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自己说了三遍只是来看烟花,手却已经攥紧了栏杆上那圈冰凉的铁,指节都泛白了。露台外面是整座城市仰头看天的剪影,你头顶零点的钟声还有四十几分钟,可你从二十分钟前就把目光钉在了露台尽头那扇落地玻璃窗上——玻璃里面,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一个男人侧脸上,他正低头摆弄手里那束玫瑰,花瓣上有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你告诉自己那只是花店送来的装饰,你盯着看了十一分钟纯粹是因为今天没人跟你说话,你二十八了,在广告公司熬到年底,甲方改到第十九版还没批,你值得在这一天里盯着点有生命力的东西。
玻璃门咔地响了一声,冷风灌进来,你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然后你就看见他把玫瑰放下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他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戴帽子,短发被风压得服帖地贴在额角。他的动作很慢,不像你记忆里那种在酒局上碰杯时满场飞的男人——你去年十月在客户婚宴上见过他,祝昀霆,坐在主桌旁边,跟三个女人轮流敬酒,笑得漫不经心,袖口露出一截金表。你当时坐在角落啃着冷掉的烤串,心想这人看着体面,其实空。
可今晚玻璃窗里的他,跟你记忆里那个祝昀霆有三十厘米的距离。
他终于抬起头,隔着玻璃看了你一眼。
你猛地转开脸去看烟花。三朵橘红色的光在头顶炸开,震得胸腔发麻,你把下巴埋进围巾里,心跳声大得你怀疑隔着一层玻璃他也能听见。他笑了一下,你从余光里看见他的嘴角往上一挑,然后他伸手拉开了那扇玻璃门。
外面冷,他走过来,声音比你想的低,不带着酒意,带着一种你形容不上来的、很沉的平静,你在这里站了快二十分钟了。
你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栏杆,铁圈的温度激得你肩胛骨一紧。我看烟花。你说,下巴抬着,眼眶里有火光在跳,这里公共区域,我站多久跟我有关。
他没笑你,也没接你那句带刺的客套。他脱了大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黑色高领毛衣,领口卡在下巴下面,露出一小截喉骨。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很轻,叮地响了一下。我也是来看烟花的,他说,把钥匙转了个方向,拇指摩挲着其中一把铜色的旧钥匙,一个人。
你盯着他拇指上那枚旧钥匙看了两秒,忽然想起什么。去年那阵子公司年会,有人喝多了在群里传过他以前谈过十几段恋情的八卦,祝总监,阅人无数。你当时把手机扣在桌上,第二天上班对着他打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报告,一个字没多一个字没少,他站在白板旁边听你讲完,只说了句继续。你那时候恨他那种不置可否的松弛,好像你的愤怒在他面前跟空调外机的嗡嗡响一样,背景噪音。
你话多。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气音,你讲报告的时候,我站在白板后面,你一个字都不肯看我,但你说到第三页的时候,你左手的小指一直在敲桌沿。
你的小指确实在敲。你低头看了一眼,它还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弹。你把手收回来塞进围巾底下,不说话了。
他往你这边走了半步。就半步。你的呼吸就乱了,肺里那口气卡在喉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露台上的风把他的发尾吹起来又按下去,他身上有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冷的空气和暖的身体混在一起的那种,像冬天玻璃窗上哈出的一团雾气。你往后又退了半步,这次退到了角落,后面是栏杆,左边是墙,右边是他。他离你大概四十厘米,近到你能看见他毛衣领口上有一小片绒毛被风吹得竖起来。
骆依依。他叫你的名字,不是骆老师也不是小骆,就两个字,平平地落在你耳朵里。你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来,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从脊椎尾端一路烧到后脑勺。你咬住了下唇,嘴唇被牙齿压出一道白印,你松开,舌尖顶上去舔了一下那道印。
你知道我名字?
你上周四在会议室里改甲方方案的时候,工牌挂在胸口,你每次烦躁就扯一下工牌带子,扯了七次,他说着,嘴角那个弧度又出来了,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看穿了你但懒得拆穿的温存,第四十七楼广告公司,品牌策略组,骆依依。
你忽然觉得脸皮底下那层血在往太阳穴冲。你想说你跟踪我,但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变成你闲的,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鼻音。他听见那个鼻音,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没碰你,就悬在你面前大概五厘米的地方,掌心朝上,摊开,那串钥匙安静地躺在掌心里。
你手凉了,他说,握一下。
你盯着他摊开的那只手看了三秒。你二十八岁,月薪两万四千,独立带三个客户,跟甲方吵了三年架没红过眼眶,你不需要一个在玻璃窗后面摆弄玫瑰的男人让你握一下手。你不需要。
你的手指伸出去了。
碰上去的瞬间你嘶了一声,他的掌心是烫的,你的指尖是僵的,两个温度撞在一起,你像被电击似的想缩回来,但他的手指已经合上了,把你的手整个包进去,拇指按在你掌心的软肉上,慢慢地、慢慢地推了一下。你的小拇指不受控地蜷起来,扣住他的食指。你没有松手。你告诉自己你是忘了松手。
烟花又炸了一波,比刚才密,整片天幕都是碎的金色和玫红,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你看见他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比刚才重了。你盯着他嘴唇上那一点被冷风吹干的白色角质,舌头不自觉地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他感觉到了你手指的收紧。他的拇指又推了一下,这次稍微用力,你的掌心跳了一下。你嘴硬。他说,声音低到几乎被烟花的轰响盖过去,但你手指头一直在抓我。
你猛地抽回手,转身就往栏杆方向走,背对着他,下巴抬得很高。看你的烟花。你说,声音比刚才尖了半个调,尾音在发抖,你自己听出来了,恨不得把这个音掐死。
你手心的汗,他站在你身后三米远的地方,没跟上来,声音平平的,我闻到了。
你后腰撞在栏杆上的时候,铁圈还是凉,但你的腰是烫的。你把手撑在栏杆上,指节发白,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他走过来了,你听见他的脚步声,皮鞋踩在露台的木地板上,咚、咚,不快不慢。然后他的大衣从你肩上披下来了,他整个人俯过来,你的后脑勺陷进他的胸口,他的下颌搁在你头顶,呼吸打在你的发旋上,热的,潮湿的,带着一点烟草和酒混在一起的气息。
别动。他说。
你绷着的肩慢慢松了一点点。就一点点。你的后脑勺贴着他的胸骨,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不比你快多少,稳的,一下一下的,像地铁进站的节奏。你忽然想起末班地铁,那种整节车厢只有你和另外三个人的深夜,暖气管道贴着你的小臂,车窗外面是漆黑的隧道,车灯一闪一闪打在你脸上。你缩在座位角落,耳机里放着重播三遍的歌,觉得整座城市都是别人的,只有那节车厢里三十七度的暖风是确定属于你的。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说,声音闷在他的胸口里。
以前以前的事,他的下颌蹭了蹭你的发顶,跟今晚没关系。今晚只有这串钥匙、这束花,和你。
你偏过头,终于看见了他。他离你极近,鼻尖几乎碰到你的鼻尖,你能看见他瞳孔里烟花的碎光在跳。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搭在你后脑勺上了,五指插进你头发里,指腹按着你后脑的软肉,往下推了推,让你的脸更贴近他的。
你唔了一声,那个声音从你喉咙眼里挤出来,又短又哑,你自己都没预料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你看得见,他的呼吸忽然变得粗了,鼻腔里呼出的气全喷在你嘴唇上,热的,带着一点薄荷。
他没再给你说话的机会。

他的嘴唇压下来的时候是凉的,但只持续了一秒,他嘴唇上的温度就漫过来了,从你的下唇往你的上唇推,你的牙齿磕了一下他的下唇,有点疼,你不退。他的手还在你后脑勺上,五根手指收拢,把你的整个后脑扣在他掌心里,你的头发被攥住了,头皮有一点紧,你的身体就顺着他手指的力道往前送,前额抵上他的锁骨,鼻尖蹭过他高领毛衣的边缘,蹭出一小片痒。
你的嘴唇在他嘴唇上撞了两下,第二下你主动含住了他的下唇,牙齿轻轻咬住,舌尖抵上去。他嗯了一声,那个声音从喉咙深处出来,闷的,你整个人跟着颤了一下。他的手从你后脑滑下来,扣住你的后颈,另一只手扯开他的毛衣领口,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你伸手去摸,他的皮肤比你想象的要硬,肌肉底下是烫的,你指尖按上去,他整个人绷了一下,肩膀收紧,然后慢慢松开了,像一根被拧紧又拧开的弦。
你把他的高领往下拽了拽,毛衣领口松了,露出胸骨和一小片胸肌的边缘。你的指尖从他的胸口往下划,划到肋骨的位置,他的呼吸变了,从鼻腔里出来的,粗的,热的,打在你耳朵上。你的手指又往下,划过腰线,按在他腰侧那团肌肉上,他忽然伸手握住了你的手腕。
你的手指还停在他腰上没动,他握住你的手腕,但不是收回去的意思,是把你那只手按在他腰侧,让你的掌心贴着他的侧面,感受他腰肌在你手下绷起来又松下去。你轻一点,他说,声音变了,比刚才低了一个调,带着点哑,你摸我腰的时候,我腰会软。
你切了一声,但你的手指没有移开,反而往下挪了半寸,指尖碰到他皮带扣的边缘。他啧了一声,腹肌在你手下跳了一下,整条腰都绷紧了,你的手感觉到他腰侧的肌肉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别的什么。你的膝盖软了,你扶住栏杆,铁圈在你掌心里磨出一道红印,你不管。
他把你从栏杆前扳过来了。
你的后背贴上他胸口,他的两只手从你腰两边扣上来,手掌整个复住你的腰,指缝嵌进你腰侧的肉里,你的皮肤下面那层热还没退,他的掌心又叠了一层热上来,你整个人从后脑勺到脚尖都在发麻。他下巴搁在你肩窝里,嘴唇擦过你的耳廓,牙齿轻轻咬了一下你的耳垂,你啊了一声,声音尖得你自己都愣住了,他的牙齿又含住了那个耳垂,用舌尖去舔你耳垂上那一小片被风吹得发硬的皮肤,一下一下的,又轻又慢。
你的手指在他腰上收紧了,指尖掐进他腰侧的肉里,感觉到他皮肉底下那层肌肉在跟着你的力道起伏。你属狗的。你说,声音从牙缝里出来,又气又软,你自己都分辨不清了。
嗯,他含着你耳垂说,含糊不清的,专咬你。
他的嘴唇离开你耳垂,往下走,你的后颈、你的肩胛骨、你的肩头,他每经过一处你就抖一下,肩膀不自觉地往两边耸,毛衣的领口被他刚才扯松了,他的嘴唇正好卡在你肩头和脖子的交界处,那个位置有一小块皮肤薄得透出血色,他的嘴唇压上去的时候你整个人像被从中间抽走了一根支撑,膝盖弯了一下,他一只手赶紧搂住你的腰,把你整个人托住。
你……你往后仰,想退,你的后脑勺抵上他的锁骨,退不了了。
你退什么,他的嘴唇从你肩头移开到你颈侧,牙齿刮过你颈动脉的位置,你的脖子在他嘴里一缩,你嘶了一声,你刚才还在掐我腰。
你的手指从他腰上滑下去,攥住了他毛衣的下摆,攥成一把湿的。他的嘴唇沿着你颈侧往下,经过你的锁骨——不,你此刻没空去辨认具体是哪块骨头,你只知道他的嘴唇是烫的,他的呼吸是烫的,他嘴唇上有一小片粗糙的干燥,刮过你皮肤的时候你整个人都在起栗子的纹路,从颈侧蔓延到肩头再到手臂内侧。你把手里的毛衣下摆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他把你转过来面对他。

你的后背贴上他的胸口,他的嘴唇贴着你颈侧没动,但你的手被他反扣在身前,两只手的手腕叠在一起,他的手比你的大,把你的手整个包住了,你的手指从他掌心底下露出来,他的拇指贴在你的手背上,慢慢地、慢慢地蹭。你的手在抖,你自己能感觉到,细小的、控制不住的颤,从指尖一路传到腕骨。
冷吗?他问,嘴唇还贴着你脖子。
不冷。你说。
那你手在抖。
我不冷,你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再带刺了,带着一种你自己都听出来的、很轻的、几乎是恳求的尾音,你别……别一直贴着我说话。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在你后脑勺上。然后他松开你的手腕,你的两只手悬在空中,手指僵了一下,他一只手扣住你的后腰,把你往他身前带,另一只手从你腰侧摸上去,掌心贴着你的肋部,指尖往你胸口的方向走。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快了——你往前送了一步,你的额头抵上他的肩窝,嘴唇贴着他毛衣的纤维,你的鼻尖蹭到一小片他皮肤上被汗浸湿的凉意。
你嘴上是凉的,他说,声音从你头顶落下来,带着笑意,我刚才在你耳朵上哈了那么久的热气,你嘴唇还是凉的。
你偏头去够他的嘴唇,够到了,你的嘴唇磕在他嘴角,没正着,含住了他嘴角一小截,牙齿轻轻磕了一下。他嘶了一声,手从你肋骨上猛地收紧,你的腰被他带得往前顶了一下,你的胸口撞上去,你感觉到他毛衣底下硬邦邦的一块——是他的胸肌,是体温,是你刚才隔着毛衣想象过无数次的、一个活人的形状。你含着他的嘴角往下滑,舌头从他嘴角一路舔到喉结下方,他整个人从你头顶发出一声很沉的、从腹部挤出来的嗯,他的腹肌在你后背上绷成一整块板。
你退后半步,他的大衣还搭在椅背上,你的外套是黑色的呢子大衣,他帮你把扣子一颗一颗解开的,他的指尖碰到你大衣内衬的布料,你的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他的指尖就停在那里,不挪,就那么贴着你的肩缝,你感觉到他的指头比你的大衣内衬热得多,那一点热透过呢子布料渗进你皮肤底下。
你解快点,你说,声音闷闷的,下巴抬着,眼睛看着他的下巴,不敢往下看,人家还在看烟花呢。
谁在看,他把你大衣从肩上褪下来,搭在椅背上,跟他的那件并排放着,你刚才那嗓子,整层楼都听见了。
你你!了一声,但你的大衣脱了,里面是一件白色的羊绒衫,你的锁骨露出来了,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半秒,你看见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你的羊绒衫领口有点松,他伸手把领口往下拉了拉,不是脱,就是把那一小片露出来的皮肤展平,然后他的指腹沿着你锁骨的弧度往下滑了一下,就一下,从左边滑到中间又滑到右边,你的羊绒衫底下那层皮肤被那一指蹭过,你的呼吸断了半拍,你的手指攥住了他毛衣的前襟,攥出了四道褶。
他把你的羊绒衫从下摆往上推,推到胸口的时候你的双手撑在他的肩上,你的手掌贴着他的肩胛骨,他的肩胛骨在毛衣底下是两块硬的东西,你的掌心被他肩胛骨尖尖的地方顶得有点疼,你不管,你的手就撑在那里,没动。
你的胸口露出来的时候,露台上的风打在你身上,你冷得一哆嗦,他的嘴唇就贴上了你的胸口,你的呼吸一下子卡住了。他的嘴唇是热的,干的,带着一小片刚才被风吹出来的粗粝,贴在你胸口那一片皮肤上的时候,你的整条右臂都麻了,从肩膀一直麻到指尖,你撑在他肩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了,垂在身侧,手指蜷着。
他的牙齿含住了你左边胸口上面那一点凸起,不是咬,是用舌尖去舔,嘴唇包住了,含在里面,一下一下地动,你的腰不自觉地往前送,你的小腹部抵在他胸肌上,你的手指在他后背上乱抓,指甲在他毛衣上划出一道道痕迹,他嗯了一声,没松嘴,含得更深了,他的舌尖在你皮肤上画了一个很慢的、很湿的圈。

你啊了一声,这次你控制住了,把那个音压回喉咙里,变成一声很闷的喘,从鼻腔里出来。他的嘴唇从你左边移到中间,你的整片胸前皮肤都是湿的,他的嘴唇带过去的时候发出很轻很黏的声响,你的腰又往前顶了一下,他放开你的胸口,用拇指按住你小腹上方,你的身体在他指头底下抖,抖得他的指头都在颤。
你轻一点,你听见自己说,声音是碎的,气音多过实音,我……我还没准备好。
你准备好了,他把你打横抱起来,你的脚离了露台地板,你的后背抵在他的前胸,你的腿悬在他腰侧,他的呼吸打在你后颈上,他的心跳贴在你肩胛骨上,一下一下的,比刚才快了,你贴着的那一块皮肤在跳,你腿在夹我。
你确实是在夹。你的两条腿在他腰侧不自觉地合拢,膝盖碰到他大腿外侧的皮肉,你夹得越紧,他啧了一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点你以前从没听过的、很粗的、几乎是咬着后槽牙的闷响。
他把你的大衣和羊绒衫团起来堆在椅背上,然后把你放在了那两张并排的皮质沙发靠垫上。你的后背陷进皮子里,皮子是冰的,你的脊椎碰上去的时候你嘶了一声,他整个人压下来,不是压,是伏,他的手臂撑在你身体两侧的沙发皮面上,你的脸埋进沙发靠垫的缝隙里,你听见皮子被他手肘压得咯吱响了一声。
他的嘴唇找到了你的后颈,你闻见了他身上那股味道,冷的空气、暖的体温、一点很淡的烟草,全混在一起,你后腰的肌肉不受控地缩了一下,你的手指攥住了沙发皮子的边缘,攥得指关节发酸。
我帮你把裤子脱了。他说。
你不要了一声,声音从沙发靠垫里闷出来。
你’不要’的时候手在拽我裤子。
你的手确实在拽。你刚才在他腰上的时候手指还攥在他皮带扣上,你现在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顺着他皮带的边缘摸下去了,你的指尖碰到了他裤子前面那一小块隆起的边缘,是硬的,是烫的,你的指尖在上面停了两秒,他整个人伏在你上面,你能感觉到他的胸口在起伏,呼吸全喷在你后颈上,一下比一下重。
你松了手。
你的手指从他皮带扣上滑开的时候,他嘶地吸了一口气,那个声音从你后颈旁边挤出来,带着气声,你的耳朵贴着他的嘴唇,你啊了一声,不是因为声音,是因为他的嘴唇在那个瞬间贴上了你的耳廓,他的牙齿含住了你的耳垂,不是咬,是含,用舌尖去推,你的整个后脑勺都白了,腰往沙发靠垫里陷下去,你的小腹部抵着皮面,你的腿在他身侧不自觉地并拢了。
他撑起身,你的身体因为他的重量移开而往沙发深处滑了半寸,他一只手扣住你的脚踝,你的脚腕被他的手掌整个包住,他的指头比你脚腕粗,扣得紧,你的小腿在他掌心里是凉的,你的脚底板是凉的,你整条腿从膝盖往下都是僵的。他把你的一条腿托起来,压上他的腰侧,你的膝弯磕在他髋骨上,有点疼,你嗷了一声,他没停,另一只手也扣住了你另一只脚踝,把你的两条腿都架在他腰上,你的腿在他掌心里绷直了,你的脚趾不自觉地蜷起来。
他的嘴唇找到了你的大腿内侧,你的皮肤在那里是白的,薄的,他的嘴唇碰上去的时候你的大腿整个抖了一下,你的脚趾蜷得更紧,你的手指在沙发皮子上乱抓,指甲刮出吱吱的声音。他的嘴唇沿着你大腿内侧往上走,很慢,你的大腿内侧是湿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不确定,他的嘴唇每经过一处你就绷一下,大腿内侧的肌肉一缩一缩的,他的嘴唇到了你大腿根的时候停住了,你整个人弓起来,你的后腰离开了沙发靠垫,你的手指攥紧了皮面。
你……你干嘛……你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碎,尾音在发抖。
他抬眼看你。
你看见他的眼睛,不是那种你以前在酒局上看到的、漫不经心的、看什么都像在看一件展品的眼神。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那种哭过的红,是从底下透上来的、很深的、像烧到最后的炭一样的红。他的嘴唇是湿的,你的,他的,分不清了。
你说轻一点的,他开口了,声音是哑的,粗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气音,我轻。
你的眼泪没来,但你的嗓子忽然紧了一下,有一小块堵在喉咙口,你咽不下去。你偏过头,把脸埋进修在沙发靠垫里的枕头里,你的耳朵贴着他的嘴唇,你感觉到他的气息,热的,打在你耳垂上,一下一下的,然后你的耳垂被含住了。
你叫出来了。
那个声音从你后槽牙后面挤出来,啊——,又长又哑,枕头把你的声音闷掉了一半,他听见了,他的手从你脚踝上移上去,扣住你的后腰,把你整个人往沙发深处按,你的后腰磕在沙发靠背的皮面上,你嘶了一声,他没松手。他的嘴唇从你耳朵移开的时候带着一小片湿意,你的耳廓上全是他嘴唇的温度,你偏头去找,你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嘴角,你尝到了自己,咸的,你不管,你的舌头伸进去找他的,他嗯了一声,含住了你的舌头,你的身体在他身下软了,你的腰往下沉,你的腿在他掌心里不再绷着了,是软的,是往他那边靠的。
他退开了。
你的身体因为他退开而弹了一下,你的手指在沙发皮子上空抓了两下,抓了个空,你整个人往沙发里滑了半寸,你的腿还架在他腰上,你不要了一声,声音又尖又急,你干嘛……
别动,他把你按回去了,手掌贴着你的小腹往下推,你的身体往沙发靠垫里陷,皮面摩擦着你后背,我还没完。
他的嘴唇重新找到了你大腿内侧,这次不是从下往上,是从你大腿根开始,你的大腿根是湿的,他嘴唇贴上去的那一刻你整个人弹了一下,你的手指掐进了他小臂的肌肉里,你的指甲陷进去,他嘶了一声,没停,他的舌尖从你大腿根开始,慢慢往上,一寸,一寸,你大腿内侧的肌肉跟着他的舌尖一缩一缩,你的脚趾蜷起来,又松开,又蜷起来,你的腰在沙发皮面上磨,皮面吱地响了一声,你的后背在皮面上蹭出一小片汗。
他的舌尖到了那个位置。
你的腰猛地弹起来,你的后脑勺磕在沙发靠背上,你啊!了一声,这次没被枕头闷住,你的声音尖得发颤,你的手指在他小臂上乱抓,你的另一只手攥住了沙发皮面,指节白得发亮。他的舌尖没有停,是湿的,热的,带着一点粗糙的触感,在你皮肤上画圈,很慢,一圈,两圈,你的大腿不自觉地夹了一下,夹住了他的嘴唇,你不要了一声,他嗯了一声,没退出来,你的大腿又夹了一下,他的嘴唇在你的指缝里发出很轻的、被挤压的声响。
你……你夹我……你的声音已经变了,不是刚才那个带刺的、抬着下巴的骆依依,是碎的,是气音比实音多的,是每说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他没说话,他的舌尖换了方向,不再是画圈,是往前推,一下,两下,你的腰又弹了一下,你的手指在他小臂上从抓变成了掐,你的指甲陷进去,你感觉到他小臂上的肌肉在你指甲底下绷起来,他的呼吸打在你大腿根上,热的,粗的,一下比一下重。你的脚趾在地面上蜷了三次,你的腰在沙发皮面上磨出了声音,你的后腿——你的大腿——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
他的嘴唇含住了,不是蜻蜓点水,是整个包住了,他的嘴唇收紧,你的腰猛地弓起来,你的后脑勺在沙发靠背上磕了一下,你啊——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你的手指在他小臂上抠出四道红印,你的腿在抖,你的脚趾在地上踩,指甲刮过木地板,吱吱地响。他的嘴唇在动,你的身体跟着他的节奏一浪一浪地缩,你的小腹在跳,你感觉到那个位置在你大腿根底下是涨的,是烫的,是越来越满的,你的腰在沙发皮面上磨,你的后腿——你的整条腿——在他掌心里是抖的,你不行了三个字从牙缝里漏出来,声音是虚的,气音,你……你等一下……
他停了。
他的嘴唇还含在那里,没动,你感觉到他的嘴唇是湿的,是烫的,贴着你,但不动了。你的腰还在抖,你的呼吸是碎的,一大口一大口的,肺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又灌回来,你的大腿内侧是湿的,是他的,你的,混在一起,你的皮肤在那个位置是麻的,不是刚才那种起栗子的麻,是过犹不及的、神经末梢全被打开的麻,你闭着眼睛,你的手指从他小臂上松开了,垂在沙发皮面上,指尖还在微微地颤。
你等一下,你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你……我还没……
你什么,他的嘴唇从你身上移开了,你感觉到那里忽然凉了一下,你的腰不自觉地缩了一下,我没停,我一直在。
那你……你刚才……你找不到词,你的手指在沙发皮子上乱摸,摸到了那束玫瑰,花瓣蹭过你的指尖,你哦了一声,没管它。他的嘴唇移到你嘴角,含住了你的下唇,很轻,你的腰在他身下软了,你嗯了一声,这个嗯和刚才那些都不一样,是低的,是松的,是整个人往沙发皮面上陷的那种。
他把你的一条腿从沙发靠垫上拿下来,你的腿落在沙发面上,你的脚碰到了冰凉的木地板,你嘶了一声,你的脚趾蜷起来,他另一只手把你另一条腿也拿下来了,你的两条腿都落在他腰侧,你的膝盖磕在他髋骨上,你的身体是软的,你的腰在他手掌底下是塌的,他不让你塌,他的手扣着你的后腰,把你整个人托起来一点,让那个位置对准他。
你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你看见了他。不是隔着一层玻璃的、在暖黄色灯光底下低头摆弄玫瑰的祝昀霆,是此刻俯在你上面的、呼吸全喷在你锁骨上、手指扣在你后腰皮肉里、嘴唇上还带着你的咸味的祝昀霆。他的眼睛是红的,他的嘴唇是肿的,他的手指在你腰侧的肌肉里掐着,你的皮肤在他指甲底下是一层一层的,上面的是紧的,下面的是软的,你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血,是别的东西。
他进来了。
不是一下,是一根一根地、一寸一寸地往前推,你是湿的,他的进去是涩的,是烫的,你的小腹在他进入的那一刻猛地一缩,你的手指掐进沙发靠垫的皮面里,你的指甲在皮子上刮出吱的一声,你的腰往上顶了一下,你的身体本能地要把他往更深处送,你啊——了一声,这个声音是碎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不是刚才那种被压着的闷哼,是敞开的,是失控的,是二十八岁独立带三个客户、跟甲方吵了三年架、跨年之夜在屋顶露台站了二十分钟的骆依依,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不带任何职业伪装的一声。
他停住了。你的身体在他身下是空的,是塌的,你的腰往下沉,你想把他顶到底,他卡在那里不让你够,你的手指在沙发皮面上乱抓,你的后腿——你的整条腿——在他掌心里绞紧了,你的脚趾踩在地面上,木地板吱吱地响。
你……你动啊……你的声音是哑的,尾音在抖,每说一个字你的喉咙就紧一下。
他嗯了一声,那个嗯从腹部出来,不是从嘴巴,你的手在他后背上感觉到他的腹肌在跳,一下,两下,然后他动了。
不是快,是沉。他整个人往下压,你的后背陷进沙发皮面,皮面咯吱响了一声,你的后腰磕在靠背和座面的交界处,你的腰被他的重量压住,你嘶了一声,他退出来的时候你感觉那个位置是空的,是凉的,是被人抽走了一样,你的小腹猛地一缩,你要——了一声,话没说完他就又进来了,比刚才深,你的后脑勺在沙发靠背上磕了一下,你啊了一声,你的手指在他后背上乱抓,指甲在他毛衣上刮出嗤嗤的响。
他的节奏是重的,不是快,是每一下去得都慢,顶到底的时候停住,你的小腹在他身下是涨的,是硬的,是你从来没体会过的、从里面往外顶的那种胀,你的腰在沙发皮面上磨,你的后腿——你的两条腿——在他身侧是绞着的,你的小脚在他腰侧踩来踩去,脚趾蜷了又松,松了又蜷。你的呼吸是碎的,一大口一大口的,肺里的空气不够用,你嗯……啊……的声音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气音,每一个字都让你小腹部跳一下。
他俯下身来了,他的额头抵着你的额头,他的鼻尖蹭着你的鼻尖,你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的,粗的,全喷在你嘴唇上,你舔了一下他的嘴唇,咸的,他啧了一声,手从你的后腰滑上去,扣住你的肩膀,把你整个人按在沙发里,你别……了一声,他没停,他退出来,又顶进来,你的后腰在他身下颠了一下,你啊了一声,你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掐着,他的肩胛骨在你指甲底下是硬的,你的指甲陷进去,他嘶了一声,没停。
你撑不住了。你的腰在抖,你的整个身体在沙发皮面上弹,你的后腿——你的腿——在他掌心里是软的,是缠上去的,你的脚勾住了他的腰,你不行了……你……你再……你说不下去了,你的喉咙堵住了,你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不是哭,是那种堵在眼眶里、被热气蒸出来的、咸的液体,你的睫毛上挂着一滴,他没看见,你也不打算让他看见。
他快了。
不再是那一寸一寸的慢,他的腰在动,你的身体在沙发皮面上颠,你啊、啊、啊的声音连成了一片,你的手指在他肩膀上从掐变成了攥,你的腿在他腰上绞紧了,你的脚趾踩在地面上,木地板吱吱吱地响,你的小腹是跳的,那个位置在你里面是涨的、烫的、越来越满的,你要——了一声,这个要字从你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你的身体弓起来了,你的后腰离开了沙发靠背,你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抠出了四道红印。
他进去了,最深的那一下,你的后脑勺在沙发靠背上磕了一下,你啊——!了一声,那个声音比之前所有声都长,你的身体在他身下痉挛了,你的小腹猛地一缩,你要到了……你……你说不下去了,你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攥成了 拳头,你的腿在他腰上绞得死紧,你的脚趾踩在地面上,木地板在响,你的身体从后脑勺到脚尖都在抖。
他嗯——了一声,那个声音你以前没听过,不是酒局上那种漫不经心的嗯,是咬着后槽牙的、从腹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气音的长嗯,他的额头抵着你的额头,你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从鼻腔出来的,粗的,重的,一下比一下短,他的手扣着你的肩膀,你的肩胛骨在他掌心里在跳,他的腰在你身下顿住了,没动,你就卡在那个最深处,你的小腹还在跳,你的腿还在抖,你你动啊……你……
他动了。三下。不重,是深的,每一下去都顶到你最里面那一下,你的腰弹了三次,你啊啊啊连了三个音,你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松了又攥,攥又松,你的腿在他腰上绞了又松,你的脚趾在地面上蜷了三次,你的小腹跳了三次,第四次他没退出来,你的身体绷住了,你的整个人从脊椎到脚尖是一整条直线,你的小腹是塌的,你的后腰是弓的,你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是不动的,你的眼睛是闭着的,你的睫毛在颤。
他嗯——了一声,你感觉到了,他的腰在你身下顿住,他的腹肌在你后背上绷成了一块整板,他的呼吸打在你嘴唇上,粗的,热的,带着一种你形容不上来的东西,不是疼,是满的,是从里面往外撑的那种满,你的小腹跳了第五次,你的腿在他腰上最后绞了一下,你的脚趾踩在地面上最后吱了一声,然后你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下去,你的后背陷进沙发靠垫里,你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松了,垂在沙发皮面上,指尖在抖,他的额头还抵着你的额头,他的呼吸还没有平。
你躺在那里。
你的手指还在抖,你的腿还在抖,你的小腹还在跳,你感觉到那个位置是湿的,是满的,是你的,也是他的,你的皮肤上全是汗,沙发皮面上也是,你的头发被汗贴在脸侧,你的嘴唇是肿的,你的指尖在他肩膀上留了四道红印。你偏过头,你的嘴唇凑到他耳朵旁边,你的气息打在他耳廓上,你你……你欠我的……你说,声音是哑的,气音,尾音在抖。
他嗯了一声。
你嗯了一声。
烟花最后几朵在头顶炸开了,比之前都暗了,金色和玫红的光从落地窗外面透进来,打在你的脸上,打在他肩头,你的皮肤在那道光里是红的,是湿的,是他嘴唇温度的余温还留在上面。你伸手够到了那串钥匙,他的钥匙,你刚才被按在沙发里的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塞进你手心里的,你攥着那串钥匙,金属的尖角硌着你掌心,你嘶了一声,但没松手。
那束玫瑰被你的手指刚才蹭得有点散了,花瓣落在沙发皮面上,你低头看见了一片花瓣,玫红色的,你的手指拈起来,在你鼻尖上蹭了一下,你吸了一口,是露水的味道,是冷的,你嗯了一声,把花瓣别在他毛衣领口上。他偏头看了一眼,没摘。
你撑着沙发的皮面坐起来了,你的腿软的,你的膝盖在打颤,你的手指还攥着那串钥匙,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你的指甲在他肩膀上留的那四道红印还在他毛衣上,你伸手去够你的大衣纽扣。
你走什么,他按住你的手,你的手指上还攥着钥匙,他复上来,把你的手按在沙发靠垫上,烟花还有两分钟。
你我……了一声,没说完,你的嘴唇碰了一下他的嘴角,很轻,你的嘴唇是肿的,他的也是,你们两个肿嘴唇碰在一起,发出很小的一声噗,你嗤地笑了一下,那个笑让你的肩膀抖了一下,你的眼泪又上来了,这次是真的,你偏过头,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你的后脑勺抵着他的肩膀,你的手指还攥着那串钥匙。
零点到了。
钟声从城市里传来,闷的,远的,隔着好几条街,你听见了,你的肩膀在你后颈上抖了一下,你嗯了一声,没抬头。你感觉到了他的呼吸,你的,他的,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你的头发上全是他嘴唇和汗的味道,你的手指在他毛衣上慢慢地、慢慢地划,从领口划到肩线,划到他刚才被你指甲抠出来的那四道红印上。
两点的方向是末班地铁。
你知道。你每天早上六点五十在那节车厢里醒过来,暖气管道贴着你的小臂,车窗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你靠着座位,耳机里放着重播三遍的歌,你缩在角落,整节车厢只有你和另外两个人。你知道那节车厢的体温,三十七度,暖气管道三十七度,车窗玻璃三十七度,你坐下去的时候三十七度。
你站起来。你的腿还在抖,你的膝盖弯了一下,他撑住了你的后腰,手掌贴着你的后腰皮肉,烫的,你嗯了一声,没动,你就靠在他掌心里站了五秒钟,然后你把手伸进沙发靠垫底下,抓到了你的大衣,把扣子一颗一颗扣上。
他站在你面前,没动,他的手指从你后腰滑下去,扣住了你攥着钥匙的那只手,你的手指和钥匙攥在一起,他的手指从你指缝里穿过去,把钥匙抽出来了,你你了一声,他没还给你,他把那串钥匙塞进他毛衣口袋里,然后他把你大衣领子上那束玫瑰里掉出来的一片花瓣捡起来,别在你大衣翻领上。
走。他说。
你跟着他走过露台,走过那扇落地玻璃门,玻璃上还有你刚才靠上去时哈出的一团雾气,你伸手抹了一下,手指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水汽。露台上没有人了,烟花散了,城市安静下来,风比二十分钟前大了,你大衣的下摆被吹起来,你的后颈露出来一小片,风打上去,你缩了缩脖子。
他走在你前面,你的大衣下摆蹭着他的裤脚,你的手指在口袋里找到了那串钥匙——他塞在你大衣口袋里的,你的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你攥紧了。
地铁站的灯箱在街对面亮着,末班地铁的广播声从玻璃门缝里漏出来,本次列车终点站……,那声音是平的,是机械的,是每天早上六点五十你听到的那个声音。你把围巾重新围上,围了两圈,遮住半张脸。
他站在你前面,你的手指攥着口袋里那串钥匙,你的大衣翻领上别着那片玫红色的花瓣,你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回头看你,你的目光撞上去的时候你看见了,他的毛衣领口上别着你刚才别的那片花瓣,他的眼睛是红的,他笑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看什么都像看展品的笑,是很轻的、很慢的、你以前没在他脸上见过的那种笑。
你转回头,走进了地铁站。
末班地铁进站的轰隆声从轨道深处传上来,地面微微震了一下,你的脚底板感觉到那个震动,你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串钥匙,金属的尖角硌着你掌心。车门开了,你走进去,车厢里空得只剩两个座位,你坐下来,暖气管道贴上了你的小臂,三十七度,车窗外面是漆黑的隧道,你靠着座位,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车门嘀嘀嘀地响了,你偏过头看窗外,站台上的灯光在隧道里拉成一条长线,你看见他站在站台边缘,你的大衣口袋里的钥匙忽然沉了一下,你低头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你的手心全是汗,钥匙在他给你的时候是凉的,现在是你捂热的。
你转回头,靠回座位,把围巾拉高,遮住下巴。
车门关上了。你感觉到那节车厢开始动了,暖气管道又贴上了你的小臂,你的后脑勺靠在车窗上,玻璃外面是黑的,你的睫毛上还有那滴泪的痕迹,是咸的,你用手背蹭了一下,蹭到了那枚花瓣的边缘,花瓣的汁液沾在你指背上,是玫红色的,凉的。
你的小腹还在跳。
地铁进了隧道,窗外全黑了,你的手指在口袋里把那串钥匙翻过来,铜色那把旧钥匙在你指头底下是凉的,你忽然想起他今天下午在白板旁边站着的背影,你讲了三页,你左手的小指在敲桌沿,他说了个继续。你当时想这人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现在你的手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