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西边灌上来的时候,那条白裙被吹得贴在我身上,薄棉布洇透了雨水的颜色,肩带的位置透出底下肩胛骨的形状。我蹲在天台铁栏杆边上,用袖子擦脸上的水,后脖颈凉得发紧,脚趾头在帆布鞋里蜷成一团。
六楼的窗户在我身后两米远,我刚才就是从那儿推窗把裙子晾上去的——不对,我上来了。对,我上了天台。雨太突然了,从图书馆出来那阵云黑得像要塌下来,我跑进单元门,水顺着头发滴到鞋面上,整件裙子湿得像从河里捞出来的。我站在门厅里甩了两次袖子,水珠弹到对面的电梯门上,我听见隔壁王阿姨在打电话骂她儿子,声音隔着两层墙闷闷地传过来。然后我就上楼了,九楼,天台,铁门在我手边咔地弹开。
裙子挂在栏杆上,风一吹就鼓起来,又落下去,薄得几乎透明。我退后一步,想等风小一点再过去把它取下来拧干,但风没小,反而更大了,裙摆拍在铁管上,啪、啪两声,声音在空旷的天顶上格外清脆。
天台的铁门又响了。
咔。
和刚才弹开时一模一样的声音,但这一次是有人在门外把手握住了,慢慢推。铁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然后光从门缝里扩进来,把整片天台照得更亮。
程渊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折叠的硬纸板,上面盖着施工图纸的蓝色图框。他穿一件藏青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袖口还沾着一点灰,大概是刚才在楼上量什么。他二十二岁——不对,他二十五,我二十二,大三,建筑学,跟他读同一个系,只是他早两年毕业,现在在一家小型事务所做设计。我们住同一栋楼的隔壁,一墙之隔,从小学三年级他搬进来那天起就是。
他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视线从我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上落下来,停在那件挂在栏杆上的白裙子上,然后移到我身上——我这时候穿着什么?裙子。那件湿透的白棉裙,里面只有一条浅灰色的吊带睡裤,因为太湿了,我刚才在门厅里把外搭的针织开衫扯掉了,现在光着两条手臂,肩带细得像两根线。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我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轮,他把手里的纸板换了只手,空出来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下雨了。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轻,像被风扯散的。
嗯。他走进来,铁门在他身后没关,风从那个口往里灌,裙子又被吹起来一次,薄棉布贴在他胸前的图纸上,他偏头看了一眼,把图板举高了一点。我在这块看看水箱。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但如果他真只是看看水箱,他为什么不从东边那个检修门上来,而走了西边正对着我的主楼梯?
我记住了这个。但我没问。
那你看你的。我伸手去够栏杆上的裙子,指尖刚碰到湿透的棉布,他就开口了。
别拧。
我手停住了。
棉的,拧了会起球。他走过来,比我快了半步,他比我高六个厘米,站近的时候影子整个罩下来,把我和裙子都圈住。他伸手,捏住裙子的下摆,很轻地把布从栏杆上滑下来,然后——没有递给我。他把它抖开,重新搭在自己肩上的图板边缘,让湿布垂在图框后面,水珠顺着棉纤维往下滴,落在他的手背和衬衫前襟上。
帮我晾着,他说,你手里没毛巾。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身朝水箱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我刚退开的位置上,像量过距离。他背对着我,卷起的袖口下小臂的线条绷着,青筋从腕骨延伸到肘弯,他弯腰去拧水箱的盖子,金属吱的一声响。
风又大了。
我站在原地,两条胳膊垂在身侧,湿头发还在滴水,滴在锁骨上,顺着锁骨往胸口淌。那条白裙子挂在他身上,他走两步,裙摆就晃一下,水珠甩到我脚边。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风,听见远处不知道哪栋楼有人在放歌,旋律断断续续的,混在水滴声里。
十三年了。
他搬进隔壁那年我九岁,他十一,第一天就蹲在我家门口台阶上给我解开了鞋带,说你系得太紧了,脚会肿。后来他小学书包比我的重,他每天早上帮我背到教室门口。再后来高中分到一个班,他坐我后桌,每次我趴在桌上打瞌睡,他就在后面用笔杆敲一下我的后脑勺,很轻,别睡,还有三节。
三节。我记了六年。
他拧开了水箱的盖子,哐当一声金属碰金属,溅了几滴水在铁皮顶上。他直起身,没回头,但侧脸的轮廓在逆光里很清楚,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明雪。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尾音是往下沉的,像在试一个重量。
嗯。
过来。
我走过去。我其实不知道他让我过去做什么,但我走过去了。他伸手,指背贴在我后颈上,凉的,他手背上的水还没干。他的拇指从我的脊椎中线往下一划,划到肩胛骨中间那个凹陷,停在那里,按了一下。不是很用力,但我的肩胛骨底下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酸从那里往两边散开,我嘶地吸了半口气。
冷不冷?他问。声音压低了,不是问句的调子,是那种已经知道答案、只是需要一个确认的调子。

你不冷?我偏过头看他,他比我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水泥灰和雨后的泥土味混在一起,很干净,不是香水,是他这个人身上本来就有的、在工地和图纸之间磨出来的气味。
他没回答。他的拇指从我肩胛骨滑下去,沿着脊柱的沟一路往下,指腹蹭过每一节椎体的凸起,我的脊背在他指尖底下绷紧了,从后腰到腰窝,皮肤底下有细密的电流在窜。
程渊泽,我开口,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但声音是抖的,你在量我?
嗯。他承认了。语气很淡,像在说我在看图纸。尺寸。
我笑出声了,很短,噗的一下,然后被自己气到了。他还在按,拇指已经滑到腰侧,隔着湿透的棉布按在我肋骨最下面那根上,我整个侧腹的肌肉绷起来,他嗯了一声,那声嗯很闷,从喉咙底下出来的。
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捏住我肩上的那根细吊带。我抬了一下下巴,没动。
他往下扯。
棉布从他指头间滑下去,过肩,过腋窝,吊带被拉松了,我没挣。裙子从他手里脱落,他随手把图板往后一靠,图纸散了一半,蓝线条落在铁皮地面上,他没用第二只手去接。裙子滑到我脚面的时候他停了,两只手撑在我两侧的铁栏杆上,把我整个人框在他和栏杆之间。
风从那个没关的铁门涌进来,把我身上没被裙子弹起的那层水吹成凉的,我起了一层鸡皮——不对,不写那个。我皮肤上所有细软的毛都竖起来了,小臂内侧的皮在抖,他手掌贴着栏杆,栏杆是烫的,九月的铁皮被太阳晒了一下午,铁管上那层锈色被他的体温度着,他的掌心是热的,从指尖往我腰侧压过来的时候,那片皮肤嗡地烧了一下。
他低头。
他的额头抵在我锁骨上面一点的位置,呼吸喷在我胸骨中间,热的,潮的,带着刚才拧水箱时溅起来的铁锈气。我看见他睫毛是湿的,不知道是风里的水还是别的。他嘴唇贴着我的皮肤,没动,就那么停了两秒,然后他的舌尖从我的胸骨下缘慢慢往上刮,很轻,像拿湿棉签点笔尖。
我咬了一下下唇。
他抬起来看我,眼睛很黑,里面没有笑。笑什么?他说。
没什么。
你又在忍。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点烦,不是对我的烦,是对他自己又要让她忍着这件事的烦。他伸手,两只手扣住我的腰,把我往栏杆上带了半步,我的后背贴上铁皮,烫的,铁锈蹭在腰窝的皮上,粗粝的,我啊了一声,他听见了,嘴角动了动。
他的嘴压下来。
不是小时候那种拿手背碰一下我嘴唇的晚安。他的唇整个覆上来的,舌头顶开我的牙关,很急,不是试探,是直接推进。我被他抵在栏杆上,后腰的皮被铁锈硌着,烫和疼混在一起,他顶进来的舌头带着雨水和铁锈的咸味,我后脑勺的头发被他的手指攥住,他捏着我的发根往后压了一点,我的后颈整个露出来,风灌在我露出的脊柱上,凉的,他嘴唇底下是烫的。
我手撑在他肩膀上,他衬衫底下那块皮是硬的,肩胛骨的边缘硌在我掌心里。我想推他,指尖用了力,但他没退,他反而把额头贴上来,闷在我嘴唇边上,气息全喷在我齿缝里。

程渊泽,我喘着气说,门没关。
我知道。
对面上楼能看见天台的。
看见就看见。
他咬了我的下唇。不是咬,是含住,用犬齿磨了一下内侧的软组织,我呜了一声,声音被他的舌头兜住了。他松开我的嘴,往下,舌尖点在我喉结——不对,是他的喉结——他含住了自己那块突出的位置,牙齿磕了一下,我听见了,他小臂上的肌肉猛地绷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身,呼吸粗了,从鼻子里出来的,哼了一声。
他蹲下去了。
铁皮地面凉,他膝盖压上去的时候咯地响了一声。我站在栏杆边上,裙子还堆在我脚面上,湿的,他把它踢到一边去了,踢到图纸上,蓝线条上落了一小片水渍。他抬头看我,仰着的角度让他的喉管整条露出来,从下颌到胸骨,皮肤底下有青色的筋,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转过去。他说。
你——
转过去,明雪。
我转了。后背对着他,脸贴在栏杆上,铁管烫得我把颧骨压上去的时候嘶了一声。风从后面灌进来,吹在我后腰和臀上,凉的,我的皮肤在风里绷着,每一块肌肉都缩紧了。
他坐在我腿中间,膝盖抵在我的臀部两侧,他仰着头,嘴唇贴上了我的尾椎。
……你够了。我闭着眼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嗯。他没停。舌尖从尾椎的尖端往上舔,很慢,每一寸都带过,经过腰窝的时候他用了牙齿,犬齿在皮上刮了一道,不是咬破,是那种刚好让痛和麻同时出来的力道,我腰侧的肌肉痉挛了一下,手指在栏杆上扣紧了,铁管在我指头底下咯吱响。
他含住了。
嘴唇和舌头的温度隔着两层已经快干的薄棉布,但那个热是实的,是烫的,我整个人从尾椎往上咔地弓了一下,像被电流从脊柱底部打上来。我的手指在栏杆上滑了两次才重新扣住,指节发白。他吮的时候嘴唇在动,牙齿磕在皮上的声音很轻,哒、哒,混在我自己的喘息里。
程渊泽。
你他妈在量我。

他笑了一声,从喉咙里,闷的,舌头顶着我没抬开。他的手指从两侧扣住我的胯骨,往上推,我的腿在他手底下张开了,大腿内侧的皮肤蹭过他衬衫的下摆,他的手指从膝弯内侧往上滑,指腹按在小腿骨头旁边的软肉上,往上,过膝盖的筋,过大腿中段,很慢,指缝里带着刚才舔过铁锈的水,滑的。
他退开了一点。我还能感觉到他嘴唇碰过的地方在跳,像有什么东西还贴在那里。他站起来,一只手撑在我身侧的栏杆上,另一只手往下,按住了我。
他的手指是湿的,不知道是他的水还是风里吹到铁皮上的水,我分不太清了。他按下来的时候我吸了一口气,太急了,嘶地一声,他手指在我最底下那个位置按了一指,没有动,就按着,我整个人塌在栏杆上,膝盖软了,他另一只手撑着我没让我蹲下去。
疼不疼?他问。嗓子哑了,跟刚才完全不是一个声音,像砂纸磨过。
不疼。我说。不疼,是烫,是胀,是他指腹的厚度刚好卡在那个位置,不动,但整个重量都压在那里。我腿在抖,他感觉到了,他小臂贴着我大腿内侧,我膝盖的颤抖传到他手臂上。
他拔出了手指。
我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额头磕在栏杆上,铁管的锈蹭在颧骨上,我嘶——了一声。他立刻把另一只手扣在我后腰上,把我拉回来,他的掌心是凉的,刚才蹲下去的时候在铁皮地面上坐了,铁皮的凉气还贴在他掌心里。
慢点。他说。不是我的慢点,是他自己的。
他退后一步,把衬衫扣子解了。从最上面那颗开始,手指在扣眼上停了一瞬,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他解扣子的动作很慢,一颗一颗的,像在拆图纸上的标注线。衬衫敞开了,我低头看了一眼,腹肌的轮廓很清晰,腰侧有一道旧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他解到最下面,把衬衫从腰上褪下去,搭在栏杆上,湿的棉裙就在那堆衣服底下,被压着,水从领口往下滴。
我伸手去够他裤子的拉链。
他看着我,你干什么。
你让我转过去又让我正面,你选一个。
他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忍住了的笑,……你以前不这样的。
我以前九岁。
他握住我手腕,没让我碰到拉链,他低头,牙齿咬住了我的耳垂,不是咬,是含住,舌头顶在耳廓内侧,啧了一声。他往后仰,把我拉向他,我的后腰又撞上了栏杆,这次是横管,凉的,他手往下,裤子的边沿从腰上褪下去,我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沙——地一声很轻。
他进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
不是慢慢进的,是他从最外面那个位置顶进来的,我啊了一声还没收回去,他就往里顶了第二下,更深,撞到了一个我不太想形容的位置,我手指在他小臂上掐出了四道白印。他撑着我,一只手扣在我腰侧,另一只手按在我后腰,把我整个人的重量钉在栏杆上。
明雪。他叫我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从嘴唇上擦出来的。
你轻点——
我没说完。他又顶了,不是深,是角度变了,他往后仰了仰,我整个人的重心被带着往后移,胯骨抵在栏杆的横管上,铁锈蹭着骨头的皮,他每一次顶都让那个位置多磨一下。我的手指在他背上抓,指甲扣进肌肉里,他的背在抖,不是我的抖,是他的。他的呼吸全喷在我耳后,每一下都带着一口气,呼——呼——,热的。
我仰着脸,风从铁门那里灌进来,吹在我后颈上,凉的,他嘴唇贴着我的肩线,热的,他嗯了一声,很短,然后开始动了。
不快。很慢,比我想的慢多了。他退出去的时候我听见了,啧的一声,湿的,然后整个重量又压回来,噗地沉到底。慢退,慢顶,每一下之间他停两秒,停在最深的位置不动,让我自己在那种胀和满里绷着。我的腿在发软,他一只手撑栏杆,一只手按着我后腰,我的胯骨在他掌心底下颠,咯、咯地磕在铁管上。
程渊泽,我喘着气,你在数。
什么。
你每次停两秒。你在数。
他哈了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带着笑,你闭嘴。
我没闭。你数到几了?
三。
他顶深了,撞到了那个位置,我整条腿都软了,手指从他背上滑下去,他没松手,扣着我的手腕往头顶上抬了,看。他说。
我看什么。
风把铁门吹得哐响了一下,门外的光晃进来,我侧头,从他的肩膀后面看见了对面那栋楼的窗口,有窗帘被风吹起来了,那个方向有人,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能看见。我整个人在他身下绷紧了,不是怕,是那种被看见了然后更不想他停的、说不清的东西,我的胯迎上去,自己往上顶了一下,他嘶地倒吸了半口气,加速了。
不慢了。
他整个人压上来的重量变重了,一只手扣着我后腰,手指插进我后腰的软肉里,另一只手撑在栏杆上,铁管在他掌心底下吱呀、吱呀地响,跟我的膝盖骨磕在横管上的声音混在一起。他不让我出声又不得不让我出声,每次我往上仰他嘴唇就堵回来,牙齿磕在我嘴唇内侧,我含着他的喘息,唔——,水从嘴角淌下来,他舔走了,又顶回来。
我腰侧的皮被铁锈蹭红了,不疼,是烫的,那种磨了很粗的砂纸磨完之后的、从皮底下往外渗的热。他撞我的时候每一下都带一声噗,湿的,我的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变成嗯和啊,他听见了,他啧了一声,不是停,是更重了。他的肩胛骨在我掌心底下撞,每次他往后顶我就被带着往后,后脑勺磕在竖管上,咚,一下,两下,第三下我没忍住叫出声了。
他停了一秒。就一秒。然后整个人的重量全砸回来,顶到最里面,我啊——地拖长了,不是那种很响的,是从嗓子眼里面挣出来的、带着哭腔的啊,我的脚趾在帆布鞋里蜷紧了,指甲扣进脚底的布面里,他小臂上的青筋在我视线里跳了一下,他的呼吸全乱了,呼——呼——全喷在我颈侧,滚烫的。
明雪。他说。嗓子碎了,不是哑,是那种快要碎掉的、气声里带着颤的。
我手从他背上滑下去,抓住他的后颈,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他的皮肤是烫的,汗水从后腰往下淌,蹭在我锁骨上,滑的,我嗯了一声,不是声音,是气,从鼻子里出来的。
他快了。我感觉到的是他撑在栏杆上的那只手手指在抠,铁锈被他的指头刮起来,沙、沙地响,他撞我的频率变了,不是快,是密,一下接一下,中间没有那两秒了,我三没数到他就变了,我咬住了他肩头,牙齿陷进皮里,他嘶——了一声,没停,反而顶得更深,我整个人在他身下弹了两下,手指在他后颈上攥紧了,他的皮肤在我指头底下绷得像一块被敲过的磬,嗡地颤。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撞到最后那几下我腿没力气了,他用手臂箍着我,我的后脑勺在他胸口磕了两下,他嗯了一声,很重,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我手还攥着他后颈,他的肩胛骨在我掌心底下猛地一缩,整个人停住了,顶在最里面不动了,他的呼吸打在我头顶上,呼——呼——,很粗,像跑了很远的台阶。
我还在抖。他也在抖。他的手指插在我后腰的肉里,没松开,指腹还在轻轻地按那个位置,不动,只是按着,铁管在我胯骨底下吱了一声,是温度变了,铁皮凉回来了。
他退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往前塌了,额头又磕在栏杆上,这次我呜了一声,很轻,像被抽走了什么。他退出来,啧地一声,然后啪地落了一滴水在铁管上,他弯腰,从栏杆上扯下那条湿透的白裙子,抖了两下,水甩了满地的蓝线条。他把裙子披在我肩上,盖住我整个上半身,湿棉布贴在我后颈上,凉的,我嘶地缩了一下,他手在我肩胛骨底下按了一下,按在那个酸还没散的位置。
程渊泽。我的声音还是哑的,比刚才更哑。
你从什么时候——
你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他说。语气很平,跟我刚才说你不冷?的时候一个调。你跑进单元门,水甩到电梯门上。我车停在底下,后备箱开着,我在里面看图纸,抬头就看见了。
我偏过头看他。他蹲在地上,把散落的图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压在图板底下,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量什么。
所以你不是’看看水箱’。
水箱也得看。他把图板夹在腋下,站起来,比我高那六个厘米又回来了,他偏头,下巴蹭过我露出来的耳廓,但是水箱不用从西边上来。
我伸手捶了他肩膀一下。他嘶了一声,没躲。
风小了。铁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关上了,咔地一声,天台安静下来,只剩远处那栋楼里歌还在放,旋律断断续续的。裙子还挂在他手臂上,湿的,滴着水,他把它重新搭回栏杆上,这回风把它吹干了,薄棉布在空气里轻轻晃,不再透光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后背贴着栏杆,铁管上的烫终于凉了,变成九月傍晚那种温吞的、将冷未冷的温度。我的腿还在软,他另一只手从后面揽着我的腰,手指没插进肉里了,就那么搭着,松的,指节蹭在我腰侧被铁锈磨红的那片皮上,我嘶了一声,他手指顿了顿,又继续蹭。
你图纸上水渍了。他忽然说。
你管我。
他嗯了一声,把图板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水渍朝里。我们都没动。他的呼吸在我耳后,不急不慢的,刚才那种粗重的、快碎掉的喘彻底平了,变成正常的、温热的、带着一点铁锈味的呼吸。裙子在栏杆上晃,啪、啪,很慢,比刚才轻多了。
明雪。
干嘛。
你肩上有印。
你指甲。
嗯。他没道歉。他的手指从后面伸过来,按在我肩胛骨上,不是按,是摸,指腹从肩峰滑到肩胛冈,很慢,嗯了一声,明天会青。
你弄的。
我没推他。他的手指在我肩胛骨上停了很久,然后收回去,手掌转过来,掌心贴着后背,往下滑了半段,停在腰侧,就是刚才铁锈磨红的那个位置,不碰,就是贴着,掌心是温的,把我那一片皮肤的温度又焐回来了。
裙子在栏杆上终于不晃了。风彻底停了,九月的天暗下来,对面积水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那层窗帘还拉着,我不知道刚才那个人走了没有,不重要了。
他胳膊从我腰上抬起来,把我整个人往他怀里带了半步,我的背离了栏杆,贴上了他的胸,他的皮肤是温的,心跳很稳,咚、咚,不急了。他下巴搁在我头顶,嘴唇碰着我的发旋,没亲,就是搁着。
走了?他问。
……再待一会儿。
他手从腰上滑下去,指尖勾住了我脚面上帆布鞋的带子,没解,就是勾着,轻轻晃了一下,沙的一声。裙子被夜风重新吹起来一次,很轻,薄棉布贴在他的图板上,蓝线条的角翘了一下。
才干了一半。他说。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