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思凝的指甲缝里还嵌着赭石颜料,她明明在把郑凯旋的公文包往门边推,想赶他走,可那只手却停在了帆布书包的带子上,怎么也不肯松开。
六月的阳光从画室高窗斜切进来,把满地松节油的气味晒得发甜。操场那边传来运动会方阵踩正步的闷响,鼓点一下一下顶在墙皮上,震得墙上那幅未干的油画里,少女的嘴唇在抖。尤思凝今年二十二,美院油画系研二,导师周教授半小时前在走廊里截住她,说毕业作品展的终审材料你还没交齐,语气不重,但画室门一关,那四个字就搁在她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郑凯旋把西装外套搭在画架横杆上,西装袖口露出腕表的金属边。二十七岁,某地产集团最年轻的事业部总经理,同时在这座大学读了个一年半的在职MBA——她当时在操场捡到他丢的那副旧有线耳机,银灰色,耳罩磨出了毛,他隔着二十米的草坪朝她喊了一声同学,声音被运动会广播盖了半截,她没听见,把耳机揣进书包,第二天在课间教室认出了他。
从那天起,他们之间挂着一份说不上来的东西。他投了三个项目在她导师的课题基金里,她替他画了四幅办公楼大堂用的装饰画。没有合同,没有条款,只有帆布书包里那副旧耳机和系统里一条尤思凝-艺术顾问-已归档的记录。她后来把这条记录截了个图,存在手机备忘录里,标题打的是证据(别笑)。
他今天来,说是送终审材料盖章后多出来的一份复印件,放在画室窗台上,A4纸,骑缝章,很轻。她接过来塞进帆布书包最底层,压在《色彩学》和那副旧耳机中间。事情该结束了。她应该说谢谢郑总,您请慢走,然后他出门,她继续把那幅没画完的少女唇涂完,运动会散场,周教授来收材料,研三结束,各回各家。
尤思凝。
他叫她全名的时候,尾音往下压,不是郑总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她抬起头,他站在画架后面,逆着高窗的光,脸是半明半暗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像在确认什么。
你毕业照给我看过。他说,背面有一个吻痕。
她愣住。去年答辩后全班拍的合影,冲出来那天她翻过背面,是相纸的白,没有别的。她当时还觉得奇怪,问摄影师是不是印歪了。
你涂的口红印在纸背上了。他往前走了半步,我看见了。
你看了背面?
四十七张,我全翻了一遍。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操场上的鼓点忽然停了一拍,方阵换方向,哨声尖得刺耳。画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松节油在空气里蒸发的细微嘶声。她后脊贴着画架的金属管,凉的,凉意顺着肩胛往下滑,滑到腰窝,滑到裤腰那一条边。
他伸手,两根手指捏住她书包的带子,慢慢往自己方向拽。帆布与皮肤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画室里被放大了,她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
郑凯——
他没让她把郑总两个字说完。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拇指按住耳后那块皮肤,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你不必再说的笃定。嘴唇压下来的时候她尝到一点薄荷,他早上刷了牙,是那种很贵的、她买不起的薄荷味。
她整个人僵在画架后面,手指攥住了他衬衫下摆,指节发白。他的舌尖顶开她牙关的动作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到那个温度一寸寸往深处推进。画架上的调色盘搁在两人之间,赭石、群青、钛白,色料凝成硬块,散发着一种近乎甜腻的树脂臭。她的嘴唇被含住,大脑空了整整三秒,然后耳朵里灌进了操场那边突然炸开的欢呼声——哪个项目破纪录了。
她松开了下巴。
不是推开,是松。他往前带了一步,她的后腰撞在画架横杆上,金属管发出一声很轻的嗡。他低头,鼻尖蹭过她颧骨到耳垂那条线,呼吸打在她耳廓上,热的,带着刚才薄荷味残余的凉。她偏头想躲,他没给空间,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咬了一下,牙齿磕在薄薄的软骨上,疼和痒搅在一起,她腰往下塌了半寸,书包从肩上滑到肘弯,帆布蹭过他的小臂。
你闻起来是画室的味道。他声音很低,气音擦过她耳廓,松节油、亚麻仁油、还有你手上那个,赭石。
她忽然想笑,笑意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气音。他听见了,低头咬住她下唇,这回不是含,是咬,带了一点齿痕的疼,她嗯了一声,声音闷在两个人嘴唇之间。
他退开一点,低头看她。她仰着脸,嘴唇被咬出一小块红,眼尾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赭石颜料还在指甲缝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衬衫的纽扣,把他的第二颗扣子拽歪了。他伸手把那颗扣子按回去,动作很轻,拇指擦过她心口上方的皮肤,她缩了一下。
紧张?他问。
……没有。
你手在抖。
你才抖。她瞪他,声音有点破。
他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他把她往画架侧面一带,她后背贴上了靠墙那排未完成的画布,帆布粗糙的纹理硌着她的肩胛骨,他整个人压过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画布上,另一只手从她腰侧往腰上滑,掌心贴着牛仔裤的布料,指节按在骨盆的弧线上。
她吸了一口气。那副旧耳机还鼓囊囊地塞在书包里,耳罩的毛蹭着她的胯骨,有点痒,有点凉。
裤子。他说,声音平得像在下达指令。
你——周教授——
他收材料要四十分钟。他拇指按住了她腰窝那个凹陷,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持续,我算过。
她闭上嘴。手指从攥他扣子变成攥住画布边缘,指节发白。他单膝跪下来,这个动作让她重心不稳,往旁边歪了半寸,他一手稳住了她的腰,另一手解开了她牛仔裤的扣子。金属扣与裤腰布料分离的声响在画室里格外清楚,像一根绷紧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他往下推,她的脚踝、小腿、膝盖,裤管堆在脚踝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别开眼,耳尖红透了。
他蹲在她面前,嘴唇贴着内裤的棉布边缘,舌尖先点了一下,就一下,极轻,她整个人弹起来,书包啪地磕在桌角上。他抬头看她,眼底有笑意,第一次?

……你问这个干嘛。
你太紧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在讨论一幅画的构图,她想把画布扣他脸上。

他把内裤褪下去,布料缠在脚踝上。然后他仰头,嘴唇含住了她。
她的脚趾蜷起来。
他的嘴很热,舌面有一种粗糙的纹路感,一下一下地碾过那片湿润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哪里在发酸的地方。她仰头,后脑勺磕在身后画布的边缘,帆布绷紧,发出一声闷响。他咬住了她,牙齿不重,嘴唇封住她,舌头的角度变了,从平面的抚摩变成带着一点角度的顶,她腰往后仰,腹肌绷死,书包从肘弯彻底滑落,砰地砸在地砖上,那本《色彩学》翻开来,露出夹在中间的一截干花。

操——她没忍住,声音劈了,不是骂他,是那个角度顶到了某个她不知道的存在,酸胀感从腰底下一直窜到小腹,她手指掐进他肩膀,掐得自己指甲缝里的赭石蹭了他一肩。
他停了一秒,抬头,嘴唇上挂着一点湿亮的痕迹,你第一次,嗯?
她点头,脸颊红到脖子根。
他重新低下头,这回换了角度,舌尖绕着画小圈,她忍不住去摸他的头发,手指插进衬衫领子里抓,他的肩胛骨隔着单薄的衬衫布料绷起来,呼吸变得又重又浅。她被他顶得腿在发抖,膝盖打软,他一手托着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撑在画布上,额头抵着她的胯骨,闷哼从胸腔里震出来,她皮肤都感觉到了那个震动。
够深了。他直起身,声音哑了,把她整个人从画布上捞起来,往后转。她面朝着那排画布,后腰抵在最边上那块未完成的群青底色上,湿的,松节油的味道呛得她眯了眼。他蹲下来,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掌托着她的臀,另一只手捏开她,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小腹上他呼吸留下的热气在皮肤上凝成一小片雾。
眼睛睁开。
她偏头,他就在旁边,侧脸,下颌线绷着,喉头动了一下。
他按进去的时候她啊了一声,短促的,被画布边缘的帆布堵住了一半。那个进入是慢的,他一只手扣住她的胯骨,另一只手按在她小腹上往他方向带,她仰着脖子,后颈的皮肉绷出细纹,呼吸从齿缝里漏出来,又热又碎。他停住了,不动,只是按着,让她适应那个充满的、胀的、陌生的撑开感。她的脚趾在地砖上抠,抠出一小串灰印。
太紧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点粗,不是商量。
你……你慢点。她声音在抖。
我慢了。他顶了一下,就一下,很浅,她腰猛地弓起来,手指在画布上抓出五道湿印,松节油的味道瞬间浓了十倍,你看。
他重新动起来。不快,但每一下都推到最深处才撤出来,又推回去。她大腿内侧的肌肉在痉挛,一阵一阵地抽,小腹被顶得发酸,呼吸变成了又轻又急的抽气,从鼻腔里、从齿缝里、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碎音。他一只手从她小腹滑下去,扣住她的胯,把她整个人往前推了半寸,角度变了,每一下顶到的位置不一样了,她嗯了一声,声音闷在画布上,群青的颜料蹭了她一后背。
郑凯旋。她喊他名字,不是郑总,是名字,声音又尖又哑,你他妈轻——
他没轻。他把她转过来,她面朝他,后背靠上画架的竖直支架,金属管抵着她的尾椎,他一只手扣着她的两只手腕按在头顶的横杆上,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腰把她往上提,顶进去的角度忽然变深了,她啊地仰起头,眼睛瞪大,瞳孔散开了,嘴唇张开又合上,没出声。
看着我。
她看了。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热的。他低头含住她耳朵,咬住耳廓,牙齿在软骨上碾,她浑身抖了一下,腰往前送,他嘶了一声,扣着她手腕的手收紧了,金属管硌得她手腕发疼,她没缩。
他抽出来,又按回去,这回快了,每一下都带着一点蛮力,画架在地砖上吱——吱——地响,和操场那边隐约传来的广播声混在一起。她抓不到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只能被他带着前后撞,尾椎在金属管上磕,小腹上的酸胀已经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发白的热,从下面往上涌,涌到太阳穴,她眼眶湿了,不知道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要到了——她声音碎掉了,郑凯旋我——
嗯。他应了一声,没停,反而更快了,掐在她腰上的手用了力,把她整个人按在画架上,她后脑勺磕在横杆上,啪的一声,她咬住了下唇,不让自己叫出声,可叫已经出来了,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尖又哑,混着画架的吱呀声和身后操场隐约的鼓点。
最后那几下他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她脚后跟离了地砖,他单臂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还在按着,顶到最深处停住不动,她在他怀里抖,抖得牙齿都在打颤,眼前白了一瞬,群青底色的画布在余光里晃成一片蓝。她手指在他手腕上掐,指甲缝里的赭石蹭了一道红痕,她没松,他也没松,两个人一起僵了几秒,然后他整个人塌下来,额头抵着她肩膀,呼吸滚烫,一下一下打在她锁骨上方那块皮肤上。
她脚后跟落地时膝盖软了,他单手撑着画架横杆稳住两个人,另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没拿开。呼吸声很粗,两个人都在喘,画室里只剩下松节油蒸发的那种细微的、持续的嘶声,和远处运动会广播里某个主持人在喊请各参赛单位回到指定位置。
她后背全是群青,凉的,颜料开始结皮,绷在皮肤上。他衬衫下摆被蹭上去半截,胸口一片湿,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汗。她偏头看他,他睫毛是湿的,下颌有一颗汗珠正在往下滚,滚到喉结上,停了,又落下去。
毕业照。她忽然说,声音还是哑的,背面那个,是口红。
我知道。
我以为是印歪了。
我没说是你印的。他顿了顿,也可能不是口红。
她没接话。他伸手把她后脑勺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节擦过耳廓,她偏头蹭了一下,像只被顺了毛的猫,然后又立刻把那个动作当作没发生,别开脸。
他直起身,把衬衫下摆拉下来,扣子从第二颗开始一颗颗扣,她坐在画架底下的横杆上,腿还是软的,牛仔裤堆在膝盖上,书包歪在地砖上,那本翻开的《色彩学》摊在两个人之间,夹页里的干花已经被松节油洇湿了边角。
周教授四十分钟。她说。
三十六。他看了一眼手腕,你扣子没扣。
她低头,牛仔裤的飞扣还开着,她伸手去扣,手指头不太听使唤,磕了两下才卡进去。他弯腰把那个歪掉的书包捡起来,把那幅干花照片从《色彩学》里抽出来,吹了吹松节油的味道,塞回包里,拉链拉上。
耳机还在里面。她说。
你打算还我?
他把书包递给她,她接过来,帆布的边蹭过他小臂上那道赭石蹭出的红痕,她顿了一下。他没解释,转身去拿搭在画架上的西装外套,抖了抖,搭上肩。
终审材料。他顿在门口,没回头,你交了没有。
……还没。
交。
他出去了。画室门咔地弹上,门缝里漏进来运动会广场上的人群声,嘈杂的、热闹的、属于别人的。她坐在画架底下,腿上的牛仔裤还没拉上拉链,后背的群青已经开始干,绷在皮肤上,每动一下就咔地裂开一小条。
她低头看手机,备忘录里那条尤思凝-艺术顾问-已归档的截图还是去年截的,下面她后来加了一行小字,别笑。她看了三秒,把那一行删了,重新打了一行:已归档。
然后她存下来,把手机塞进书包最底层,和那副银灰色的旧耳机搁在一起。耳罩的毛上沾了一点松节油的味道,她凑近了闻了一下,没什么了,但手指按在耳罩上时,那个温度还在,凉的,是金属壳子还没被体温捂热的凉。
她坐了很久。
群青在皮肤上结了皮,每呼吸一下后背就紧一次,像有人拿细砂纸在她肩胛骨上拉。她没动,怕一动就痒,痒了就忍不住去挠,一挠就把那块皮撕下来。地砖凉,从横杆底下透上来,浸着牛仔裤还没拉上的那截皮肤,凉意慢慢漫过膝盖。
运动鞋还穿着,袜子没脱,脚趾头在鞋里蜷了一路,现在松开了,趾缝里还有地砖上的灰和松节油的黏。她低头看那本《色彩学》,摊在地上,夹页的那截干花已经看不清了,被松节油洇成一小团蓝灰色的水渍,像一幅没画完的静物的边角。
三十六分钟。
她拿起手机看时间。他出门是十四点十七,现在十四点五十三。还有十七分钟。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软了一次,手撑在画架横杆上,指节磕在金属管上,凉的,和之前一样的凉,但这次她没缩。牛仔裤的拉链卡了两次才拉上去,飞扣扣上的时候手指还在抖,不是冷,是那种高潮之后多出来的、没有来由的虚,像跑完八百米最后五十米的腿,不是疼,是空的。
她偏头看身后那排画布。最边上那块群青底,她后背蹭上去的位置,颜料被蹭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没涂匀的亚麻白。她伸手去摸,指尖按在那个凹痕上,凉的,松节油还是湿的,但正在变稠,变硬,再过半小时就会干透,变成一小块龟裂的、再也补不回去的疤。
画架上那幅没画完的少女还在。
她凑近了看。少女的嘴唇她只画了上半截唇峰,群青和钛白混合的底色,赭石勾的唇线,下唇还是空的,调色盘上那坨赭石已经凝了,刮都刮不动了。她盯着那个空了一半的唇,忽然觉得不对——不是画错了,是那个少女的嘴型,她画的是微张的,像在说什么,但只说了一半。
她拿起刮刀,把调色盘上凝硬的赭石刮了个坑,用松节油稀释了,重新调了一小抹。笔尖蘸了,对着下唇的留白,一笔一笔地补。很细,很慢,唇珠的位置她停了两次,调了两次深浅,最后那一下收笔的时候,笔尖在唇缝里顿了一下,留出一道极细的、湿的线。
少女的嘴唇合上了。
她退后一步看,不对,太满了,像刚吃完东西的嘴角。她又蘸了一点松节油,把唇峰和唇珠之间那道线擦淡了,少女的嘴变成微微抿着的,什么也没说,但像要说什么。
行。她放下笔,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指。
门没敲。
周教授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背对着门口给调色盘滴松节油,群青干了她后背,一转身皮就绷了一下,她倒抽了一口气。
材料。她把手往围裙上又蹭了两下,转身去拿窗台上那个文件袋,骑缝章的那份复印件压在《色彩学》底下,她抽出来,连同之前打印好的作品目录、导师推荐函、三幅画的色卡,摞在一起,递过去。
周教授接了,翻了两页,在色卡上停了一会儿。他五十七了,花镜滑到鼻尖上,看东西的时候习惯性地眯一只眼。
下唇。他说。
什么?
你最后那幅,少女肖像,下唇的赭石比上唇淡了半个色阶。你故意的?
……调色盘脏了。
周教授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没接她的话。他绕过画架,从她身后经过的时候停了半步,花镜后面的眼睛往她后背上扫了一下。
颜料。他说,没问她,是陈述句。
她没回头,但脖子僵了。
松节油洗得掉。他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但声音从肩膀那边传过来,四十分,我记错了,还有八分钟你才能把裙子——
他顿了一下。
把颜料洗掉。他说,去。
门关了。走廊里他的皮鞋声一下一下地远下去,花镜腿夹在耳朵上,走路的样子像一棵被风压弯的杨树。
她站在画室中间,后背的群青又开始痒了。这次她没忍,伸手去挠,指甲刮在干了的颜料上,咔,一小条裂开,她甩了甩手,指尖上沾着蓝。
裙子。她低头看自己,牛仔裤,堆在膝盖上的飞边还没理,腰带上那个皮带扣歪了,第二颗扣子——她伸手去摸,第二颗扣子在,第三颗没有,扣眼了,他刚才卷袖口的时候扯掉了。
她没换。
画室后面有个小隔间,挂着三条围裙和一件洗到发白的运动外套,镜子是碎了三块的,她只看得见自己肩膀以上。她对着那块最大的碎片把牛仔裤的飞边塞进去,皮带扣扣正了,第二颗扣子对着第三颗的扣眼比了比,没扣上,算了。
她拿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两个字,然后删了。又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写,把手机揣回裤兜里。
门开了。周教授没回来,是走廊里经过的一个研一的学弟,探进头来说学姐你东西齐了没,他拿走了,走了。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嘴唇上有一小块被咬过的红,不重,过半小时就会消。耳垂上那颗牙印还在,摸上去微微发酸。后背的群青干成了龟裂的蓝,像一块还没烧好的瓷片。手指甲缝里的赭石洗了两次,指腹按压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那种细密的、颗粒状的涩。
她没再洗。
走出画室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在搬展板,两个研一的男生抬着一块两米四的白绒布,挡住了半条通道。她侧着身让过去,后背蹭到绒布边缘,凉的,软的,和群青不一样,不痒。
楼梯间。她往下走,运动鞋的橡胶底在瓷砖上发出很轻的吱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站在自动贩卖机前面,背对着她,西装外套已经搭在胳膊上了,衬衫袖子还是卷着的,露出一截小臂,上面那道赭石的红痕已经干了,变成一道浅褐色的、不仔细看以为是什么旧疤的东西。
他按了可乐,罐子弹出来,他接住,拉环咔地一声。
她没停。
尤思凝。
她停了。他转过身,靠在贩卖机的金属面板上,罐子没喝,还拉着的,铝环上挂着一小缕头发丝,不知道是谁的。
你后背上。他说,用袖子指了指她后颈。
她知道。
群青。他说,该洗。
……我洗了。
那是松节油。
我知道。她说。
他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喝了一口可乐,喉结动了一下,很轻。
走吧。他把罐子递给她,你交完了?
交了。
那回去。
她接了罐子,没喝,铝罐壁是冰的,掌心贴上去,凉意从掌纹里渗进去。她站在楼梯拐角,他站在贩卖机前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两米,空气里有自动贩卖机散热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可乐罐壁上凝的水珠滴在金属底座上的、极轻极轻的嘀嗒。
你衬衫第二颗扣子。她说。
他知道。
我拽的。
我知道。
她喝了一口可乐,凉的,甜的,气泡在舌头上炸开,和嘴里残余的薄荷味搅在一起。她偏头,把罐子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还是薄荷。他说,你嘴里。
她没说话,把罐子塞进书包侧袋里,和那副旧耳机搁一起。帆布被冰罐子撑出一个鼓包,晃了一下,她伸手按住。
楼梯下面运动会散场了,人声从一楼大厅涌上来,嘈杂的,混乱的,有人在喊食堂关门了,有人在骂方阵走了四十分钟还没走到主席台。阳光从大厅的玻璃门照进来,在瓷砖上拉出一长条白,白晃晃的,晒得人眯眼。
她先走的。
他比她高半头,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鞋步不一样,她的运动鞋轻,他的皮鞋重,一下一下错着拍子,像两条不同的鼓点。出了教学楼正门,六月的太阳正烈,她眯着眼,后颈的皮肉被晒得发烫,和群青干了的凉意隔着一层皮肤在打架。
他没跟上来。
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没喝的那罐——不,她拿走了他的,他手里是空的。他把卷着的袖子放下来,第二颗扣子和第三颗扣眼之间空着,风一吹,衬衫下摆鼓了一下。他伸手把那个空出来的扣眼按住了,没扣,就按着。
她走了大概二十米,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门廊里,手还按着那个扣眼,逆着光,和画架后面那个位置一模一样,半明半暗的。她看了三秒,他好像没看见她回头,或者看见了但没动。
她转回头,继续走。
帆布书包在肩带上晃,侧袋里冰罐子的凉气还在往外渗,和那副旧耳机隔着一层帆布,凉的,金属壳子的凉,和之前画室里按在耳罩上时一模一样的凉。她把手伸进包侧袋,隔着帆布按住了那副耳机的壳子,凉的,还没被体温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