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该这样。
我的声音从他肩窝里挤出来,闷的,连自己都觉得可笑。他的下颌抵在我后颈,嘴唇擦过那一小块皮肤时带出一点沙,每一下抽送都让这个擦擦声变得更明显。我整个人搁在料理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每一次顶深一点,肩胛骨就磕一下台面,疼和麻搅在一起。
你说了三遍了。他说。声音很低,从胸腔里震出来,我隔着薄薄的棉布背心全数收进骨头里。
你……我话没说完,他一只手扣住我胯骨,拇指压在我后腰那块最软的位置,往下按了我一寸,角度全变了。我咬住他肩膀,没咬出声音,牙齿陷进布料里。
三个小时以前,我还在厨房水池边帮阿姨刷她炖汤的砂锅。
我住进婆婆家那天,是十月的尾巴,风已经带了点硬。我把两个纸箱靠在门厅墙上,对着岳云峥的妈说:阿姨,我就住一晚,拿几本放在你这的书,明早就回自己那儿。
岳云峥坐客厅那个旧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图纸,笔尖在动,没抬头。三周了,我俩没说过超过十个字的句子。
住三晚,小甜,你小峥他妈炖了排骨。阿姨塞了一双新拖鞋到我脚边,别客气。
我嗯了一声,没看客厅方向。
厨房水龙头在滴水。我站在水池前等水烧开的间隙,听见那声嗒、嗒、嗒,一下一下,跟心跳撞节奏。客厅里传来金属拧动的响——他在修。三周没跟他说过话,他在修我家水龙头。我站在厨房门框那边,看着他半蹲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前臂上青色的筋。他拧了两下,把扳手搁下,用拇指抹了一嘴上的油,站起来擦手。
目光碰了一下。他偏开。我偏开。
修好了。他对着厨房方向说。不是对着我说的。是对着水龙头说的。
哦。我说。
晚上我睡客卧,门没关严。半夜醒了一次,听见客厅还有灯。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光打在脸上,表情跟白天一模一样——平的。我盯着那条门缝,看了很久,把被子蒙过头顶。
第二天,停电。
整条巷子黑沉沉的,阿姨去楼下杂货铺买蜡烛,留了句你们自己弄就走了。我站在走廊里,手扶着墙,脚底是凉的水泥。厨房灯灭了,但我能看见客厅那边有火光——他划了根火柴点了一支蜡烛,搁茶几上。
然后他端着两杯东西过来。
喝。他把纸杯递到我手边。我没接,他就不动,就那么举着。走廊里暗,我只能看见他睫毛的轮廓和杯口冒出的白气。
我伸手去拿。他的指尖碰到我手腕内侧,凉的,我缩了一下。他杯壁是热的。
谢谢邻居。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纠正。转身回客厅,蜡烛的火在他后腰晃了两晃。
我捧着那杯温的,站在走廊里,喝了一口。是甜的。我不喝甜的。他知道的。
第二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被子的质量问题,是那间客卧的枕头太硬,颈椎顶得发酸。凌晨两点,我听见主卧那边有动静,不是翻身,是坐起来,然后是拖鞋蹭地板的沙沙声。
我没睁眼。他走到阳台,站了一会儿。风灌进来,我闻到了他那边飘过来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最普通的硫磺皂,混着纸和铅笔的干涩气味。他站了大概三分钟,回来,躺下,没再动。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硬得硌鼻子。
第三天。
阿姨下午走了,去城外的寺庙给她师父上香,说三天才回。走之前拉着我手说小峥他最近太瘦了,你晚上给他熬点粥,然后转头冲客厅喊:云峥,你妈走了,你晚上自己煮饭还是叫外卖?
自己煮。
那小甜——
阿姨,我打断她,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硬,我做饭。
阿姨笑了一脸褶子出门。关门前还回头冲我眨了眨眼。
我关上门,把围裙系上,去厨房找米。他坐在客厅看图纸,没动,没抬头,但我确定他听见了门响。
粥煮上的时候我去了客厅。他桌上摊着三张A3的图,铅笔灰蹭在左手手背上。我站在他椅子后面,手里端着两杯茶——我泡的,没放糖,放了两片柠檬。
你喝。我把杯子搁在他图纸角上。
他抬头看我。
你……我本来想说什么。想说三个晚上你都没跟我好好说过一句话。想说你妈让我给你熬粥你是不是觉得我在监视你。想说你修那个水龙头的时候我看了你整整四分钟。但我把嘴抿了一下,全咽回去了。
你妈的手术,他说,笔搁下了,搁在图纸上,蓝黑墨水洇了一个小点,我还在还。去年借的那笔,我下个月之前能清完。
我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我知道。我说。其实我不知道。我以为他只是……不回来了。他连续两周每天只出现在餐桌上吃半小时饭,剩下时间泡在书房或者客厅的图纸里。我打电话他不接,发微信他隔了十几个小时回一个嗯。我以为那个嗯就是在说:结束了。
不用你操——
我没在让你操。他声音很平,跟说今天降温一个调。我说完这句就行了。
我站在那里,手还端着杯子,指尖被杯壁烫得发白。哦。我又说了一个哦。
他看了我一会儿。那种看法,不是看东西,是看人。目光从我脸上慢慢移到杯子上,再回到我眼睛。茶凉了会苦。他说。你那个胃。
我胃好得很。
你去年十一月胃出血住了一周。他收回去,喝不喝随你。
我没喝。但我也没把杯子端走。它在他图纸角上放着,柠檬片泡得发软,慢慢往下沉。
后来是几点,我记不清了。粥好了,我盛了两碗端出去,他已经在厨房水池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围了一条深灰色的毛巾在腰上,袖子还是卷着的。我咚地把碗搁桌上,他正用抹布擦手,擦到一半,抬眼看我。
你站那么远干什么。他说。不是疑问句。
我……我张了张嘴。碗给你了。
他过来拿碗。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那个硫磺皂的味道,比昨天浓。他伸手去够碗,小臂擦过我的。不是有意的。他拿完碗就转身去吃了。
但我没动。我站在原地,那只被他手臂擦过的小臂,有一小块地方是热的。别的地方都是凉的。我把手缩到围裙后面,攥了攥。
他吃粥的时候没出声。我坐在餐桌对面,也吃。碗碰桌面的声音,他喝粥的声音,窗外风把垃圾桶吹得滚了两圈。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思甜。
我抬头。他很少叫我名字。结婚两年,他叫的都是你。
我……我筷子停在嘴里,嗯。
他顿了一下。你明天不用走了。
我筷子从嘴里抽出来。什么?

那个房间,他下巴点了一下客卧的方向,被子我换过了。软的。
我盯着他。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咽了。我说的只是被子。他补充。
我知道是被子。我说。声音不太对,有点哑。我把碗推远了,我去洗碗。
我端着碗走进厨房。水龙头开着,水花溅在碗沿上。我站在水池前面,把碗一只只搁进沥水架。然后我关了水,站在湿漉漉的厨房里,听见客厅他翻图纸的纸响。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搬到了主卧。
不记得是哪一步了。可能是那碗粥放凉之后。可能是他修完水管在洗手,我拿毛巾递给他,毛巾叠在手上,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掌纹,就那么一秒钟,我的脚后跟就松了,往前趔趄了半步,他伸手扶了一下我后腰,然后松了。但那半步已经过去了。我退不回来。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
我坐在厨房料理台边缘,背靠墙。他站在我两腿之间,衬衫扣子解到第四颗,露出下面一小片皮肤,不是白的,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的、微微透着青的肤色。他看我,我没看他,盯着他锁骨下面那一小片空白。
他伸手,把我耳后那一缕碎发别到耳朵后面。手指擦过耳廓,凉的。我整个人从后颈到肩胛一阵发紧,脚趾在凉拖里蜷起来。
你手真冷。他说。
闭嘴。我说。
他没闭。他把手从我耳后移到下颌,拇指按在我下颌角那块骨头上,轻轻推了一下,把我的脸转过来。我不得不看他的眼睛。
他眼睛是黑的,没什么表情。但瞳孔是散开的。
他弯下来。嘴唇先贴在我颧骨上,没动。停了两秒。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鼻腔里灌满了他身上那个皂味。然后他的嘴唇移到我的嘴角,很轻,擦过去的,没用力。
我闭了嘴。没躲。
第三次,他吻上来。
不是那种使劲的、牙齿碰牙齿的吻。是嘴唇压着嘴唇,慢的,他的舌尖碰了一下我的下唇,我张了嘴,他就进去了。舌尖抵着我舌根的弧,来回地磨。我后脑勺贴在冰凉的墙上,凉意透过脊椎往四肢散。他的手扣在我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头发里,不重,但把我的头固定住了,我没法往后仰。
我嘴里溢出一个声音。不是啊,是一个气音,从鼻子和喉咙交界处挤出来的,短,碎。他听见了,吻得更深了,舌尖顶得我上颚发麻。
我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攥住了他衬衫前襟。棉布的纹理硌着掌心。他衬衫底下是温的,皮肤是温的,嘴唇是烫的。
他退开。喘了一口气。额头抵着我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他的睫毛扫过我眼皮。
我可以?他问。
我点头。摇头。又点头。你废话真多。
他笑了。不是真笑,嘴角动了一下,但眼睛亮了。
他把我从台面上抱下来。我腿软,站不住,他一只手托着我腰,另一只手拽着我的衣领往上拉。那件棉布背心滑上去,露出肩膀和胸口。他掌心贴在我肋侧,往下,经过腰,到大腿根。他的手掌是干的,擦过我的皮肤带出一串细小的摩擦声。
他单膝跪下去。

我你干什么两个字刚出口,就被他堵回去了。不是堵嘴里,是他已经在我腿边了。他把我背心又往上推了推,堆到胸骨下面。我两条腿夹着他的头,他仰着脸看我,只看见他额头和眼睛,头发垂下来扫我的手背。
别夹。他说。
我没放。他仰起来,额头在我大腿内侧蹭了一下,嘴唇贴上去了。
舌头的温度比我预想的要高。他舌尖在我膝盖内侧打了一个圈,慢的,不急着往下。我脚趾蜷了一下,呼吸断了一拍。他往下,经过大腿内侧那条线,皮肤上有一小片因为干燥起的薄皮,他舌面擦过去,我膝盖一软,大腿不自觉地张开了一点。
他到了。嘴唇含住。
我嘶了一声,手指收紧插进他头发里。不是抓,是攥,指节发白。他含得很深,舌面不是吸,是压,从上往下,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我整个上半身弓起来,手撑在他脑后,指甲陷进他的发旋。他闷哼了一声,不是不舒服,是那种从喉咙深处出来的、压着的震动。
他抬头换了个方向,舌尖绕着打圈。那个圈越收越小,速度没变但密度变了,我腰不自觉地往前挺,后腰抵在台沿上,棉布背心在背后勒进肉里。嘴里那个碎音又来了,不止一个,连着三个,短促的,从牙缝里漏出来。
岳云峥。我叫他名字。全名。声音是裂的。
他没抬头,但含得更深了。舌头顶到最里面的那个位置,我腰猛地一抽,手指在他头发里攥死,整条手臂发颤。他仰起来,嘴唇离开我,我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他拇指擦过我膝盖内侧,把那片湿的抹开。
还早。他说。声音很稳。
他站起来,把我从台面上拽下来,转身,把我抵在厨房后面的那面砖墙上。砖是凉的,贴着我后背,肩胛骨、腰、尾椎,一块一块被冰住。他两只手撑在我头两侧,困住我,我退无可退。
他从下面贴上来。那个位置硬邦邦地顶着我,隔着内裤和棉布。我往下缩了一下,他不动,就那么顶着,让我确认那个轮廓和温度。
我可以?他又问了一遍。
你问了两遍了。我说。但我把腿勾上去了,脚踝卡在他腰后。他把我棉布拉上去,我内裤跟着被带上去,他扯掉了。
顶进来的时候我咬住了他肩膀。不是牙咬,是嘴唇和下巴压上去,闷哼声全被他皮肉吸收了。他慢。真的慢。一寸,停。两寸,停。他的呼吸压在我耳侧,每一寸推进都带着一次长长的吸气。我里面紧,三周了,干涩,他推进的速度比平时慢一半,每一下我都感觉到黏膜被撑开的涩,不是疼,是那种酸胀的、被一寸寸打开的紧。
到最深的时候他不动了。额头抵着我肩窝。我感觉到他硬着,热着,那个角度正对我最敏感的那一点,每一下心跳都带着那个位置轻轻地震。
疼?
不疼。我说。其实有一点点。但我没让他退。
他开始动。
第一下,浅。我嗯了一声,手指攥住他后背的衬衫。他第二下深了一点,顶到那个弯折的位置,我腰弓起来,后背在砖墙上滑了半寸,砖面的颗粒硌着尾椎。他第三下、第四下,节奏还是慢的,不是那种快的、砸的,是匀速的、一下一下顶到底的。我的呼吸被他的节奏切碎了,吸一口,顶一下,吐不出来,只能从牙缝里漏。
他一只手从我腰侧往下,扣住大腿根,把我腿掰得更开。角度变了,他每一下都能顶到更深的地方。我啊了一声,这次是完整的音,从喉咙里冲出来的,在厨房里弹了一下,震得吊柜上的搪瓷杯晃了。
别忍。他说。声音低了,沙了,跟白天判若两人。
我没听。我把他衬衫拽紧,脸埋在他肩窝里,不让自己再出声。他另一只手扣在我后脑,手指插进头发,不重,但把我的头往后掰了一点,喉管露出来。他嘴唇贴上去,不是吻,是咬着,牙齿磕在我颈侧的皮肤上。
节奏变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速度上来了。从匀速变成有冲劲的,每一下都顶到底,顿一下,再顶。我的身体在砖墙和墙之间被撞,尾椎、腰、肩胛骨,交替着承受那个震。我两只手在他后背抓,指甲划出红印,他衬衫湿了一片,不是我哭的,是我手心全是水。
声音变了。我控制不住了。不是呻吟,是那种从腹腔里顶出来的、带着颤的长音,每一下深顶就拖长,他快起来的时候我连不成句,只剩气音和断掉的音节。啊啊…嗯…嗯嗯…他在我身后,呼吸粗了,胸腔的起伏撞着我后背,每一下抽送带出来的气流扑在我汗湿的背上。
岳…岳云峥…太…太他妈…
哪个太。他声音闷的,额头压着我后脑。

我喘不上来说话。他就继续。
他把我从墙上摘下来。不是放下来,是托着我腰,转了个方向。我面朝墙,他在我后面。台面在我面前,他把我捞起来搁上去,我双手撑住冰凉的瓷砖面,指尖打滑,抓了两下才稳住。
他进去的时候换了一个角度。不是从前面的方向了,是从后面,更斜,更深。我啊——了一声,撑在台面上的手指全部抠紧了,指甲盖发白。这个角度顶到了前面那个位置,每一下都是又深又全的,我整个下半身发麻,从大腿根到小腿肚都是细密的电刺感。
他一只手压在我小腹上,把我往下按,角度更深。我腰弓起来,他后顶的时候我的尾椎在台面边缘磕了一下,我嘶了一声,他没停。另一只手在我大腿内侧,不是摸,是攥着,手指陷进肉里,每次深顶的时候他捏一下。
我撑不住了。手指从台面边缘滑下去,我整个人往前栽,他一只手捞住我胯骨。我跪着,他站着,我整个人伏在台面上,腿在抖,不是冷,是那种从肌肉深处来的、控制不住的颤。
要到了。他说。不是问我,是告诉我。
……那你快一点。我说。声音是碎的,自己听都想扇自己。
他快了起来。不是加节奏,是加深。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顶到我能感觉到他里面那个东西在收缩、在顶、在挤压。我的身体先一步回应了——腿夹紧,腰塌下去,小腹收紧,那个位置开始一阵一阵地跳。他顶到最深的时候我整个人弹起来,啊——那个音拖得很长,从胃里翻上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不是哭,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了的时候发出的那种。
我抖。从脚趾尖开始抖,过脚踝、膝盖、大腿、腰,到手指,指甲在台面上划出白印。他还在动,最后那几下很重,很慢,每一下都顶着最深处来回碾。我咬住手背,牙齿陷进皮肉里,尝到一点铁锈味。
他最后一下没退出来。我还在颤,身体一抽一抽的,他跟着我的节奏在收缩,那个顶在最深处的硬东西一弹一弹的。他趴下来,脸埋在我后颈,肩膀在抖。我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一下一下地绷。
我整个人伏在台面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汗从鬓角滑下来,滴在台面上。他还在里面。没出来。就那样,抵着,嵌着,我们两个人都不动。呼吸交叠在一起,从同一方向进出。
过了很久。我说不清多很久。可能五分钟,可能更久。我的抖慢慢停了,但腿还是软的,站不住。
他退出来的时候我嘶了一声,那个位置突然空了,冷风灌进去,我下意识夹紧了腿。他把我从台面上抱下来,我挂在他身上,腿环着他腰,脸埋在他胸口。他抱着我往卧室走。
主卧的床铺了阿姨换的纯棉被套,有股皂粉和阳光晒过的气味。他把我放上去,我两条腿还蜷着,脚趾打着颤。他坐在我身边,没关灯,头顶那盏老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
我偏头看他。他衬衫扣子全开了,前臂上有一道我指甲划的红痕,不深,但渗了一小点血。他拿袖子擦了一下,没看我。
阿姨明天不回来了。我说。
嗯。
大后天。
我嗯了一声,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他躺下来,没动。过了一分钟,他的手臂横过来,扣在我腰上。没用力,就是搁着。我的手贴在他小臂内侧,感觉到脉搏。比刚才慢,但比平时稳。
饿不饿。我问。
你熬的粥没了?
我喝完了。
那明天早上我煮。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闭上眼睛。他手臂在我腰上收紧了一点,不重,但能感觉到。
早上是被声音弄醒的。
小甜?小甜你醒了?阿姨在客厅喊,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排骨我给你留着呢,别起来太早,再睡会儿。
我睁开眼。他在我旁边,没睡。胳膊还是横在我腰上的姿势。他偏过头看我,我偏过头看他。
阿姨回来了。我说。
我知道。
你怎么不睡。
你翻身。他说。语气跟说今天有雨一样平。
我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脸。他伸手把我头发拢到一侧。手指经过我颧骨的时候停了一下,没碰,就悬在那儿。
我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的。走到客厅门口,阿姨正从厨房探头:小甜,你和小峥昨晚——
睡一间。阿姨说。不是问句。
我站在客厅中央,拖鞋都没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我身后,手还搁在我后腰上。
哦,阿姨哦了一声,那好,你们吃早饭。排骨我热着。
她转身回厨房了。锅铲又碰上了铁锅。
我站在那里没动。他后腰上的手没收回去。
我偏过头,下巴点了一下他。那个协议。
他嗯了一声。
第三页。’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
你签了没有。
沉默了两秒。壁灯嗡嗡地转。厨房那边阿姨在翻排骨,油花溅出来的噼啪声。
没签。他说。
我转回来面对他。他看着我,表情还是那样,平的,没什么起伏。但下巴抬了一下,算是一个极小的、不确定的确认。
你他妈——
小甜!排骨好了,快端盘子!
我闭了嘴。伸手去够桌边的筷子。他从我手底下把筷子抽走,搁进我手里,握了一下,松了。
我们不该这样。我说。
你说了两遍了。
……那我叫什么。”
他伸手,把我后脑勺的碎头发别到耳朵后面。跟昨晚一样的动作。手指凉的。我耳朵烫的。
我说的是昨天。
他手指停在我耳廓边上,没收回去。我偏了一下头,让他的指尖从皮肤上滑过去。
那我叫什么。我重复了一遍。不是问句。是那种把话嚼碎了又吐出来的、带着点刺的句子。
他看了我三秒。四秒。壁灯还在嗡嗡地转,客厅那边阿姨把排骨夹进盘子里,骨头碰瓷盘的脆响。
你叫我云峥。他说。
我嗯了一声。没动。
不是。我把手里的筷子搁回桌上,碗沿磕了一声,你每次都不让我叫。我喊你小峥你装没听见,喊你名字你看图纸。我叫了你两年’你’,三周了连’你’都不让我叫。
他收回去。把筷子从我手里抽走,重新搁好。然后他站起来,比我还高一个头,站在客厅中央,手插在裤兜里。
你以前叫。他说。
以前。
嗯。以前你叫的时候我在。
我坐在餐桌边上没动。他站在那儿,手还插在兜里,拇指在兜里摩了一下布料,又停住了。
小甜。他叫了一声。
什么。
你走之前,把那个协议放我桌上就行。我收着。不急着签。
我愣了一下。我以为他会说你签了,或者你不用管,或者干脆不接这个话头。他说的是我收着。是他收着。不是你拿回去放抽屉里。
我站起来。脚底踩在凉的地板上,赤脚,脚趾蜷了蜷。走到厨房门口,阿姨正盛汤,听见脚步声探出头:小甜,汤我盛好了,排骨你自己夹。
谢谢阿姨。
阿姨冲我笑了一脸褶子,又偏头冲岳云峥说:小峥,你也喝一碗,瘦的跟竹竿似的。
他应了一声,端着碗坐餐桌这边。我坐对面。排骨的油脂在汤面上晃,咸的,香得过分。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没看我。
我吃了。他吃了。碗碰桌面的声音,汤勺子碰碗沿的细响,窗外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链条哗啦响。
吃完我洗了碗。他站在厨房水池边,没动,就看着我洗。我关了水龙头,拿抹布擦手的时候,他伸手过来,把我手上那道水痕擦掉了。拇指从虎口到腕骨,一下。
走吧。他说。两个箱子还在门厅。
我嗯。
阿姨送我们到巷子口。十月的风把她的丝巾吹起来一角,她没攥住,就那么飘着。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什么排骨汤的方子我回头教你、什么小峥这孩子嘴笨你别跟他计较、什么你们年轻人有什么事好好说。我应着,全是嗯嗯嗯。
她松开手,站在巷子口的台阶上,风把她头发吹乱了,她也不理。
走吧。她说。
我转身。岳云峥在我侧后方半步,两个纸箱在门厅里,我回去搬了,出来扛在肩上。他走在前面,没回头,但步子比平时慢了。
巷子弯了一个角,她不见了。
路上没说话。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中间隔了大约两米。纸箱压在我肩窝里,纸板边缘硌着锁骨。他走得不快,我踩着那个节奏跟。经过一个菜摊,他停了一下,买了两个橘子,塞给我一个。
我剥橘子的时候他走远了。我站在菜摊边上吃完了,汁水在指头缝里,酸的带一点甜。
回到自己家。门一开,那个三周没开过的、灰蒙蒙的屋子。玄关的灯没亮,我摸黑把箱子放下。他先一步进了客厅,把图纸从包里抽出来摊在茶几上。他需要他的图。
我坐在沙发上。背靠着沙发扶手,两条腿缩上去,赤脚。他坐在地毯上,背对着我,铅笔在纸上走。
我没走。
他也没说走。
铅笔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我数了。他搁下笔,没转身,把图折好,装进文件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他走到沙发边,没坐下。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
小甜。
我想。我说。
他弯下来。脸平视我,距离很近,我能看见他睫毛下面那一小片青。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他额头贴上来,抵在我肩窝。跟昨晚厨房里一样的位置。
我没动。两只手搁在沙发坐垫上,指尖在抖。他下巴抵在我肩头,呼吸是温的,喷在我锁骨侧面。
然后他一只手扣住后腰,把我拽过去了一点。腿没缩,膝盖撞在沙发扶手上。他另一只手伸进我睡衣里面,掌心贴在小腹上,往下,隔着棉布,按到大腿根。
我没穿内裤。早上洗了碗,没换。
他停了。拇指在我大腿内侧那片皮肤上停了两秒,没动。只是搁着。
他抬头看我。眼睛是黑的,瞳孔没散。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是笑,是松了。
你饿不饿。我问。
你刚吃完排骨。
我指的是别的。
他笑了一下。这回是嘴角动了两下,眼睛还平着。他把我睡衣的领口拽下来一点,嘴唇贴在我锁骨上,不是吻,是嘴唇的平面整个压上去,温的、湿的,停了三秒。我后脑勺在沙发靠背上磕了一下。
他退开。坐在我对面,地毯上,背靠着茶几。裤子没脱,手伸进去,隔着布料按了一下。我啊了一声,腿夹紧了。他手指隔着棉布按了第二下、第三下,很慢,每一下都停在那个位置不动。
我趴过去。手撑在他肩膀两侧,脸对着他的眼睛。他仰着头看我,喉结动了一下。
你他妈——
嗯。
你——
我手撑着没撑住,整个人栽下去,压在他身上。他仰着接住我,后背磕在茶几角上,图钉钉在木质边缘,闷响一声。我两只手按在他肩膀上,他两只手在我腰侧,手指陷进睡衣的棉布里。
他翻身。我在下面。后背是沙发的绒面,扎的,但被体温捂热了。他压下来,膝盖卡在我腿中间。我仰头,他低头。
这次不是慢的。
他吻下来的时候是带冲劲的,牙齿磕了我上唇一下,不重,但破了皮。我嘶了一声,手抓进他恤前襟,攥住布料。他舔掉了那片铁锈味,舌头从嘴角滑到下巴,沿着下颌线往下,到颈侧。
我腰弓起来。他在下面动了一下,裤子已经没了,那个位置抵在我小腹上,隔着布料,烫的。我伸手去拽,他按住我的手背,自己解。拉链的声响在我耳朵底下,金属的,细的。
他顶进来的时候我腿夹住了他。他顿住。
你。他说。声音压着,从牙缝里出来的。
我松了。他推进来,快的,一下到底。我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脑勺在沙发上磕了一声,啊——那个音没忍住,在客厅里弹了一圈。
他动起来了。不是昨晚那种慢的、碾的,是实的、一下一下往里的。他跪在我腿间,两只手撑在我头两侧,我退不了。每一下他往下坐一点,顶在最里面那个弯折的地方,我腰不自觉地跟着他的节奏前后动。
我手抓在他肩膀上,不是指甲,是指腹按着。他肩膀在抖。不是不舒服,是那种绷了太久的肌肉突然放开的颤。
小峥。我叫了。
他顿了一下。第二下没进来。他偏开脸,嘴唇贴在我太阳穴上,停了两秒。
他继续。
我腿缠上他腰。他仰起来一点,我膝盖压在他两侧大腿上,这个角度他每一下顶得更深。我里面收紧,他闷哼了一声,手从我肩膀滑到后腰,掐住,指甲陷进肉里。
快了。快到了。他呼吸全喷在我侧脸上,热的,一阵一阵的。我腰塌下去又弓起来,腹部肌肉绷着又松开,那个位置一阵一阵地跳。
岳云峥。我叫他。
他加了一下。重的,深的,顶到最里面,我没出声,牙齿咬住了他肩膀。他跟着那个咬的角度往下压,额头抵着我肩膀,我感觉到他嘴唇在抖。
我到的时候他还在里面。我整个人弹起来又落回去,手指在他后背上抓,不是指甲,是整个掌心贴着,随着颤抖一下一下地搓。他跟着我的收缩在动,那个硬的东西在里面一弹一弹的,最后那几下他把头埋进我颈窝,肩膀绷得像要裂开。
我抖了很久。他里面慢慢软下去,但没出来。我腿还缠着他,不敢松。
他躺下来。我还在上面。他把我拉下去,我趴在他胸口,脸埋在他锁骨窝里。绒面的沙发扎着我后背,他的恤被我抓得一褶一褶的,湿了一片。
客厅里安静了。只有他心跳声,一下一下的,从胸口震到我耳朵里。
你协议。我说。声音闷在他的恤里。
放你那儿了。
不签了?
他手从我后腰滑到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不重,就是搁着。
签不签是你的事。他说。
我偏过头看他。他仰着脸,眼睛看着我,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还在。
那我叫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他低头,嘴唇碰了一下我额头。不是吻,是嘴唇的平面,温的,停了一秒。
你叫我什么。他说。
我愣了两秒。
小峥。我说。
他嗯了一声。手在我后脑勺上收紧了一点。
客厅的灯还亮着。窗外有风,把阳台上的晾衣杆吹得晃了一下,铁环碰铁环,叮的一声。很轻。我没动,他也没动。就这样趴着,额头抵着他锁骨,呼吸慢慢合到一个频率上。
明天再说。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