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若觉得自己现在大概是一只被踩住尾巴却还在龇牙的仓鼠。
她坐在教学楼天台边缘那块凸出的水泥台沿上,两条腿悬在半空,底下是操场和操场外那片灰扑扑的梧桐。周宇航站在她旁边不到半米远的地方,背靠着排风扇的铁皮罩子,手里攥着那把黑伞——就是陈导办公桌上那把,五分钟前她冲出去的时候他顺手抄的,也不知道是替陈导抄的还是替自己挡风的。
你干嘛老转那把伞。她没回头。
我乐意。
陈导的伞。你转完了还得还。
还就还呗,大夏天的谁看一把伞。他笑了一下,伞骨在指间转了半圈,比起这个,你不觉得咱俩刚才在陈导办公室那二十分钟挺离谱的?
欧阳若把脚趾在鞋子里蜷了蜷。离谱。太离谱了。陈导让她讲毕业短片最后那场的分镜思路,她讲了三句就卡住了,嘴张着,脑子里一片浆糊,然后余光里周宇航的笔啪地掉桌上——他大概是故意把掉笔这个动作弄得格外响好让她别卡着,结果陈导抬头瞪了他一眼,整个办公室就静了。那种静。你连呼吸都觉得吵的静。
你掉笔是故意的吧。
我承认。
然后你坐那儿拿嘴型跟我比划’你接着说’。
陈导在看我,我咋好意思出声。他歪着头,语气里带点赖皮的得意,再说你那个分镜其实我看完剧本了,你就把那台摄影机往左挪十五度——
你少给我讲分镜。
我这不是——
她猛地站起来,水泥台沿磕了她一下,她嘶了一声,没站稳,往旁边一歪。
周宇航伸手就捞住她腰。
那只手攥在她髋骨上方那一小截软肉上,掌心贴着衬衫底下薄薄的皮肤,带着点刚握完伞柄的凉意,又迅速被体温烘热。欧阳若整个人僵了半秒。她没推他。她想说你松手,我没事,但这句话在喉咙里打了一圈转,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带气的……嗯。
他听见那个嗯。手没松。拇指还搁在那块软肉上,不动了,就那么搁着。
天台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说是熄灯也差不多——晚上十一点,教学楼六层往上的灯早就该关了,是排风扇那串接触不良的白炽管还苟着,刚才大概是最后挣扎了一下,啪地灭了。现在整层就剩底下操场路灯往上打的那一点昏黄光,照不到天台。天很黑,星星倒挺多,六月的天,空气里有种闷湿的、带着点青草和远处烧烤摊孜然味的热。
……你能不能松手。她的声音小了。
你不让我松。
我没说——
你说了个’嗯’。我理解为同意。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声音里那种笑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笑起来是欠揍的、散漫的、老子无所谓的那种。现在这个笑是收着的,嘴角动了,但眼没动,眼睛盯着她,盯得有点……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盯得她后脖颈那一片汗毛全竖起来了。
欧阳若伸手去掰他的手指。掰不动。不是他握得多紧,是她自己手指头有点抖,使不上劲。她再掰了一次,这回使了力,他四根手指才一根一根地松开,最后小指脱离她腰的时候,那块皮肤上留了一个指甲的月牙印,凉的。
行了,我没事。她退后半步,把衬衫下摆抻平,你回你的,我回我的。宿舍方向不一样,你住北楼我住南楼——
欧阳若。
她停住。
你还没告诉我,他偏了下头,黑伞在没光的天台上就是一块纯粹的暗,你刚才在陈导面前,是不是紧张到胃疼。
她没答。
你手一直在揪你那个帆布包的带子。揪了二十分钟。他说了句风一样的话,然后仰头冲排风扇的铁皮罩子咚地拍了两下手,我认输,你胃疼不疼跟我说一声,别拿个破包带子揉。
她转过去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周宇航。
嗯。
你他妈才二十岁。
怎么,嫌我小?
我嫌你欠。她骂完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也在笑。两个人就站在天台上,黑漆漆的,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就听见笑的声音,和排风扇铁皮被风刮得嗡嗡响。
笑完了,安静了。那种安静跟陈导办公室里那种不一样,不绷,是松的,是两个人都刚打完一场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小仗、喘匀了气的那种。
然后欧阳若做了一件她自己事后都解释不太清楚的事。
她走回去。走回他面前。没再退后半步。
他伞还在转。她伸手把伞接过来,伞尖往天台角落那一堆废弃的通风管后面一戳,斜靠着,就完了。然后她抬头看他。黑里看不清表情,但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吸的那口气吸得比平时长,胸腔的起伏隔着两个人之间不到十公分的空气传到她的鼻尖上。
你干嘛。他的声音有点哑。不是那种刻意的、装出来的哑,是真的、从嗓子眼里被挤出来的那种。
你刚才说,她的脑子转得有点慢,但她还是把那句话翻出来了,你看完剧本了。你看了多少。

……全部。
那你知不知道,最后那场戏,我本来想加一个镜头。
什么镜头。
我回头。她说,就一个回头。对着镜头回头。
他沉默了两秒。
你现在就是对着镜头呢。他说。
欧阳若伸手拽住了他衬衫领口。不是揪,是拽,五指攥住那几颗扣子,把自己拽过去。她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是凉的,他的嘴唇是烫的,那个温差激得她整个人从肩胛骨到后腰唰地过了一道电流——不,不是电流,是那种你把手伸进热水杯里、水刚好烫到皮肤但还没疼的、又酥又麻的感觉。
他接住她。手也来了,但不是先摸她脸,是先扣住她后脑勺,指缝插进她头发里,把她按得更近。那个力道不重,但稳,稳得她觉得他不是在亲我,他是在确定我还在这儿,他不会让我跑。
吻很笨。她以为他不会——周宇航这种人在食堂排队都能盯着后头那排手机拍半宿的男生,你很难想象他接吻不笨。但他确实笨,舌头碰过来的角度不对,磕了她一下,她嘶了一声,他赶紧退开,操,碰到你牙了——
没碰到。她把他推回来,你舌头歪了,往左。
往左多少?
你自己找。
他笑了,带着气音的那种笑,然后第二次亲过来的时候确实正了。舌头在底下翻了个面,慢的,一下一下地碾,不是那种电影里翻来覆去的,是笨拙地、认真地、带着点我在数你牙齿的认真。她后脑勺被他手指箍着,动不了,只能仰着头让他弄,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全闷在两个人嘴唇之间,含含糊糊的,她自己听着都觉得奇怪。
他松了她。不是退开,是嘴唇没离开,只是不啃了,改成用下唇去蹭她的下唇,慢的,带着点水汽。他的手从她后脑勺滑下来,顺着脖子侧面往下,经过耳垂,经过下颌,到胸口的时候停住了。不是停住,是不知道往哪儿放。手指在她锁骨底下那截皮肤上虚虚地划了道,没按下去,就是搁着。
你手凉。她说。
我手不凉。
你手凉你跟我说你手不凉。
欧阳若,你能不能别在亲的时候跟我聊天气——
我没聊天气,我在陈述事实。她的呼吸乱了,胸口起伏得不对,衬衫第二颗扣子被汗洇湿了,他指尖划过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层薄布底下皮肤在绷紧,在等,在等那只手真的按下来。但她没等。她一只手按在他胸口的第三颗扣子上,不拽,就是按着,掌心贴着他心跳。跳得比她快。
你心跳好快。她仰着脸看他。
你亲我我心跳快不应该吗。
你刚才在食堂给我占座的时候心跳没这么快吧。
那能一样吗。他声音低下来了,低到几乎是气音,你占座的时候我是周宇航。你亲我……他没说完,把她第三颗扣子扯开了。第四颗。第五颗。手在抖。他手在抖。那个在天台上拿伞转了五分钟都面不改色的周宇航,手指头在她衬衫扣子边上抖得跟筛糠似的。
欧阳若看着他抖,忽然觉得喉咙里涌上来一股热。不是感动,比感动更往下,更烫,从胃那个位置往上顶,顶到眼眶后边,眼眶就热了,但没哭,就是热。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鼻子蹭到他锁骨那块凹陷,吸了一口气,他皮肤底下是汗,咸的,热的,带着洗衣液那种很淡的皂味。
你抖什么。她闷闷地说。
你管我。
我不管你我帮你?
他顿了一下。然后他把她打横抱起来了。
欧阳若哇了一声,两只手本能地搂住他脖子,脸贴着他肩膀。他走得很快,几步就到了排风扇旁边那堵墙根,靠墙坐着,把她搁在腿上。她后脑勺抵着铁皮,凉的,跟他胸膛的烫一冷一热。他膝盖顶着水泥台阶,她跨坐在他大腿上,裙子——她今天穿的是条卡其色的短裤,毕业答辩穿正装,现在正装已经变成了一件松垮的白衬衫和这条短裤——布料很薄,两具身体贴在一起几乎没有间隔。
你裙子下面穿的什么。他问。
……你猜。
我不用猜。他手顺着她短裤边缘往里探了一指。她嗯了一声,那个声音被铁皮衬着,嗡嗡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的指尖是湿的。不是她,是他,他的指尖上全是汗,滑滑的,按在她大腿内侧那片皮肤上,又滑又烫。
你手太滑了。她伸手去擦他的手。
别动。
我擦擦你的汗——
欧阳若。他叫她名字的语气变了,不是平时那种欧阳若你个欠揍的,是认真的,是你再说一句我就把衬衫扣子全扯了的那种认真。她没再动。他的拇指从她大腿内侧往更上面推,推到短裤边,没有进去,就按在那一小截皮肤上,来回地揉。她咬住下唇。
你咬嘴唇干嘛。他问。
你让我怎么不咬。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低头,嘴唇贴上她脖颈侧面,不是亲,是含。舌尖抵着脉管那块皮肤,一下一下地舔,带着点齿尖刮过去的涩。她的肩胛骨啪地绷紧了,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攥住了,没用力,就是攥着。他舔了十几下,往上移,牙齿刮过耳垂,她啧了一声,腰不自觉地往下沉了半寸,那个位置又顶了一下,她整个人弹了弹,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顶了一下。
……你干嘛。她声音变了,发虚,尾音是抖的。
你刚才那个’啧’,他退开一点,嘴唇没离开她耳朵,说话的气全喷在她耳廓上,热的,是谁的。

闭嘴。
你闭嘴我就亲你这里。他的嘴唇又贴回去了,这回不是舔,是吸,用嘴唇和舌头一起把那块皮肤含住,吸出一小片红。她往后仰,后脑勺磕在铁皮上,咚的一声,不大,但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你轻点。
我轻了。
你轻了还会磕响。
他直起身。她跨坐在他腿上,白衬衫前襟敞着,露出底下那条黑色的、很细的吊带背心。他把她背心肩带往下拉了一寸,露出一片肩膀。他手撑在她身侧的铁皮上,两个人之间的空间被压缩到只剩呼吸和汗。她短裤还在,他手没再往上,改成握着她的手。她把两只手都递给他了,他十指扣住她的,扣得很紧,指缝都挤在一块儿。
我还没脱裤子呢。他说。语气是陈述,但脸——黑里看不清脸,但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在往上走,脖子、手腕、扣着她手指的掌心,全是烫的。
你脱。她说。
你帮我。
你自己——
欧阳若,你手指头在抖,你扣不开你裤子。
她低头一看。他在抖。他确实在抖。不是她,他的手指头在抖。这个事实让她的眼眶又热了,这回不是刚才那种涌上来的热,是一种更细的、更扎的,像有根针在眼球后边轻轻戳。
她自己伸手去解他裤子拉链。解到一半卡住了,她用了点力,滋地一声拉下去了。他把裤子褪到膝盖,里面就剩一条灰色的内裤。他站起来,她跟着站。他把她按到墙上——不是按,是把两个人之间的最后那几公分距离用胸口顶没了,她后腰抵着水泥台阶,他站在她两腿之间,内裤上那一小块已经洇湿了,鼓着。
你湿了。他说。不是描述,是确认。他在她耳边说的,声音低到只有她能听见那个气音。
闭嘴。她又说了一遍。但这次闭嘴两个字是软的,没什么攻击力,她自己的耳朵都红了——不是那种泛粉的耳根发红,是耳廓后边那块皮肤被他的体温烘着,从里往外地烧,烧得发疼。
他又蹲下去了。
这一次她的脑子是真的停了一拍。他蹲在她面前,手扶着她的短裤边,没脱,就是把裤腿往两边扒开,她整个人僵了。
你——
我不进。他说,抬头看她,黑里那两只眼睛亮得过分,我就嘴着。你信我一次。
她信了。她怎么不信。五分钟前他还拿伞转来转去,三分钟前他扣子解到手抖,现在他蹲在她面前,膝盖抵着水泥台阶,仰着脸看她,那个表情——她说不清,不是深情,不是痞,是一种我要认真了的、把平时那些欠揍的散漫全收起来的郑重。
他的舌头抵上来的第一秒,她整个人从尾椎骨弹了一道颤。
凉的。他的舌头是凉的,从嗓子眼里出来的那种凉,抵在她最底下那块皮肤上,她整个人就嗡了一下,不是响,是那种你刚咬了一口冰棍、凉意从口腔后壁一直窜到后槽牙的、又麻又刺的感觉。他没急着舔就含,先用舌尖画了一圈,很轻,像用湿棉签在皮肤上转,她两条腿在他膝盖上合不拢,又不敢夹,只能撑着,小腹那团紧巴巴的肌肉绷得发酸。
然后他含进去了。
她啊了一声。没忍住。那个声音在空天台上弹了一下,她立刻把脸埋进他头发里,手指插进去攥着,你小声点,宿舍楼那边能听见——
听不见。他闷声说,嘴唇没离开,含得满满当当,舌头在底下翻了个面,从外面开始往里头刮,那个力道不算重,但密,一下接一下,每一下都带着齿尖轻轻的刮蹭。她后腿在他膝盖上蹭了蹭,他抬了一下下巴,顶了一下,她整条脊椎都是僵的,从尾椎到颈椎,一根一根地紧过去。
他吸得很用力。她觉得自己快被吸起来。不是夸张,是真的,嘴唇含住的那一小截被往上提了提,那个提的感觉从下往上顶,顶到她小腹,小腹就软了一半。她手指头从他头发里抽出来,插进他后颈,指甲刮过去,他嗯了一声,含得更深了。
你牙齿——
我松了松了。他退出来一点,她大腿内侧全是湿的,他的嘴唇上也是,他抹了一下,又含回去了。
这回不是刮了。是直接顶到最里头,舌头抵着那个最敏感的小小突起转,不转,就是抵着,压着,用整个舌尖的面积和体重——他蹲着,但下巴抬着,等于用脖子的筋在使劲——一下一下地碾。她腰弓起来了,后腰抵着水泥台阶,腰往下坠,又够不着,就悬着,悬在那个差一点就到了但就是差一点的位置上,腿打颤。
到了。他说了这句话。不是你到了,是到了,陈述句,很平静,但他的手——他一只手撑着水泥台阶,另一只手伸上来,掌心贴着她小腹,不是揉,是按,按在那个最底下、最紧、最酸的位置上,两指,不,三指,插进去了。
她唔——了一个音,长的那个音,从胸腔里被顶出来的,不是哼,是整个人被撑开的那个闷响。他的手指没进去多深,就那一寸半,但角度是往上的,正好顶在那个他刚才用舌头压的位置旁边,一上一下地动。她两只手都攥着他肩膀,指甲隔着衬衫抠进去,他肩上的肌肉绷得一块一块的。
我到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沙的,带着一点喘。
她高潮的时候是抖的。不是那种电影里翻眼白的抖,是全身的、从脚趾尖到后脑勺的、控制不住的痉挛,像有人拿电流从她尾椎骨一路捅到了天灵盖——不,不是电流,是你冬天从被子里伸脚出去、脚后跟碰到冰地板的那一下缩回,她整个人就是这么缩了一下,又缩了一下,他手指还停在那个位置没动,她就在那两下收缩里把那个到给到了。
他站起来。
她还在晃。腿软,不是那种站不稳的软,是骨头还在震、肌肉还没放下来、每一块肌肉都在做刚痉挛完的余震的那种软。她伸手扶他,他手接住她,把她重新按回墙上。她后脑勺砸在铁皮上又咚了一声,她这次没躲。
他脱裤子脱得很慢。不是慢,是他手还在抖。她帮他拉了拉链,他弯腰把皮带扣解开,她手指头碰到他腰侧的时候他嘶了一声,缩了一下。
你腰上青了一块。她说。
陈导的椅子。
你坐人家椅子屁股还硌出淤青了。
你管这个了。他声音又沙下去了,低下去的那点带喘。他把她内裤褪到膝盖,她两条腿并紧了,又被他掰开。他站进来的时候是慢慢来的,没冲,是先抵着,停住了,她能感觉到那个热度隔着最后一层薄薄的黏膜传过来,烫的,不是体温的烫,是他整个人烧到了最里面的烫。
疼。她说。没忍住。
我退一下。他退了,但没全退,就退了一小半,还是顶着。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水泥墙上,另一只手扣在她后腰,手指插进她短裤边,你放松,你绷着我进不去。

我怎么放松。你顶着我我没法放松。
那我就不进了。
你别骗我。
他笑了。气音。嘴唇贴着她耳朵,我不骗你。你说进,我再进。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全是热空气、汗味、他衬衫上那股皂味、和底下水泥台阶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还没散干净的灰扑扑的土腥气。她吐气的时候把小腹那团紧的东西往下推了推。
进。
他这次是整个人沉下去的。不是推进去,是坐下去,他撑着她后腰的那只手用了力,自己往下坠,一寸,两寸,三寸。她啊——了一声,这个音比刚才他口交那时候长,也粗,是被撑开的那种、从膈肌里被顶出来的音。他没动,就那么停着,停了她能数到七下——她真的数了,一、二、三、四、五、六、七——然后他动了一下,不是抽出来,是从那个最深处又往下顶了半寸。
那半寸。她手指头在他肩胛骨上掐出了四个指甲印。她没喊,她咬着嘴唇,咬出血丝了,嘴里有铁锈味。他也没动,就那么半寸的位置,停着,他胸腔的起伏全压在她小腹上,她能感觉到他心跳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一下一下地擂在她肚子上。
你……他开口,声音是断的,你真的咬出血了。
你动一下试试。
他动了。
第一下是往里的,不是抽出来那种,是从那个位置再往深处拱,慢的,整个重心都压下来了,抵到最底下那个位置的时候他嗯了一个音,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她肚子跟着颠了一下。他停住,再顶,再停。不是抽送,是顶,一下一下地往最深处顶,每一下都停在那个最深处,停三秒,再退半寸,再顶。她腰弓起来了,后腿在他大腿上蹭,他一手扣着她后腰不让她滑下去,另一手从她腰侧绕到前面,五指扣在她小腹上,往下按,她每次被他顶到最深处的时候他手就往下按一下,那个力度从外往里跟从里往外夹了一个钳。
你、你别按……她嗓子已经哑了,每个字都带着气,太深了……
你刚才说进。他声音也是哑的,但比她那个哑不同,他的哑是忍的,是咬着后槽牙的那种。她腰往下沉的时候他整个人绷了,腹肌、腰侧、甚至后背的肩胛骨都是一块一块地硬,她手摸过去全是硬的。
他加快。
不是突然一下变快,是一下比一下重半拍,从五秒一下变成四秒、三秒半。她后腰磕着水泥台阶,每一下顶到最深处的时候那截骨头就咚地响一声,闷的,隔着她的衬衫和肉体传出来。她开始出声了,不是一两个音,是一串,短的,碎的,嗯啊别不要别顶那里,那个那里她说的时候自己也没意识到,就是嘴里蹦出来的。他听见了,真的退了,退到只剩一半,她不要不要退了,又把他拉回来。
他俯下来。额头抵着她额头。两个人呼吸搅在一块儿,全是白的、烫的、带着汗味的。他嘴唇贴着嘴唇,不亲,就是贴着,牙齿磕着牙齿,你腿。他说。
什么。
你腿在夹我。你夹着我就退不出去了。
她腿确实在夹。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夹的,两条腿在他腰侧收死了,膝盖抵着他后腿,不让他退。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夹。就是不想让他退。
别动。他说。
你动。
他动了。这回不是顶了,是抽送。整根没,退出去一半,再插回去,退出去一半,再插回去。速度不快,但每一下都顶满了,退的时候那个抽的感觉从底下往上吸,吸得她小腹那团软得一塌糊涂的组织发颤,插回去的时候那个撑又把颤给止住,再涨起来,再抽,再撑。她声音全乱了,分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全是气音和半截的音节,嗯嗯嗯你慢点不快你——你太——我不管了你进吧。
他手从她小腹滑到了大腿正面,攥住,把她往自己身体上压,每一下顶到最深处的时候她的身体就往前送半寸,那个送是她的,不是他的,是她自己身体在应,在迎,在你再来一下我就能——。他没让她到。他在那个差一点的位置上多停了两下,顶得又深又慢,慢到她以为自己不会到了,慢到她开始急,开始用指甲在他后背上划,他后背上全是抓痕,他嘶了一声,没退,又顶了一下。
到了。她说。不是我要到了,是到了。那个到比刚才他口交那次大了三倍,整个人从里往外地弹了一下,腿在他腰侧夹死,手指头在他后背上抠,嘴里那个音不是啊是唔——,闷的,长的,从喉咙最深处被挤出来的,她自己的声音,她从来没听过自己发出这种声音。他跟着她弹的那一下也唔了一声,没忍住,整个人箍着她,腰往上顶了最后两下,重的,带着一种我他妈终于——的、近乎用力的重,她后腰又一次磕在台阶上,咚,这一声比之前都响,她听见了,在震,在耳鸣,在什么都听不清了,只有他胸腔里那个擂鼓一样的心跳和自己肚子底下那片又胀又软的、还在一抽一抽的余震。
他撑不住了,后脑勺也磕在铁皮上,咚。两个人一起仰着,她后脑勺磕在他后脑勺上,疼,但没人在意。他趴在她身上,额头抵着她下巴,喘。她喘。铁皮的嗡嗡声。楼下操场路灯啪啪地闪了两下,又稳住了。
安静了大概有十几秒。她感觉到他还在里面,还在,热的,硬的,随着他呼吸一下一下地微微颤。她小腹还在跳,不是心跳,是那片肌肉在痉挛完最后的余震,一缩一缩的,每缩一下她就嗯一声,很轻的,像打哈欠。
他退出来的时候她嘶了一声,不是疼,是忽然空的。那个位置空了,凉空气灌进去,比刚才任何一下都凉。她的腿还在合不拢,夹着空气夹了两秒,才啪地松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她下巴。她下巴上沾着他刚才亲她嘴唇时蹭上去的什么,她没尝出来,咸的。
你下巴。他说。
你额头有汗。
你后腰磕紫了。
你背上全是抓痕。
他笑了一下。没起来。她也没起来。两个人就靠在那堵铁皮墙边上,他半坐半靠着,她坐在台阶上靠着他大腿,衬衫扣子还是解开的,裙子——短裤——歪到一边,她也没管。他把那只撑过陈导伞的黑伞从角落里拔出来,往两个人脑袋顶上一盖。伞不大,盖不全,她左边肩膀还是露在外面,六月的夜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凉的,她胳膊上起了一片细密的疙瘩。
你冷不冷。他问。
不冷。
你胳膊全是鸡皮——
别说。
他闭嘴了。把伞又往她那边挪了挪,她自己肩膀终于被遮住了。伞面是黑的,上面有几滴水,不知道是排风扇上的冷凝水还是刚才天台上飘进来的。他伸手把水滴弹走了,弹到地上,啪,一声很小的响。
她从兜里掏东西。摸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票。电影节的票。陈导办公室桌上那张,她走得太急揣兜里了。递给他。
你去看。
我干嘛要看。
你是导演。
我是分镜指导。
那更得去。你分镜要是放歪了十五度我明天就跟你没完。
他接过去捏着,票角被他汗洇得有点软。他看了她一眼。黑伞底下看不太清,但她觉得他那个眼神跟五分钟前在陈导办公室门口那个眼神不一样了。那时候是欧阳若你个欠揍的,现在是……她说不清。不是温柔,比温柔硬,不是痞,比痞沉。就是你在这儿。
走吧。她说。
回哪。
我回南楼你回北楼。
那不就分开了。
她拿肘杵了一下他肋骨。他嘶了一声,没躲。她站起来了,腿还有点软,扶了他一下。他手接住她,没松。她也没甩。两个人就扶着,站在天台上,黑伞斜在两个人头顶,伞尖戳在水泥地上,底下有一小摊水,路灯的光从伞底下透上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铁皮上,叠在一块儿。
她伸手把歪掉的短裤边拉正。他弯腰把皮带扣扣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他扣皮带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明天你还得还伞。
知道了。
还有,你背上那几个抓痕——
我知道。你别再说。
她嗯了一声。把白衬衫最后两颗扣子扣上了。扣子扣歪了一颗,她没管。他看着她扣,没笑话她。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三步,回头。
最后那场戏,不用回头了。
他站在伞底下,手插在裤兜里,没动。过了两秒,他说我知道。声音很轻,被风刮走了大半,但她听见了。
她没再回头。高跟鞋——她答辩穿的平底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嗒、嗒、嗒,一下一下地往楼梯口去。走到转角的时候伞骨啪地弹了一下,大概是风,把伞面顶了一下。她脚步没停,但肩膀缩了一下。
楼梯口的铁门嘎地一响。她推开了。门后边是黑洞洞的楼梯间,没有灯,她摸黑往下走,手扶着墙,墙上全是六月的湿热,手掌贴在白灰上,潮的,黏的。她走到一半,手机震了。她没停,掏出来,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