灰色棉布扯下来随手搭在桌角,叠都不叠。他掌心直接按在我小腹下方,手指张开,拇指和食指分开了那个——
啊。不是呻吟。是叫。短促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鼻音。他指腹按在最敏感位置外面,隔着一点充血肿胀的薄皮肤,不进去,就按着,感受那个位置的湿热。我腰在抖。不是优雅的颤,是控制不住的、肌肉在抽搐的抖。我抓他肩膀,指甲刺啦刺啦刮过毛衣。慢一点。他说。我没听清。他拇指在画圈了。很慢,从外往内再往外,绕着入口处最薄最软的一小片。我手指在他毛衣上攥出褶皱,腿在发颤,膝盖撑不住,他前臂又收紧,把我大腿固定。然后他手指推进了。不是指腹,是指尖。第一下是推,嗤一声极轻的摩擦,湿的,涩的,挤过那层薄皮肤时我整个人弹起来,啊——音拉长了,从喉咙涌出来,不体面,带哭腔。别咬舌头。我没咬。嘴是张开的,气音全漏了。他加了一根,两根,里面的时候我感觉到那个薄薄的小穴在被撑开同时另一根在碾过前面那个软肉。两种不同触感,一个是挤,一个是压,我呼吸全乱了,变成哈、哈、哈的短气。手掌开始动了。不是快,是节奏。一进一出,指节刮过内壁褶皱,每一下退出来时带着湿的黏的光泽。我脚在打滑,鞋跟在地砖上哒哒响,踩不稳,重心全在后腰桌缘。姜烨,我喘着,等——等下——

嗯。他不停。我——
他抽手指。湿的。把手指送到我嘴边。我愣了,然后含住。他指腹有味道,咸的,湿的,带着我的体味。我舌面刮过他指节,他盯着我嘴,喉部动了一下。好吃吗。……你闭嘴。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眼睛弯了,眼底有光。九个月我第一次看见。他俯身,牙齿咬住我恤下摆松紧边,嗤地往上推。我把手从桌面松开举过头顶,恤从肩膀褪下去。凉空气打胸口,我缩了一下,他立刻俯下来,嘴唇贴住胸口皮肤。不是锁骨,更下面。鼻尖蹭过胸口皮肤,凉的,呼吸是热的,交替凉热交替,我乳头在冷空气里竖起来,他感觉到那个硬邦邦的凸起,舌尖去碰。我呜了一声。他舌头不是绕,是含。整个乳晕被嘴唇包裹住,舌面在乳头周围打转,吸一下,松了,再吸。我手指插进他头发,不是抓是拢,按住他后脑。他节奏变了。从舌头换到牙齿,轻轻叼住,拉扯,松开。嘶一声湿的。我又弹了一下,后腰在桌缘磕出咚第二声。快了。他说。声音闷在我胸口,震我肋骨。他抬头,嘴唇湿的,水光的。看我。我闭着眼,嘴一开一合地喘。他手指伸回来,两根,按在我大腿外侧,慢慢滑到中间。指尖抵在入口。湿的,热的,微微翕张,在等。他没立刻进去。指腹在那个口上画了个圈。我腰塌下去,手指在他头发里攥紧。嗯……嗯……

你第一次。我知道。疼了。不疼。我扯了下嘴角,但那个扯让嘴角肌肉发酸,不疼。他进来了。第一下是顶。不是插,是顶。整根从根部到底,缓慢的,挤过狭窄的、痉挛的、湿漉漉的入口。我啊了一声,不是痛,是满的。那个地方从来没有被任何东西完整占据过的那种、陌生的、膨胀的满。他停住了。就那样停着,根抵在最里面,不动。我没动。身体在抖,不是疼的抖,是那个东西在里面太陌生了,太近了,内壁在收缩,一下一下的,像在抓他。他呼吸打在我胸口,热的,重的,一下比一下重。……太紧了。他说。声音压着,从喉咙深处出来的那种压。嗯。我点头。你松开。怎么松。他手指按在我腰上,掌根往下压了一点,把我胯往上顶。角度变了,从正上方变成斜的,从侧面挤进来时他嗯了一声,那个音很闷,带胸腔震动,这里。他动了。第一次抽出来,不是全部,只出去一半,推进去。嗤一声湿的摩擦。我手指在他头发里绞紧,啊——那个音从嗓子眼滚出来,带哭腔,但没哭。第二次。出去三分之一。推进去。这次顶到最里面,整根抵在最深处,内壁全部缩紧,啪一声轻响,不是我发出的,是身体里面某个东西被挤到极限。你好——
好什么。好大。他停住了。我感觉到他呼吸停了三秒。然后声音低到几乎是气音:再说一遍。我不敢。他笑了。闷在喉咙里的、肩膀在抖的笑。然后继续了。节奏变了。从试探变成持续均匀的抽送。不快,但每一下到底。嗤、嗤、嗤,湿的摩擦声在安静教室里格外清楚,混着暖气片金属嗡鸣和窗外雪沙沙声。我身体在跟他同步,他顶把我往上带,内壁在每一寸挤进来时收缩着去夹,咕叽的液体声从身下渗出来。素心,他声音哑了,不是之前那种克制的哑,是绷着弦快要绷不住的哑,你在响。我在响。声音是散的,不连续的,一个字一个音,啊……嗯……哈……从喉咙漏出来的碎片。我腿在打滑,高跟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另一只也在晃,脚在地砖上嗒嗒嗒。他一只手扣住我胯骨,把屁股按向自己。角度变了。这次顶进来时斜着往上,顶到那个从来没被碰过的、最里面偏上的位置。我弓起来了。整个上半身绷成一道弧,手指从他头发里抽出来抓他肩膀,指甲刺啦刮过毛衣。啊——!那个音是喊出来的,从肺底顶出来,带破音,完全不受控。他加速了。嗤——嗤——嗤——
快起来了。不是猛,是密。一下接一下中间不留空隙,我身体被他带着前后颠,后腰在桌缘磕,咚咚咚,木头闷响。我脚终于踩稳了,两只高跟鞋都在了,踮着脚尖,脚跟离地,重心全在他身上。他呼吸全碎了。不是均匀的,是哈、哈、哈的,从鼻腔和嘴同时出来的重喘。前臂在我腰上,手背青筋鼓起来,掌根扣着胯骨,力道大得我骨头发酸。快了。我说。不是我快到了,是快到了。声音是碎的,我自己不知道在说什么。哪里快到了。你——你顶到的那个——
他嗯了一声,尾音往下坠。角度调了,整根对准那个位置,一下,两下,第三下顶到底,内壁在那个点上痉挛了,不是收缩,是整片在抽搐,啪叽的液体声。姜烨——!
我腰弹起来了。不是弓起,是弹,整个上半身往前甩,额头磕在他肩膀上。他手指还扣在我胯骨上,他在我里面,他整个人在抖,呼吸全停了一秒,然后炸开,素心——
那个名字从他喉咙冲出来时,他动作不是抽了,是顶。整根不动了,钉在最深处,内壁在疯狂收缩、痉挛、一收一放,咕叽咕叽液体声密得像下雨。他嗯了一声,闷的,胸腔里震出来的,肩胛骨在我后背刮了一下,整个人在绷,腹肌在我背后绷成两道硬邦邦的弧线。然后他动了。不是抽送,是最后的、最慢的、一寸一寸的推进和退出。每一下慢到我数得清,一、二、三,每一下都在碾那个点,我身体在每一寸推进里都在痉挛,啊、啊、啊,不是喊了,是碎的气音,一个一个的,连不成句。他第二波来的时候我咬住他肩膀。不是咬疼了,是嘴唇咬着,牙齿抵着,不让他动。他腰在发抖,整根抵在最里面,嗤的液体从他身下渗出来,顺着我大腿内侧往下淌,在地砖上洇了一小片水印。别咬。他喘着。嗯。我没松开。他就那样停着。我感觉到他在里面,热的,湿的,还在微微颤,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但更快。内壁还在收缩,没停,每一下收缩都箍紧他根部,咕一声轻响。他退出来时,啵一声,湿的,黏的,拉出一条银亮水线。我腿软了,整个人往下坠,他一只手还扣着我腰,没让我摔。我踉跄一步,他把我捞住了,后背贴着他胸膛,他下巴搁在我头顶。安静了。暖气在嗡。雪在落。窗外有人在走,脚步声极远,嗒、嗒、嗒。我还在喘。他也在。他呼吸打在我发顶,热的,带着汗水和之前那杯凉透热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有点咸,有点温。我身上是湿的,从腰到大腿,黏的,热的,在暖气里慢慢蒸发,凉意一点点渗进来。我腿还在抖。不是余颤了,是持续的,从膝盖到脚尖的小震动,踩在地砖上嗡地传。他把我转过来。面对面。手掌按在我腰上,把我箍住,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他眼睛红的,不是哭的那种,是充血的,瞳孔放大,眼白上有细碎血丝。我眼睛也是。你看我。我看了。他嘴唇上挂着一点银亮水光。我嘴唇上也是。他毛衣前襟被我指甲刮出两道毛刺。我恤从肩膀滑下来一半,露出一侧肩和半片胸。不疼?我说。然后听见自己声音在抖。就是……满。他嗯了一声。手掌从腰滑到小腹,按住了。我感觉到他残留在里面,温的,在慢慢冷却。他低头,嘴唇贴住我嘴唇。不是之前那种了。极轻的,唇瓣碰着唇瓣,舌头没伸进来,就那样贴着,呼吸交缠。他嘴唇湿的,凉的,我的也是。以后,他说,嘴唇没离开,气息灌进我嘴里,不用等。我没懂。但他嘴唇贴着我的,呼吸热的,手掌按在我小腹上,我身体还在回应那个已经结束的东西,一下一下地缩。想的时候,他退开半寸,看我眼睛,叫。我把脸埋进他颈窝。他皮肤是热的,汗湿的,味道是皂角和盐混的。我手指扣在他后背,毛衣湿了一片,贴在脊椎沟里。雪还在下。暖气片在嗡。我低头看桌角。那条灰色内裤还搭在那儿,没叠好。手机屏幕又亮了,停在昨晚存的那张合照上。他比我高一个半头。姜烨把我恤拉上去了。不是拉好,拉了个大概,歪的,一侧肩膀露着。他把我两只手抓过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不是擦什么,就是擦,指腹按在我指节上,慢慢从指尖到指根。疼吗。他又问了一遍。不疼。以后呢。……你再说一遍我咬你。他没笑。嘴角弯了一下。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暖气片咔响了一声,温度好像降了一度。我打了个寒颤,他把我裹进毛衣里,整个人重量压下来,胸口热度隔着两层湿掉的棉布传过来。你论文写了没。我问。三分之二。明天接着写。你刚才顶到的那个地方,我偏着头,声音闷在他领口里,你以后……
以后。他手掌在我后腰停了。然后往下压了一寸。再说一遍那个问题,他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的,带笑意,我明天写进论文。姜烨!
他没松手。雪落在窗玻璃上,嘀嗒一声,融了。暖气片又开始嗡。我蜷在他怀里,身上湿的、黏的、慢慢变凉,他心跳隔着毛衣传过来,一下,一下,比之前快了。我腿还在抖。他把我按回椅背上,自己坐回位子上。不是分开坐。是我坐在他腿两侧,腿从他两边伸出去,前臂箍着我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看。他手指按在我小腹上,没动,就按着。干嘛。你那个双重差分,跑出来β零点三七。……你怎么知道。你昨天发我邮箱了。显著吗。P值零点零一。那挺好的。我闭着眼。他手掌在我小腹上,温的,不动。窗外雪停了。暖气在响。他呼吸在我耳后,均匀的,慢的。零点三七,我说,明天我想看看能不能到零点四。他嗯”了一声。手指往下挪了一寸。我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