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四十七层。凌晨一点十二分。我仰面躺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后脑勺抵着玻璃,指尖还攥着一条奶白色的羊绒围巾,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窗外是整片城市被雨水打湿的灯,霓虹在雨幕里晕开,红的蓝的一圈一圈地洇,玻璃上淌下来的水痕把那些光扯成一条条细线,落在我裸露的肩膀上,凉的。我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小腹深处一阵一阵地钝胀,从尾椎骨往上漫,是退潮时候浪头反复舔过沙滩的那种节奏。大腿内侧的皮肤湿的,黏,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那条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脖子上滑下来的,现在缠在我右手腕上,带着洗过很多次之后布料本来的味道,底下混着他被雨浸过又慢慢蒸干的温热。门没关。那个牛皮纸外卖袋还搁在玄关鞋旁边,油渍把袋底洇透了一块。我到现在还没打开过它。三小时零七分钟以前,门被敲了三下。十一点四十七分。我坐在书桌前改图,第三杯美式空了,手边摊着两张A1平面图,红笔圈了又圈,改到第七版。空调嗡嗡地响,雨从下午三点就没停过,玻璃上全是水雾,远处的天际线只剩一片灰蓝色的模糊。我二十八岁,在这座城市做了四年建筑,从画图员混到方案组长,名字签在项目图纸右下角那排小字里。上个月的项目汇报被甲方打回来三次,第四次才过,我在会议室里坐了四十分钟没说话,回来把工牌摘下来扔在抽屉里,开了瓶啤酒没喝,就开始改图。敲门声是这时候来的。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很稳。我又听了五秒,没动。又两下。我把红笔搁下,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走廊声控灯亮着,雨声从消防通道百叶窗那里渗进来。门外站着一个人,白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头发是湿的——不是刚淋过雨的湿,是雨雾里站了一会儿、水汽把发丝打软的那种。我拧开门锁。你的。他把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声音比我记忆里哑。我愣了大概两秒,猫眼里那个轮廓和脑子里某张四年没更新的画面重叠了一瞬,然后我的大脑选择了最省事的处理方式:
送错了。这是三零二。他看着我。没笑,没解释,也没把袋子往回缩。目光从我下巴尖往上移,停在我眼睛的位置,很安静。零三。他说。我的单元号是03。你住我楼上?
零七。我退后一步,把门拉开一些让纸袋递进来。指尖碰了一下他的,凉的,皮肤底下是烫的。谢谢,门没电了,你帮我——
话没说完。他空着的左手抬起来,拇指按在我颧骨外侧,很轻,是确认你在不在的力道。他的拇指肚有一层薄茧,蹭过去的时候我太阳穴后面的筋抽了一下,整张脸的肌肉都绷紧了。魏珊。他说。就两个字。没问好不好。没问好。陈磊。我说。也是两个字,但语气不同。是那种你他妈怎么在这的短促。门没关上。他站在玄关,雨水的味道从袖口和发梢往里渗。我靠在门框上,工牌还别在吊带睡衣领口,头发拿夹子别着,脸是盯了四个小时图纸的那种干涩。你怎么来这了。我问。不是疑问,是陈述,带一点我不需要你解释但你需要给个说法的硬。他换鞋的时候没答。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预料到的事——右手从衬衫内袋里掏出一条围巾,奶白色羊绒的,很薄,折得整整齐齐,从后面绕到我脖子上。动作不慢,指尖擦过后颈的时候我脖子根到耳后一整片皮肤都起了一层细密的紧。冷的。他说。梅雨季,四十七层,空调二十六度。我没冷。他没接话。把两端在我下巴底下收了个松散的结,手指在我锁骨下方悬了一秒,没碰,收走了。我低头看那条围巾。我认得。前年冬天他在我公寓画方案,我拿这条给他围了,说别感冒,感冒了图就没人看了。他第二天走的时候围巾还在他脖子上。然后他就没再出现过。我没想起来这四年里我翻过那个衣柜几次,把那条围巾叠好放在最上层,跟别的衣服隔了一个格子。你从哪拿的。我带的。我转身回书桌想倒杯水。走到一半,后脖颈上搭了一只手,不重,但我肩胛骨立刻收拢了。他什么时候跟过来的。他另一只手从后面拢住我腰,手掌按在第七节胸椎的位置,隔着棉布压着那个点,指头很稳,拇指在我腰侧的软肉上停着,没动,就是停着,温度透过布渗进来,一点一点地把那片皮肤烫软。别动。他说。你——

魏珊。又叫了一次。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尾音有极细微的抖,像忍了很久的那口气终于从喉咙缝里漏出来一点。他的下颌抵在我后颈上方,呼出来的气是热的,有一小片皮肤被吹得痒,我从脊柱中段到后脑都颤了一下。四年。我说。声音比我预设的平,但手指在抖,指尖戳在桌沿上,指甲刮出很细的吱声。嗯。四年你一次电话都没——
我订了外卖。他打断。声音很平,像在说我点了份牛肉面。他松开我腰的手,拇指在我腰侧最后蹭了一下,收走了。你公司前台有订单信息。楼栋号我查了。到了之后在楼下坐了四十分钟。我转过身。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衬衫第二颗扣子下面皮肤上有一道很淡的旧疤,近到他的呼吸打在我上唇的唇珠上,一热一热的。他白衬衫的领口被汗和雨汽洇出了一小片深色,贴在锁骨下面。他的表情没什么大的变化,就是看着我的眼睛,很平,很稳,但下颌线绷着,喉部有一个很轻的起伏。你走了四年。我说。你连个告别都没——
我给了。他说。就这三个字。然后他伸手,左手从我后脑别头发的夹子那里取下来,放在桌沿上。他的手指经过我耳后、发际线的时候有一小片皮肤被带起了静电,头发丝啪地贴在他指头上,他没拂开,就让它贴着,慢慢把整头散发拢下来。那不算告别。我说。他没答。他抬右手,掌根贴在我后脑勺的颅骨上,把我往他那边带了半步。我的额头磕在他下巴底下,鼻尖蹭到他喉结侧面,凉的,硬的。他另一只手从围巾的结底下探进去,指尖按在我后腰最软的那个点上,不揉,就按着,力道刚好让那片皮肤发酸。我推了他胸口一下。不重。他纹丝不动。你走。我说。我说你走。他的拇指从后腰往前滑了一寸,隔着睡衣的棉布,按在我下腹部两指宽的位置,停住。我的腹肌自动收紧了,呼吸断了一拍又接上,嗓子眼里有一个很闷的气音,不是嗯,是一个没成形的、从腹腔里顶出来的小颤。他感觉到了,因为他的拇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按着,没挪开。陈磊。你他妈每次都——
他吻了我。不是那种轻的、碰一下就走的吻。他手掌从后腰收回来,五指扣住我的后脑,掌心整个贴着我的头皮,手指插进散发里,把我整个脸固定在他手里。他的嘴唇压过来的时候是凉的,带着雨气的凉,但舌面是烫的,顶我上唇内侧的那一下很重,我的后槽牙磕到了他犬齿,铁锈味一下子窜到舌根。我咬着嘴唇没出声,但手抬起来了,手指攥住他白衬衫前襟的扣子,不是要推开,是攥着,指节发白。他感觉到了,因为他的手在我后脑收紧了一点,吻从嘴唇移到我下唇,然后是嘴角,然后沿着我下颌线一寸一寸往下,牙齿咬住我下巴尖那一下不疼,是钝的,把我的呼吸打乱了。围巾从他脖子底下松脱了,滑到我胸口,他单手把它从脖子上扯下来,扔在地毯上。我低头看了一眼,奶白色的毛线在灰色地毯上摊开,他衬衫的袖口蹭上去,没管。他另一只手从后面解开我睡衣后背的扣子。很慢,一颗一颗,拇指和食指捏住棉布边缘,指腹蹭过我肩胛骨内侧的细纹。第二颗扣子解到一半,我的肩胛骨自己耸了一下,他停住,等那一下颤过去,才继续。三颗扣子全解开了,棉布从我肩膀滑下去,露出后背一整片的皮肤。他的嘴唇贴上我后腰的脊椎,从尾椎往上,牙齿磕着骨头,一下,两下,我的脚趾在地毯上蜷起来了。别、

别咬我。他把嘴唇从骨头上移开,贴上去,不咬了,但舌头是热的,舌面刮过我后腰的肌理,从尾椎到大肠外侧那个软凹陷,来回,来回。我的后腰肌肉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尾椎骨下面那片皮肤已经完全没了知觉,全是细密的酥。他把我转过来。我背抵着书桌,他在我前面,一手撑在我耳边的桌面上,桌子腿在地毯上吱了一声。他的衬衫扣子全解开了,里面一件黑色背心,被汗洇湿了后背。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我喉结正下方,舌尖含住那一小块皮肤,吸了一下。我的整个人从颈部到肩膀全是一阵痉挛,手指在他肩胛骨上抓了一把,指甲陷进去,他闷哼了一声,肩膀绷了一下,但没躲。他的嘴沿着我锁骨往胸口走,嘴唇是热的,呼吸打在我乳尖上,一热一热的,还没碰到,那片皮肤就已经硬了,缩起来,乳晕上的细小颗粒全部竖起。他的鼻尖蹭过来的时候我咬住了下唇,把一声快要出来的气音压回喉咙里。他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我的腰弓起来了,后脑勺磕在桌沿上,疼,但那个疼被底下更深的东西盖住了——他的舌面,是湿的,来回,很慢,从乳晕边缘往中间,吸,舌头打转,我忍不住仰起头,后脑勺又磕了一下,这次我出声了,是一个很短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嗯,尾音往上挑,我自己听了都愣。他含住了。不是含了一边又换另一边那种规规矩矩的,是一边含住,牙床极轻地磕,另一边用舌面刮,来回换。我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抓,指甲刮出红痕,他背心底下那片皮肤是烫的,我抓到的时候他肩胛骨整个收紧了一下,喉部滚动,发出一个很短的、被压实的闷音。陈磊你——
他没停。他俯下身,一只手扣住我的胯骨边缘,把我往上提了半寸,大腿根部抵在我小腹上,隔着两层布料,我能感觉到那一点硬度,很热,很实,顶着一动,我的呼吸就断了半拍。我把手从他后背移开,攥住他背心下摆,往下拉了半截,露出腰,皮肤上有一层薄汗,温热的。我的嘴唇贴上他腰侧,舌头舔了一下,他的腹肌立刻整片收紧,从肋骨底下到胯骨全部绷成硬的,他撑着我桌子的那只手臂也绷了,指节捏得我耳朵后面疼,他嘶了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很短。然后他把我从书桌前抱起来了。他一只手托着我后颈,一只手托着我臀下,我整个人离了地,背靠着他的胸,腿本能地缠上他的腰。他走了大概四步,落地的时候我感觉到我的脚踩在地毯上,然后是落地窗——玻璃在背后,凉的,但他在前面挡着,他的后背贴着我后背,隔着那件被雨汽洇透的白衬衫。他的额头抵在我额头上。呼吸打在一起,全是热的,混着雨气和洗衣液和一点很淡的铁锈味——刚才磕破的那个嘴唇。我伸手去解他背心,手指笨,他低头在我发顶咬了一下,牙齿磕着发丝,把我的手指引到背心上沿,我拽,他的腹肌在我指尖底下是硬的,但肋骨在颤,很细的颤,像风里那根最细的弦。背心从头顶摘下来。白衬衫还在外面,我扯开最下面两颗扣子,手指伸进去,沿着他胸肌下沿往小腹滑,皮肤是烫的,有一层黏的薄汗,我指甲刮过去的时候他胯骨那个位置硬了一下,顶在我小腹上又顶了一下。你慢点。我说。声音是哑的,嗓子眼发紧。我说你慢点。他没慢。他把我转过去,后脑勺抵着玻璃,他的手从两边按在我腰上,把我固定在窗玻璃和他身体之间。玻璃是凉的,后腰贴上去的那一下让我打了个寒噤,他立刻把衬衫从我肩上褪下来,团成一个不规整的球垫在我后腰和玻璃之间。他的动作很轻,很细,像怕磕着那个位置似的。然后他蹲下来了。我后脑勺抵着玻璃,霓虹的光在玻璃上晃,红的蓝的一圈一圈,我的睫毛被光刺得发酸。他蹲在我腿间,手指捏住我睡裤的腰头,很薄的那种棉布,他往下推,经过胯骨、经过大腿外侧,我的腿张开了,膝盖在发抖。他嘴唇贴上来之前,我先闻到了。不是香水,是他身上被雨打湿了又蒸干的那种味道,棉布纤维的味道,混着一丝很淡的咸。他的嘴唇含住我下唇的时候是烫的,舌面是粗糙的,他舔的方式很笨,不是打转,是直的,从上往下,一下一下,很重,舌面刮过的那条线是湿热的,我整个人从腰往下抖了一下,脚趾在地毯上蜷紧。他吸了一下。我的腰弹起来,后脑勺在衬衫团子上磕了一下,我咬住他肩头的棉布,没出声,但大腿肌肉在抖,控制不住的那种抖,是发颤的、细碎的、从膝盖一直到根的那种。他舌头换了一招,打转,很慢,每转一圈我的腹肌就收一次,他含深了一点,我的呼吸全乱了,只能从鼻子里出气,一抽一抽的。他另一只手按在我小腹上,拇指在我肚脐下面两指的位置按着,不揉,就是按着,那个位置被按的时候小腹深处有一个酸胀在打转,我弓了一下腰,玻璃上的凉意透过衬衫团子渗进来,和后腰那片烫形成一种很拧的对比。魏珊——他叫了我的全名。声音从喉咙底下出来的,闷的,被含着的动作堵了一半。别叫全名。魏珊。我又弓了。他出来的时候嘴唇上全是湿的,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白衬衫从肩上滑下来,他没穿回去,就那么穿着,背心底下露出小半截肋骨,腹肌上全是汗。他扯开睡裤,那个东西立着,很热,顶在我的下腹上,我闻到了,是淡的,热的,和刚才嘴唇上的味道不一样,更实。他让我侧翻过去,面对地毯。我的手撑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玻璃在头顶,雨打在上面的声音很近,噼里啪啦的,和远处霓虹变压器嗡嗡的电流声混在一起。他进来的时候我咬住嘴唇,没出声,但脚趾在抓地毯的纤维。他进得很慢,顶到一半的时候我的腰在弹,他停下来,手掌按在我胯骨上,等那个弹过去,然后继续,一下,一下地推,每一下都顶到很深的位置,我的骨盆被带着往后仰,后脑勺在地毯上蹭,头发散了,黏在后颈上。太、慢、
我说太慢了。他快了。不是那种突然猛的,是从慢到快有一个过渡,每一下的力道加重一点,顶的角度偏了一寸,不直了,偏着顶,磕在一个我说不清具体位置但一碰到就全身上下一麻的点。我出声了,不是呻吟,是一个被顶出来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气音,嗯,很短,频率和他是同步的。他俯下来,额头抵在我后背的肩胛骨之间,呼吸打在我后颈上,一热一热。他一只手扣住我的胯骨边缘,把我固定住,另一只手从前面托住我大腿根,手指插进我大腿内侧的皮肤里,指腹按着,每一下抽送的时候手指跟着往前带一寸。我伸手去够他衬衫的扣子,手指笨,扣了两下没扣住,指甲刮了。他低头咬了我后颈一下,不重,但我的腿立刻缠上来了,膝盖顶在他后腰,他闷哼了一声,肩膀一沉,节奏重了。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了。玻璃上的水痕把霓虹扯成流动的光带,红的蓝的一会儿扫过我闭着的眼睛。我咬住自己肩膀,把声音压在那块肌肉里,只漏出气音,一抽一抽的。他把我另一只手拉起来,按在玻璃上,掌心贴着冰凉的玻璃,指头在上面划,我的指甲刮玻璃发出很细的吱声,和床——不是床,是地毯上那块旧床垫——和雨声和远处电梯运行的嗡鸣全搅在一起。他的呼吸变了。粗了,喉部每一下都滚动,下巴抵在我肩窝里,胡茬刮过我皮肤,扎的。他抽送的角度变了,不偏了,直的,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我的骨盆被顶得往后弹,后脑勺在床垫上磕,一下,一下,我松了咬着肩膀的那只手,手指在床垫上抓,指甲陷进去。我——
嗯。他在喘,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
他没停。他把我翻过来,面对面,他撑在我上面,额头抵着额头,呼吸全打在嘴唇上,热的,混着汗的咸。他吻我,不深,嘴唇贴着嘴唇,舌头是湿的,含住我的下唇吸了一下,然后退开,看着我。他的眼睛是黑的,没有那种亮,就是一黑一黑地看着我,很沉,下颌在抖,喉结滚动了一次两次,腹肌在我指尖底下是硬的,一直在硬。然后他进去了。这次没有慢。他整个重量压下来,我后腰在床垫上凹下去一块,他顶到底的那一瞬间我的牙磕在一起,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像是啊,是一个短促的、被闷住的气音,尾音全碎了。他停在那里,没有动,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我上面,额头抵着我的,呼吸打在一起,全是粗的、热的、带着咸的。他的手指扣在我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小臂的筋绷着,在抖。你还好。不是问句。我点头。手指在他后背上抓,指甲刮出四道红痕,他嘶了一声,肩胛骨整个收紧,然后他动了。第一下是往后,很慢,退到只剩一点,我整个人被拉着前倾,乳头蹭过他的肩胛骨,他腹肌在我腰腹上刮过去,热的,黏的。然后他往前,整个顶回来,很慢,一寸一寸地推进去,每推进一寸我的骨盆就往前跟一次,我的呼吸被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的,全是抽气。他开始加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顶到底,顶到那个位置的时候我的腰会弹一下,他等那一下过去才收回,再顶,节奏是稳的,重的,有质量的。他的呼吸全打在我颈侧,一热一热的,嘴唇偶尔蹭过我的耳后,不咬,就是蹭,舌面贴着我的耳廓。我的声音控制不住了。不是那种大的,是碎的,每一下顶到最深处的时候就漏一个气音出来,嗯嗯,频率和他的完全同步,像他嘴里含着我的舌头在打节拍。我的腿缠在他腰后,大腿内侧的皮肤磨过他的髋骨,是湿的,他的胯骨在我膝盖内侧顶,一下一下,硬邦邦的。他把我的一条腿折起来,手卡在我膝弯,往他腰后送了一寸,角度变了,每一下抽送的时候顶的位置偏了半寸,更偏了,更深了。我咬住他肩膀,牙磕着肌肉,他闷哼了一声,手在我腰上收紧了一格,指节陷进肉里,我不疼,就是酸,是那种被按住的酸,从腰一直酸到小腹深处。快——

他快了。不是突然的猛,是从稳到快有一个坡度,每一下之间的间隔短了,顶的力道加重了,我整个人被他带着节奏晃,后脑勺在床垫上蹭,头发散了,黏在脸上,他伸手把我脸一侧的头发拨开,手指在我太阳穴那里停了一秒,指腹按着,很轻,然后收回去,继续。我高潮的时候他还在动。我没有准备好,是那个偏了半寸的点被连撞了七八下之后突然松开的,不是到了,是撑不住了,整条腿的肌肉同时收紧又松开,小腹深处有什么在痉挛,一下一下地抽搐,我咬住他肩膀没咬住,嘴张开了,声音从胸腔里涌出来,是碎的,断的,陈磊——我连名字都叫不全。他感觉到了,因为他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没停,加重了,顶得最猛的那一下刚好卡在我的痉挛节律里。他最后那几声呼吸全喷在我颈侧,粗的,热的,胸口整个贴在我上面,腹肌在颤,不是我的那种颤,是他自己的,从肋骨到肚子一整片,压在我皮肤上,滚烫的。他额头埋在我肩窝里,下巴抵在我锁骨上,呼吸一抽一抽的,很久没动。我躺在那里,后脑勺在床垫上,头发黏在脸上,腿还缠在他腰后,没力气松。窗外的雨小了一些,霓虹的光从玻璃上漫进来,蓝的,扫过我闭着的眼睛。我的手指还攥着他白衬衫的下摆,指节是僵的,松的时候指尖在抖。他动了。没起来,就是侧了侧身,把我捞进他怀里,我后脑勺搁在他肩上,脸埋在他锁骨上,心跳声隔着皮肤传过来,一下一下,慢下来,但还在跳。他的手指在我后背上慢慢划,不规律,没有目的,就是划,指腹蹭过肩胛骨,蹭过脊柱,蹭到尾椎,很轻。那条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滑回来了,不知道谁捡的,搭在我胸口上,奶白色的,他衬衫的布料上有他的汗味,很淡,是棉布吸了汗之后那种温热的、有点涩的味道。我们躺了很久。久到雨声从大变成了小,从噼啪变成了沙沙,久到霓虹的光在玻璃上从流动变成了固定的一圈一圈,久到我小腹深处的痉挛完全停了,只剩下一个很轻的、持续的温热,从尾椎往上漫,像喝了一杯很浓的姜茶,从胃往四肢走。他的呼吸慢下来了。均匀的,胸廓起伏的频率降了。我的手无意识地在他白衬衫的棉布上摸,摸到第二颗扣子,解开了,又扣上了,又解开了。他翻过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打在一起,我闻到他嘴唇上有一点点铁锈的淡腥,是刚才磕破的那一下。你饿不饿。他说。声音是哑的,很轻,像是不确定我还在不在。我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鼻腔里哼了一声,气音,带一点鼻音的碎。你那个袋子里是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玄关方向。牛肉面。他说,你公司前台说你喜欢吃。……我不吃牛肉面。你上次说你不吃。我上次说的是我不吃他给我做的那种。他没接话。手指在我锁骨下面划了一下,很轻。然后他坐起来,背对着我,把白衬衫的扣子重新扣上,很慢,一颗一颗,肩胛骨在薄棉布底下凸起来,一高一低地动。那个袋子里还有一样东西。他说。扣完最后一颗扣子,他把衬衫下摆拉平,转身看我。什么。他走过来,从玄关把那个牛皮纸袋拿进来,搁在我和他之间的地毯上。牛皮纸被油渍洇透了一块,但他拿的时候很小心,把另一面朝下。他拉开袋口的折痕,把面——不,先抽出来的不是面,是一个A4的信封,白底的,公司抬头。我拿过来。我的公司。方案部。抬头下面是一行打印的字:致:方案三组 魏珊
后面是一个手写的落款,他的字。我认得,四年了,他写批注还是那个字体,横竖特别重,拐弯的地方有个小顿。我拆开。里面是一张名片大小的手写便签,不是打印的。上面写着:
方案三组八月份提交的那组图纸,我看了三遍。第七版之前你改的那栋楼的立面,是我四年前在你宿舍桌上看到的那张A3草图。你画的时候我站在你后面看了十分钟,你跟我说’你别动,让我画完’。那栋楼我盖了。在城东,滨江二期,区三号楼。你下次去那边看工地的时候,抬头。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歪歪扭扭的,写了两遍才写对:
面在袋子里。牛肉面的。你嫌的那种。我把便签翻过来又翻过去。窗外雨彻底停了,玻璃上最后几道水痕慢慢变干,霓虹的光不再流动了,就那样固定地亮着,红的蓝的,一圈一圈,把我的影子和便签上的字一起照在地毯上。你什么时候看的工地。我问。上周。他说。你组里的人签了名。我认出来了。我签在右下角第六行。我把便签折好,放在胸口上。他没动,就坐在我旁边,膝盖和我的膝盖碰着,白衬衫的棉布上还有他的汗味,很淡了,快没了。他伸手,把我脸上黏着的头发一缕一缕扯开,手指经过我耳后、经过我颧骨、经过我眉骨,很慢,像在摸一张改了很多版的图纸,确认每一条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你他妈在楼下坐了四十分钟。你为什么不打——
你手机关了。我手机没关。是我把它扣在桌上了。他顿了一下。那我不打。他说。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落地窗上的雨痕最后一条终于干透了,玻璃变得透明,整面墙的霓虹光直直地透进来,落在我们两个人身上,蓝的,把地毯上的奶白色围巾染成了一种很淡的灰蓝。他伸手把那个牛皮纸袋重新拉到我面前,打开,把那个油渍洇透了的盒盖掀开。牛肉面。确实是他公司楼下那家我从来不吃的牛肉面。你帮我倒杯水。他说。你自己没手。手在扣你头发。我坐起来,膝盖蹭过他的膝盖,没让开。他的下巴搁在我肩头上,没动,手指还在拨我头发,一下,一下,很轻。干嘛。围巾还你。我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