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美玲的后背抵在琴房的防火墙上,冰凉的乳胶漆贴着她的肩胛骨,凉意被他的嘴唇盖住的地方迅速烫起来。吴刚的额头抵着她的下颌角,气息全打在她喉结上方的那一小片皮肤上,热的,带着铁锈和松香的气味。他的手掌扣在她腰侧,五指收得很紧,指甲边缘磨出的硬茧刮过她白衬衫第三颗纽扣的缝线——那颗纽扣崩开了,弹到地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这间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琴房里格外清楚。
五年前也是这间房。也是这台施坦威。也是这个关着灯的、安静得能听见钢琴弦余震的夜晚。
那时候她二十四岁,刚调进市第四人民医院音乐治疗科做行政主管,第一次独立对接外聘调音师。吴刚从琴凳上站起来,把最后一根音板调好,拧上弦轴,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他转过身,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手里还捏着那把小小的调音扳手,金属的冷光从指缝间漏出来。走廊的声控灯在头顶闪了两下灭了,整间琴房彻底沉进黑里。
她端着给他泡的茶走过去,杯壁烫手,她换了三次握法才站稳。今天辛苦了。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得像在给一整个科室做交接班说明。他接了杯子,没喝,只说了一个字:冷。她没听懂是茶冷了还是天冷了。
然后是那个吻。没有铺垫,没有前奏。他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刚好是把一跟琴弦按在指板上的那种精确,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她的茶还端在手里,后来才反应过来,放下杯子的时候在琴凳上磕出一声闷响。他把她从琴凳边拉起来,按在那面防火墙上——跟今晚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角度。他的呼吸打在她脖子侧面,她闻到的是松香和铁锈,是他在琴弦上干了十二年留下的、洗不净的味道。
那晚的事她记不全。只记得他的手指拨开她衬衫扣子的时候,动作跟拧弦轴一模一样,一颗一颗,不慌不忙。她咬住自己的手背,没出声。他停下来,拇指蹭掉她嘴角的唾液,说:别忍。就两个字。后来她没忍住。
天亮之前他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走廊的日光灯从那条缝里漏进来一条白线,打在她露在外面的小臂上。她坐起来穿衣服,听见他在工作台上放下调音扳手的声音,很轻,金属碰木头,像一小块骨头落地。她喊他名字,没喊出口。第二天科里打电话确认,调音师是省音协派来的,姓吴,只留了一个手机号,不是他的。
五年后。市四院音乐治疗科升级,换了一台二手的九尺施坦威,需要重新全调。她填了工单,批了经费,签了验收单。工单上写了七行字,没有一行提到那个手机号。
吴刚是周三下午两点到的。
她正在办公室里翻季度报表,听见走廊里滚轮箱的响声,停了两秒,又响。那个节奏她认得——不是普通工具箱,是调音师的箱子,里面有弦轴扳手、弦槌、小锤、一根细长的听音棒。她没出去。她坐在转椅上,把报表翻了半页,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门被推开了。他站在门口,深灰色工装外套,袖子卷到前臂中段,露出一截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没戴帽子,头发比五年前短了,鬓角有了一两根白的。他先看了看琴,没看她。九尺,B-2音板,上次调校是2019年。他开口了,声音比她记忆里低,哑的。
是。她说,请便。
他进去了。
她没出去。她坐在办公室里,隔着那扇关了一半的门,听见琴键被一个一个按下去。低音区,他弹得很慢,每个音之间留了两三秒的间隔,让泛音自然衰减。然后他侧过身去,用耳朵贴近琴弦——那个姿势她看了五年前一模一样,肩线绷直,后颈的筋从皮肉下面鼓出来,整个人是收住的、安静的、属于他自己的。
他调了两个小时。她没再翻报表。她靠着椅背,下巴搁在手背上,听见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的每一记声响,听见他偶尔嗯一声,很轻,是某个音高了或者低了。走廊里没人。隔壁护士站的电视在放什么综艺节目,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被那扇门挡了一半。
两点四十分。他弹了最后一个测试和弦,没停,让那几个音自己散掉。然后他转过身。
她在那扇门后面。门只关了一半,她半个身子在门框里,白衬衫的领口扣到第二颗,表情是她处理科室投诉和协调护理排班时用的那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看不出底下是什么。
他看她的时间比正常久。两秒,三秒。他的视线从她脸上往下移了半寸,停在她领口第二颗扣子和锁骨之间那条缝上,又移回来了。他的手指在工装口袋里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摸什么还是只是手指自己的习惯。

胡医生。他说。不是她。是胡医生。他叫错了。他叫的是她五年前三次叫的那个称呼。
叫我名字。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吴老师,工单上写的是我名字,不是职务。
他走过来。不是走向门口去拿他的箱子,是走向她。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重量,工装外套的下摆随着他的小幅摆臂轻轻晃。他走到她面前,近到她能看清他工装上有一小块干掉的松香碎屑。他伸手,没碰她,只把门推上了。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嘎,之后走廊里综艺节目的声音彻底断掉了。
然后他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不是抓,是扣。五根手指从内侧包过来,掌心贴着她的桡骨,拇指落在脉动的位置上。他的掌心是热的,糙的,指腹上的茧磨过她腕骨上那一小块薄皮,她后仰了一下,后脑勺磕在门框上。
五年。他说。就两个字。嗓音里有一种东西绷着,被压住了,不是愤怒,是更深的、更钝的疼。
她没抽手。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碰到他工装外套的领口,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你的箱子还在琴房里。
不急。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了。不是乱了,是深了,一下一下的,胸腔的起伏幅度比刚才大了一圈。她低头看被他扣住的那只手腕,她的皮肤在他的掌温底下一点一点地软下来,脉搏跳得比正常快,他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发烫。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让我给你留电话。她问。声音是平的,像在问一季度的耗材预算。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两只手都松了。他退后半步,转过身去,对着那台琴。他的手指搭在琴键上,没弹,只是搭着,五根手指分开放在五个白键上,指节微微弯曲。他的肩膀有非常细微的一抖,只一下,然后平了。
我调完音就走。他背对着她说,走的时候你在穿衣服。我听见了。我没回头。
她站在门框边上,白衬衫的下摆被她的指尖攥住了,指节发白。他说的对,她当时在穿衣服,在扣扣子,扣第三颗的时候扣不上了,因为手在抖。她听见他放扳手的声音,然后门关了,留了一条缝。她扣完了扣子,对着那条光缝站了十秒钟,没有喊。
走廊里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轧过去,咕噜咕噜的,远了。
他转过身来。他走回来,不是走向门口,是走向琴房的深处,走向那台施坦威。他把手里的手机放在琴凳上,屏幕朝下。然后他拉上了琴房的百叶窗。下午四点的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琴盖上,落在他的工装上,落在他从琴凳后面探过来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按在了她的后颈上。
不是碰,是按。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她颈椎第七节两侧的那两块小肌肉,用力很轻,但位置极准——她整个人的后颈瞬间绷紧了,皮肤底下有细密的刺在往毛孔外面钻。他另外一只手从她后腰绕过来,五指张开,掌根抵在她尾椎骨上方,把她的后背往他胸口的方向推了半寸。她的衬衫下摆从裙腰里滑出来一截,他的指腹就贴着那截露出来的皮肤,腰最窄的那个位置,凉的,跟他的掌心是两种温度。
她没出声。她的双手还垂在身侧,指尖在裙侧面无意识地刮着面料,一下,又一下。他吻下来的时候她往后缩了半寸,后脑勺又磕在门框上,这一声比刚才重,闷闷的,她的后颈一阵发麻。他的嘴唇贴上来不是亲,是压。唇瓣盖住她的,力道很实,不是那种带着试探的轻触,是确认某个音准对不对的那种按压——抿住,不动,两秒,然后他的舌尖抵过来,从她下唇的内侧往上推,顶到上唇的齿龈上,停了一瞬,再退出来,从另一侧重复。她的牙齿磕了一下他的下唇,有一小点铁锈味的腥,两个人都没缩。
她的手抬起来了。不是去推他,是攀住了他工装外套的领口。她的手指在抖,指节因为太用力而发白,她把它攥住了,攥住那块粗棉布的领口,把他往下拽了半寸。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打在她上唇,热的,粗的,带着刚才说话时残留的一点铁锈气。她的手从领口滑进去,掌心底在他后背上,摸到肩胛骨下面那条凹陷的脊沟,她的指腹在那道沟里按了一下,他整个人震了。不是弹开,是从胸腔深处绷了一下,呼吸断了一拍,喉部滚动了一次。
他松开她的嘴唇,退开一尺。她的衬衫湿了,不是汗,是唾液,从下巴尖端滴了一滴在第二颗扣子上,洇开一小团深色。他伸手去解那颗扣子,拇指和食指捏住扣子边缘,往外一挑,啪的一声,弹走了。他解到第五颗的时候停住了。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的眼神是平的,没有水光,没有波动,但底下有一层非常厚的、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在翻涌,像琴弦被拧到临界点之前那根弦的震颤——还没断,已经在抖了。
他的手掌从她后腰滑下来,探进裙子的侧缝,五指收拢,掌心贴着那片皮肤向上推。他推得很慢,像他调琴时把音板一点点往标准音靠的那个速度,一寸,一寸。她的裙子被他的手掌推着往上走,经过大腿中段的时候她的膝盖软了一下,她的脚跟离了地,她不得不把重心全压在他扣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上。裙子到了大腿根部,他停住了。他的掌心整片贴在她最底下那一小条裸露的皮肤上,隔着薄薄的棉质内衬,他的指腹碾过那块布料下面的凸起,她整个人弹了一下,手指在他后背上扣紧了,五根指头陷进他肩胛骨之间的皮肉里。
你穿这个。她说。不是问句。声音变了,比方才低了半个调,尾音是散的。
他没回答。他蹲下去了。工装外套的下摆滑过他的大腿,他的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很闷的一声。他仰起头看着她,她的裙摆还挂在他手肘上,他伸手把裙摆从自己胳膊上拨开,然后他的嘴唇贴上了他掌心下方那一小片。
她弯着腰,手撑在施坦威的琴盖上。琴盖的漆面是凉的,她的指尖在台面上撑不住,微微打滑。他的嘴贴过来的时候她先闻到了松香,然后是他的嘴唇,干燥的,唇缘有细微的起皮,抵在她最软的那一处的皮肤上。他先是抿住,不动,用唇的温度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捂了五秒钟,然后他咬住了棉布的边缘,牙齿隔着面料碾过去,她嗯了一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很轻,尾音发颤。他把那块布往下推,推到他的牙齿够不到的地方,然后他的舌尖抵上来了。
她的后脑勺靠上去,额头搁在琴盖上。琴盖的漆面压着她的发旋,凉的。他的舌头很薄,温度比她的皮肤高,贴上来的一刹那她的大腿内侧收紧了,整条腿的肌肉绷住,脚趾在鞋里蜷起来。他的舌头不急躁,是平的,宽的,从下往上舔,每一寸都停半秒,再往上。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成了一种没有间隔的气流,呼——呼——呼——,像琴键被快速按下时风箱的出气声。他的手指撑在她膝盖内侧,拇指按在腘窝的软肉上,按下去,她整个下肢的支撑点就全在那一个点上,她的腰弓起来了,裙子被顶成一个不规则的褶皱。

他抬起来。不是站起来,是仰着头,嘴没离开,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往上移了半寸,她的脚跟在地砖上打了一下滑,嗒的一小响。他吻她的同时另一只手探进去,两根手指隔着力道的精准度按在她最深处的那个入口上,不进入,只是按,指腹碾过那一小团湿软,她的骨盆前倾了,裙子完全从腰带里脱出来,挂在腰上。他的手指抽出来,指尖是湿的,他把手指送到她嘴边,她的嘴唇自动合上去,含住了,舌尖绕着那两根手指转了一圈,咸的,有一点酸。他看着她含住他的手指,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把她从琴凳上拽起来。
她转过身,后背重新撞上那面防火墙。他的手掌从她腰侧滑到大腿外侧,把她的腿掰开,一条,再一条。她的脚后跟离地了,她不得不把整个身体的重量交给他的前臂——他的前臂从她腋下穿过,托住她的肩胛,另一只手扣在她后腰,把她整个人从地板上提起来半寸。她的一只脚踩上了施坦威的琴凳腿,脚掌在木凳腿上打了一下滑,她啊了一声,短促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是痛,是重心突然变化带来的那个惊。
他吻她。不是刚才那种按压式的,是含着她下唇往外拽的那种,她上唇被扯开一个小弧,他的舌尖顶进她口腔深处,抵在她上颚内侧,她的舌头被挤到了一边,她开始用舌尖去够他的,两个人在彼此口腔里搅,唾液被扯断,啪的一小声,湿的,在两个人嘴唇分开的时候拉出一条透明的丝。他的呼吸打在她上唇,粗的,带着热度,她后颈的皮肤全竖起来了。
他的手指探进她裙摆底下,五根手指全部伸进去了,湿的,他的手指比她的身体热,贴上去的那一刻她的腰往上弹了半寸,脚趾在鞋里痉挛。他的中指按在那个入口上,不挤进去,只是按,指腹碾过那团已经湿透的薄肉,她的大腿内侧开始抖,幅度很小,持续的,停不下来。他加了一根手指,两根一起,按进去半寸,又退出来,只带出一小缕透明的液体,黏在指腹上,他把手指送到自己嘴边,舔掉了,她看着他的嘴唇上那一小片湿亮,自己的小腹抽了一下。
他退开了。半尺的距离。他低头解自己工装外套的门襟,扣子一颗一颗,跟解她衬衫时一样,不慌不忙。他把外套脱了,搭在琴凳上,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恤,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圈,颜色深了一截。他的右手探进恤里面,握住那个已经硬撑出轮廓的东西,握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收紧了,指节突出,恤的布料被撑得透亮。他把它从恤里拽出来的时候,她看见他的腹部肌肉绷住了,从肋下一直到腰带线,整片是紧的,没有一丝多余的松弛。他弯下腰,手掌把她的小腿从琴凳腿上放下来,她的脚后跟重新踩在地砖上,凉的,她吸了一口气。
他直起身。没给她缓冲的时间。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防火墙上,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头微微后仰,然后他抵上来了。他的前端抵在她湿润的入口处,她感觉到那个头端的温度,烫的,比她的身体高,抵在薄肉上,没有动。她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眼睛是黑的,没有焦点,跟他在黑暗中听音时的眼神一模一样,所有的外部刺激都被挡在外面,只剩他自己和当下这一个点。
她伸手,两只手都抬起来了,手掌贴在他恤的后背,掌心是湿的,不知道是她的手汗还是他后背的潮气。她的指尖在他的肩胛骨下面按下去,按进皮肉里,来。她说。不是请求,是命令。声音是哑的,比她平时说话低了整整一个调。
她的身体先于她的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的前端挤进来的那一瞬,她的整条腿的肌肉全部锁死,脚趾在鞋里勾住,腰往后弓,后脑勺在防火墙上又磕了一下,咚,闷的。她的牙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咬出了血的味道,铁锈的,和琴弦上那个味道一样。他停住了,没有动,整个人只是撑在那里,手掌压在她腰侧,呼吸从鼻子里出来,呼——,长长的,热的,打在她颈侧。五秒。十秒。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收紧了,指甲掐进去,他闷哼了一声,从胸腔里出来的,很短,嗯。
然后他动了。
第一下不是推,是退。他往后退了一小截,没退出来,抽到只剩最前端的那一截留在她体内,然后他往前送,整个送到底。她的啊被堵在喉咙里,上半声没出来,只有下半声漏出来,碎的,啊——,尾音拖了一拍,她的脚趾松开鞋带,脚后跟踮起来了。他到底的时候,她感觉到他最深处顶到的那个点,不是疼,是一整片酸胀从那个点往外扩,扩到小腹,扩到大腿内侧,她的腰软了一下,他的前臂撑不住了,她的后背在防火墙上滑了半寸。
他不动了。他保持着那个最深处顶满的姿势,不动了,呼吸打在她锁骨上,重的,热的。她的手在他后背上摸索了一下,不知道在找什么,最后停在他恤后颈下方那一小块裸露的皮肤上,指腹贴着,他后颈的筋跳了一下,她感觉到那个跳动,一下,一下,频率比她自己的脉搏快。
美玲。他叫她名字。不是胡医生,不是你。是美玲。声音很低,嗓子是磨砂的,每个字都咬着牙缝挤出来的。
她的小腹又抽了一下。她把手从他后背上撤回来,攥住了他恤的前襟,两只手都攥着,指节全白了。快。她说。不是慢,不是轻。是快。
他动了。这一次不是试探,是整根抽出来,再整根推进来。啪的声音,皮肤碰皮肤,湿的,响的,在这间关着门的琴房里每一个音节都弹开来。他抽出来的时候她里面还含着的、贴着的那层湿肉被整个带出去了,空了,凉的空气灌进去,她的骨盆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半寸,去够他;他推进来的时候最深处又被顶到了,她的腰往上弹,脚趾在鞋里蜷紧,声音从她喉咙里漏出来,不是啊,是嗯——,长的,气音,尾音在发抖。
他加快了。节奏变了,从刚才那个拧弦轴一样的匀速变成了另一种——快的,带着重量的,每一记推到底都会让她的后背在防火墙上弹一下,咚咚咚,闷的,连着的,像有人用指关节敲琴键。她的头发散下来了,垂在防火墙上,被汗黏住了。她的两只手还攥着他的恤前襟,攥不住了,他的身体在推的过程中恤的布料被扯起来,露出一截腹部,她的指尖从布料上滑到了他皮肤的底下,按在那一小片湿热的皮肉上,凉的,跟她手指上的汗是反的。
他俯下身,嘴唇又贴上来的,但不是吻,是含,含住她的舌尖,他的节奏没停,一边顶一边用嘴唇箍着她,两个人的唾液搅在一起,她呛了一下,咳了一声,短促的,他松开她的嘴,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缠,他鼻翼两侧有细密的汗,她的鼻尖碰到了他的鼻尖,凉的,两个人都是湿的。
她的身体开始变了。不是渐进的,是某一下之后突然整个人的阈值变了。他第七下还是第八下的时候——她不知道,她数不过来了——那个最深处被顶到的方式变了一点点,偏了半分,刚好压在那个点上,她的腰整个塌了下去,大腿内侧的肌肉开始痉挛,不是她控制的,是一波一波的,像琴弦被拨到之后那个还在衰减的震颤,停不下来。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气音,是从喉咙深处顶出来的,啊——,长的,带着哭腔的尾音,她的手从恤前襟上滑下来,攥住了他的手腕,不是推开,是按住,按住他往下压的力量,这里这里,声音是碎的,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声音。
他听见了。他停了一下,只停了一拍,他的前端从那个点上移开了半寸,她嗯了一声,短的,不满的,像一颗弦被按住了泛音出不来。他笑了一声。不是嘴角的笑,是胸腔里震了一下,很短,嗯,然后他把位置调回去了。这一次更准了,每一记都压在那个点上,她的腿撑不住了,右腿从琴凳腿上滑下来,他的手掌从她腰侧上移,扣住她的胯骨,把她整个人从地板上提起来,她的脚尖只够到地砖,他的节奏更快了,啪啪啪,皮肤碰皮肤的声音密了,混着她自己的喘息和从牙齿缝里挤出的碎音,嗯啊嗯,断的,不规则的,像被敲断的琴键。
他的呼吸也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压着的、收着的,是敞开的,从胸腔里整片整片地涌出来,呼——呼——,重的,打在防火墙上,她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在跳,不是痉挛,是发力,一下一下的,跟他的节奏同步。他的恤全湿了,后背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痕,她攥着他前襟的手指全是汗,他的皮肤是烫的,后背的温度透过湿透的棉布传过来,她的指尖按在那片湿热的皮肉上,感觉到他的心跳,不是比喻,是她的指尖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比她的快,越来越快。
她的小腹在收缩。不是随机的,是有节律的,跟他的推进同步,他顶到底的时候她的整个内壁也在缩,夹紧,吸住,他嗯了一声,声音变了,低了,哑了,尾音是碎的。她感觉到了那个变化,他的节奏从匀速变成了另一种——前深后浅,前深后浅,每一记推进到底的时候多停半秒,那个最深处被顶住,碾一下,再抽出来,再顶进去,那个半秒的停顿让她的呼吸全断了,嘴巴张开,没有声音出来,只有气流,哈哈哈,急促的,像溺水的人。
他把她整个人提起来的时候她的脚彻底离地了,他的前臂卡在她腋下,另一只手扣在她后腰,把她的腿打开,她的裙摆还在腰上挂着一圈,被他的动作带着甩来甩去。她的后背在防火墙上滑不动了,是凉的,但他的手掌是热的,按在她腰侧,两个温度叠在一起,她觉得自己整个人被撕开了,里面是空的,只装得下他。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太阳穴,嘴唇贴在那一小片皮肤上,热的,她的太阳穴在跳,他的嘴唇每一下都刚好压在那个跳动的点上,啊,她的声音从头顶弹出来,尖的,短的,啊——,然后是一整片肌肉的痉挛,从小腹开始,往外扩,大腿内侧,手指,脚趾整条链子全锁住了。
他停住了。不是抽出来,是停在最深处,不动了。他的整个重量压在她身上,她的后背在防火墙上咚地最后响了一声,她的腰弓起来,他的前端还埋在里面,她感觉到他在收缩,一下,两下,三下,不是她的收缩,是他体内的,隔着两个人贴合的皮肤她能感觉到他腹肌在跳,一下一下的,频率在加快,他的呼吸全变了,哈,哈,哈,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声音,是气流,她的嘴角被他的下巴磕到了,有一小点疼,她不管,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扣紧了,指甲陷进皮肉里,别别停,声音是碎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动了。最后一次。不是抽出来,是往前,最深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她的内壁整个皱起来,缩住,吸住他,她的啊拖了一整秒,从胸腔到喉咙到嘴唇,一条线,声音是抖的,尾音散了,变成气音,啊——呵——。他跟着她一起塌下去了,他的前额抵着她的,他的呼吸打在她上唇,她的嘴唇是湿的,不知道是唾液还是泪,他的鼻尖蹭过她的眼角,凉的。

他停了。他保持着那个最深处顶满的姿势,不动了。他的呼吸还在抖,一下一下的,胸腔的起伏幅度很大,恤的后背全是汗,她的指尖还按在他后背上,感觉到他肌肉的松弛是慢慢来的,像琴弦被松了半圈之后那个逐渐稳定的过程。她的腿还在抖,不是剧烈的,是细微的,持续的,像琴尾板在低音区被按下之后的那个余震,从腿根一路传到脚趾。
他退出来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凉的空气灌进来,里面被顶到最宽的那圈肉壁还在一下一下地回缩,有热液体沿着她的腿内侧滑下来,淌过膝盖,淌过小腿,在地砖上洇开一小滩,温的,有铁锈和咸的气味。他的前端还挂着透明的液体,拉出一根细丝,断了,落在她的腿内侧,她感觉到那个小点的温度,然后没了。
他把她放下来。不是放下,是托着,他的前臂还卡在她腋下,她的脚后跟踩在地砖上,打了个滑,她嘶了一声,他稳住了她,手掌按在她后腰,按了很久。他的手掌心还是热的,贴在她腰侧,她感觉到他的体温比她的低了一度,他刚才出汗出太多了,现在在降温。她的裙摆还挂在腰上,她的腿是敞开的,他蹲下去,把裙摆从她腰上拨开,整条穿回去了,动作很慢,手指碰到她大腿内侧湿了的皮肤的时候,她的腿合了一下,又分开了。
他站起来。他走到琴凳旁边,把工装外套捡起来,搭在琴盖上。他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施坦威旁边,白衬衫解了一半,裙子的腰带上还挂着一小片没抹干的湿痕,头发散着,贴在脸颊上。她的胸口还在起伏,幅度比正常大了很多,锁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肤是潮红的,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胸骨两侧。
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两只手抬起来,把她的头发从脸颊上拨开。他的指尖是凉的,刚才出完汗现在在收温度,碰过她颧骨的时候她缩了一下,不是怕,是太敏感。他把她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指腹蹭过她的耳垂,她嗯了一声,很小的,尾巴在发抖。
下个月。他说。
她抬头。什么。
下个月。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平了,哑的,像刚才那样,但底下那层东西退了,变成了另一种很轻的、很确定的东西。琴要复调。
她看着他。他也在看她。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的一个极细微的抽动。她的喉咙发紧,不是想哭,是另一种东西堵在那里,被什么东西顶住了,出不来。她伸手,攥住了他恤的前襟,攥住了,没松。他的手掌落回她的手背上,覆盖住了,掌心是温的,指腹上那块硬茧压在她手背的骨节上,不疼,但硌,一个很小的、很实的点。
琴房的百叶窗还拉着。下午的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琴盖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小段距离上。走廊里有人经过,治疗车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地滚远了。施坦威的琴弦还在振动,最低音区,不知道是哪个音,他下午四点调的那个,泛音衰减得很慢,在这间关着门的房子里,那一点嗡嗡的震还在空气里,还没散完。
她松开他的恤。松开了一只手。另一只还攥着。她抬起头,仰着脸看他,她的下巴搁在他胸口的恤上,嘴唇碰着那片湿了的棉布,咸的,有一点点他的汗味。
那你再来。她说。声音是哑的,低的,尾音在发抖,但意思是清楚的。
他没回答。他把另一只手也放下来了,两只手掌都扣在她后腰,把她整个人往前带了半寸,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不是他的,是她的,贴着他的胸口,咚咚咚,比他的快,比他的重,还没平复。走廊里综艺节目的声音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笑声,断断续续的,隔了三层门,闷的。
他低下头,嘴唇蹭过她的发顶。没吻,就蹭了一下。她的太阳穴还在跳,他的嘴唇压在那个跳动的点上,热的,不动,就那么压着。她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传过来,不是心跳,是呼吸,他的呼吸在降频,一下,一下,比刚才慢了,但还没回到正常。她的腿还在抖,幅度小了,但还在,脚趾在地砖上蜷着,裙摆垂在大腿外侧,有一小片凉下去的湿痕在慢慢变干,皮肤上有一层细细的、发紧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