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胯抵在瑜伽垫卷起的边沿上,整个人俯下来,肩胛骨的重量落在她后腰那道凹进去的骨头上。她咬住下唇,没咬住,那个音还是漏出来了,闷在喉咙深处,带一点气音,像什么东西在很窄的管道里被硬挤过去。垫子底下那块防滑的底面被她脚趾抓出褶皱,十月的地气从地板缝里渗上来,和她小腹上那块烫的皮肉对着干。她偏过头,玻璃窗里映着一个只穿了运动内衣的女人。头发散了,贴在颈侧,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对,不是体式要求的呼吸频率,是别的什么。窗外是小区中庭,十一月的梧桐叶落在地砖上,没有人。没有人的话,就只剩她自己了。这件事要从四天前讲起。葛晚晴三十三岁,在一家建材公司做行政,嫁了陈恪四年。陈恪不坏,陈恪只是手凉。他握手的时候是凉的,碰她腰的时候是凉的,在卧室里从背后环住她也是凉的,像一截温度没调对的暖气片。他出差多,十一个月里大概有四十天在高铁上,回来的时候带一包抽纸和两盒车仔面往桌上一放,说累死我了,然后倒头就睡。她住翠湖公寓三零二,他住二零一,正下方。二零一和地下一层的瑜伽馆之间隔着一层设备房,但楼板是实木的,隔音好到一种尴尬的程度——她站在阳台上能听见他在地上一层拉伸时哼的调子,低低的,没有词,跑了又收回来,像猫在磨牙。邱远,三十五岁,这栋楼的设施维护员,同时也是地下一层那间三十平瑜伽馆的教练,物业合同上写的是公共设施维护及社区文化活动负责人,所以修水管是他,教倒立也是他。他话少,来她家修过两次,一次厨房水龙头,一次阳台落地窗合页。两次都是三句话以内解决,换件,拧,关,走。第二次走的时候在门口把鞋尖对着门框,说了一句合页松了,不是玻璃的问题,然后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门把手上还带着她刚才拧掉的螺丝刀的温度。四天前那节是阴瑜伽·深度打开,六个人,她坐在第二排。邱远穿一件洗到发白的黑恤,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教半月式的时候走到她身后,一只手按在她后腰,另一只手托住她小腿外侧往回拉。胯再开两度。他的掌根贴在她腰侧,隔着一层薄运动短袖,她能感觉到那块皮肤的纹路和温度,比陈恪凉的手热了至少五度。他停了两秒,拇指在她髂骨上方碾了一下,没用力,就是碾了一下。好了。手收回去,继续走。那两秒她没动。她应该动了。四天后的今天,周四,阴瑜伽课。下课后馆里只剩她和他。别人从侧门走了,她磨蹭着没动,在靠墙的挂衣区换衣服。那个挂衣区没有门,只有一串深棕色木珠帘子隔着主厅。她伸手去拿自己的灰色运动背心,拿错了。那是一件洗了很多次的黑色压缩衣,领口洗松了,有股很淡的皂味,混着一点铁锈似的汗气。她捏着领口愣了两秒,然后往珠帘另一侧喊:邱老师。他正在收地上的瑜伽砖,没抬头,嗯了一声。我把你那件……拿错了。他放下瑜伽砖走过来。木珠帘被肩膀蹭开,珠子撞在一起,细碎的叮叮当当。他站在帘子外头,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没进来。哪件。她把黑色压缩衣递过去,手指碰到他接衣的指尖,凉的,跟陈恪一样。但这次她没缩手。她低头的时候他看见她的肩带,灰色运动背心的肩带滑到三角肌中段,底下那截皮肤白得有点晃眼。……谢谢。嗯。他应该走了。珠帘重新合上,主厅里瑜伽砖码齐了,他转身去关灯。但他没有。他站在帘子后面,手没插回口袋,垂在身侧,拇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蹭了两下。晚晴。他叫她名字。不是同学,不是这位学员。她偏过头,珠帘的珠子在脸侧晃,灰白的天光从缝隙里切成一道一道的,落在她肩头。你腰上那个淤青,他说,上周拉伸磕到砖角了,没处理,没事,已经……
没处理会散开,变色素沉着。他走进来了。帘子没合上。他进来后没站对面,绕到侧面,站到身后。她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皂味混着铁锈汗气,和那件压缩衣上一模一样。转过去。她转了。背对着他,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后颈上方三厘米的位置,温的,带一点气音。他没碰。先是从后腰两侧按住小肌群,拇指和食指捏住,往外、往下,一个慢的、不带多余力度的动作。她的呼吸紧了。不是疼,是那个位置太近了,他的拇指压在那块肌肉上,慢的,带着我在检查的笃定,不需要她配合,就像他修水龙头拧扳手,三下,解决。但今天不是三下。拇指从腰侧往上碾,碾过肋骨下缘那截窄窄的皮肉,然后停住了。脊柱沟里,后背中线,指肚压在凹进去的那条线上。这里也淤了。你不用……

别动。他另一只手从髋骨侧面绕过来,掌心贴在小腹下缘,刚好在运动背心下摆的边沿。那块皮肤是凉的,他的掌心是温的,温差在她肚子上走了一道线。她的腹肌自己缩了一下,她没来得及判断是冷还是别的什么。他叫她名字的语气变了。不是请转过去的平,是降了半度,尾音没收。她的肩胛骨往两侧撑开,后背的肌肉绷成两条硬的线,手指在垫子边沿上无意识地抠。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耳廓。不是吻,是贴着,呼吸透过耳孔吹进去,热的。她的后颈起了一层细的颗粒,从血管里往外顶的,不是冷。你手很凉。她说。……你每次来修东西都是这个温度。他没接话。嘴唇从耳廓滑到下颌骨,牙齿咬住那截薄薄的软骨,很轻,带一点吮。她的后颈又鼓了一层。他沿着下颌的弧线往上走,经过嘴角外侧,经过唇峰上那颗很小的痣,最后含住她的下唇。舌头抵着下唇内侧的齿痕,慢的,一次一次地舔,像在读什么。她的上唇自己掀开了去够他,他往后收了一寸,让她追。她伸手去够他衣领。手指插进去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低头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珠帘和灰白天光里湿的,不是哭,是别的什么。我没让你……她说,但手没停,拽着恤领口往外扯。他让她拽了。恤从下摆往上翻,她看见他腹肌上那层很淡的汗,和锁骨下面一道旧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的。恤从他肩头褪下去的时候,他的肩胛骨在薄薄的皮肤底下撑开。他伸手,很轻地托住她下巴,拇指按在下颌骨侧面,把她的脸定住。然后吻她。这次不是沿着下颌走的,正着压上来,舌头抵住上颚,深的,带一点铁锈味,刚喝过蛋白粉。她牙齿磕到他的,没在意。另一只手已经扒开他运动裤拉链了。他让她扒。拉链到一半他停住,手按在她手腕上,不是阻止,是定住。他看着她,上课时候看体式的那种眼神,平的,不带温度,但瞳孔在动。垫子上。……你指挥我?
瑜伽垫六毫米,防滑的。她瞪了他一眼,自己翻到垫子上了。后脑勺磕在垫子卷起的边沿,凉皮面贴着枕骨。运动背心滑到一侧腋下,胸口露了大半,十一月室内大概二十度,她的皮肤在发凉,他还没碰。他单膝跪在垫子边,上身前倾,手撑在她头两侧。他低头,嘴唇对着她下巴,舌尖贴着皮肤慢慢往上走,经过下颌骨折角,经过嘴角外侧那截凹陷,经过唇峰。她的嘴唇自己合了,又张开,又合。他含住下唇,这次不是舔,是含,牙齿轻轻咬住,舌头在唇内侧画圈。她后脑勺在垫子上蹭了一下,头发散了,几缕贴脸上,她没拨,他吻她嘴唇的时候她小腿开始抖,从膝盖内侧起的,细密的,控制不住的颤。他把她运动裤松紧带从腰上褪下去。很慢,单膝跪着,一手撑地,一手去够腰侧的带宽,拽下来的时候带过小腹下缘那截皮肤,拇指蹭过了。她吸了口气,腿收了一下,又被迫打开。他把她小腿外侧抬起来搁在垫子边沿,膝盖折起来,重新俯低。嘴唇从她胸口外侧开始,不是正着压的,沿着肋骨下缘那条线,从侧腰往胸外侧一路舔过去。侧腰那截皮肉被舌尖扫过的时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腹肌绷成板,手指在垫子上抓出四道白印。他吻到胸肌外侧的时候她呼吸已经乱了,胸腔起伏大到背心肩带在滑。他含住那一侧胸肌,不是嘴唇含,牙齿抵着皮面轻轻磨,舌头从下往上舔,经过乳头,含住,绕着舔。她小腿夹住他太阳穴,不是拒绝,是夹不住别的了。脚趾在垫子下面蜷起来,底面被脚趾抠出四个小坑。声音从喉咙里出来,闷的,不是呻吟,是那种我还没准备好发出声音但身体先发了的、卡在喉头的气音。你轻……
他放轻了。舌头从齿磨变成舔,从含变成绕。腹肌慢慢松下来,侧腰从绷紧变成微微起伏。小腿从夹着变成环,环住他后颈,脚趾在底面松开,伸平了。他换了一侧。这次她声音比刚才长了一点,拖了大概两秒,尾音是哑的。他嘴唇离开她胸口的时候带出一小片水光,在十一月天光里闪了一下。他直起身,手掌按在她小腹上,把运动背心往上推,恤下摆翻上去的时候她看见他腹肌在收,呼吸的时候肌肉自然起伏,节奏比正常快。他低头看她,嘴唇上一道她自己留的湿痕。裤子,你自己……

你拉。她伸手。手在抖,拉链头在指间滑了两次才抓住。拉链拉到最底,他单膝跪着没动,让她把裤子褪到膝盖。她站起来推裤子时绊了一下,他伸手扶住腰,只扶了一秒,手指在腰侧那块淤青上按了一下,松手。他把她重新按回垫子上。她仰躺着,两条腿打开,脚踝搁在垫子边沿,皮面贴着脚心,凉的。他跨坐到她胯间,没马上下去,俯身,额头抵着她额头。他的呼吸喷在她嘴唇上,热的,铁锈和蛋白粉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低头,嘴唇贴着她小腹下缘,舌尖从肚脐下方那截皮肤慢慢往下走。她的小腹自己缩了一下。不是疼,是那个位置太近了,他的舌尖带着一点湿的咸,贴着皮肤走,很慢,从下往上,经过耻骨上方那截弧面,经过皮肤变得薄而嫩的那一小片,停住。她的小腿在抖。不是之前那种细密的了,是整条腿在抖,膝盖在合拢又被迫打开,小腿内侧的肌肉在跳。他含住了。舌尖抵在最外面那层,慢的,一次一下地舔,从下往上,再转回来。她的腰往下塌,尾椎骨抵在垫子上,整个人重心往后坠。他含着的呼吸从鼻腔出来,粗的,带一点湿的哨音,气音喷在她小腹上,热的。他的舌尖绕着最敏感的那一点画圈,不压,就是绕,一圈一圈,像在画一个她看不见的圆。她的手在垫子上抓,指甲刮过表面,发出塑料被刮的短促声响。她的胯在动,不是她控制的,是他舌尖碰到那个点的时候她的腰自己往前送,他就被顶了一下,舌尖滑开了,重新含住。你……她开口,只出来一个音,被自己下一个吞掉了。他换了一种方式。不是舌尖了,是嘴唇含住,整个含住,下唇抵着最外面,上唇抵着上方,舌头在里面一下一下地顶。她的声音变了,从闷的单音变成持续的、断断续续的气音,每个音节之间夹着吞咽声。她的脚趾在底面蜷了又伸,反复的。她的侧腰在起颗粒,他手掌按在上面的时候那截皮肤自己鼓了。邱远……她叫他名字。不是邱老师。他的节奏没变。但他的手变了。从她腰侧移到后背,五指张开,按在肩胛骨之间往下压,把后背贴在垫子上。另一只手从小腹绕到胯骨侧面,手指扣住膝弯,往下压了半寸。她腰塌下去,尾椎骨又抵在垫子上,他就被带出去半寸又含回来。别、别这样……她的句子没说完,被自己切断了。他没停。舌尖从含变成舔,从舔变成绕,嘴唇始终没离开,只是角度变了,压在最上面那个薄点上,牙齿轻轻磕着,一下,又一下。她的整个腹壁在痉挛,不是节律性的收,是连续的、叠在一起的、一块松了下一块还在紧的那种。她的腿在抖,脚踝在垫子边沿上打滑,皮面被她的脚跟蹭出一小片水痕。他直起身。她没让他起来,手拽着他恤的前襟,指节发白。他低头看她,嘴唇是湿的,带一点铁锈色。他进来了。不是慢的,不是一寸一寸,是他俯身往下压的时候她已经张开了,他整个人的重量落下来,她腹肌同时收紧又松开,那个收紧维持了大概零点五秒。声音不是呻吟,是一个单音,从鼻腔哼出来的,闷的,带一点鼻音,像被捂住了嘴。他额头还抵着她额头。停了。没动,两个人额头贴着,呼吸交错。他在那个位置,整个的,从根部到最里面,撑在,不抽,不动,就停着。她腹肌在底下起伏,不是故意的,是他压在那个点上,每一下呼吸顶到那个点,她就缩一下,他就被带出去半毫米又回来。动了。他说。你压着我我……
那就动。他推了。不是猛的,是控制呼吸的那种,每一下往下顶的幅度固定,节奏跟着吐气,一吐一下,一吸一下。手掌从胯骨换到腰侧,手指陷进腰窝,把整个人往垫子上按,让她没有往后缩的空间。她的声音变了。从闷的单音变成持续的、断断续续的气音,每个音节之间的气口在缩短,脚趾在子上蜷了又伸平,反复的,底面被脚趾碾出细碎声响。侧腰那截皮肤在起颗粒,手掌按在上面的时候那截皮肉自己鼓了。她的呼吸接不上了。
从断气的变成连着的,越来越高的哼声,中间碎了两次,续上来的时候带着哭腔。不是委屈,是那种太满了的、从身体里往外顶的、她自己也没想到的哭腔。他的节奏在加快,幅度没变,速度变了,一吐一下变两吐一下,呼吸从鼻腔出来,粗的,带哨音。手掌在后背上的压强变大了,五指收紧,把她肩胛骨往下拽,后背在垫子上拱起来又被他按回去,反复的。她的脚从垫子边沿滑下去,脚趾够到木地板,凉的,没在意。
手在垫子上乱抓,指甲刮过表面,塑料被刮的、短促的、刺耳的声响。胯在往他身下顶,不是她控制的,那个点被顶到的时候腰自己往前送。晚了。他说。声音是哑的,不是之前的嗯了,正常的、带气音的、从胸腔里出来的。额头从她额头上滑开,蹭过鼻梁,落在嘴唇上。他吻她,牙齿磕着,舌头撞着她的,两个人嘴里都是铁锈味。她的声音不再是气音了。
变成一种完整的、带元音的、从喉咙深处推出来的长音,中间断了一次,续上来时带着哭腔,高了一个调,带着颤。腹肌在痉挛,不是节律收缩了,是连续的、叠在一起的、一块松了下一块还在紧的那种。腰在抖,整个人在子上弹,底面被骨盆蹭出一下一下的、闷的、湿的声响。他最后一下的时候没抽。整个人压下来,额头抵着她肩窝,手掌按在腰侧,手指扣着髂骨,固定住。
呼吸是散的,胸腔起伏幅度比她大,频率比她慢,她的腹肌还在跳,不是持续收缩了,是残余的、不规则的、一下一下的抽,停不下来。他过了十几秒——她数了,她真的数了——才把重量挪开。手掌从腰侧松开,手指在肋骨下缘停了一下,没走,像不确定该往哪放。然后他直起身。她仰躺着,头发散了,贴脸和脖子,运动背心肩带还滑在一侧。腿还开着,脚踝搁在垫子边沿,脚心全是凉意。
腹肌在跳,不是疼,是那种刚才发生了什么的后遗症,一阵一阵从肚脐往两侧散。他蹲下来,把恤拉起来兜住她。不是脱下来套,是拉着下摆,像兜了一件被子,从垫子上捞起来。她脸贴在他锁骨上,那截旧疤抵着鼻尖,凉的,没推开。你的裤子。……你帮我。他笑了。她没看见,脸埋在他锁骨窝里,但嘴角那截皮肤被下巴蹭到了,热的,在动。他蹲着,手伸到她身后,松紧带兜着一小截屁股,拽着从腿上一只一只褪下去。
指尖碰到膝盖后面那截皮肤的时候,她膝盖又抖了一下。她站起来时腿软,他扶了一下,一秒。然后直起身,把恤下摆从她身上放下来。你穿着。她说。不是问句。……下次还这样。他看着她,表情没变,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比上课说对,就是这样时那个动作还快。她踩着木地板走过去,珠帘被肩膀蹭开,珠子在脸侧叮叮当当。站在帘子外面,回头,他还在垫子旁边,没走,手撑在垫子边沿,正在把散了的头发往后捋。门没锁。我上去了。
她走过去了。木珠帘重新合上,珠子在惯性里晃了最后两下,安静了。实木楼梯第三级有一块松了的地板,她踩上去咯了一声,停了半秒,听底下没有回应。三零二的门开了。没换鞋,穿着他那件恤,运动裤松紧带还卷在脚踝上,懒得拽。她走到阳台推开落地窗,十一月风灌进来,灰白天光打在地板上。她往下看。二零一的灯亮了。不是他拉伸时那种暖黄的,是冷白,设备房那盏应急灯的颜色。窗台边一个影子蹲着,在够什么东西,大概是窗合页。
动作不快,但很稳,修东西的那种稳。她看了大概十秒。然后伸手把窗合上了。恤下摆垂到膝中段,袖口太长,她卷了一下,卷到和他恤一样的位置。走到玄关,手机震了,陈恪的消息:明天几点到,给你订了那家新开的日料。她没回。手机屏幕暗了,玄关的灯还亮着,恤下摆在脚边晃了一下。她换了拖鞋——自己的,棉的,四年来陈恪挑的那双,底已经磨偏了,左脚踩下去往内扣半度。
走到浴室,锁门,把恤从下摆往上拽,领口卡在锁骨下面,她弯腰往后扯,搭在毛巾架上,领口翻着,里面朝外,那道旧疤在湿的热气里发灰。水开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运动内衣肩带勒出来的压痕,腰侧那块淤青还没散,小腹上有一小片痕迹,不是水,是他嘴唇留的,蛋白质和唾液混在一起,干了以后变成一种很淡的、热水冲了两遍还在的、像旧茶渍的东西。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对着那块皮肤冲了大概三十秒。还在。没再冲。
关了水,没擦,走到卧室。床单掀了,把恤塞进床底,塞了一半,她拽出来,叠了一下,再塞。灰色床单洗了很多次,边角起了毛,她躺下去,脸冲着墙,被子拉到下巴。陈恪明天早上七点四十的航班。她算了,十一个钟头。她没睡着。凌晨三点起来喝了杯水,站在阳台上看楼下。二零一没灯了。地下一层有一盏应急灯,冷白,隔着窗看不太清,但能看见一个影子在动,很慢,在码瑜伽砖,一块一块,从这头到那头。她看了大概二十秒。
转身,关灯,回去躺下。——

下午两点多她下去了。不是故意的。她本来要去拿那个快递,陈恪寄的,一箱抽纸,搁在三零二门口三天了。她穿着黑色卫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运动鞋底踩着实木楼梯往下走,第三级,松了的那块,又咯了一声。地下一层的门没关严。门缝里透出一股皂味,很淡,和那件恤上一样的。应急灯还亮着,冷白的,照在一排码齐的瑜伽砖上。他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没穿外套,就那件黑色运动恤,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手里拿一块抹布在擦瑜伽垫,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再折回来,慢的,带一点橡胶面被摩擦的哑音。他抬头。看见她。没惊讶。看了两秒,低下头,继续擦。你快递在三零二门口,他说。我知道。他擦完第三块。停下来,抹布对折搭在垫子边沿上。站起来,折叠椅往后推了一下,椅腿在瓷砖上刮了一声。他朝她走。步子不快,旧皮鞋底在瓷砖上磕出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和四天前他修完水龙头往门口走时候的节奏一样。他走到她面前。
近到她能看见恤领口下面那道旧疤,锁骨窝那里,比四天前看得清楚,冷白灯下是一条很浅的灰线。他伸手,不是碰她脸,是绕到她脑后,把低马尾的橡皮筋解开了。手指绕着头发转了两圈,皮筋弹到她小臂上,没在意。头发散了,贴着肩和脖子,地下一层比上面凉,大概十五度,她后颈在发凉。他拇指从后颈滑下来,沿脊柱沟,慢的,和四天前同一条路线,但这次指尖在肩胛骨之间多停了两秒,往下,腰窝,再往下,肋骨下缘那截弧面。
她的腹肌自己缩了一下。他拽她卫衣下摆。她弯腰去解拉链,拉到底,卫衣从肩上滑下去的时候他接住,叠了一下,搭在折叠椅扶手上。她只剩黑色运动内衣了,肩带还滑在三角肌中段,和四天前帘子后面同一个位置。他拨开一侧肩带。她没挣。他另一只手从她小腹下缘伸进去,掌心贴着皮肤往上推,推过肋骨,她腹肌在底下起伏。他退了一步。她以为是结束了。他单膝跪下去。旧皮鞋磕了一声。她背靠门框站着。后脑勺抵着木边,凉的。
他跪在她两腿之间,仰头看,冷白应急灯从下面打上来,他脸的下半截是暗的,只有眼睛是亮的。他嘴唇从她脚踝开始。贴着皮肤,不是舔,是嘴唇抵着走,从脚踝到小腿内侧那条筋,到膝盖窝。她脚趾在他嘴唇底下蜷了。他舌尖舔过趾缝,她整条小腿弹了一下,后脑勺磕在门框木边上,麻的,没在意。他站起来。手撑在她两侧门框上,把她框住。额头抵着她下巴,嘴唇在她上唇下面那截皮肤上,呼吸喷出来,热的。他进来了。
她比她高,他站直的时候她往门框上退,后脑勺磕了一下,没出声。他撑着她,每一下她往后抵进木边里,他往前送,没有垫子,没有六毫米防滑面,是门框的漆面和瓷砖的凉意同时抵着她后腰。她的声音被门框挡了一半,不是闷的,是散的,从齿缝里漏出来的,气音,每个音节都碎的,续不上。手扣在门框上,指甲刮过木漆面,短促的、刺耳的。他俯下来,额头在她肩窝里,手掌按在后腰,五指收紧,把她整个人钉在框上,她往后缩不了。他吻她。
站着的,嘴唇压着嘴唇,牙齿磕着,舌头撞着,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没有蛋白粉,没有铁锈,就是两个人呼吸搅在一起,热的,带一点咸。他抽的时候她膝盖在打颤,运动鞋底在瓷砖上蹭出湿的声响,一下一下。她快了的时候他停了。手从后腰移到她脸侧,拇指按在颧骨下面,把她的脸仰起来。她看着他,嘴唇湿的,呼吸散的,眼睛在冷白灯下亮的,不是四天前那种湿的,是烧的,瞳孔里那个光点在颤。你叫。不是疑问句。她叫了。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完整的,带元音的,不是气音了,是一个音拖了两秒,中间碎了,续上来的时候高了一个调,带着颤。他动了,慢的,不是加速,是幅度变大了,每一下都顶到底,每一下她腰就往前弹,后脑勺就磕在门框上,木边发出闷的、一下一下的声响,和皮鞋底磕瓷砖的节奏叠在一起。她最后的时候手不是扣在门框上了,是攥着他恤前襟,指节发白,和他四天前在帘子后面站着的姿势一样,手垂在身侧,拇指在衣料上蹭。
他撑着她,不让她倒,每一下她往后抵他往前压,门框在身后发出一种很细的、木头被挤压的嘎吱声,一声,两声,然后没了。他最后一下没退。整个人压上来,额头抵着她颧骨,手掌在腰侧,手指扣着髂骨,固定住。她腹肌在跳,残余的,不规则的,一下一下的。他呼吸喷在她嘴唇上,粗的,频率比她慢。过了十几秒。他退出来,一只手托住她后腰,另一只手把散了的头发从耳后捋到肩侧。他直起身,把恤领口拉回去了。
把她卫衣从折叠椅上拿起来,抖了一下递给她。她接了,套上,拉链只拉到胸口。锁骨下面那截还露着,白的,在冷白灯下晃了一下。他弯腰把三块瑜伽砖码齐了。和刚才一样的顺序,一块,一块,块,动作很慢,修东西的那种稳。你快递还在门口,他说。嗯。她走了。实木楼梯,第三级,咯了一声。运动鞋底在每一级上磕出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和刚才地下一层皮鞋底的节奏叠在一起,又分开了。三零二门口,那个快递箱还在那儿。
她蹲下来搬进屋,放在玄关地上。没拆。手机震了。陈恪:到了,在楼下,上来。她站在玄关,卫衣拉链拉到下巴,运动裤松紧带卷在脚踝上,脚上那双磨偏了底的棉拖鞋。头发散了,贴着脸侧和脖子,没有皮筋了。锁骨下面那截皮肤在暖黄灯光下还是白的,和四天前玻璃窗里映出来的那截一样。她走过去开门。门开了。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她的影子在门框上晃了一下。下面,二零一的灯是暖黄的,不是冷白应急灯。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一包抽纸和两盒车仔面,和十一个月里每四十天一模一样的那个画面。他抬头。手从沙发扶手上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