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指甲抠进他小臂外侧的肌肉,五道白印留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指尖在止不住地抖。不是冷。是从尾椎骨底往上翻涌的、我攥紧桌沿也拦不住的震颤。他整个人压在我背后,胯骨抵着我的后腰,每一次顶进来都慢,都重,带着某种蓄了一整个下午的钝力,撞得我前齿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声音漏出来。自习室靠窗这面玻璃被他身体的重量压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外面操场上传来的运动会广播——请男子四百米决赛选手到检录处报到——隔着玻璃和他覆在我后脑的那只手掌,变成闷钝的、隔世的底噪。
他低头,嘴唇贴在我耳廓下方那一小块皮肤上,没说话,只是呼吸,烫的,断断续续的。每顶到最深他就停住,用那个湿热的硬物在我里面磨一下,再慢慢退出去大半,再进来。我小腹是烫的,酸胀从阴户深处往上漫,漫过耻骨漫到胃底,腰本能地往后弓,后腰磕在窗框的木沿上,钝痛,我换了个角度,没让他停。
黑色水笔是二十分钟前滚到窗台下面去的。滚了两圈,笔帽弹开,蓝黑的墨水在木窗槽里洇出一小片,我低头去够它的时候他正把我的手指掰开、一根根插进自己掌心里,所以那滴墨水就那样搁着,慢慢渗进木纹的纹路里。他的讲义还摊在桌面上,翻到第47页,装订线里夹着一片压干的樱花——上周三我趁他接电话塞进去的,粉白褪成了近乎透明的薄,边缘干得起翘。他到现在都没取出来。也许没发现。
我后来花了好几天才把那个下午在脑子里重新理清楚。运动会那天,研究生院楼前的樱花被风刮落了一地,花瓣嵌在柏油路面的裂缝里,被来来往往的学生踩进鞋底。我抱着那册《高级计量经济学》讲义坐在自习室靠窗第三个座位,本来只是来补课程论文第三章的数据回归。
他端着两杯黑咖啡走过来,在我右手边坐下,把其中一杯搁在我讲义旁边。喝。一个字。我没动,他也没多说什么,拉开椅子,把讲义往自己那边拽了拽,低头对着屏幕上的方程皱眉。他的手腕是粗的,骨节分明,小臂上有薄薄一层青色的筋。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是脸不知道,是不知道他到底是谁。研二开学第一周,导师把课题拆成两块,数据归我,模型归他,学期末合并投一篇。第一次组会后他发了一条微信:分工写进邮件里,算数。我回了个好。从那天起,三楼自习室靠窗这一排就是我们的工位,他坐我右手边,中间隔一本《计量经济学导论》和半个纸杯的距离。他穿深色,灰卫衣、藏青衬衫、黑长裤,短发,额头整片露出来,眉骨投下一道窄窄的阴影。他不喝甜的,不刷手机,课间别人出去抽烟他坐在那儿把上一段的符号再核一遍。我有一次加班到九点抬头,发现他也在,屏幕黑了,人靠着椅背打盹,讲义搁在膝盖上,水笔还夹在两指之间,笔帽没盖。
我只当他是研一。安静的那个研一。
下午两点四十,外面操场开始放音乐,四百米预赛的口令声一阵一阵涌过来。我咬着水笔帽,盯着回归表里一个跑不出的系数,盯了大概十分钟没动笔。樱花瓣落在窗台外侧,一片一片,被风推过来又推走。
他忽然伸手过来,指尖戳了我笔记本上那个数字。这里。声音很轻,他低头的时候后脑勺蹭过我的右耳,头发蹭过侧脸。你少了一个控制变量。
我拿笔改。他的手还搁在我笔记本角上没收,食指搭着纸面边缘。我改到第二个方程,笔尖碰到了他的指头。
他的手指是凉的。冬天从被窝里伸出来的那种凉,但骨头是温的,指节的弧度刚好卡在我拇指侧面。我笔尖顿住了,墨点在纸上洇出一小团。他抬眼看我,目光很平,没笑,没移开,就那么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指收回去,搁到桌面上,继续转他的屏幕。
我改完了那个方程。笔搁下了。没再拿起来。
他转屏幕转了大概四十秒,然后停了。手从键盘上移开,慢慢伸过来,覆在我的手背上。掌心朝下,五根手指并拢,刚好把我整只手包进去。他的掌心是干的,温度从指尖开始慢慢渗过来,先凉,然后变成一种闷闷的暖。我手背上的皮肤一下子绷紧了,笔搁在桌面上,我还没来得及决定要不要抽手,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方划了一下,就一下,从虎口划到腕骨,很浅,指甲盖刮过腕内侧那一小片薄皮肤。我整条前臂的肌肉跳了一下,笔从桌面上滑了半寸。
他把我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嵌进来。根根咬住我指缝的握法,他握得紧,我感觉到他掌心里全是汗,热的,黏的,指缝间全是滑腻的湿。我偏过头看他,他低头看着交握的手,没看我,下颌的肌肉绷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动作很轻,但那一小片皮肤底下软骨的滑动我看得见。他耳尖是红的,耳廓边缘一条细细的粉,从边缘往软骨方向漫了大概两毫米就停了。
我松开他。手指一根一根松开的,慢的,我感觉到他的掌纹在我皮肤上蹭过去,粗糙的,有薄茧。他没收,也没松,就那么空着,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搁在桌面上。
我看了他一眼。他终于抬起来了,看着我,目光里还带着那种很平的、不动声色的东西,但瞳孔是散的。
然后他吻了我。
他的拇指扣住我的下巴,把我偏过去的头正回来,俯身,嘴唇压上来。嘴唇是凉的,舌头顶进上唇内侧的时候是烫的。我咬住了他舌尖,他嗯了一声,很短,从鼻腔里出来的,被咬住之后闷在喉咙里的一声。他另一只手从桌面上起来,扣在我后脑勺上,五指插进头发里,把我整个往后带了带,吻就没再离开。
我往后仰。椅子往后滑了大概五厘米。他的膝盖搁在我两腿之间那本书上,《计量经济学导论》被顶到了桌沿。他后脑勺磕在椅背上,一声闷响,没停,嘴唇还贴着我的。
我伸手推他胸口。灰卫衣的面料被我的掌根推开一小片,底下是皮肤,烫的。我没推得动,或者没用力。两只手都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心跳,重的,一下一下的,震得我掌心生疼。
你……

嗯。
——你这样我没法看数据。
他没动。掌心下面我的手指开始发麻,那种麻从皮肤底下有什么在往外拱。他低头,嘴唇贴在我耳垂上,牙齿咬住耳垂边缘,没使劲,就是含着。我整条肩胛骨绷紧了,两只手下意识攥住他卫衣前襟,攥得指节发白。他的舌头从耳垂移到耳廓后面的凹陷里,慢慢地舔,舌尖是粗糙的,刮过那片皮肤的时候我腰侧的肌肉跳了一下。
他放开我的耳朵,退回去,嘴唇还贴着,呼吸打在我唇角。你论文第三章。声音哑了,比刚才戳我那个系数的时候低了两个调。不看了?
我没回答。手还攥着他前襟。
他把卫衣从头上扯下来。布料从我脸上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我闻到没有洗衣液的那种味道,皮肤本身的味道,温的,带一点咸。底下是白背心,肩带勒出两道浅浅的沟,他把背心也扒了。我的手指还插在他胸口的皮肤上,他胸膛的起伏把我的手指推着往外移,我感觉到肋骨的形状,一根一根的,底下心跳是实的。我抬手,掌心贴上去,他整个胸腔在我掌心里起伏,热,烫,皮肤下面一层一层肌肉的张力在呼吸之间变——吸气绷紧,呼气松,我跟着他的节奏,手慢慢往下滑。
他仰了一下头,后脑勺磕在椅背上,嗯了一声,这次比刚才长,从喉咙深处出来的,带一点气音。他的手从桌面上起来,卡在我腰上,不重,但很实,掌根抵在胯骨上缘,把我固定在他面前。
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倒了,磕在后面的桌腿上,哐的一声。他跟着站起来,我们之间就差了那本《计量经济学导论》的宽度,书被挤到了桌沿底下。他比我高一个头,我仰着脸,他低头看我,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看见他睫毛的根部、下眼睑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嘴唇微微张开的内侧。
他把我往后带了一步。后腰撞上了窗台下面的木沿。他的膝盖顶进我两腿之间,把我撑住了。他低头,嘴唇贴在我嘴角,没亲,就是贴着,呼吸对呼吸,我整个人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手指先松开了他的前襟,过了几秒,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想着把它攥紧。
我——
嗯。他的拇指按在我下唇下面,按着,从唇角往中间推。下唇被他顶开了一个缝,舌尖就那样挤进来,从上唇内侧往下,刮过齿列,刮过舌根。我的舌头被他压住了,只能随着他的节奏往后缩,他就在后面追,追到舌根的时候我整个人哆嗦了一下,膝盖弯了半圈,他另一只手扣在我后腰上,把我撑回原位。
他放开了我的嘴,退后一步。我扶着窗台站稳,手指在木沿上划了一道。他低头解裤子,拉链的声响在安静的自习室里格外亮,外面四百米还在跑,音乐还在放,但这一层就我们两个人。裤子退到膝盖,内裤一起拽下来了。
他蹲下去。
我低头看。他跪在桌腿和椅腿中间那一小块地上,白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桌沿上。他的头发垂下来蹭着我的大腿内侧,我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的,喷在膝盖上方那片皮肤上。
他含住我的时候我啊了一声,从胸腔里弹出来的,短促的,尖。他的舌头是湿的,热的,卷着,舌尖抵着最外面那一圈最薄的皮肤,来回地蹭。我两只手撑在窗台上,手指在抖,窗玻璃被太阳晒了两个月,是烫的,我掌心底下那一片皮肤被烘得发软。
他吸了一下。整条腿软了,膝弯撞在桌腿上,唔了一声,声音含在喉咙里出不来。他退出来,带着一点声音,湿的,黏的,嘴唇上挂着一小片透明的液体,被拉成细丝才断。他没擦,重新含上去,这次用了力,牙齿轻磕了一下,不重,就是那一下,小腹猛地缩了,手指在窗台上抓出两道白印。
他换了个角度,从侧面,嘴唇贴着最底下那一小块,慢慢碾。我弓起腰,后腰又磕在窗台木沿上,这次我没躲。他舌尖绕着,一圈,两圈,越来越深,越来越快,大腿内侧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跳,一簇一簇的,从膝盖往大腿根方向传。
姜烨——我喊他。声音轻的,我自己都没听清。
他没停。他抬起头看我,嘴唇是亮的,湿的,一小片透明的液体从唇角滑下来,沿着下颌滴到胸口,他抬手背随意地抹了一下,没擦干净。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很平的东西了,是散的,热的,瞳孔又大又黑。
悦心。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是哑的,低到我差一点要凑过去才听清。
我没等他站起来。伸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拽回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我退了一步,后背贴上窗玻璃。玻璃被太阳晒了两个月,烫的,后背贴上去的时候皮肤猛地一缩。他顶上来,胯骨抵着我小腹,那个湿热的硬物抵在最外面,我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下巴上,烫的。他推了一下,我没让。第二次,我弓起腰,他进来了。
第一下就——我整个人弹了一下,牙齿磕在一起,啊的声音卡在嗓子眼。他停在那里,没动,额头抵在我肩窝,呼吸是抖的。我低头看见他后颈,一片薄汗,皮肤是紧的,青筋从耳后一路延伸到后颈。
然后他开始动。顶到了就不退,只往前顶,用那个最深处去撞。一下,两下,每一下都撞得小腹发酸,撞得脚趾在鞋里蜷起来。他呼吸很重,从鼻腔里呼出来的气喷在后颈上,一蓬一蓬的。
慢——
他慢了。但没停。退出去大半,再顶进来,这次是完整的、从最外面到最里面的一整下,唔了一声,声音变了调,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短,尖。他顶到底的时候停住,最深处撞到的地方是胀的,满的,从里面往外撑的一种酸胀,我整个下身都是松的,软的,膝盖发虚,全靠他胯骨卡着才没滑下去。
他抽出去。啊了一声,这次是漏出来的,没来得及咬住嘴唇。他重新顶进来,比第一下深了一寸,后腰在玻璃上磕了一下,闷的,咚的一声,我听见了自己后脑勺磕到窗框的声音。他开始往回抽,一下一下的,速度不快,但每一下的力道都很大,从最深处拽出去、再从最深处顶回来,带着一种钝重的碾压感。

我两只手撑在窗玻璃上,掌心是湿的,我自己的汗,玻璃被太阳晒得发黏。他一只手在我腰上,另一只手撑在我身侧的玻璃上,手指张开,指尖在玻璃上划出细小的声响。他的身体贴着我后背,我感觉到他小腹的肌肉在每一次顶入的时候绷紧、收紧,硬的,烫的,我的后背在他胸口上弹,一下一下。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一个字能应付的完了嗯。是从胸腔里出来的、被气息拖着走的闷声,嗯——,每一次顶入都带着一点气音,尾音往下坠,不重复,有一声特别低,低到我后背贴着他胸口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胸膛在震。
我弓起腰,手指在玻璃上抓,指甲在玻璃面上划出刺耳的细响。窗外樱花瓣被风推过来,落在玻璃外面上,一片贴在窗上,粉色的,被我们的体温烘得颜色深了一点。我没看见。我听见他的呼吸,很重,很乱,和外面四百米跑道的哨声搅在一起。
他忽然把我的手从玻璃上掰下来,扣在我腰上,两只手都卡在我胯骨上缘,把我整个箍在他怀里。他退出去,我啊了一声,从里面往外漫的那种凉意让我不由自主往后仰了一下头。他把我转过来,面对面。
他让我面对着他。一只手扣着我后脑,把后脑勺顶在玻璃上,脸朝外。玻璃烫的,面颊贴上去的时候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汗。他另一只手在我腰上,手指插进内裤的腰头下面,把内裤褪下去了。拉下去的时候手指在大腿内侧蹭过,腿立刻软了,他伸手把我两条腿分开,我被迫在他面前岔开站着,后脑勺顶着玻璃,大腿内侧的肌肉在发抖。
他顶进来了。面对面,我低头看他,嘴唇是湿的,咬过的,有一个小小的红印在唇角。他腰间的皮带扣撞在我小腹上,冰凉的金属,每一下都磕一下。他顶得比我以为的深,面对面这个角度每推一下我的后脑勺就往玻璃里砸一下,咚、咚、咚,很闷,但很实。
我两只手抓他肩膀。肩胛骨在掌心里滑动,肌肉是紧的,硬的。他的呼吸喷在下巴上,烫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汗,是皮肤,是热的、咸的、混着一点点铁锈味的气息。他的嘴唇贴在我颈侧,牙齿陷进皮肤里,不使劲,就是含着,肩胛骨猛地一缩。
要——
我没说完。他顶到最深处,停住,不抽了,就那么抵着,最深处那个点被整个压住,酸胀感从那个点散开,漫过整个小腹,漫到胸口,手指在他肩膀上收紧,指甲陷进肉里。
他退出去。啊了一声,比之前都大,自习室这一层就我们两个人,这声啊被玻璃弹回来,我自己的耳朵听见的,整张脸烧起来,但我没让他停。
他开始抽。快了,比之前快很多,带着弹性的、一下一下顶在最上面那个位置。后脑勺在玻璃上磕,咚、咚、咚,频率跟着他的节奏走,嗯了一声,不是叫,是被顶到某个点之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短音,一声接一声,越来越碎。他掐着我的腰,手指陷进胯骨上的肉里,指节在皮肤上摁出月牙形的痕。
他的呼吸全乱了。小腹的肌肉在跳,一下一下的,跟顶入不同步,更急,更碎。嘴唇离开我的脖子,贴在耳朵上,牙齿咬着耳垂,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哑的,几乎不是他在说话,是那个声音自己从嗓子眼里出来的:悦心——别——
我听不懂他别什么。啊了一声,整条腿在抖,大腿内侧的肌肉开始痉挛,一簇一簇地跳,他的胯骨顶着我的,最深处被撞了一下,酸胀感猛地蹿上去,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整个人绷直了,手指在他肩膀上攥死,指甲掐进肉里,他嘶了一声,没松手。
我高潮的时候没有声音。
声音卡在胸腔里出不来,变成一种从胃底往上翻的闷哼,气音,碎的,嗯、嗯、嗯。我整个人在他掌心里抖,从脚尖到后脑勺的、整条脊椎骨都在发颤的抖。他顶在最深处不动了,就那样抵着,我抖他就跟着震,一下一下的,呼吸打在我耳朵上,很急,很重,胸腔的震动传到后脑勺上,隔着窗玻璃,后脑勺底下那一片皮肤都是麻的。
阴户在痉挛。里面那一圈肌肉在一下一下地收,绞住他,他嗯了一声,从胸腔里出来的,尾音拖了很长一个气音,手指在我腰上收紧,掐得后腰的皮都疼了,他顶了一下,最深处,不抽了,就那样抵着,不动了。
我感觉到他射了。涌的,一股一股的,热烫的,撞在最深处,里面猛地一缩,又一阵痉挛,比刚才更猛,手指在他肩膀上抓出三道血印,他嘶了一声,没退,没动,整个人还压在我身上,额头抵在我肩窝,呼吸粗得胸口整个都在起伏。
我顺着玻璃滑下去。膝盖弯了,后脑勺在玻璃上蹭着往下退,他跟着退,手还掐着我腰,退到窗台木沿的高度,整个人的重量挂在他手上了。他把我捞住了,两只手卡在我腰两侧,把重量兜住了,后背贴着他的前胸,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呼吸喷在发旋上,热的,带一点咸。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整片嗡嗡的、持续的、从耳膜里面往外震的声音,和窗玻璃的嗡鸣搅在一起。手还攥在他肩膀上,没松,松开的时候指尖在抖,指甲缝里有他皮肤上蹭下来的细小皮屑。
他把我放在窗台上。我坐在窗台那个窄木沿上,后腰靠着窗框,后背贴着他的前胸,他的两只手还搁在我腰上,没动。我们都没有动。窗外四百米的哨声停了,广播里开始播别的什么,闷的。樱花还在落,一片贴在玻璃外面上,粉色的,被我们的体温烘干了,边缘卷起来。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滑的,玻璃上的水渍和汗混在一起,手指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模糊的印。
你的水笔。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回到了平时那种很平的调子。他偏了偏头,朝窗台下面看了一眼。黑色水笔还搁在那里,笔帽弹开了,墨水洇了一小片。
我没接话。他伸手下去把笔捡起来,笔尖在木窗槽里蹭了一下,带出一小片蓝黑的痕迹。他把笔搁回桌面,顺手把那份讲义也推回中间的位置。
我低头看讲义。第47页。那片樱花还在装订线里,被他的手指压过,边缘又起翘了一点。我伸手去抽,抽不动,卡在装订线里。他伸手,捏住干花的边缘,慢慢地把它抽出来。拿在手里看了两秒。
你什么时候放的。
上周三。我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没听清。
他没说话。把那片樱花重新夹回去,夹好,把讲义合上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他把卫衣重新套上,拉到下巴底下,拉上拉链,动作很慢,很平静,和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有区别。把裤子提上去,扣好扣子,系好皮带。他做这些的时候我坐在窗台上,两只手搁在他肩膀上,没放下去。

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手机。一张对折的纸,折了两折,很薄。在我手心里展开。
一份协议。打印的,A4纸,折了两折。我认出了上面的抬头——研究生院科研协作协议书。甲方:姜烨,博士后研究员,材料物理与化学系。乙方:章悦心,应用统计系硕士二年级。
博士后研究员。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有五秒钟。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那把刚倒了又被他扶起来的椅子——看着我,目光还是那种很平的、不动声色的东西,但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博后第二年,他说,下个月回清大。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松开了。他看着我松开的,没接话,把协议折好,放回口袋。
我们之间隔了那本合上的讲义、那片压在里面的樱花、和半个纸杯的距离。
协议有效期到十二月三十一日。他说,语气和平时报数据结果没有区别。明天一月二号。
我后来翻遍了他那册讲义,从第1页到最后一页,每一页都是正常的。但署名那一栏,研一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博士。上周三我塞樱花的时候他在接电话,我在旁边听见他说对,博后站那边的事下个月就结了,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实验室排班的事。
樱花瓣还在落。一片落在讲义封面上,粉色的,很轻。我伸手把它拈起来,没夹进去,搁在了那支黑色水笔旁边。
他端起那杯没动过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走吧,食堂。
我没动。他也没催。就那样看着窗外,看着樱花被风推过去又推回来。外面操场的广播换了内容,在念运动会成绩,四百米第一名,分、秒,声音隔了玻璃,闷的,远的。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从窗台上跳下去,脚落地的时候膝盖还是软的。拿起那支水笔,把笔帽拧回去。没拿讲义。那册讲义还搁在桌面上,合着的那面,封面上压着一片干的樱花。
他已经在收拾东西了。电脑、课本、那个没喝完的杯子。动作比平时快。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背对着我,卫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侧脸的轮廓被窗外的光勾出一道很淡的边。他在把讲义塞进背包里。那片樱花被夹在里面,我不知道他看不看得见。
姜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