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该这样。
我的后背陷在溪滩的烂泥里,凉意透过湿透的内裤一层层渗上来,腰下那片皮肤被泥水浸得发白,后腰磕在石头上,硌出一线钝痛。他的唇正贴在我锁骨下面两寸的位置,舌头像溪水漫过石缝,压住那颗凸起吮住,舌面刮过去,带出一声我没捂住的闷哼。我的手指插进他后颈的短发里,指甲抠进皮肤,他嗯了一声,含混的,没停。
三个小时前,我还坐在卫生所值班室里,膝盖上摊着那本《乡村常见病手册》,翻到第三十七页,一个字没看进去。窗外是七月的蝉声,闷得像要把天捂穿。我今年二十五,来这个村当护士才两个多月,值班室那张床窄得翻身要收脚,天花板有一道裂,雨季会渗水。我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明天去溪边洗那块纱。
纱是我租屋窗户上的薄纱帘,前天夜里被风撕了一条口子。我买了一块新的,想趁太阳好洗一洗再挂上去。
苗刚在村东头种着三亩田,父亲前年走了,他一个人扛。三十岁,瘦,手背全是老茧和晒出来的黑斑,说话从不超过三句。我在卫生所给他量过两次血压,他站在门口,背挺得直,我举起袖带的时候他往后缩了一下,像怕我碰他。我记住了那种缩。
四十天里他在我视野里大概出现了十一次。田埂上弯腰除草,扁担压着从坡上下来,偶尔在溪边洗锄头。他从不看我。看溪,看田,看手里的活,从不会把目光拐过来,哪怕我穿着护士白大褂站在三米外。我以为那是冷。
我错了。
今早我蹲在溪滩那块大石头上洗纱。那块石头又平又宽,我洗了四十天的衣服,一直以为它是天然长在这里的。七月的溪水凉,我穿着薄纱上衣和一条短到膝上的棉布裙,卷着袖子。纱洗过水之后贴在身上,胸口的轮廓、肋骨的弧度隔着水纹看得一清二楚。我咬着牙继续搓,手指冻得发黄。
然后锄头碰石头的声音停了。
我直起腰的时候,他站在下游两米,手里还握着锄柄。没看溪。他看着我。准确地说,他看着我胸前那块湿透的半透明纱,看了大概三秒,喉结动了一下,把目光移到我下巴以上,移向溪面。
水凉,他说,你穿这么薄。
就这一句。尾音像被风刮走的。他掉头往田里走,走了两步停住,没回头,把一件灰蓝色旧衬衫团成球扔过来。我接住了,棉花味的,带一点汗。
谢谢。我说,改天还你。
他嗯了一声。田里又响起锄头的声音,不紧不慢。
我蹲回去继续搓。水打在手腕上,手指还在抖,不是因为冷。他今天为什么在溪边?他以前洗锄头都在村口老槐树下。我没想通。
他是在我洗完裙子、正把纱拧成一股拧最后的水时出现的。
石头滑,他站在上游,你脚底下那块有青苔。
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石头边缘有一层绿亮的苔。哦,我注意——
他没等我说完。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伸手把湿纱从我手里接过去。我来拧,他说,你手冻僵了。
他指尖碰到纱的时候碰到了我的手指。凉纱,他微热的皮肤,那一下像被针扎了。我把手缩回去,攥住裙子下摆。
他蹲在溪水里拧纱,前臂上一道旧疤,从手腕延伸到肘窝,暗红色的。我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移开。
素心。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我整个人僵住了。不是那个护士,不是量血压的。素心。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上周三发烧那天,他没看我,眼睛盯着手里的纱,卫生所门口那杯水,你喝了没有?
我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被水声盖住。喝了。我烧得迷迷糊糊的,门口有碗。
他把纱拧完,递给我。水从指间淌下来,滴在溪石上。我放的,他说,你烧到三十九度二,你同事不在。
我没说话。他站起来,水从裤脚流下来。他看了我一眼,不是三秒就移开那种,是五六秒,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湿纱上,又移回来。喉结又动了一下。
别蹲了,地上凉。
我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他伸手扶了我胳膊。掌心的茧硌在小臂上,粗糙的,热的。我还没来得及把手抽回来,他已经松了,转身往溪边走。
然后他解开了灰色旧汗衫的扣子。一颗,两颗,全部。团起来塞进裤兜,露出紧实的深铜色上身。他朝我伸出手。
把手给我。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他。他把我拉过去,我踉跄一步,脚踩进水里,凉得脚趾蜷起来。他让我到了那段没有青苔的浅滩,水到脚踝,然后松开手,退后半步。
纱湿了,贴在身上凉。
嗯。

我帮你拧。
他伸手。我往后缩了半步,后腰抵上溪石,凉的。他的手指碰到纱的下摆,从腰侧往上,把湿透的薄纱从裙子里提出来,挤了挤,水从腰侧淌下去滴在裙子上。然后指尖停在我肋骨下缘,没动。
这儿也湿了。脱了?
我点头。他两只手把纱从肩膀褪下来,湿的,贴着皮肤滑下去。他接过纱拧了拧,搭在石头上。我光着上身,只穿了内衣和裙子,七月的太阳打在裸露的皮肤上,热的,和溪水的凉搅在一起。
他站在面前没看我,看溪,呼吸平稳。但拧纱的那只手,指尖在抖。

我弯腰要捡纱穿回去。别。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水凉,穿着湿纱会冻着。他把手里的纱往身后一扔,扔进溪里,飘走了。等太阳晒干再捞。
我站在原地,胸口的棉布内衣湿的,凉丝丝贴在皮肤上。他转过来看我。没移开。看了很久,久到我只听见溪水冲石头的声音,芦苇丛里一只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然后他吻了我。
他的唇压上来的时候我往后缩,后背撞在溪石上,硌得生疼。他的吻从唇角开始,慢的,轻的,嘴唇贴着嘴唇,上唇刮过下唇,我尝到溪水的味道,咸的,凉的。下巴在抖。他的舌尖探进来的时候我闭了眼。我的手攥住他后腰的裤头,棉布,硬的,有汗。他把我按在石头上,手掌贴着后腰,拇指按进腰窝那个凹陷里,凉石头的温度和掌心温度在后腰交汇。
他吻得越来越深。舌尖抵住上颚,手从裤头移到腰侧,隔着湿透的棉布裙往下,掌心贴着皮肤。他的手指碰到我大腿内侧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脚趾在溪水里蜷紧,裙子湿透了贴在腿内侧。

素心。他在嘴边叫我的名字,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伸手把他按在胸前。内衣是湿的,半透明的,他五指分开卡在肋骨下,我听见他呼吸断了一拍,重新接上,粗了,烫的,喷在颈侧。他吻我的脖子,从耳下沿颈椎往下,嘴唇和牙齿交替,牙尖刮过皮肤,疼的,痒的。我弓着腰,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扯了一下。他闷哼,没停,移到锁骨,往下,舌尖舔过胸骨,沿那两条浅沟走。
他的舌尖碰到胸口棉布时我咬住下唇。他在布上磨了磨,没往下,抬头看我。湿了,他说,布也是。
一只手解开内衣扣子。手指在抖,解了两次才松开。棉布从肩膀滑下去,贴在皮肤上,湿的,凉的。他掌心贴上来的那一刻我腰弓起来,手指抓了他后脑一把,扯得他嗯了一声。
他低下头。舌尖先是贴着,轻的,像溪石上的苔被水冲。然后含住了。吸。舌面压着转圈。我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攥紧了,后脑勺磕在石头上。溪水的声音被我们的呼吸盖住,只剩他舌头的声音,湿的,黏的,和我从牙缝里漏出来的含混鼻音。
他的拇指按住我,指节陷进皮肤,力度不重,但稳的,一下比一下重。我开始不受控制地扭腰,膝盖在溪水里打滑。他托着我后腰往
上半寸,舌头角度变了,撞到的地方不一样了,我啊了一声,声音被溪风吹散一半。
他直起身。我还在喘,胸口起伏得很快,锁骨下面全是湿的。他看着我喘,喉结滚了一下,伸手把裙子腰带抽掉。棉布从腰上滑下去,堆在膝盖上。腿在溪水里,凉的,脚趾抓着石头。他站在裙子和石头之间,裤头松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溪水在石头周围打小旋。
他重新蹲下来,手托住我腰,把我往石头边缘挪了半寸。裤子在他身上滑下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呼吸重了。然后往前倾。
热的。不是手心的热,是整个人俯过来,胸膛压上我的腿根,额头抵在小腹上,鼻尖碰到的地方烫的。他喘了一口气,热的,喷在小腹上,然后往下。
他吻住我的时候我闭了
眼。他的唇是干热的,和刚才舌头的湿不一样,是整个唇面贴住,含住了。我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指节发白。他吸了一口气,鼻息变了,然后嘴唇开始动,舌面含在里面翻,牙齿轻磕,闷的,带着溪水的湿。
我的腰往上顶了一下,他嗯了一声,嘴唇没离。两根手指伸进来,按在里面,按到最深处的时候我脚趾蜷起来,抓住石头边缘。他一边吮一边往里顶手指,角度从正面偏到侧面,撞到一个点的时候我整个人弹起来,后脑勺磕在石头上,他偏头躲开,继续。
我不记得过了多久。溪水冲过膝盖的声音和芦苇的摩擦声是唯一的节奏。他撑在我身上,额头抵在小腹,喘。手指还在我里面,湿的,滑的。
他站起来。裤子提了一半,没系。我仰面躺着,头发散在石头上,胸口一起一伏,眼睛湿了。
可以了。他说。声音不稳。
他重新蹲下来。裤子褪完。他站起来我仰面看,七月的太阳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硬边。他弯腰,膝盖抵在我两腿之间,我伸手环住他后腰,手指扣住。他把我从石头边缘提起来,面对面,然后——
顶进来的时候我听见了他的呼吸。不是嘶,是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沉的。整条腰都陷进去,我被他顶得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后腰被胯骨卡住。他停住了,不动。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呼吸很重,撞在颈侧。
动了,他低声说,不是问我,是跟自己说。动不了了。
然后他动了。第一下顶到底,慢的,整个身体往前压,抵到最深处我啊了一声,手指在他后腰抓出红印。退出来是湿的,水从我们之间拉出丝来,阳光下一闪。第二下比第一下深,角度偏了,顶到的位置不一样,我咬住他肩膀,棉布上洇开一小片湿。
他加快。不是猛烈的快,是稳的,重的,一下顶到底停一瞬,再退,再顶。裙子的残片在脚踝被水浸透,水从石头边缘淌下去和溪水混在一起。他的肩膀抵着我的肩膀,呼吸喷在耳廓上,热的,重的。
素心。嘴唇贴着耳垂,含混的。你在里面——
他没说完。我抓着他后腰把他往下压,更近,更贴,他身体重量全压在我后腰上,石头凉和身体热撞在一起。他嘶了一声,节奏乱了,变成又急又沉的顶,胯骨刮过髋骨,骨碰骨,闷响被溪水盖了一半。
我抓不住他后腰了,手按在石头上,指甲抠进青苔里,滑的。他把我翻过去,后脑勺压在石头上,手按着我两只手腕压在石头边缘,我弓着腰,后腰被顶得往上凸。他从这个角度顶,更深,每次到底撞到一个说不清的位置,疼的,不是不舒服的疼,是酸胀的从骨缝里往外顶的疼。
要到了。他在我身后说,声音变了,低的,像含着块石头。
我点头。他加快了,间隔越来越短,我的身体被推着前后晃,后腰磕在石头边缘,他用手掌盖住那个位置垫着。
到了。他在我身后啊了一声,不是平时那种闷哼,是整个人往前撞了一下,额头抵在我后背上,肩膀在抖。我弓着,手指在石头上抓,后脑勺里嗡声还没过去,身体里那个位置还在跳,和溪水撞石头的节奏分不清。
他没退出来。我趴在他前面,额头抵在石头上,喘。他从我背后抱着我,下巴搁在肩窝,呼吸慢慢平。溪水在周围打转,凉的暖的混在一起。我后腰上他的手掌还在,拇指在腰窝慢慢画圈,轻的,像怕碰碎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从头顶偏了一些,石头温度变了。他把我翻过来,我趴在他胸口听心跳,稳了,慢了,和刚才撞我的节奏不一样。
纱还在水里。我说。
帮我捞一下。
他笑了一声。很小的,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我贴在他胸口才听见。他撑起身,弯腰去捞水里那块薄纱。纱在水流里打旋,他伸手抓,滑了两次才抓住,拧了拧,搭在石头上。
我看着他拧纱的手。那道疤,从手腕到肘窝,暗红色。这道疤怎么来的?
搬石头。去年冬天修水渠。
那条水渠的石头都是从下游往上搬的。
我来的时候你已经搬完了。
没再说话。他把纱拧完递给我。我搭在石头上,水还在纱里,滴答,滴答,落在石头上。
素心。
那块石头,他手指点了点我身下这块,不是天然长在这里的。
我低头看。石头边缘有一小块不规则缺口,颜色比别处浅,新凿的。我洗了四十天衣服,从来没想过它是被放来的。
你搬的?
你来之前的那个星期。他把我头发从脸上拨开,手指擦过颧骨,凉的。下游那个深潭有暗流,我量过,能拉人。你个子矮,深水站不稳。
我没动。他看着我。你每次蹲在这儿,水刚好到小腿,他说,那个深度,站得稳。
我想起那些天。水总是刚刚好,不深不浅,凉但不刺骨。我以为那是溪水的自然坡度。
我每周三都在这儿。我说。
他嗯了。没解释为什么他每周三也在附近。我没再问。
他把我身上那件灰蓝色衬衫重新裹在我肩上。棉花味,汗味,他的味道。我拢了拢没说话。
我们不该这样。我说。
声音很轻。比刚才轻得多。他没有嗯,没有改天还你,没有公事公办的三个短句。他低头,嘴唇贴在我额头上,没动。
该这样。”他说。
我坐了一会儿。石头的凉透过衬衫渗到肩胛骨,他呼吸平下来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得很慢。露水还没上来,七月的傍晚还热,纱上滴下来的水在石头表面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伸手把我脚上的水渍擦了。手指粗糙的,掌心带着干裂的皮,蹭过脚踝和小腿外侧,没别的动作。我缩了一下脚,他停住,没问,把手收回去。
走吧。他说。
我站起来膝盖打了个趔趄,他扶了一把,这次没松手。我光着脚踩进浅溪里,水凉得脚趾一缩,他的赤脚踩在旁边的石头上,脚底全是田里的泥,踩上去咯吱响。他弯腰去够裤腰,我偏过头看芦苇。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天已经暗了半个头。他在我前面走,衬衫搭在手臂上,没穿回去,下身裤子空荡荡的,裤脚还在滴水。我穿着他的灰蓝色衬衫,扣子系到第三颗,底下是那条湿透的棉布裙,贴在腿上的。
谁也没说话。蝉声还没停,闷闷的,压在天底下。
到了我租屋门口,我停下。钥匙在口袋里,凉的。他站在三步外,没往前。
衬衫。我说。明天还你。
他嗯了一声。不是公事公办的那种,短促的,喉结没动,就是嗯了一声。然后他看了我一眼,从裤兜里掏出那件团成球的灰色旧汗衫,递过来。我接住,棉花味淡了,汗味还在。
晚安。他说。
我转身推门。门轴吱呀了一声,他还在外面站了两秒,听见里面灯亮了才走。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没值班。卫生所排的是轮班,周四我歇。我坐在床上把裙子拧了拧,搭在窗框上。纱还没干透,我把它挂回去了,新买的那块,旧的缝了个口。窗外的蝉声慢慢稀了,变成偶尔一两声,然后停了。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他。是同事发来的值班表确认。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凌晨两点我醒了。天热的,被子里焐出一层薄汗。我坐起来喝了口水,走到窗边。月亮很薄,照在对面的田上,白花花一片。巷子尽头有脚步声,不急不慢,停了一下,又走了。
我关了灯,躺下去。后背靠着枕头,闭眼。他的呼吸声还残在耳朵里,热的,稳的,和溪水撞石头的声音搅在一起,慢慢散了。
周四晚上轮到我值班。天黑之后我锁了门,坐在值班室那张窄床上翻《乡村常见病手册》,还是第三十七页,还是没看进去。窗外很安静,没有蝉了,只有远处谁家电视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九点半的时候门响了。
我抬头。他站在门口,不是白天那种挺着背、等着我举袖带的站法。他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矿泉水和一包盐。
渴了。他说。
我看了看表。值班到凌晨六。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端着杯子站在桌边没走,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然后他靠着桌沿,看我。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他脸上有阴影,颧骨的轮廓硬的。
素心。
嗯。
他走进来。门没关,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落在地板上了。他走到床边上蹲下去,手伸过来,手指勾住我搭在膝盖上的书页边缘,把书翻过去压在我大腿底下。
我伸手要推他。他握住我手腕,没使劲,就是握住,掌心是热的,干裂的皮蹭在我腕骨上。我把手挣回去了,没挣开,也没继续挣。
他坐在床沿上。床窄,他坐下去的时候我往另一边挪了挪,肩膀贴上墙了。他看我,没动。
外面黑透了。电视机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他俯下来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汗,是田里的泥和草混在一起,闷了一整天。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是咸的,和溪水里不一样。他的手指插进我头发里,不是抓,是插着,指节陷进发根,凉的。
我推他胸口。他偏开头,没走,又回来。这次吻在嘴角,轻的,碰一下就走,像试温度。然后含住了下唇,慢的,舌面贴着嘴唇下缘刮过去。我的手抓住他搭在床沿上的手指,他没抽走。
他把我按在墙上。后脑勺磕在墙皮上,凉的。他的膝盖抵在我两腿之间,衬衫底下是干的,和昨天不一样。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的水泥地。他一只手撑在我耳边的墙上,另一只手捏住我下巴,拇指按在下颌骨上,不让我偏头。
吻深了。他的舌尖顶住我舌根,我偏了偏头想躲,拇指跟着移,又把我按回来。我伸手去扯他衬衫下摆,他扣住我手指,把两只手都压在头顶,十指交叉扣住,往墙上一按。
他的膝盖往上顶,蹭过大腿内侧,我弓了一下腰,他腰跟着往下压。我光脚一蜷,脚跟抵住墙。他低头吻我脖子,牙齿刮过去,我偏头躲,他跟着追,从耳下追到喉结下面,嘴唇含住那一小片皮肤,牙齿轻轻咬,松开,再咬。
我拽他。他松开手,我抓住他衬衫前襟往下扯。扣子解到第四颗,手指在他胸口停住了。他低头看我,月光从门缝里移过来了,照到他眼白上,亮了一下。
我点头。
他把衬衫从肩膀褪下来,搭在椅背上。皮肤是干的,和昨天湿漉漉的不一样,肩胛骨上有一道晒痕,比别处的铜色浅一圈。他把我从墙上放下来,拉着我往后退,膝盖抵上床沿,把我坐上去。他站在床和墙之间,弯腰,手扣住我后脑勺,把嘴唇贴在我下巴底下。
这次是我往下扯他裤子的。手指在扣眼上停了两秒,凉的,棉布被我的指甲刮出细微的声响。裤子褪到小腿,他往后抽了一下,我攥紧了他裤腰不松。
他跪下来。床窄,他跪下去的时候胳膊肘撑在我两腿外侧,我往后仰,后脑勺贴着墙。他抬起来,我往后仰,手抓住枕头边缘。
顶进来的时候我咬住了枕头。不是昨天那种撞石头的钝响,是闷在棉布里的,软的。他停了一瞬,额头抵在我下巴上,呼吸喷在下巴底下的皮肤上,烫的。然后动了。
慢的。和昨天不一样的慢。不是溪水里那种被水推着晃的,是干的,重的,每一下到底都停一瞬,我听见他的呼吸从鼻腔里呼出来,长的,带着鼻音。他一只手撑在我腰侧的床板上,另一只手托着我后腰,拇指按在腰窝,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但现在是干的,没有石头的凉。
我伸手够他后脑勺,手指插进短发里,没扯,只是插着。他顶得深了一点,我腰往上弓,他手掌跟着托住,没让我磕到床板。
灯没开。只有门缝里那条月光,和远处偶尔的车灯扫过来,在天花板白一道又灭了。我看不见他,只感觉到他的重量,肩膀压在我肩膀上,骨碰骨,闷的。他的呼吸在我颈窝里,一下一下的,越来越重。
他加快的时候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他把我头发从脸上拨开,嘴唇贴在我耳朵后面,没说话,就是贴着,呼吸喷在耳廓上,我听见他喉咙里滚出来一个单音节,低的,像石头在溪底被水推着转。
到的时候他整个人压在我上面,额头抵在额头,鼻尖碰鼻尖,喘。床晃了一下,腿磕在床脚上,咚的一声,闷的。他没退出来,就是压着,呼吸慢慢匀了。我伸手摸他后背,肩膀,肩胛骨那道晒痕,手指在晒痕里蹭了蹭。他肩头抖了一下,很小的幅度。
他退出来的时候我腿软了,往床边滑了一半,他手扶住我腰,把我捞回来坐正。他没起身,还是跪在床中间,仰头看我。月光从门缝里爬过来了,照到他下巴上,亮的。
我把枕头砸在他脸上。
他偏头笑了。不是喉咙里滚出来的那种,是真的笑了,嘴角扯开,露出虎牙,很短,就一下。然后他坐直了,把裤子提上去,扣子系的时候手指不抖了。
我坐回床中间,把裙子拉上来。他站起来,衬衫没穿,就光着膀子靠在桌沿上,把那个塑料袋里的盐瓶拧开,就着矿泉水喝了一口。
值班到六点。他靠着桌沿说。
我嗯了一声。翻开手册,还是第三十七页。他靠着桌沿,偶尔翻一下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门没关,月光那条线慢慢偏了,移到墙角去了。
四点多的时候他站起来,把那个塑料袋拎走了。空了,矿泉水瓶扔在门口的小桶里。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
那块纱。他偏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很短的,门把手上指节发白。
我愣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月光涌进来,照到他后颈的晒痕上。他侧身出去,门在身后合上,门轴没响,他转得很轻。
我坐着没动。手册摊在腿上,第三十七页,关于小儿肺炎的鉴别诊断。我看了很久,一个字没进脑子。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关了灯。窗外有鸟叫了,一声,两声,然后连成串。我躺下来,床还带着他的温度,被单上有他刚才坐过的弧度,枕头是扁的,一边鼓一边塌。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他那边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