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把薄纱浸透了,你蹲在石头上,指尖把那片雾灰色的织物往青苔里按。水从纱的纤维里挤出来,凉得发涩,你的脚趾踩在溪底的卵石上,被激得缩了一下。六月的山谷闷了三天,空气里全是腐叶和泥的腥气,只有这条溪还醒着,哗哗地砸在下游那块扁石头上,把声音切成细碎的白噪音。
你今年二十八,来青岭村已经四十一天的日子不算多,够你把那间朝南的柴房改成一间能铺染布的屋子,够你把三缸靛蓝和两锅茜红熬出来,不够你把周衍走之后缝进你身体里的那道口子重新长好。你从前在南京做纺织修复,修的是别人东西上的裂。现在你蹲在溪边,把自己身上那件最薄的旧纱巾搓进冷水里,水顺着纱的边沿往下淌,贴着你小臂内侧的汗毛,凉意一直窜到肩胛骨。
四十三天前,你拎着一个蛇皮袋上大巴,车在青岭村口拐了三次弯才停。蛇皮袋里两件换洗衣服、三块未染的棉坯、一本翻烂的《草木染古法录》。周衍说你太较真了那天是三月尾,你站在民政局门口,把结婚证撕成两半塞进他西装口袋,自己拎着袋子上了车。没人告诉你撕完之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你是来染布的,不是来找人的。但第四天你第一次来这条溪边取水,看见他。
李强。三十四,在村东头开刨木坊,做家具,偶尔给镇上的民宿打些旧木头的架子。他那天没在坊里,在溪上游那棵老榆树底下劈松柴,斧头起落的声音被水声盖了大半,只有偶尔一记闷响穿透过来。他穿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蓝布褂,袖子卷到肘上,小臂上青筋鼓着,汗把衣料洇深了一截。他没抬头看你,你也没出声,提着两只铁桶走了。
后来你每周来两三次。他偶尔在,劈柴、洗刨花、蹲在溪石上把松锯子上的木屑冲掉。你们没说过几句话。第四天你跟他要了半桶山泉水调染液,他嗯了一声,把桶递过来,手指碰到你桶沿,凉的,他缩回去了。第十一次你来,把染好的蓝布晾在溪边竹竿上,他路过,停下看了一会儿,说了你来这里以来的第一句完整的话:颜色沉得匀。然后走了。
你当时站在竹竿下面,蓝布被风鼓起来又塌下去,你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顶了一下,不疼,就是闷。
那是三十二天前。
现在你蹲在溪石上搓那片薄纱,水已经温了,你换了第三盆。纱薄得近乎透明,水漫过纱面,你小臂上被水浸出的汗毛纹路、皮肤底下浅青色的血管,都隔着一层水光若隐若现。你忽然不想再把纱按进水里了。你把它平铺在膝盖上,水从纱面上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你赤脚背的脚趾缝里。
你在这儿蹲了快半个钟头了。
声音从下游三米外的枯柳后面传来,不高,哑,带着松木锯条磨了太久的粗粝感。你抬眼,李强站在柳树根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把小刨刀,木屑碎在他指缝里。他没走近,就站在那儿,目光落在你铺在膝盖上的纱上,又往上移,掠过你的锁骨、你被水打湿贴在肩头的碎发、你光着的、踩在湿石头上微微发红的脚背。
你的后颈汗毛立起来。不是冷。水只溅到你小腿,腰以上是干的,但后颈那一小片皮肤突然绷紧了,像被一根极细的针尖抵住。
纱要阴干,不能搁石头上,石头的温度会把纱面晒出斑点。他说了这句话,语气平得像在念刨花尺寸。
你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但水从纱面上滴下来,落在你脚背上,你缩了缩脚趾,发出一点几乎听不见的嗯。
他没走。他把刨刀别回腰后,又往前走了两步,在你右手的枯柳根上坐下来,把两只脚伸进溪水里冲木屑。水漫过他的脚背、脚踝、胫骨,布裤的裤脚卷上去,露出一截被日头晒出浅褐色的皮肤。你看见他脚背上有一道旧疤,白色的,很长,从大脚趾根一直拉到脚背中间。
你们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四十厘米的溪石。水在脚边一下一下地响,闷闷的,谁也不用先开口。
你那条纱,他低头看着你膝盖上的薄纱,木屑从他指缝里一颗颗落进水里,是要染还是没染?
染了。靛蓝,洗两次退成这个灰。你的声音比你预想的平静。洗到彻底白就废了,我现在是在看它还剩多少。
还剩多少?
你低头看。水漫过纱面,你小臂的轮廓在纱底下投下一道淡淡的影。你忽然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点不像在问纱。
差不多还够再洗一次。你说。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你把手从纱上移开,指尖全是水,凉得发麻。你把手伸进溪水里,让水冲掉纱浆。他就在你右手边,你闻见他身上刨花和松脂的味道,混着汗,混着溪水,闷闷的,不冲,但你闻得见。你的小拇指在他小臂外侧的水面晃了一下,隔着两厘米,水纹碰在一起,荡开了。
你本来要把手收回来。没收。
他偏过头看你。不是那种从上往下扫的看,是眼睛平着你的眼睛,很近,很近,你能看见他虹膜里一道极细的浅琥珀色环。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你脚凉不凉。他说。不是问句的语气。
还行。
水底下石头滑,你脚没踩稳。
你低头看自己的脚。你确实没踩稳。你的右脚大脚趾一直悬在石头边缘,你刚才没注意。
我习惯了。你说。
他没再说话。但他的右手从水面底下伸过来,没碰你,只是把你的右脚从石头边缘挪到了石面中间。他的指腹按在你脚背外侧,凉的,硬的,指节上有常年握刨刀磨出的茧,硌得你脚心一缩。然后他松了手,水把他的手冲远了。
你的脚心还麻着。那种麻从脚趾根一直爬到脚踝,爬进小腿,往上走,走到你坐着的石头上,坐了一整个下午,没退。
你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纱还在你手上,水顺着纱面往下淌,把小臂淋成一道深色的瀑布。你往上游走了两步,把纱铺在一块大青石上。他还在原来的位置坐着。你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在冲脚上的木屑,仰着下巴让水从喉结上淌下去,布褂的领口湿了一小片。
我上来晾了。你说。
嗯。
你踩着湿石往岸上走,赤脚踩在泥和草上,凉的,滑的,你差点摔。他没动。你上了岸,踩进齐踝深的狗尾草里,把纱搭在竹竿上。风一吹,纱鼓起来,你站在阴影里,水渍在你小腿上一圈一圈地缩。
你转身的时候他还在那儿。然后他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过程很慢,像一截松木被刨刀一层层削开。先是脚从水里出来,然后是膝盖,然后是腰,布褂的衣摆从水面上提起,滴着水。他走了两步到岸上,裤脚湿了一大截,深色,贴着小腿。他站在离你三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那把刨刀,刀面上有一道木刺。
你纱别挂在这儿,他说,风一吹打到草上,草汁会染上灰点。

我挂的是背风的。
背风也有草。
你看着他。他看着纱。你忽然把纱从竹竿上拿下来,团成一团塞进他手里。他接了,刨刀咚地掉在石头上。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团湿纱,水从他掌心里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
你晾。你说。我去溪里再坐一会儿。
你转回溪边,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脚伸进水里。你等着。水声。草叶被风吹动的窸窣。然后湿布蹭过石面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他坐在了你左边。比刚才近了。肩膀几乎挨着你的肩胛。
他没碰你。他坐在那儿,手里攥着你的薄纱,纱在他掌心里被水浸得半透明,他的指节、掌纹都隔着一层水光看出来。你的目光落在那团纱上,落了很久。
你不用管我的。你说。声音很轻,被水声盖了一半。
我在管家里的刨花。他说。语气没变。顺路坐在你旁边。
你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小,但你的眼睛弯了。他侧头看了你一眼,没笑,但攥着纱的那只手松了一点。
又坐了大概五分钟。你数了水面上漂过去的七片落叶。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伸到你面前让你够的那种,是直接伸过来的,掌心朝上,平着,停在你左手小臂的外侧。他的指尖没碰到你,悬着,水纹在他的指尖荡开。
你的手在发抖。你确定。你自己的手在抖,从指尖到腕骨,那种细的、压不住的发颤。你的手是柔的,常年揉纱搓线,指腹上有细密的茧,但此刻那些茧是松的,软的,你想把它们合起来,又想把它们打开。
他等着。没有催促。他的拇指在你小臂外侧的空气中停了三秒,然后落下,贴上你的皮肤。
凉的。他的指尖是凉的,溪水刚冲过的温度,但指腹下面是烫的,那种烫从你小臂外侧的汗毛底下渗上来,你的胳膊整条僵了一瞬,汗毛又立了。
他的手指没再动。就停在那里。拇指按在你小臂外侧,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依次排开,隔着你的皮肤,你摸到他掌心的茧,硬的,粗的,带着刨花碎末的颗粒感。
你手很凉。你说。
溪水。
我没说手,你的声音低了半度,我说你。
他偏过头,下巴朝你的方向偏了十五度,目光从你小臂上移到你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静,不是那种深潭一样的静,是刨了三年木头之后木头纹路已经被摸平了、再没有毛刺的静。你在他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很小,很模糊,纱的水渍在脸上还没干。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你的小臂内侧。
不是嘴唇,是呼吸。他的呼吸先到的,热的,浊的,带着松脂和木屑的气味,喷在你小臂内侧最嫩的那片皮肤上,你整条胳膊的肌肉绷紧了,从肘弯一直绷到肩尖。然后他的嘴唇贴着那片皮肤,干的,有一点糙,他常年用刨刀刮木面,唇上有被木刺划过的旧痕,你的小臂内侧被那道痕迹蹭过,像被极细的砂纸拉了一道。
你闭上眼。你的后脑勺靠在身后的枯柳根上,木刺扎着你的头皮,你不管。他的嘴唇沿着你的小臂往上走,经过肘弯,经过上臂内侧,经过腋下一寸的地方。每经过一处,你的皮肤就泛起一层细密的、压不下去的颗粒,你攥着溪石,指甲抠进石缝里的苔藓,凉的,湿的,把那股热往下拽。
他的嘴停在你锁骨下方。你低头看见他仰着脸,布褂的领口开着,喉结在你锁骨上方一寸的位置,他咽了一下,喉结滚动,那道旧疤——你想起他脚背上那道疤——你忽然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别的疤。
李强。你叫他的名字。声音被水声切成两截。
他抬眼看你。你伸手,把你的薄纱从他手里抽出来,抖了抖,水珠甩到他脸上,他的睫毛湿了,眨了一下。
你拿我纱干什么。
他把你手里的纱接回去,没放下,攥在右手里,然后空出来的左手抬起来,扣住你的后颈。他的手掌是凉的,溪水冲过的温度,但你的后颈是烫的,两种温度碰在一起的瞬间你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他吻你的时候你尝到了木屑。极细的,硬的,刮过你的上唇。你的下唇被他含住了,舌尖抵着你的上齿,不急,不深,像在量一块木头的厚度。你的手抓住他布褂的前襟,布料硬邦邦的,浆洗过太多次,你攥着它,指节发白。
他松了你,退后一厘米,看着你的嘴唇。你的唇是肿的,上面有两道极浅的木屑划痕。他的拇指擦过你的下唇,把你上唇上粘着的一粒木屑揭下来。
你嘴里有东西。
是你。你说。你觉得自己这句话太急了,但你的身体已经替你做了下一个动作——你把他布褂的第三颗扣子扯开了。布褂是棉的,硬,你扯了两次才开。他帮你把第四颗、第五颗扯开了,手指笨拙,茧太厚,扣子在他指间打滑。布褂从肩头滑下去,露出里面一件灰白的旧汗衫,汗衫的汗渍在锁骨下方洇出两个深色的三角。
你把手掌贴上去。他的皮肤是烫的,你刚触到的那一瞬间他的胸膛绷紧了一瞬,胸大肌在你掌心里鼓起来又压下去。他的心跳你摸得到,不是那种怦怦怦的,是稳的,重的,像刨刀压在木面上反复推的震动。
你不用。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哑的。
你抬头看他。他在看你,下颌的肌肉绷着,咬肌一鼓一鼓的,但他的手没动,还停在你后颈上,五指扣着,不紧,不松,像一把刨刀卡在木头里,还没往里推。
我说了你不用。你又说了一遍。
不是不用,他的拇指在你后颈的窝上按了一下,你的肩胛骨被顶得往中间合拢,是没准备好。
你闭上眼。你的胸腔里有两层东西在同时动,一层是烫的,从上臂内侧一直烧到肋骨,烧到你小腹,烧到你脚趾,你的脚趾在溪石上蜷起来了;另一层是凉的,从后脑勺的木刺一直凉到脊椎尾骨,是你四十三天的蛇皮袋,是周衍把你太较真了塞进你耳朵里那天的三月的风,是你站在民政局门口把证撕成两半时手指甲掐进掌心的疼。
烫的那层在涨。凉的那层在缩。它们在中间撞,撞出一个又酸又胀的点,在你小腹偏下的位置,一跳,一跳。
我现在准备好了。你说。你没有睁眼。你的声音是闷的,像隔了一层湿纱。
他的嘴唇重新贴上来。这一次不是量木头的厚度。他的舌尖顶开你的上齿,挤进来,你的舌根被他抵住的时候你吸了一口气,他把你后颈上的手指收紧了,你的肩胛骨被按在枯柳根上,木刺扎进你的肩胛骨窝,你不躲。他的另一只手从你后颈滑下来,扣住你的腰,手掌是凉的,你的腰是烫的,他的掌心压在你后腰的软肉上,往下走了两指,按在你胯骨上方的位置,你的腿软了,膝盖往他大腿的方向并拢了一个角度。
你踩稳。他说。声音在你耳廓上,气是热的,你被他自己的呼气烫得耳廓发麻。
你没踩稳。你往后仰,后脑勺磕在枯柳根上,疼,你的嘴张开,一声细的嘶从喉咙里挤出来。他把你接住了,手箍着你的腰,你整个人被按在他的胸前,他的汗衫湿了一片,你的后腰贴在那片湿布上,凉丝丝的。
别动。他说。不是命令,是那种刨木头时怕木片崩飞的别动。
他把你放倒了。你仰面躺在溪石上,石面是滑的,你的后背贴着湿石头,凉的,你的肩胛骨被石头的纹路硌着。他骑坐在你腰上,膝盖分在你大腿两侧,压着你胯骨上方的位置,他的重量从下往上传,你的肋骨被压得微微内收。你低头看他,他逆着光,布褂褪到肘,汗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胸口起伏的时候汗衫的布料在肋骨上拉出细纹。
他俯下来,嘴贴在你锁骨上,牙齿磕着你的锁骨头,不疼,但麻,那种麻从锁骨沿着肩胛骨蔓延到整条手臂。他吮了一口,你听见了,极轻的啧,他的嘴唇是糙的,你锁骨上有一小块被吸出的红印。他的气息往下走,经过胸口的皮肤,经过肋骨,经过你腰侧最窄的那一截。
你的手指插进他汗衫的下摆,攥着,布料在你指间拧成一团。

你手别攥那么紧。
你湿的。
他没问嗯什么。他的嘴到了你小腹下方,你吸了一口气,你的脚趾在石头上蜷起来,溪石下面的碎草被你的脚碾碎了,一股青草和泥的腥气冲上来。他停下来,抬眼看你,你闭着眼,你的睫毛在颤,你的嘴唇微张,你的小腹在极轻微地、一下一下地收紧。
他伸手把你的纱巾从你肩膀上扯下来——你什么时候把纱巾搭在肩上的你不记得了,只记得水顺着纱面往下淌,你不想它湿了,但你更不想让他停下来。他把纱巾摊在你胸口,薄得几乎不存在,灰蓝色的纱面贴着你,水从他掌心渗出来,纱面在湿与不湿之间变着颜色。
他的嘴唇落在你小腹下方的皮肤上,隔着那层湿纱。你的皮肤在纱下面是烫的,他的嘴唇是凉的,纱在中间被两种温度夹住,你摸到它在你皮肤上微微地鼓了一下,又平了。
你整个人绷直了。你的后背贴在石头上,肩胛骨抵着石面的凹坑,你的手指插在他汗衫下面,按在他腰侧,他的腰是硬的,你按下去的时候他的肌肉在你指下绷成一条棱。
这里。你说。沙的,断的,从牙缝里出来的。他没等你说完整。
他的手从你腰侧滑到胯骨,拇指按在髋骨最高处,然后往下,往中间收。他的指节是粗的,热的,他按在你大腿内侧的时候你的腿本能地往中间并,被他用膝盖顶住了,分开了。他的拇指从你的大腿内侧往上推,经过你膝盖上方那一截最细的骨头,经过你腹股沟的凹陷,停住了。
你闻到了。不是他的松脂味,是你自己的,被水激出来的,混着溪水的腥和纱浆的涩,一股很淡很淡的、属于你身体底层的盐味。他的鼻尖在你的小腹上蹭了一下,你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很轻,很稳,像他推刨刀时那种匀的、不中断的呼吸。
你不用。他又说了一遍。和你一样,两个字,轻的。
我说了我准备好了。
他的嘴唇往下走了最后那一寸。纱的边沿被他牙齿含住了,他轻轻扯了一下,纱从你小腹滑下去,你的皮肤暴露在空气和溪水溅起的细雾里,你打了一个寒颤,你的腿抖了一下,他用手掌压住了你膝盖内侧,凉的,稳的,你抖完了。
他的嘴唇贴在你最软的那一吋皮肤上,没有动作,就停着。你等了三秒。然后他的舌尖探出来,很窄,很热,从下往上,贴着那条缝的中线,慢慢地,像在刮一根木料的毛刺。你咬住了自己的下唇,你的手指在他腰侧掐进去了,留了四个白印。
别掐。
你太慢了。
他的舌尖停了一瞬。然后他把它抽出来,含住你。你的味道是淡的,纱浆和溪水,带一点靛蓝染液残留在皮肤上的涩。他的舌面是糙的,你被舔到的那一小片皮肤整个烫起来了,不是热,是烫,像刨刀刚刮过的新木面被日头直晒的那一瞬。
你的骨盆不受控地往前推了半厘米。他的舌尖被你顶到了最深处,他嗯了一声,闷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你感觉到那个震动通过他贴着的嘴唇传进你的身体。
他吻了你。不是嘴唇,是舌。他的舌头伸进你嘴里,你的舌根被他抵着,你含住了他的舌尖,你的唾液和他的混在一起,他松脂和木屑的味道在你舌根上散开,你咽了一口,热的,你咽不下去,顺着嘴角淌下来。
你推开了他。不是用力的推,是肩膀往石头方向侧了一下,他往后仰了半尺,撑在你两侧,你的胸口在他面前起伏,纱的残片搭在你腰侧,水还在滴。
你衣服。你说。
他低头看自己。汗衫湿透了,布褂没了。他伸手把汗衫从肩头扯下来,扔在石头上,灰白的布团在溪石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你的目光停在他的胸口,肋骨,腹部,你看见他腹肌上有一道很浅的、发白的旧痕,从左边肋骨延伸到腰侧,你伸手去摸,他的腹肌在你指腹下收紧了一瞬,又松了。
什么时候的。你问。
小时候。
小时候多小?
十岁。他顿了一下。不是你小时候的事。
你说不出自己为什么问。但你不觉得这个问题有多突兀。你把手从腹肌上收回来,去解他布裤的扣子。棉布裤,硬的,你解了两下,他帮你把腰带抽出来了,你往下褪,布裤从腰上滑下去,经过膝盖,堆在脚踝上。他站着,你蹲在他腿之间,他的两条腿在你面前分着,你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烫的,你的指尖从他大腿内侧往上走,走到那个位置,你的指腹碰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绷了一下,膝盖往你肩膀的方向合拢了一个角度。
他蹲下来。和他刚才对你做的一样,他蹲在你腿之间,你的纱巾在腰侧,他的手指沿着你的大腿内侧往上推,这次他的拇指没有停在髋骨,他直接探进去了。
你弓起来。石面硌着你的尾椎,你的嘴张开,没有声音出来,你的指甲掐进了他的肩胛骨,他的肩胛骨在你指甲下是硬的,你掐出五个白点。他的手指在你身体里弯了一个弧度,你的内壁在他指尖下是紧的,湿的,你被水激出来的那种湿,混着纱浆的涩,他的指尖顶到了那个位置,你啊了一声,短促的,从喉咙最深处弹出来的,你的腿夹住了他的肩,他用手肘撑住了石面,没让你夹太紧。
疼不疼。他的声音在你腿间,气是热的,喷在你最软的那片皮肤上。
不疼。你把他的头拨开了一点,看着他的眼睛,就是太紧了。
他嗯了一声,手指抽出来,带出一道水光。你的内壁在他抽出之后缩了一下,那个缩让你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你的腿又夹了他一下。
你在里面。他看着你,不是问句。
你还没……你说不下去了。你的手指攥着纱巾的边沿,水从纱面上滴在他脸上,他偏头躲了一下,又转回来。
他解开了裤腰——布裤已经褪到脚踝了,他没把裤子踢掉,他把它往上推了推,堆在腰上,露出皮带扣。他用手把裤子推到了大腿根,你帮他拉了一下,皮带扣硌着你的指尖。他脱裤子的时候没看你,盯着石面上的水痕看,他的下颌绷着,牙关在动。
你把手伸过去,按住了他。不是挡,是按。你的掌心贴在他小腹上,他的皮肤是烫的,你的掌心是凉的,你按住了三秒。他低头看你,你的手掌还停在他腹部,你看着他的眼睛,你的目光很稳,和他刚才在你身上停下来的时候一样稳。
他喘了一口气。很长的,从鼻子出来的,你感觉他的腹壁在你的掌心里起伏了一下。
然后他进去了。
很慢。比你还慢。他一只手撑在你头侧的石面上,另一只手扣着你的胯骨,把你托起来半寸,让他自己的角度和你的对齐了。他顶在你的入口停了两秒,你的内壁被他的体温烫到了,你的腿在抖,你的手指攥着石面上的青苔,湿的,滑的,你抓不住。
看着我。他说。
你抬头。他的眼睛离你的脸很近,你看见他虹膜里那道琥珀色的环,看见他睫毛上的水珠,看见他嘴唇上你刚才含着的木屑的淡黄色的印。
他推了进来。
不是一下。是两下。第一下进去一半,你的内壁不是疼,是发紧,是那种空了很久的洞被一寸一寸顶到最里面的壁时的胀,你的呼吸断了一拍,你的腰往上拱,他跟着你的拱又推进了最后那一半,他的整个重量压下来,你啊了一声,这次没忍住,声音被水声切成碎片,溅在你腰侧的纱巾上。
他的额头抵着你的额头。你们都在喘。他的呼气温热的,喷在你鼻翼上,你的鼻尖被他碰着,痒。你低头看他,他停在你身体的最深处,每一下呼吸他的腹壁都在你小腹部顶一下,你的内壁跟着他的节奏一缩一松,你分不清是他撑着你还是你在裹着他。
你湿了。他说。语气像在描述刨花厚度。
你刚才……
他开始动。不是抽送,是碾。他扣着你胯骨的手没松,你的骨盆被固定在石面上,他不动你的角度,只在最浅的位置极慢地转。他的身体贴着你的,你的后背贴着凉石头,他的前胸贴着你的前胸,汗衫没了,他的皮肤是烫的,你的皮肤是湿的,两种温度在你贴合的地方混成一种说不清的温。你被碾着的时候内壁在适应那个角度,从最初的紧和涩慢慢松下来,变得湿软,被他的弧度一寸寸磨着、带着走,不再有收和拒的意思,只是顺着他转。你的小腹在他腹部下方鼓起来,又平了。
快一点。你说。
他没快。他加了一个动作,你的大腿被他的小臂压着,你抬不起来,你的脚趾在石面上蜷起来,溪石下面的水被你的脚趾搅得冒泡。他的碾变成了小弧度的前后,每一下都顶在同一个位置,你身体里那个被纱的边沿碰过的、被他的舌尖刮过的、被他的拇指按过的点,每一下都被他的前端顶到,你的内壁在那个点上痉挛,一下,一下,他的每一下顶到那个点的时候你就嗯一声,闷的,从喉咙深处出来的,你的指甲在他肩胛骨上抓出来四条血印。

你抓疼我了。
你顶疼我了。
他笑了一声。很短,从鼻腔里出来的,噗的一下,你的肩跟着颤了一下。然后他不笑了,他抬起了腰,从你身体里拔出来,你的内壁被抽出来的瞬间吸了一下,你的小腹猛地空了,你嘶了一声,你的腿本能地往中间合,他用手肘撑住,没让合上。
你低头。他还在你上面,退出来了,你的最深处还在往外渗水,他的前端上挂着你的体液,亮的,他看着你,你也看着他,你们的呼吸混在一起,你的纱巾在腰侧被水浸透了一片。
他把你翻过来了。不是抱,是推,你的脸转过去,额头抵着石面,你的手指抓着青苔,石面是滑的,你抓不住,他一只手扣着你的后颈,把你的脸按在石头上,你的鼻子碰到了石头的棱角,凉的,你偏了一下头。
他从后面进来的时候你的内壁还是湿的,他推进去的感觉和前面不一样,你的角度变了,他顶到的不是同一个点,你的身体在适应新的角度,你的膝盖被压着,你的大腿被他的小臂箍着,他的膝盖压在你的后背上,你的肩胛骨被他的膝头顶着,木刺——不,刚才你被放倒的时候后背就换了一块石头,没有木刺了,是石头的纹路,凸的,你的肩胛骨窝卡在石纹里。
他开始抽了。不是碾,是抽。每一下都拔到只剩根部,再整根推回来,你的身体被他的节律推着往前滑又被他扣着后颈的手拽回来,你的内壁每一下被拔出来的时候都吸一下,每一下被推回来的时候都被撑到最满,你的小腹部在他腹部上方鼓起来,又平,又鼓,你的脚趾在石面上抠着,青苔被你抠下来好几块,混着泥水,你的手指全是绿的。
你——你慢——
他没慢。他加快了。石面被他的膝盖压着,你的身体在动,不是你的腿在动,是你的整个骨盆在被他的抽送频率带着走,你的内壁在每一下顶到最深的时候痉挛,不是高潮的痉挛,是被撑到极限的、自我保护的、不要再深了的痉挛,你的小腹在发酸,那种酸从下腹一直爬到肋骨底下,你的胸腔被挤得变浅了,你的呼吸变成了一声一声的短促的抽气。
他的呼吸变了。从匀的、推刨刀一样的变成了碎的、断的,他的前胸贴在你的后背,你摸到他的胸大肌在你肩胛骨上鼓起来又压下去,鼓起来又压下去,越来越快,你被他的心跳声震着,不是怦怦怦,是闷的,重的,像斧头一下一下砸在松木上。
我快——他的声音在你后颈上,气是热的,你——
你什么。你的声音被他的抽送切碎了,每个字都断半截。
你快完了。不是问句。他的声音在你耳廓上,你听见他的前胸在你后背上的震动变了频率,他的腹肌在你脊柱两侧绷紧了,硬的,你的脊椎被他的腹部顶着,每一下顶到最深处的时候你的尾椎骨都跟着跳一下。
你的内壁先于你的意识动了。那个点——不是他顶到的那个点,是更深的,他每次抽到只剩根部的时候你才碰到的那个点,你的内壁在那个点上猛地收住了,不是缩,是夹,是整条内壁同时合拢,把他的前端箍住,你的小腹猛地弓起来,你的脚趾在石面上蹬了一下,青苔飞出去,你的嘴咬在了石头上,你嘶了一声,不是疼,是你咬住了自己,你的身体从尾椎开始往上走,每一节脊椎都弹了一下,你的肩胛骨在他的膝盖底下弓起来,你的手指在石面上抓了最后一把,抓了个空,你的身体在你自己的高潮里抖了大概有五六下,你的内壁在他的前端上一波一波地绞,他嗯了一声,长的,从喉咙底拖出来的,他的膝盖在你后背上收紧,你的肩胛骨被箍住了,他停在你最深处,不动了,你的内壁还在绞,他的身体在你里面随着你的绞动微微地颤。
然后他动了。最后一下,不是抽,是顶,整根往前顶,顶到你身体里那个最深处,你的内壁又夹了一下,你啊了一声,这次没咬住,声音被水声冲散了,溅在你脸上。
他趴下来了。前胸贴着你的后背,他的脸埋在你的肩窝里,他的呼吸喷在你后颈上,热的,你后颈的汗毛又立了,你伸手摸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是湿的,被汗打湿了,贴在他的颅骨上,你的手指插进他的发根,他的后脑勺在你掌心里是圆的,硬的。
你们趴在那里。石面上被你的身体压出了一小滩水,混着青苔的绿和溪水的清。他的前身还埋在你里面,他动了一寸,你嗯了一声,他没再动,他就那么埋着,你的内壁在他停着的时候一松一紧,很轻,像溪水经过石面时的纹路,一下,一下。
你低头。你垂着头,下巴搁在他的肩胛骨上,你的头发湿了,贴在他的后背上。你看见他的手臂从你身体两侧垂下去,手肘撑在石头上,他的手指还在抓青苔,指缝里全是绿色的苔碎。你把自己的手指也伸进青苔里,你的指尖碰着他的指尖,绿的,湿的,你们都没动。
你纱。他说。声音闷在你肩窝里。
你往腰侧摸,纱巾还在,湿透的,灰蓝色已经洇成了近乎透明的白。你把它从腰上扯下来,平铺在石面上,水从纱面上往下淌,你的小臂的纹路在纱底下投下一道浅影,你看着那道影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叠起来,叠成一个小方块,搁在石头的棱角上,让它滴。
你的身体还在抖。不是高潮那种抖,是余震,从尾椎到肩胛,很轻的,像溪面的水纹,他趴在你身上,他的重量让你抖得更明显,你伸手环住他的腰,把你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他的皮肤在你脸颊上是烫的,你的脸颊是凉的,你呼出的气喷在他的脊柱上,他的背肌在你呼气的时候跳了一下。
你腰疼不疼。你问。
不疼。
骗人。
你把他扶起来。他的腹肌在你指尖下还是紧的,你按了一下,他没反应,你按了第二下,他的腹壁在你指腹下松了,他的呼吸也松了,变成匀的、长的、从鼻子出来的那种。你把他布裤从腰上扯下来,他站着让你扯的,你蹲在他腿间,你拉裤腰的时候碰到他的膝盖,他嘶了一声,膝盖上有一道你刚才压出来的一小块淤青,你用手掌按了按,没按出什么,你也没再按。
你站起来,赤脚,脚上是青苔和泥。你走到竹竿那边,把那根晾纱的竹竿上的残片解下来,和石头上那片叠好的纱团在一起,塞进他手里。
你拿回去。你说。我明天来染。
他接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团纱,水还在滴,滴在他的手背上,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把手指伸进纱团里,捏了一下,纱在他的指间是软的,湿的,灰蓝色的颜色已经被水冲淡了,几乎看不清纹路。
还剩多少。他问。
你看着那团纱。你说不清。你只知道它还会再褪,再洗,再变淡,但你现在不想再洗了。你把它从他手里抽出来,塞进自己围裙的口袋里,湿的,贴在围裙布上,你走了一步,走回来了,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不洗了。你说。
你转身往岸上走。赤脚踩在狗尾草里,泥是软的,你走了三步,停下来,没回头。
你明天去不去溪边。
去。
几点。
劈柴的时候。
你嗯了一声。你的脚踩在草里,泥从你的脚趾缝里挤出来,你的后背还是烫的,他的重量从你脊柱上撤走之后你反而觉得空,那种空不是不舒服,是四十三天的蛇皮袋被打开、被翻出来、被一件件往回装的那种空。你走出狗尾草,踩在干泥上,你的脚底是软的,你的小腿还是凉的,溪水溅上去的凉还没退,你的小臂上那团细密的颗粒终于开始散了。
你走到柴房门口,把纱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平铺在窗台上。午后的光从谷口斜着打进来,纱在光里几乎透明,灰蓝色的残色在光里变成了一种很淡的、接近于白的颜色,你看着那片纱在窗台上干了,水渍从纱边上慢慢缩回去,缩成一道极细的线,你伸手把那道线抹平了。
院子里有斧头起落的声音。很远,被谷口的风拉长了,一下,一下,闷的。你的手指停在纱面上,没走。你站在那儿,看着纱面上你小臂的指纹一点一点被日头晒淡了,你听见那把斧头停了,木屑落在石面上的细碎的沙声,然后脚步声,布裤蹭过干草的窸窣,他站在院子里,裤脚还是湿的,裤腿上有一道深色的水痕,他看着你,你看着他,你窗台上的纱被风鼓起来又塌下去。
梦琪。他叫你的名字。你来了四十三天,他头一回叫。
他走过去了。不是三步,是一步一步的,布裤的湿脚踩在干泥上,啪,啪,每一下你都听见。他走到你窗前,没进来,站在窗沿外面,他的手指搭在窗框上,木头的,被你的手指和纱浆磨得光滑了。
你纱我帮你染。他说。我刨了块木板,明天给你搭个晾架。
你看着他的手。他的指缝里还有木屑,你伸手,把那些木屑从他指缝里一颗颗抠出来。他嘶了一声,你抠得太用力了。你的指尖碰到他的掌纹,他的掌纹在你指下是粗的,深的,你按了一下,他合拢了手指,把你的指尖包住了,没握紧,就包着,你的指尖在他掌心里是凉的,他的掌心是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